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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猎人(全四册) 第十三章 师门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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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郑亿年盛情邀请,但栾廷玉还是婉转地回绝了。他知道郑亿年没有歹意,但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最厌恶和官场上的人有牵连,性情豁达如栾廷玉也不能免俗。告别郑府的人后,栾廷玉和扈三娘一同架着受伤的徐燎,回到了已被官府查封的云来客栈。

躲在客栈内的张闲见徐燎受了伤,忙打扫了一间上房出来。反正这间客栈也不会有其他客人,在有人把房子收去之前,不如好好享受一番,张闲自己也挑了一间上房来住。

匆匆又过了几日,栾廷玉和扈三娘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凭着年轻力壮,徐燎双肩的刀伤也已愈合生痂,尽管无法举刀弄棒,但日常生活已无大碍。徐燎因为所带衣物不多,又因接连作战,衣服都已坏得不成样子,原本要去街上买,但苦于没空,这些日子就只能穿着栾廷玉的衣物将就。幸好他们俩身材相近,穿着倒也合身。

这天吃过晚饭,张闲正在收拾碗筷,栾廷玉忽然道:“我想去街上走走,顺便再打探一下唐霄兄弟和杨姑娘的消息。”

扈三娘也表示赞同,她知道栾廷玉这段日子为了唐霄,总是寝食难安,道:“不如我们去街上看看,或许会有新的线索。”

张闲摆摆手,笑道:“你们去吧,徐兄弟由我照顾,放心。”

徐燎也道:“我没有什么问题,身体好得很,栾大哥、三娘,你们放心。”

扈三娘站在门口,又回过头来,神色担忧地望了一眼徐燎。在他再三催促下,才迈步离开了客栈。

他们二人走后,张闲托着木盘将桌上的餐具放置在上面,准备端去后院刷碗。徐燎叫住他,歉然道:“张闲兄,我不擅言辞,但这些日子打扰你,每日还让你洗菜做饭给我们吃,真是过意不去。我徐燎在这里谢谢你。”

“这话我不爱听!”张闲笑道,“我把你当自家兄弟,才对你好的。所以我们之间不需要客气。而且啊,我一个店小二,从小干这粗活儿,伺候人伺候惯了,也没觉得多累。徐燎兄,你好好养伤,记忆很快就能恢复了。”

“张闲兄弟,你是个好人。这世上像你这般心地善良的人,已经不多了。”

“不是善良,是胆小怕事。我爹从小就骂我没出息,别人对我凶,我就躲。所以我一直很羡慕你们这些英雄豪杰,路见不平一声吼,多威风啊。”张闲说着说着,竟有些鼻酸,“我娘死得早,我自小便跟着我爹,有一顿没一顿地过活。十岁那年,我爹因为得罪了一个土豪劣绅,被诬了个罪状,抓去了衙门。先是在听事房吊了一夜,次日又受了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活生生被打死了。节级缉捕把他的尸身抛在了太平桥下,说这酒鬼张乙兀自喝醉了酒,不小心从桥上翻下跌死的。”

他在诉说时,徐燎握紧拳头,不发一言。待他言毕,徐燎才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张闲知道徐燎要替他报仇,忙摆手道:“罢了罢了,那土豪去年得了肺病死了,节级已告老还乡,安享晚年。我也曾有过报仇的念头,但终究是个没用的人,思来想去还是没有胆量。其实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跟你们不同,我和我爹这种人,苟活在世上,就是贱命一条。每日能吃上一口饱饭已经很不错了。”说完长叹一声。

不管道理多么冠冕堂皇,人和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差距。皇帝和百姓,官僚和平民,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对等的。所以劝勉的话刚到嘴边,被徐燎再咽了回去。他和张闲虽年岁相近,但一个身负绝技,曾任皇城司八虎之首,一个却终年在客栈中打杂跑堂,毕竟天差地别。此时若再说起安慰的话来,听在耳中,只怕会给张闲徒增伤感。

“好啦,徐燎兄弟,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去洗碗。”张闲抹了抹眼泪,勉强笑了几声,故作潇洒地转身走开。

“且慢。”徐燎叫住张闲,“张闲兄,你想不想习武?”

“什么?”

“你或许可以拜栾大哥为师,让他教你武功。这样,以后就没人敢再欺负你啦。而且栾大哥武艺高强,你……”

“不,我不想习武!”细听之下,张闲一张脸倏地变色,大摇其头,“我天资愚钝,学什么都学不好,栾大侠要是收我为徒,这一世的英明可就扫地了。不行,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我不适合习武,我还是比较适合洗碗。”

话一说完,张闲就捧着木盆,慌慌张张地走开了。

徐燎不明白,张闲何以对习武这样抵触,不过既然人家不愿意,也不便勉强。他打了个哈欠,握着扶手,拾级而上,回三楼的厢房中小憩。

关上房门,徐燎整个人躺在**,闭上了眼睛。

自从那天夜战赵元奴之后,徐燎每天晚上都会想到这个奇女子,他无法解释这一切。难道是因为她的招式奇特?不对啊,如果那天他下手毫不犹豫,赵元奴恐怕早就葬身于他的刀刃之下。那又是为什么呢?她的影子为何缠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徐燎的右手食指鬼使神差地摸了下嘴唇,仿佛亲吻的温度还 在。

——我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瞎想些什么!这个女人是仙音阁的刺客,是冷酷无情的杀手,她之所以这么对我,完全是为了脱身所做出的权宜之计!

