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蒋……蒋老师?”
他一回头,正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李明,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老师,您真的开店了!”李明兴奋得脸都红了。
“嗯,”蒋方刚笑了,“以后我就是蒋师傅了。”
“太好了!”一个学生欢呼起来,“老师,那您以后还教我们吗?”
“当然!”蒋方刚指了指店里那张特意腾出来的大工作台,“以后你们放学了,没地方去就来这儿。谁家有坏了的玩意儿,都拿来,我教你们修!”
他拍了拍自己包里的那本《计算机原理》。
“顺便,再给你们讲讲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
学生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太好了!”
“老师万岁!”
李明更是直接从背后拿出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老师,这是我家的,不响了,我爸正要揍我呢!您给看看呗?就当……就当开张大吉!”
蒋方刚哈哈大笑,一把接过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像是接过了什么宝贝。
“行!开张第一单,必须给咱们李同学修得明明白白!都进来!”
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地涌进小小的修理铺,瞬间就把二十来平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蒋方刚看着他们一张张被煤油灯和好奇心照亮的脸,心里那点开店前的忐忑,一下子被冲得无影无踪。
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然而,就在这片热闹中,门口的光线猛地一暗。
叽喳声戛然而止。
一辆黑得发亮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子口,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铺子唯一的光源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看不清脸,但那股子气势,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蒋师傅,开张大吉,生意不错啊。”
周建国笑着走进来,皮鞋踩在刚扫过的水泥地上,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目光一扫,屋里那群学生不自觉地就往后缩了缩。
蒋方刚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周部长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路过,顺便看看你这位大才子。”周建国毫不客气地拉过唯一一把干净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旁若无人地点上一根,吐出的烟雾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学生们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李明拉了拉蒋方刚的衣角,小声开口:“老师,我们……”
“你们先回去,明天放学再来。”蒋方刚冲他们摆摆手。
学生们如蒙大赦,又不情不愿地往外挪。临走时,李明还不死心地指着桌上的收音机:“老师,那……”
“放这儿,明天来取,保证响。”
孩子们一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建国那口烟在“滋滋”燃烧。
周建国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开口:“你这动作倒是快,几天不见,铺子都开起来了。”
“讨口饭吃。”蒋方刚重新坐下,拿起螺丝刀,低头继续拆解那台收音机,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讨口饭?”周建国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凭你蒋方刚的本事,去哪不是金饭碗?我听说,你以前在703所……”
“周部长。”
蒋方刚抬起头,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神却像一把钳子,稳稳地夹住了周建国的话头。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现在就是个修东西的,您有话不妨直说。”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他盯着蒋方刚看了几秒,最终把烟头在桌角狠狠按灭。
“行,快人快语。”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袋封装的文件,拍在工作台上,正好压住几颗刚拧下来的螺丝。
“国家科委的调令。”
蒋方刚拧螺丝的手,停住了。
“点名要你去北京,参与一个代号‘曙光’的重点项目。”周建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待遇,副研究员级别。房子、户口、你爱人的工作、将来孩子的入学,一步到位。”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街上孩童的追跑打闹声。
蒋方刚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落回了收音机复杂的电路板上。
“不去。”
两个字,又轻又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建国愣住了,他设想过蒋方刚会提条件,会拿捏姿态,却唯独没想过是这两个字。
他随即失笑出声:“哈哈……你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蒋方刚,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多少人打破头都够不着的机会,现在主动送到你面前!”
“我知道。”蒋方刚终于拧下了最后一颗螺丝,将外壳放到一边,“但我还是不去。”
“为什么?”周建国猛地站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给我一个理由!”
“我答应我媳妇儿了。”蒋方刚也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次回来,哪儿也不去了。”
周建国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死死盯着蒋方刚,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伪装。
“就为了一个女人?”
“就为了她。”蒋方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周部长,您不懂。我这辈子,前半生献给了机器,后半生,我想还给我老婆孩子。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可国家需要你!”周建国猛地转身,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国家需要的人才多了去了。”蒋方刚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外那片熟悉的天空,“不缺我这一个。”
“你……”周建国气得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压下火气,缓和了语气:“蒋方刚,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想清楚了,这门走出去,再想回头就难了。”
“想清楚了。”
“好!”周建国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塞回包里,大步往外走,“这话是你说的,别后悔!”
“绝不后悔。”
看着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绝尘而去,蒋方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了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