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亿年觉得父亲今夜的举止有些反常。
作为郑居中的次子,几乎每天夜里他都会前往书房,向父亲问学。郑居中虽在朝为官多年,平日甚是忙碌,但对这次子却始终宠爱有加,每日都会抽出时间与儿子探讨学业。由于父亲是朝中重臣,郑亿年所要参加的科举制度也相对烦琐。北宋年间,为了限制官僚子弟的应试特权,特别规定这些官僚子弟参加科举考试时,需要另设考场和考官,称为“别头试”。
既然官爵不能世袭,所以身为重臣郑居中的儿子,在学业上花的功夫,绝对不比寒门子弟少。宋代的科举题量极大,以进士考为例,需试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中的经典段落,默写十条。所以郑亿年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念书上。不时还要应对郑居中的抽查,临时出题测试,看看儿子平日里有没有用功。
可是,今天却有些例外。父亲没有如往常那样等在书房,而是早早地去了后院的那间斗室。父亲只有闭关著书,或者潜心修学的时候才会去那里住上几日。但之前若有住斗室的计划,会提早通知家人。总之,今天的一切都特别突然。
——算了,父亲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
原本今日读经的时候记了许多问题,打算当面请教父亲,既然如此,还是明天再说吧!
郑亿年放下手中的书卷,吹灭了油灯,然后宽衣上床。
在**辗转了半个多时辰,眼看已过了子夜,可郑亿年却睡意全无。也许是父子连心,他总觉得今日父亲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他起身披上一件灰色的袍子,推开了门。信步走了一会儿,见天上月色又清又冷,月光洒在这庭院的树枝上,如同披上了一层银色绸带。微风吹拂下,他感到有些寒意,正准备返身回屋,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园林的后院。
这时,他忽地听见了一阵女子的娇笑声。
——是我听错了吗?
眼前这无人的园林在郑亿年看来,竟蕴含着几分森森鬼气。
——难不成我撞见女鬼了?
他越想越怕,忙加快脚步,准备离开。可便在此刻,又一声更清晰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而发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父亲——郑居中。
既然不是女鬼,郑亿年心里便踏实多了。但此时好奇心已起,他冒着被父亲责罚的危险,一步步靠近后院的那间斗室。距离屋子十步左右,他已经能听见屋里说话的声音了。郑亿年放轻脚步,委身在斗室的窗下,再用极慢的速度抬头,把眼睛凑近窗户的缝隙处往里瞧观。不看不打紧,一望之下,郑亿年吓得差点儿当场喊出声 来。
只见郑居中站在屋子中间,手中持着酒杯,面带笑意地看着**横坐的妖艳妇人。
郑亿年目光转到妇人身上,忽地定住,想移也移不开了。他自出生以来,二十年间,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
那妇人梳着一头垂鬟分髾髻,偶有秀发柔丝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她细长的柳眉下,长着一双风情万种的美目,似笑非笑,艳若桃花;线条玲珑浮凸的丰腴娇躯披着一件半透明的淡绿色薄纱,那如纯玉细瓷般的洁白肌肤和红色抹胸在纱衣下若隐若现,长长的纱衣自腰胯裁开,**出两条光滑的**,交叠在**,白皙修长,引人遐思。
就是蹲在窗外,郑亿年都能闻到一股芬芳馥郁的香味,这让他不住的心跳加快。他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艳色逼人的女子,而这个绝色女子,竟在他父亲的**。
“郑大人的酒,准备喝到几时?”