徐燎翻来覆去,心里开始抵住那些念头。赵元奴是杀人魔,这是事实,徐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成为她那种人。他不敢保证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但在遇见栾廷玉之后,他明白了什么叫舍己为人,什么叫做真正的侠义。

胡思乱想之际,徐燎的眼睛慢慢睁不开了,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又过了须臾,他有节奏地打起鼾来,整个人都陷入了深度睡眠。月光从窗外洒进屋子,映照在徐燎沉睡的脸上,显得异常明 亮。

就在此时,一条黑影倏然从徐燎卧房的窗外掠过!

在黑影蹿过窗前的同时,徐燎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鼾声停止了。身体的“本能”再次觉醒,为徐燎拉响了警报——有闯入 者!

徐燎觉得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尽量去感受外面的一切。无论是冰凉的空气,还是灼热的汗味,抑或是屋顶上瓦片的细微震动。瞬间,他就判断出对手的轻功绝不在自己之下,甚至犹有过之。虽然身体还躺在**,可徐燎却已经进入了战斗的状态。

脚步声忽然变缓,接着慢慢地,脚步声越来越轻。那人在徐燎的正上方,停住了脚步。仰面朝上的徐燎还是闭着眼睛装睡。他想看看,这个偷偷潜入他厢房的贼,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又是皇城司派来的刺客?

——在记忆没有恢复之前,自己绝不能被杀死。

屋瓦被人向右拨开了一点,缺口处,一支箭头慢慢探出头来。

箭尖瞄准了熟睡的徐燎。

徐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支弓弩的箭头,他闭着眼睛,内心十分复杂。直到他听见了“咔嚓”一声,有人扣下了悬刀——箭镞猝然射出!与此同时,徐燎本躺在**的身体,也犹如出海蛟龙般突然发动,迎着射来的箭镞,腾空而起!

东京的夜市热闹非凡,直至三更结束,到五更又复开张,主要集中在御街一带。而这附近的夜市,又以朱雀门和州桥南北两块地方为中心。以朱雀门为中心的夜市,位于御街南段。这段街区大约五里,街旁的民居店铺鳞次栉比,人头攒动。

栾廷玉和扈三娘并肩漫步在热闹的夜市中,耳边不时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和歌伎们的谈唱之音。他们从朱雀门夜市往北走,直到州桥,据当地人说,这是东京城里最热闹的州桥夜市。当街叫卖的小吃种类繁多,灯火通明的州桥上,煎炒炖煮等各类做法的小食香气扑鼻,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购买,每样十五文左右,可谓价廉物美。

“不愧是京城,竟有这等繁华。”扈三娘环望四处,赞叹不 已。

“这里的夜市啊,就算冬天刮风下雨,都会有商贩出来做生意。你看那些酒楼茶坊,每天晚上都有表演,或唱曲儿,或演戏,男女老少都爱看。”栾廷玉在一旁介绍道,“我初来东京的时候,也被这盛况吓了一跳呢。光是瞧这清明盛世的首都,谁会想到其他地方的百姓,还有许多吃不上饭、饿死路边呢?再说江南的方腊……”

“师父,你看那边!”扈三娘毕竟少年心性,一见桥边有人演傀儡戏,便兴高采烈地跑去看了。

栾廷玉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快步跟上。

戏演的是《目连救母》,这原本是一个佛教典故,从西晋一直流传到现在。故事叙述佛陀的大弟子目连拯救亡母出地狱的事。关键在于故事劝子行孝,报答父母的恩情。那说书人演绎得声情并茂,周围一些看官被他的情绪感染,都忍不抽泣起来,被目连的行为感动不已。扈三娘看着看着,也忍不住悲上心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一会儿就哭了起来。

“三娘,你怎么了?”栾廷玉关切地问道。

“我想我爹爹……但是我武功不济,杀不了那黑旋风?李逵,我恨!我没本事像目连那样把爹爹从阴曹地府救回来,我甚至连杀父之仇都报不了!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爹爹在天有灵,是否也会怨我没用?”扈三娘取出香巾,拭干脸颊的泪水。

栾廷玉温言道:“你是扈太公最疼爱的女儿,他怎么会怪你 呢?”

