蒋方刚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蒋方刚就出现在了市委大楼的门口。
周建国正端着个大号搪瓷茶缸子,对着一份报告愁得抓头发,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个人,刚想喊一声“谁啊”,看清来人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蒋方刚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周部长,那个项目,我接了。”
周建国手里的茶缸子“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一哆嗦,可他压根没顾上,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蒋方刚,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
“你小子……可想好了?”周建国绕出办公桌,围着他转了一圈,咂摸着味儿,“这可不是去赶集,想去就去,想回就回的!”
“想清楚了。”蒋方刚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行!”
周建国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桌后,一把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重新掏出那份文件,连同钢笔一起拍在桌上。
“来,签字!趁热打铁!”
蒋方刚拿起那支分量不轻的钢笔,拧开笔帽,在文件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渗入纸张,那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早上八点,楼下,还是那辆吉普车。”周建国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吹了吹,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收好,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叫住转身要走的蒋方刚:“等等。”
蒋方刚回头。
周建国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老弟,有句话我得掰开了揉碎了跟你说清楚。”
“你说。”
“这个项目,水深得很。”周建国盯着他的眼睛,“重要到……从你签下这个字开始,‘蒋方刚’这个人,就得先放一放了。你不再是修收音机的蒋师傅,不是陈芳芳的丈夫,也不是那两个孩子的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你只是一个代号,一个零件。你的过去,你的名字,都得暂时封存起来。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蒋方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
回到家,一股饭菜的香气混着樟木箱的味道飘来。
陈芳芳正蹲在地上,往一个旧木箱里给他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的的确良衬衫,一本页脚都卷了边的《计算机原理》,还有那个掉了一块瓷的搪瓷茶杯。
“就带这么点?”蒋方刚走过去,看着空****的箱子。
“够了,那边什么都发。”
陈芳芳没抬头,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又翻出两套崭新的棉毛衫裤塞了进去,想了想,还把柜子底下一件厚实的军大衣也给拽了出来。
“发的哪有家里的贴身?北京冷,多穿点。”
蒋方刚伸手,想拉住她忙碌的手,却被陈芳芳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别闹,我还没收拾完呢。”
她的声音很稳,但通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老丈人陈老头难得地倒了两杯白酒,一杯推给蒋方刚,一杯留给自己。
“去了,就干出个人样来。”老头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别给我丢人。”
“我记住了,爸。”蒋方刚也一饮而尽,辛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儿子蒋念和女儿蒋念念坐在对面,两个孩子都埋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谁也不说话。
“小念。”蒋方刚叫了声儿子。
“嗯?”蒋念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爸走了,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蒋方刚看着他,“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听见没?”
蒋念用力地点头,嘴唇都快咬破了,眼泪却不争气地“啪嗒”一声掉进了饭碗里。
“……听见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旁边的蒋念念一言不发,默默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颤巍巍地放进了爸爸的碗里。
蒋方刚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强忍着泪水的儿子,和假装平静的妻子,心里那把淬了冰的刀,仿佛又被烧得滚烫。
他知道,从后天早上八点起,他背负的,将是这个家全部的期盼。
这一次,他不能再输了。
夜深了,蒋方刚躺在**,身边的陈芳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他知道她没睡。
他想伸手抱抱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黑暗中,他轻声开口,像是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她:“芳芳,你说……我这次能成吗?”
陈芳芳的身子僵了一下,过了许久,才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不成过?你只是……不想去成。”
一句话,像锥子一样扎进蒋方刚心里。
是啊,他不是不能,是不想。
那个让他摔了跟头的地方,他逃了太久。
“睡吧。”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要早起。”
后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巷子口就传来汽车发动机的低吼声。
不是那辆熟悉的吉普,而是一辆更气派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蒋方刚提着那个旧木箱走出来,陈芳芳和两个孩子跟在身后。
晨风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陈芳芳一言不发,上前替他把军大衣的领子又紧了紧,手指冰凉。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蒋念念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快的话,一年。慢的话……”蒋方刚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也就两三年。”
“两三年是多久?是念念长到哥哥那么高吗?”
童言无忌,却最是磨人。
蒋方刚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对,等念念长到哥哥那么高,爸爸就回来了。”
他放下女儿,又看向儿子蒋念。
“记住爸说的话。”
“我记住了。”蒋念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眼圈早就红透了。
最后,蒋方刚站起身,看向陈芳芳。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等我回。”
“好。”陈芳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家里有我。”
司机打开车门,蒋方刚把木箱放进去,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儿,转身上了车。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蒋方刚从车窗回头望去,陈芳芳牵着两个孩子,就那么站在巷子口,像一尊望夫石。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