忽然,听得屋内传来那妇人甜腻的声音。
郑居中面色微红,坐在床沿,边伸手抚摸着妇人娇嫩的**,边笑着说道:“难得和赵姑娘相见,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所以多喝一点儿酒,这样时间就会变得很慢。”原来,这女子便是太监李彦介绍给郑居中的仙音阁角伎。此时正值子时,便是他们相约之时。只不过郑居中没有料到,他和这赵元奴的约会,竟然被他的次子郑亿年撞见。
赵元奴的整个身体软了下来,靠在郑居中身上,嘴唇贴在郑居中的耳郭,娇喘吁吁地呢喃道:“天色不早了,奴家可是累得很呢。”说话间,这赵元奴柳腰款款扭动,凑近郑居中,又拨开两边的纱衣,露出雪白的颈项和若隐若现的丰满酥胸。
红色的烛光映照在她眉目含春的脸上,更添妖娆之色。
这阵耳鬓厮磨弄得郑居中心慌意乱,加之酒劲上头,他也顾不上朝廷重臣的身份,张开手臂搂住赵元奴,双手也开始不规矩起 来。
赵元奴俏脸一红,羞赧妩媚地娇嗔道:“奴家只想歇息,郑大人怎么这般不尊重人,再这样轻薄,奴家可要生气啦!”说罢,作势扭腰挣扎,同时又媚眼如丝地飞了郑居中一眼。
“赵姑娘,今日我可要定你了!”被赵元奴这媚眼一瞧,郑居中这一把老骨头都化了,登时眉开眼笑,哪里还肯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郑居中一生之中,见过的烟花女子不少,可像赵元奴这般狐媚入骨的女子,还是头一回。他感觉胸中有热血燃烧,头脑一昏,便往赵元奴的唇上吻去。那赵元奴却不迎他,而是用牙齿轻咬住郑居中的下唇,郑居中虽然感到一阵刺痛,却不在意。此时他心情激**,忘了所有圣贤箴言,完全沉迷在赵元奴吐出的如兰香气中。
但此时在窗外偷窥的郑亿年,却目击到了极为恐怖的一幕——赵元奴虽与郑居中忘情激吻,双手却伸向了背部,从纱衣下取出了两把寒光大盛的波斯弯刀!
此时,波斯弯刀的刀尖距离郑居中的脖颈要穴,只差两寸!
“爹爹,小心啊!”
父亲命悬一线,郑亿年再也忍不住,脱口喊出声来。
乍听儿子的声音,顿时令郑居中惊醒,猛地发力推开赵元奴。刀锋已划破了他的皮肤,绽出点点血渍,但这一挣扎却救了他一命,不至于被波斯弯刀锋利的刀刃割开气管。赵元奴见功败垂成,心里恼怒之极,一双美目怒瞪着出声的方向,将左手弯刀全力掷了过去!
波斯弯刀挟着银光,呼啸着向郑亿年飞出!
眼看兵刃就要破窗而出,扎入胸膛,郑亿年忽然感到右侧脸颊生风,忙闭目待死,只听得“当”的一声,一柄刀身直长的虎纹刀出现在他胸膛前两寸位置,将这波斯弯刀堪堪砸开,救了郑亿年一 命。
接着是窗框爆破的声音!
还没等郑亿年缓过神来,身边那人便持着这把直刀,用极快的速度施展轻功,直接用身体撞进了斗室。破窗而入之人,正是受扈三娘所托,前来拯救郑居中的徐燎。
赵元奴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便举起手中的弯刀,又朝郑居中劈去!而此时郑居中已有准备,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跑。但赵元奴出刀实在太快,郑居中被一刀劈中背部,鲜血喷洒飞溅!
中刀之后,郑居中摔倒在地,背上的伤口剧痛攻心,让他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赵元奴又上前一步,反手持刀,准备朝着郑居中戳下,结果他的性命。就在她反握刀柄的同一刻,脑后忽然响起了一阵破风之音——
快若疾风的虎翼,正瞄准她那白玉般的脖颈狠狠斩下!
摆在赵元奴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戳死郑居中后,被身后的长刀劈得身首分离;二是回手挡下这一刀,失去杀死郑居中的最好时机。
对于她来说,这个选择题实在太简单了。
赵元奴扭动腰胯,右手的波斯弯刀灌尽全力,直直迎击那把锋锐无比的虎翼!
“砰”的一声,火星四溅!
赵元奴手中的波斯弯刀,被虎翼生生砸出了一个缺口!她只觉得握刀的芊芊玉手被一股异常惊人的力量震**得虎口发烫,只这一招便让赵元奴明白,来者不善!
徐燎见一刀不中,反手又是一记横劈,赵元奴身形急闪,堪堪避过。
因为刚才的激战,赵元奴身上披着的纱衣已然褪去,浑身只裹着胸衣和徐燎砍杀。之前救人情急,徐燎并未留意,眼下稍作歇息,他便瞧清了赵元奴身上抹胸紧贴雪白的肌肤,躯体的女性曲线暴露无遗,几乎算得上没穿衣服。一双修长的**也**在外,赤脚站在地上。见这景象,徐燎心头一震,这才红着脸把头别过去。虽然失去了记忆,但非礼勿视的道理,徐燎还是明白的。
赵元奴见两人方才还在生死相搏,此时这男的却红了脸害羞起来,不由觉得好笑,于是温情款款地道:“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奴家一个弱女子,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徐燎慌乱道:“少废话,我也不占你便宜,快快把衣服穿上,我们再打!”