“可是……”

“你别想这么多,祝、扈两家的仇一定会报,只是眼下时机还未成熟。相比梁山的势力,我们与他们明着来,无异于以卵击石。”说罢,栾廷玉拍了拍扈三娘的肩膀,道,“我瞧你看戏也看得累了,你瞧那边有家果子店,我们去吃些甜点心,歇歇脚。”

他们俩走进了一家卖点心糖水的脚店,刚坐下,小厮就迎了上来。栾廷玉要了水晶皂儿、雪花酥、高丽栗糕几味点心,还加了两碗绿豆甘草冰雪凉水。甜食端上后,扈三娘尝了一口,啧啧称赞,栾廷玉见她喜欢吃,也十分开心。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一些江湖上的事,并决定等徐燎伤好一些,就动身去少林寺。

正闲聊间,店门外走进两个人。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四五的年纪,相貌堂堂,一副头陀打扮,一双虎目顾盼之间,杀气纵横。他头顶铁界尺,脖子上挂了一串白骨数珠,腰间沙鱼皮鞘子里,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这人高大壮硕的身材在店内很是显眼,正面望去,甚至可以看见皂布直裰下隆起的胸肌。跟在他身后那人比壮汉略矮两寸,却也是虎背熊腰,只见他三十岁年纪,淡黄面皮,络腮胡须,身披百花点翠皂罗袍,腰间插着的三根铁棒,形状模样都与栾廷玉的“风雷电”棒有七八分相似。

头陀打扮的汉子一坐下,便伸手在桌上一拍,叫道:“主人家,先打四角酒来,再切五斤熟牛肉!”

小厮上前赔笑道:“这位师傅,我们小店只卖甜食点心,不卖酒肉。若是想吃肉,可以去对门那家羊汤张家。”

小厮刚说完话,头陀便作势要打,幸而边上那黄脸汉子劝住了。两人起身便要往门外走,那小厮却叽叽咕咕说个没完,大意是责怪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有些瞧不起的意思。

这下头陀不乐意了,转身便是一拳,把这小厮打翻在地,登时头破血流,门牙都碎了五六颗。那小厮挣扎着起身,一只手扯着头陀的袖子,嚷嚷道:“太平时世,天子脚下,你……你们敢随便打人!我要告官!”

店内其他食客也纷纷附和,责怪那头陀太野蛮,怎么说两句话就动手。

坐在角落的栾廷玉细瞧之下,认出那黄脸汉子的身份,顿时虎目放光,便要上前厮打。却被扈三娘扯着衣袖拦下。

眼前这个黄面汉子,便是栾廷玉不共戴天的敌人——病尉迟?孙立!

朝思暮想的仇敌,如今就在眼前,栾廷玉双手不由自主地朝腰间探去。可扈三娘立刻制止了他,轻声道:“师父,此地不宜久留,要是被他们认出来可就麻烦了。我们走吧!”

“你先走。”栾廷玉以虎狼似的目光注视着孙立。

“要走一起走!”

“不行,我今日必须宰了这个畜生!”栾廷玉恨得磨牙凿齿。

——师弟,你可害得我好苦啊!

当年,因为同门之谊,栾廷玉以人格作为担保,收留孙立在祝家庄。谁知他早就上了梁山,落草为寇。取得栾廷玉信任之后,竟出卖了他,协助梁山泊攻破了祝家庄,直接导致祝氏一门被灭。

——今天,我就要为师父清理门户!

“不要意气用事!你可知道那头陀是什么人?”扈三娘急道。

栾廷玉咬牙切齿道:“若在平日,我上不得梁山寻仇,也就罢了。而今仇敌就在眼前,真是天赐良机,我怎么可以错过?三娘,你可知道,就是这个杂种,令祝家庄血流成河。我当年是瞎了狗眼,才会错信这么一头没良心的豺狼!”

“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扈三娘手中力量陡增,握紧栾廷玉的手腕,一字字道,“那头陀装扮的人,便是梁山泊三军中步兵团‘虎魄军’的佐将,行者?武松是也!”

“他是武松?”栾廷玉一颗心沉了下去,“就是那景阳冈上打死猛虎的武松?”

“是。”扈三娘冲他点了点头,“如果没有猜错,他们就是来抓我的。”

“打虎武松啊……”

仿佛没听见扈三娘说话般,栾廷玉的独眼一直没有离开正和店家理论的武松。

因为在景阳冈上赤手打死一只吊睛白额虎,武松的名声在江湖上一直很响亮。

老虎的利齿钢爪对于战斗来说得天独厚,而且其绝对的力量和神经反应速度,更是人类望尘莫及的。老虎,作为自然环境中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生物,本身就是一台以猎杀为生的终极杀戮机器。而人类,任你武功再高,赤手空拳打虎,也是天方夜谭。

但是,这个名叫武松的男人做到了。

他以一双粗壮得超出比例的铁臂,挥拳打死了一头老虎,扬名天下。

武松本是清河县人氏,有一个哥哥叫武大郎。从小父母双亡,由兄长武大郎抚养长大。虽是一母所生,但武松身长八尺,仪表堂堂,浑身上下有百斤力气。武大郎却身长不到五尺,面目狰狞,短矮可笑,诨名“三寸丁谷树皮”。

后来武大郎的妻子潘金莲,被当地富户西门庆勾引,奸情败露后,两人合伙毒死了武大郎。为报兄弟的仇,武松先杀潘金莲再杀西门庆,然后投案自首。后又因种种原因,遭到蒋门神勾结官府以及张团练的暗算,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投奔了二龙山。三山打青州时,归依梁山,成为宋江手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

