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周建国叫住他,“你先回家,工作的事别急。你这块料,窝在个中学里,屈才了。”
他那张公式化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正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蒋方刚心里嗤笑一声,棋?你们的棋盘太大,我这颗小棋子,不奉陪了。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建国坐在车里,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半晌,摇了摇头,对司机感叹:“这小子,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搭腔。
蒋方刚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那点关于工作、关于未来的烦闷,被兜头浇下的阳光晒得烟消云散。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跟媳妇芳芳坦白。
至于怎么说,他还没想好,走到半路,路过一家新华书店,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一本崭新的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是一台笨重的老式计算机。
书名:《计算机原理》。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把他兜里那点可怜的钱往外拽。
他推门进去。
“同志,这本书多少钱?”
“两块五。”售货员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块五,够家里好几天的菜钱了。
蒋方刚摸了摸口袋,只犹豫了一秒,便掏出皱巴巴的钱递了过去。
走出书店,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书。
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所有热爱计算机科学的人。
蒋方刚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值了。
他把书宝贝似的塞进包里,路过菜市场,心气儿一上来,破天荒地阔绰了一回。
“老板,这块五花肉,给我来一斤!”
“这鱼怎么卖?来两条!”
还顺手抓了一大把水灵灵的青菜。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一股肥皂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陈芳芳正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洗着一大盆衣服。
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陈芳芳的眉毛当时就立了起来:“你疯了?工作都要没了,还买这么多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发财了!”
“今天高兴。”蒋方刚把菜往厨房一放,袖子一卷。
陈芳芳站起来,叉着腰,一脸“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就死定了”的表情:“高兴什么?说!是不是被学校给开了?”
蒋方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差不多!我自由了!”
陈芳芳愣住了,手里的棒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盯着蒋方刚看了足足有十秒,忽然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担忧,有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行啊你蒋方刚,”她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胸口,“我还以为你这根筋这辈子都拧不过来呢!憋了这么多年,总算敢把桌子掀了!”
说完,她眼圈却有点红。
“别担心,”蒋方刚抓住她的手,“以后,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事?”
“先做饭,”蒋方刚把她推进屋里,“今天我来,给你露一手!”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
老丈人陈父一言不发,只顾着闷头吃饭。
陈芳芳一个劲地给蒋方刚使眼色,他却视而不见。
终于,陈父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开了口,声音像块石头:“听说,你被学校赶出来了?”
这话问得直接,一点面子没留。
蒋方刚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爸,不是赶出来,是我自己不干了。我想开个修理铺,修收音机,修电视。”
他顿了顿,看着老丈人:“顺便,教教那些想学的孩子一点真东西。”
陈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就在蒋方刚以为要挨骂的时候,他才“嗯”了一声:“主意不错。本钱呢?”
“我这几年攒了点。”
“够干啥的?”陈父哼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卧室走。
陈芳芳的脸都白了,以为老头子要发火。
过了一会儿,陈父拿着一个用手绢包得方方正正的布包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里有五百块,”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跟你妈攒的棺材本,你先拿去用。”
蒋方刚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爸,这钱我不能……”
“哭什么哭!一个大老爷们儿!”陈父眼睛一瞪,“拿着!做生意,本钱不足,腰杆子就挺不直!干不好,就给老子滚回来!”
蒋方刚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第二天一早,蒋方刚揣着钱,满大街地找店面。
最后,在一条靠近居民区的小巷子里,找到一间空了很久的铺子。
二十来平,不大,但亮堂。
“同志,这房子租吗?”蒋方刚敲开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租,一个月五块,押一付三。”
蒋方刚二话不说,当场点了十五块钱出来。
拿到钥匙,他推开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扫地,擦桌子,和泥糊墙,蒋方刚一个人干得热火朝天,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傍晚,陈芳芳提着一个三层饭盒来了。
“哟,我们蒋老板的地盘还挺像样嘛。”她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嘴上打趣,眼里却满是心疼。
“那是,”蒋方刚接过饭盒,狼吞虎咽地扒着饭,“等以后生意好了,咱们换个大的。”
陈芳芳在他旁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蒋方刚。”
“嗯?”
“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重新开始了?”
蒋方刚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算。而且这次,我哪儿也不去了。”
陈芳芳脸一红,站起来就走:“少贫嘴,我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等等,”蒋方刚拉住她的手,“芳芳,谢谢你。”
陈芳芳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谢什么谢,赶紧干活!铺子弄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蒋方刚笑了。
接下来几天,刷墙,做招牌,跑旧货市场淘换工具和零件,蒋方刚忙得脚不沾地。
第五天,铺子终于像个样了。
一块崭新的木头招牌挂在门上,上面是蒋方刚亲手写的四个大字:方刚修理铺。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心血,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