见这武功高强的男子,竟连瞧自己一下的勇气都没有,赵元奴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娇声道:“这位英雄,不如你就放了奴家吧!奴家一介女流,你便是打赢了,于你也没甚好处,输了名声就更臭啦。若你实在不愿意,那奴家就让你亲上一口,如何?”
赵元奴秋波盈盈,说话时的媚态撩人之至,令徐燎好不自在。
“你……你快穿衣服,不要和我说这种话……”
“既然你不愿放奴家走,又不愿意吻奴家,那就没法子了,只能和你拼命啦!”赵元奴的身影一晃,冲到了徐燎身前,双刀连环乱斩,奋力抢攻!
徐燎先是一愣,见她是个如此美貌的女子,手先软了三分,但仗着虎翼的锋刃,封严门户,硬是挡下赵元奴一波又一波双刀交错的密集连环斩。
乱舞的刀影将两人裹成一团银光!
斗过几个回合,徐燎趁着一个空隙,一脚高踢腿直踹上方的赵元奴。这记自下而上的偷袭太过突然,赵元奴自然没有留意,登时胸口被踢中,“砰”的一声,身子飞摔回**。
这一脚“朝天脚”踢得赵元奴胸中气血翻腾,不过幸好徐燎只是临时起意,并未蓄势运劲,所以伤得并不算太严重。
赵元奴的身子半蹲在**,脸上还挂着微笑。她慢慢地用手指抹去嘴角边的血丝,然后伸出舌头,舔舐指腹,最后才把整根手指含入口中吸吮。
“太有趣了。”赵元奴举手投足之间,仍散发着妖艳的气质,“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喂,我们再打!”说完又再次从**跃下,反握的双刀转动,直劈徐燎!
徐燎也横刀上前,继续与她周旋。
正在两人激斗之时,栾廷玉和扈三娘业已赶到。栾廷玉扶起身受重伤的郑居中,让郑亿年去通知府上的护院,扈三娘则手握日月双刀,挡在他们身前,以防赵元奴偷袭。
“阁下可是仙音阁七仙女之一,魔花螳螂?赵元奴赵姑娘?”栾廷玉开口就问,目的是扰乱赵元奴的心神。赵元奴并不答他,只是凝神应战,三把刀刃你来我往,越斗越急,远远望去,只见那银光波涛之中,裹着两条身影,不住地变换身位。
站在一旁的扈三娘见她如此穿着,心里很是瞧不上,低低骂了一句“贼泼贱小**妇儿”,恰好让赵元奴听见。那赵元奴不怒反笑,柔声道:“奴家就是小**妇儿,也比你这五大三粗没人要的娘们强!”
扈三娘一听之下,气得俏脸通红,若不是栾廷玉拦着,恐怕真要上前与她拼命。
徐燎被赵元奴那些撩拨的话弄得心烦意乱,刀势渐渐变缓,赵元奴趁他斜刺之际,两把反握的波斯弯刀刀背交错在一起,斜切入虎翼的刀镡,然后用力一绞夹住虎翼的刀身,徐燎长刀顿时被赵元奴的双刀紧紧锁住。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赵元奴忽然含情脉脉地看着徐燎,低声道:“你这么英俊,奴家也不舍得杀你,不如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做个伴儿吧?”
“休要再胡言乱语!”徐燎使出全力,把虎翼从两把波斯弯刀的缝隙中抽出,发出一阵极为刺耳的金属刮擦之声。虎翼一旦脱离封锁,立刻如旋风般向赵元奴的头顶劈去!按理说这一刀虽快,以赵元奴的身手,早就侧身移步躲了过去。可这一次虎翼的刀刃就快要斩到她的头顶心,赵元奴却无一丝闪身躲避的意思。
徐燎看着赵元奴姣丽无瑕的脸庞和魅惑的双瞳,心中竟升起一丝不舍。虽然方才两人是在以命相拼,可她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无不婉转迷人,令徐燎心头发热。出刀的瞬间,他看见赵元奴的那双眼眸,那种心**魂摇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头脑。
这一刀,徐燎终究没能砍下去。
扈三娘见虎翼停在半空,忽然静止了,心想徐燎莫非中了什么暗器,却又不像。刚想出言提示,却已经来不及了。赵元奴像是算准了徐燎这一刀不会斩下一般,当他攻势停顿的刹那,赵元奴快速迈出一步,身体猛然发动,犹如箭镞般射出!