战意消退了。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栾廷玉冷静下来。他别过脸,以防被孙立认出来。虽然他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容貌也跟从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可还是得小心为上。如果扈三娘为此被他们重新抓回梁山,他会自责一生。

此时他们若起身便走,一定会引来武松和孙立的注目,但坐在原地也有被认出的危险,两人一时间没了主意。

忽然有个很轻的声音说道:“两位少安毋躁,切勿起身。”

他们一时不知谁在说话,坐在什么方位,于是只顾低头吃东西,假装没有听见。

被打的小厮吵闹着要赔偿,孙立见他们纠缠,生怕引来官兵,随手丢了一些银子给店家买药,推着武松便出了门。

见武松和孙立已离开小店,栾廷玉便四处张望,只见右侧桌坐着一位身披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那道士桌面上放着一件长形事物,以黑色厚布包裹着。

栾廷玉起身便道:“多谢道长方才出言警示。”

那道士也站起身来,俯身回了个稽首,沉声道:“侠士不必多礼。这两人武艺高强,特别是那个头陀,乃是身负绝学的顶尖高手。适才我见侠士路见不平,欲以拔刀相助,便出言劝阻。不然枉送性命,没有任何意义。”

“道长认识那个头陀?”栾廷玉问道。

“也不算认识,只是……”道士扫了一眼四周,转而低声道,“贫道名叫祝永皊,乃是龙虎山的道士。五年前,这头陀只身夜走蜈蚣岭,将贫道的师侄王文才道观中的道士,尽数歼灭,不留一个活口。这次师父特准下山除妖,贫道欲找他复仇,却苦于没有下手的机会,一直暗中观察。不瞒侠士,以贫道微末的武功,尚不是他的对手。”

栾廷玉吃了一惊,才道:“难道是乾坤剑?祝永皊祝道长?”

祝永皊笑道:“唉,什么‘乾坤剑’,都是江湖上朋友抬爱,贫道愧不敢当。”

栾廷玉没想到,竟会在东京遇见龙虎宗的道士。

龙虎宗即龙虎山正一宗坛。东汉中叶,正一道创始人张道陵张天师和他的弟子到此山之中炼丹修道,自那以后,龙虎山便成了传授道法的重要圣地,位居道教名山之首,被誉为道教第一仙境。在武林中,龙虎宗作为“玄门正宗”,其内家拳与少林寺外家拳并列,可谓一时瑜亮,释道双绝。

龙虎宗掌教天师张继先,更是正一天师道的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剑术绝伦,青年时期,曾以一人之力,在山西解州盐池,屠尽孽蛟帮匪众六十五人,平定当地祸乱。这一战役,被传诵至今,成为武林佳话。这事传到了宋徽宗耳朵里,大为震惊,特赐号“虚靖先生”。

虽然受到了皇帝恩宠,可张继先却志在冲淡,喜在山中旷逸自怡,清静修道,俗事大多交给首徒王道坚打理。张继先一生收了五个徒弟,被江湖人士唤作“龙虎宗五子”,分别是大弟子丹玄子王道坚,二弟子混朴子吴真阳,三弟子全阳子萨守坚,四弟子浑沦子石自方。这乾坤剑?祝永皊是张天师第五个弟子,道号冲应子。

“道长剑术得张天师真传,怎会不敌武松?”栾廷玉问道。

祝永皊苦笑道:“贫道在师兄弟中,武功最末,尽管得师父传剑,但功力却不及他老人家之万一。这头陀天生神力,徒手能打死大虫,贫道再不自量力,也知道深浅。若三师兄全阳子在此,也许可以与他一较高下。对了,这位侠士和女侠,怎么称呼?”

既然是同道中人,栾廷玉也不便隐瞒,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祝永皊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梁山泊这些年来四处征伐,武林门派被灭的灭,被收编的收编,搞得天怒人怨,稍不如他意思,就直接灭门。扈姑娘也是被他们闹得家破人亡!这等强盗行为,竟然还称作‘替天行道’?这行的算什么道?狗屁道!畜生道!”说到愤怒之处,祝永皊也顾不得出家人的涵养,竟破口骂出脏话来。

他们正自说话,全然没有注意到方才离开店的孙立,竟又折返回来。原来之前递给店家的碎银子中,夹杂着一张折叠的蜡封密函,他与武松走到半路才恍然记起。他让武松先去酒家吃喝,自己回返到小店来取遗失之物。谁知刚从店家那儿取回密函,就听见“梁山泊”三字,便不由把目光向那桌人投了过去。

一望之下,孙立也当场呆住!

