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工作台前，想拿起那台收音机，手却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
北京。
“曙光”项目。
副研究员。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重重地敲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上。那曾是他毕生的追求。
他狠狠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念头都甩出去。
不去，就是不去！
“刚才那是谁啊？看着挺大个官。”陈芳芳提着饭盒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个不属于这里的烟头。
“市委的，老熟人。”蒋方刚接过饭盒，像是饿了几天一样，大口扒着饭。
“找你干嘛？又想让你回去上班？”陈芳芳在他旁边坐下，帮他把菜夹到碗里。
“让我去北京，参加个什么项目。”蒋方刚含糊不清地说，“我给拒了。”
陈芳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沉默了几秒，才问：“什么项目？”
“没细问，好像叫什么‘曙光’。”
“待遇呢？”
“副研究员，给房子，给户口。”
饭盒被“啪”的一声按在了桌上。
“蒋方刚，你抬头看着我。”
蒋方刚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嘴里还包着饭。
陈芳芳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声音都在发颤：“你是不是傻？啊？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哪儿也不去了。”
“我那是气话！”陈芳芳猛地站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那是北京！是国家项目！你这辈子不就盼着这个吗？你窝在这小巷子里修收音机，能有什么出息！”
蒋方刚放下碗，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得重新坐下。
“芳芳，你看着我。”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能天天看着你，陪着你。以前是我混蛋，为了那些铁疙瘩，连家都不要了。现在我不想再走了，一步都不想走。”
陈芳芳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你这个……傻子……”
陈芳芳猛地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剧烈**的肩膀。
“我出去透透气。”
门被带上，隔绝了巷子里的喧嚣。
蒋方刚独自坐在那，屋里只剩下收音机拆开后，那些细小零件冰冷的沉默。
他忽然觉得浑身都卸了力，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放弃了毕生的追求，放弃了那个叫“曙光”的梦想，得到的……是妻子的眼泪和一句“傻子”？
门外，有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传来。
蒋方刚以为是陈芳芳回来了，抬头，却见岳父陈老头背着手，站在门口，脸色比锅底还黑。
“爸……”
“听说国家来人找你了？”陈老头没理他，自顾自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嗯。”
“让你去北京？”
“对。”
“你拒了？”
“拒了。”
陈老头不说话了，从怀里摸出用了几十年的黄铜烟袋，慢条斯理地捻着烟丝，塞进锅子，再用火柴“刺啦”一声点着。
吧嗒，吧嗒。
浓烈的旱烟味在狭小的铺子里弥漫开来。
烟雾缭绕中，老头终于开了口：“为什么？”
“我答应芳芳了，这次回来……”
“放屁！”
陈老头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震得蒋方刚耳朵嗡的一声。
“你以为你是为了芳芳？你是为了你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老头霍然起身，用烟杆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字字戳心。
“你怕了！当年在西北基地，你被人从项目里踢出来，那根刺现在还扎在你心里！你怕再走一遍老路，怕心血白费，怕再被人当成垫脚石踩一回！”
“所以你就躲在这个破铺子里，修你的收音机，骗自己这是为了老婆孩子，是为了家庭和睦！”
蒋方刚的脸，一瞬间血色尽褪，白得像一张纸。
“爸，我没有……”
“你有！”陈老头厉声打断他，“我告诉你，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心里头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敢去争，不敢去抢，那才是真的窝囊废！”
他转身就走，到了门口，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芳芳刚才哭着跑回了家。”
“她说，嫁给你这么多年，今天头一次，觉得你活得不像个男人。”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插进蒋方刚的心口。
等他回过神，岳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门，一路狂奔回家。
“砰”地推开门，陈芳芳正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芳芳……”
“你别碰我！”
陈芳芳打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眼神里却烧着一团火。
“蒋方刚，我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
“你说！”陈芳芳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的颤抖，“你是真的想守着我这个婆娘过日子，还是你就是个不敢再上战场的懦夫？”
“以前你为了那些铁疙瘩，连家都不要了。我等了你十年，好不容易把你这块石头给焐热了，盼回来了。”
“现在国家把最好的机会送到你面前，你又躲到我身后头，拿我当挡箭牌！”
“蒋方刚，你到底把我陈芳芳当成什么了？！”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牺牲什么！我只要我的男人，能挺直腰杆，去做他该做的事！去发他该发的光！”
蒋方刚呆呆地站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亏欠了家人。
可实际上，他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却被现实狠狠击碎的自己。
他双腿一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对不起……芳芳……对不起……”
陈芳芳蹲下来，从身后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
“傻子，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的声音哽咽，眼泪滴落在他宽厚的背上，“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跟孩子们，在家里等你回来。”
蒋方刚缓缓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可是我答应你……”
“我现在，重新给你一个承诺。”陈芳芳抹掉眼泪，眼神却无比坚定，“你去。但你也要答应我，这次不管遇到什么事，刀山火海，都得给我想着，家里有我，有孩子，我们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