他没想到,师兄栾廷玉竟然还活着。认出栾廷玉,并不是因为相貌或者身形,而是他腰间的“风雷电”铁棒。然后,他又看见了这次行动的目标——扈三娘。

“务必把人给找回来,也好给王英兄弟一个交代。”

这是军师哥哥临走之前给他的任务。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如今栾廷玉和扈三娘俱在,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只是……

身为同门师兄弟,他当然了解栾廷玉的实力。至于扈三娘的武功,攻打祝家庄时他也领教过,两个人中任何一个,孙立都没有十分的把握可以击败,更别说两人还在一起,外加一个路数不明的道士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冒险的人,今天不是,未来也不是。孙立开始慢慢朝门口退去,伺机离开。如果找到武松,那么,就算有十个栾廷玉,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乍见师兄,往事不经意间掠过孙立的心头。

当年,为了搭救解珍、解宝俩兄弟,架不住弟弟孙新、弟妇顾大嫂的苦劝,他参与了劫狱行动,并一起投奔梁山泊。当时梁山泊与祝家庄战争的天平并没有倾斜。当孙立得知,梁山人马正因攻打祝家庄不利而烦恼时,竟意外发现祝家庄的武术教师栾廷玉,正是自己的同门师兄。于是,孙立便做出了一件令天下英雄唾弃的决定——出卖同门!

他打着登州兵马提辖的旗号,进入祝家庄当细作,最终与梁山的人马里应外合,攻破了祝家庄。但出卖同门的人生污点,却永远无法抹去。其实,这也是孙立一直以来,嫉妒栾廷玉继承掌门之位的发泄。他要毁掉栾廷玉的一切,以报复师父的偏爱。

所以,宋江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让孙立策反栾廷玉之事,他从不曾对栾廷玉说起过。栾廷玉已经夺去了师父的关爱,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得到宋江的赏识了!是以大战之后,宋江还发出过“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的叹息。

为什么世间的好事,都让你栾廷玉占去了!

只要栾廷玉在世上多活一天,孙立的内心就无法平静。

——祝家庄之战被你侥幸逃生,这一次可没那么好运!

——师兄,至于杀你的理由,到了地府见了师父,你自己当面去问他老人家吧!

然而,令孙立没想到的是,正当他离店门还有十步距离时,祝永皊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抓住这厮!”

说时迟那时快,祝永皊一把抓起桌上的长形事物,用力一抖,一柄长剑蓦然出鞘。祝永皊右手抽出长剑,左手把剑鞘朝孙立猛掷过去!

孙立反应也够敏捷,迅速拔出腰间短棒,击落迎面而来的剑 鞘!

就是这一瞬间,栾廷玉和扈三娘也同时发动身形,朝孙立冲去。孙立打落剑鞘之后,刚回过神,便见眼前青光闪了几闪,祝永皊一柄长剑剑路纵横,直刺要害部位。孙立手握双棒,和他周旋几招,不落下风。可栾廷玉和扈三娘一到,形势登时逆转。

祝永皊剑光闪烁,围着孙立周身疾刺,霎时银光飞舞。孙立对付他已是吃力,无暇顾及两边夹击的栾廷玉和扈三娘,刹那间胸、腰、腿纷纷中棒,手臂则被扈三娘一刀劈出一道如涌泉般向上喷出的血箭!

他知脱身不得,急中生智,吼道:“师兄,有种和我单打独斗!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栾廷玉闻言,跳出战圈,双棒左右递出,格挡住了祝永皊的剑以及扈三娘的双刀。他冷冷道:“你别叫我师兄,我没你这样的师弟。你我在祝家庄攻破那日,就已恩断义绝了!今天,我如你所愿,和你单挑。我要亲手把你送上西天,去师父他老人家那儿,当面谢罪!”

孙立挺起双棒,冷笑道:“栾廷玉,你以为继承了师父的‘风雷电’棒,我就真当你是掌门了么?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谁才是师父真正的衣钵传人!”说罢便双棒呈十字交叉,作了个门户。栾廷玉也双棒相交,摆了个与孙立同样的架势。

师兄弟二人的姿态一模一样,也正踏着同样的步伐移动,一如镜子的两面。这是一场他们师兄弟之间,血与泪的战斗,也是栾廷玉的宿命中,不可回避的一战。

蓦地传来一阵破顶的爆响,徐燎的身形已冲出了房间!

箭尖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但他毫无感觉。此时,徐燎眼中的目标只有一个——楼顶上的潜行者!

那埋伏在屋瓦上的人,显然没有想到徐燎会从**跃起,然后双手搭住屋梁,再冲破瓦顶。这个看似永远睡不醒的男人,竟拥有如此强大的爆发力?

在徐燎冲破屋顶的刹那,他展开轻盈的步伐,身形一侧,已抢到了徐燎的背后。徐燎何等警觉,破瓦而出之时就已做好了准备,头也不回,往后就是一记大力肘击!那人竟也反应敏捷,双臂前曲,用前臂的两根尺骨硬吃下这招,同时单腿横扫徐燎下盘!

——跟我硬碰硬么?

徐燎好胜心顿起,正身坐马,以小腿胫骨去挡这记扫腿!

“啪”的一声,两人身形各自微微摇晃,徐燎足劲直透脚下瓦片,崩碎了几片。那人则借力往后飘出几步,双手却不知何故,在半空点点戳戳。就在这时,数点银光直射向徐燎面门!因为冲上屋顶时并没带兵刃,赤手去接暗器则太过冒险,万一暗器上淬了毒药,性命难保。在短促的时间内,徐燎立刻做出了选择,他右手蓦地扯下黑布腰带,在半空中兜成个圈,旋向数十枚暗器!

他手劲极大,又借助腰带的长度,把防守圈旋得密不透风,射来的暗器纷纷被圈在了腰带之中。对手见徐燎已然化解了自己的暗器,足尖一点瓦面,整个人就像装了机簧般冲徐燎弹射过去,同时单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短剑!

这人在顷刻之间,展示了精准的暗器手法和飘逸的身形轻功,令徐燎暗暗心惊,此时早已收起了小觑之心,站定架势凝神应战。他将手中长布绷直,七棱镖、铁蒺藜等暗器纷纷叮当坠地后,他又用长布两头缠住双拳,身子略微调整,准备迎接那人的斩击。

剑锋挟着破风之音直刺徐燎咽喉,徐燎双臂刹那间爆出一股凌厉绝伦的能量,右手在半空中以极快的速度划出两个巨大的圆圈,左手用力往下拉扯。那长布腰带霎时在乌黑短剑上缠了两圈,左侧绷直后,短剑已被长布缠绕,进退不得。对手发出一记短促的惊呼,徐燎见机不可失,发动两侧肘部,以平肘之势朝那人头部连续猛击!

若是普通武者,不免被肘击得血披满面,那人却以腰腹力量俯仰闪侧,虽中了一两记肘击,但仍以灵活的身姿躲开了大部分杀招。在躲避肘击时,单手撤弃短剑,只见袖口忽然微微一震,“嗖”的一箭从袖中爆射而出!

——糟糕!是袖里箭!

任凭徐燎反射神经再快,也决计躲不过这咫尺之间的偷袭,肩头仿佛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一支长箭贯肩而出!徐燎双手一松,长布裹着短剑“锵”地掉在了瓦面上,他用眼角瞥到双肩已染满了鲜血。徐燎虽然没有痛觉,却也知道旧伤口已经崩裂,新伤又是贯穿伤,需要愈合的时间更长。

——妈的!

血液让杀戮的本能重新占据了徐燎的内心,他目中燃起暴怒的火焰,瞪大双目,如同一头暴怒的狻猊,呼喝着朝那人猛冲过去!徐燎双足奔踏在沾血的屋瓦上,生生跑出了一道血路。对方也没想到徐燎已被袖里箭射穿,竟还有如此能量,见他不要命的架势,登时一怔,可这时已经晚了,胸口一阵剧痛,被徐燎单手一拳直接

轰中!

然后,那人听见一根肋骨折断的声音,整个人往后飞摔出去!紧接着又是一阵瓦片碎裂的声音,以及因碎瓦导致的弥漫烟尘。

徐燎一击得手,正待追击,忽然发现遮天烟尘中,有两把弯长的银光飞速旋转而来!

他忙低头,堪堪避过,可旋飞之势并未减弱。那暗器在他身后绕了一大圈,又再次回旋而来,直飞徐燎的胸背。这弯曲形状的暗器,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这暗器正是炽焰回旋刀!

遮天烟雾中,又飞出两把同样形状的曲形飞刀。那刀似有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把徐燎稳稳困在中心位置。刀刃飞旋过徐燎周身,一次次险象环生,若不留意,便会被这回旋飞刀割断筋脉,一命呜呼。徐燎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做出判断:这拥有回旋之力的曲形飞刀需要广阔的空间才得施展,若是在逼仄的房间内则不行,进入狭窄空间必须近身肉搏,于自己非常有利。他当下做出决定,双腿运劲猛踏瓦面!

轰然巨响在耳边炸开,徐燎的身子突然下坠,掉进屋顶破开的洞中。那几把回旋飞刀顿时没了目标,旋飞着回到了那人戴着玄铁锁子手套的手中。

那人收刀之后,正待重新策划战略,忽然脚下一沉,一条粗壮的手臂,倏地从脚下屋顶破瓦而出,五指紧紧抓住那人的脚腕,发力往下猛拉!那人苦于无处借力,身形一闪,也被拉扯进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之中。

两人抱成一团,同时滚落在地面,亦同时做出搏击的反应,相互出招搏杀。可贴身格斗,那人哪是徐燎的对手,只听“噼噼啪啪”对了几招,脸上、胸腹、腿脚都中了好几下重击。眼看这么打下去,终会被徐燎活活打死,那人忽然往嘴里丢了一把甘草,一通猛嚼,然后从袖口中丢出一颗周身漆黑的圆形球体。

——毒药烟球!

徐燎瞳孔收紧,想出手把这玩意儿丢出窗外,可已经来不及 了!

更多的毒药烟球从那人的袖口滚出,接着“嘶”的一声燃起。浓烈的毒烟立时充满了整个房间。那毒气燥烈,凡被熏到的,无不口鼻出血、头晕目眩而失去了作战能力。徐燎武功虽高,却也是普通人,需要呼吸。吸入毒气后,浑身登时使不出劲道,呼吸也受到了阻碍。他勉强往前走了几步,想出杀招结果眼前的人,可终究不行,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烟雾弥漫中,那人双手负在背后,气定神闲地走到了徐燎的跟前。他口中咀嚼着大量甘草,一时间不会被毒烟影响反熏。月光透过烟霾,照出了那人英俊的脸庞。他缓缓亮出手中那把无影飞刀,在徐燎面前晃了晃。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说话时,唐霄的眼神无比坚毅。

“去死吧!”

孙立挥舞着两根短棒,快步冲向栾廷玉。他先发动进攻,短棒不断变招来迷惑对手。可惜这对同门师兄栾廷玉没有丝毫影响。面对孙立短棒的劈打,栾廷玉并不闪躲,而是沉腰立马,一声叱喝,“风”字棒全力挥出!

离开师门那些年,孙立并没有像栾廷玉那样闯**江湖,而是凭着一身武艺,入朝为官,在登州做了兵马提督。与乐大娘子结婚之后,在功夫上的磨炼确实怠慢了不少。直到上了梁山,目睹了武松、林冲、鲁智深等人的高超武艺后,痛定思痛,拾起棍棒,开始重新打熬筋骨,练习其师门的短棒、长棍的武艺。

但苦于资质平庸,于武功上的造诣始终及不上师兄栾廷玉,为此他也一直很苦恼。

特别是听说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师兄后。

每当在深夜独自练棍时,他总是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最初师父喜欢的是我,可是每次切磋,都惨败给了师兄!

是的,惨败。

完全不在一个等量级。

忽然有一天,他在后山练习棍法时,被豹子头?林冲瞧见了。林冲对他说:“兄弟,你的武艺虽已到了瓶颈,可两个人搏杀,拼的不一定是技艺啊!”看孙立还是有些懵懂,他又进一步解道,“武谚有云,一力降十会!”

经过林冲的点拨,孙立感觉自己的武道之路豁然开朗起来。是的,追求武艺,除了技艺之外,还有绝对的力量。虽然技术上很难再有突破,但他可以把训练的重点放在力量上。他想起了鲁智深,梁山上能承受住他一拳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如果说林冲是技艺的一个高峰,那鲁智深就是绝对力量的代 表!

而武松,则是力量与技艺的平衡,两者均达到了一个高度!

自此之后,孙立每日勤练肌肉力量,并加大饮食量,从一个体格偏瘦的灵巧汉子,生生练成了一个虎背熊腰的猛汉。

所以,当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向栾廷玉时,已是很有信心,可以一击把栾廷玉的招式和力量打得粉碎。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

栾廷玉走出师门后,这些年闯**江湖,过的是刀口舐血的日子。他的每一次战斗,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站起来的,他不是家犬,而是一头真正的野狼!

两根铁棒在半空中交击,发出一阵震耳的响声!

激**之下,两根铁棒都被对方反弹,双方握棒的虎口都险些被震裂。两人心中也都暗暗心惊,师门一别后,数十年没有交过手,没想到对方已进步如斯!

但作为老江湖,栾廷玉的心态一直非常平稳,他不会因为惊讶而停下自己的进攻,“风”字棒既被**开,“雷”字棒便又横扫而出!孙立心态却不如栾廷玉那么稳定,一怔之下,被对方抢了先手,面对“雷”字棒的扫击,只有招架的份,于是忙提棒格挡。这时,栾廷玉忽然五指张开,“雷”字棒像变戏法般,在他手掌下转了个圈,他再五指紧握,从正握变为反握,这样一来便躲开了孙立的短棒,直接用短棒的顶端戳击孙立胸口。

变招太快,孙立自然无法预料,慌忙之下绷紧自己的胸肌,硬吃这记进攻!

尽管没有发出响声,但孙立被“雷”字棒一点之下,身子往后退了一步,顿时感到胸膛内气血激**,非常难受,但他也不敢托大,右手短棒朝栾廷玉太阳穴猛挥!栾廷玉早料到他有这招横打,竟然不闪不躲,反而冲入更近的距离,用反手棒继续戳击孙立的面 门!

孙立忙用左手棒上提,架开这记突刺,栾廷玉也用“风”字棒抵开孙立的横打。这一回合,勉强算是势均力敌。

距离如此接近,两人也相互展开架势,双手飞舞,一阵急密的金属交击传来,两人开始用极快的速度比拼棒术。相互击打的同时,两人也踩着同样的脚步,绕着圆心疾走。不论是棒术还是身法,他们怎么看都非常相像。栾廷玉曾受过不少异国棒术名家的指点,在棒法上占优,可孙立更年轻健壮,每一棒挥出的力量都数倍于栾廷玉,十几个回合下来,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轩轾。

虽然栾廷玉的棒击总能打到孙立,可孙立毕竟年轻,靠着如岩石般坚固的肌肉,都硬扛了下来。而打斗时间一久,栾廷玉反而开始喘息,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糟糕,师父他累了!”扈三娘最初看出端倪,忙对身边的祝永皊说道。

“栾兄处处手下留情,不忍用杀招击毙他那师弟,长此以往,恐怕并不乐观。”祝永皊也面带忧色地点了点头。但说好是两个人单挑,第三人就不可以插手,这不单单是江湖规矩那么简单,还有作为一个人的诚信。

今天就算栾廷玉被孙立毙于棒下,扈三娘和祝永皊都不可以动手。不然,以栾廷玉的性格,他也不会原谅他们!

习武之人,就要死得其所!

多年以来在江湖搏杀的经验告诉栾廷玉,他的体能已经亮起了红灯。相比韩伯龙,孙立的武艺高出不是一点儿,而且又是同门师兄弟,对他的棒法自然也很了解。而更重要的一点,正如祝永皊所言,他不忍下重手杀孙立。

好几次机会,都因为他的犹豫而错过。

他想起和孙立在师门成长的点点滴滴,想起尚只有七岁的孙立哭着求栾廷玉带他下山,去市集玩乐,以及两人背着师父去后山摘果子去卖……甚至连不少招式,都是栾廷玉传授给孙立的。某些时刻,栾廷玉真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

——但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忽然间,在熊熊烈火下呻吟的祝家庄,出现在了栾廷玉的脑海。那惨绝如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错信了师弟孙立。

“你不能一错再错!”栾廷玉双棒同时横击,逼退孙立后,迅速抽出“电”字棒,将三根短棒连接成了一根铁棍,提在手中,“我一定要阻止你继续作恶!”

“师兄,如果你肯归顺于我,明日我便带你去梁山投诚!宋江哥哥定不会怪罪于你!要知道,梁山‘一统江湖’的霸业已快完成,等少林寺覆灭以后,江湖的泰山北斗,就是梁山!无论是江南方腊,还是河北田虎,迟早都要被我们收编于麾下!”孙立也学着栾廷玉的样子,将三根短棒接成长棍,然后横在胸口,“宋江哥哥,是要成就不世霸业的男人!”

“你已经疯了!”栾廷玉朝他怒吼道。

“不,疯了的人是你们!”孙立环视在场的众人,“三娘,你见识过梁山泊的勇士,见识过各位武艺超群的哥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就凭你们几个,还敢来阻挡梁山泊的霸业,你们是在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我呸!”扈三娘啐了一口,“我不做奴才,梁山的霸业,也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他们是我的杀父仇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 仇!”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孙立摆了个提枪势,“出招吧!”

“死吧。”栾廷玉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任何语调,口气异常平 静。

“什么?”

“师弟,去死吧。”栾廷玉目中含泪,于是仰起头,不让眼泪滑下。他知道自己起了杀心,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

——对不起,师父。

——我不配做他的师兄……

栾廷玉长吐一口气,把长棍略向下垂,回复了冷静的口吻,说道:“来啊。”

孙立不再说话,突然拔步上前,双臂持棍猛劈栾廷玉天灵盖!栾廷玉没有用双手举棍格挡,而是竭力一棍把孙立的招式打歪,然后猛地反撩孙立的额头!孙立没想到栾廷玉连消带打之势竟是如此迅疾,侧身闪避同时,双手不断滑把,从这一头换到另一头,向下捅击栾廷玉小腹!

见这记捅刺来势凶猛,栾廷玉立刻双掌交握棍棒中心,让长棍舞花旋转,**开刺击!孙立这一下只是佯攻,并未想过要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是以力道不大,被栾廷玉轻易架开。

栾廷玉大喝一声,双手持棍两端,急挺棍身中段,去击打孙立面门!孙立也依样画葫芦,双手握着棍子,迎上去和栾廷玉拼力 气!

——既然你要比力量!我们就比力量!

两根铁棍的棍身中段正要相交之际,栾廷玉忽然双手撤棍,腾出手来,右手一记后手拳发力击出,直轰孙立面门!

——糟糕!中计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啪!”

孙立只觉得鼻梁一酸,随之是鼻梁骨折断的声音!还没缓过神来,又是一记刺拳,打中嘴唇!两颗门牙夹着鲜血从口中喷射而 出!

——头好晕!

孙立仰着头连退两步,栾廷玉忙十指成爪,一左一右紧扣住孙立长棍的两端。但是他没有向后用力扯动棍身,把整根棍子夺来,而是左右双手同时向两侧发力!

一根长棍,瞬时变为三截短棍!

被两记偷袭的直拳打得眼花的孙立,刚站定脚步,就发现手中的长棍已被栾廷玉拆成三段。他抬起头,看见呼啸而来的短棒,砸中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感觉“轰”的一下,头侧仿佛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到了!

孙立觉得耳朵又“嗡”了一阵,随即意识开始模糊。而栾廷玉没有停手,反手一棍打在孙立的脸颊,这一记,足以令他的颚骨碎 裂。

两记重棍敲打在致命部位,孙立整个身躯颓然倒地,发出一阵巨响。

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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