徐燎出于本能反应向后急退,可已迟了,他的左右肩膀接连传来一阵火辣的感觉。赵元奴反握的两把波斯弯刀,已然一左一右插入了徐燎的双肩。弯刀的尖刃刺破了他的表皮,狠狠扎入了两侧的虎头肌中!
波斯弯刀的刀身已被血液染红,而徐燎没有任何感觉,疼痛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眼下虎头肌撕裂,他双臂完全使不上劲,虎翼“当啷”坠地。
弯刀插入徐燎双肩后,赵元奴双腿立刻交叉缠上他的腰部,下一秒,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了——赵元奴保持双手持刀的姿势,略微侧脸,便往徐燎唇上吻去!徐燎吃了一惊,今天已是第二个女人向他送上香吻,此时他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徐燎完全动弹不得,只觉得双肩如同被火焰熊熊燃烧一般。
吻到深处,赵元奴黛眉微皱,保持接吻姿势的同时,双臂陡然上扬,将插入肩头的弯刀从肌肉中硬扯出来,两道鲜血倏地向上溅射!此时,她的嘴唇才离开了徐燎,洒出的热血沾染在赵元奴那皓白如雪的绝美脸蛋上,更添几分妖异的气氛。
——这男人,竟然眉头都不皱一下?
——越来越有趣了!
扈三娘见徐燎被伤,提着刀向他们冲去,以斩击逼开赵元奴,然后扶住站立不稳的徐燎。
赵元奴嘴唇上仍带着血迹,媚眼如丝瞧着徐燎的脸,檀口微张,骀**道:“喂!这记香吻送给你,我要你一生记着奴家!”忽然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她也不便在此逗留,从之前徐燎撞破的窗口跳了出去。扈三娘见徐燎伤势严重,并未追击出去,而是留在原地照看徐燎。
郑亿年带着护院赶到现场时,郑居中已经昏迷。
他看着栾廷玉、扈三娘和徐燎三人,心里不明白这些武人何以会出现在自家府上,还及时救了他和父亲一命。进屋之后,郑亿年忙让手下把虚弱的郑居中抬至东厢房,并命人去把张太医找来。
这时,扈三娘上前一步,对郑亿年解释道:“我是江淮宣抚使扈成的妹妹,受兄长之托来阻止一场刺杀,只可惜略微来迟了一步,令郑大人受了伤……对了,我们还要去找邓洵武邓大人,还有……”
“邓大人已经死了,是被人刺杀的。”郑亿年愁容满面,哀叹道,“就是刚才收到的消息。”
栾廷玉和扈三娘互望一眼,他们没想到仙音阁的刺客,下手速度如此之快。
“那礼部侍郎张叔夜张大人……”
“昨日动身离开了东京,眼下,张大人估计正在赶往少林寺的路上。”郑亿年答道。
“张大人去少林寺作甚?”栾廷玉心里一惊,忙问道。他隐隐觉得,张叔夜动身少林,与水泊梁山攻打少林寺的计划有关。
——可是,韩伯龙明明已经死在了我的手上,朝廷的人怎么会知道这等机密?
“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有要事去办吧!”郑亿年摇头道。
栾廷玉知道在郑亿年嘴里问不出什么来,也就放弃了。虽然不知道张叔夜为何前往少林,但十有八九,与梁山攻打少林之事有关,他们必须赶在仙音阁刺客之前见到张叔夜。然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之中唯一仅存的战力徐燎,此时也受了重伤——他的双臂肌肉割裂,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愈合。
“我没有问题。”徐燎的肩部还在汩汩流血,可他的表情却很坚定,“我们现在立刻去追张大人,一定要赶在刺客下手前救出他。”
“如果你们担忧张叔夜大人的安危,说实话,我觉得没有必要。”郑亿年突然道。
“为什么?”扈三娘转过头去,疑道。
“因为护送张大人的人,是禁军四大将之一,人称‘鬼面獒’的韩世忠韩将军!”
说这句话的时候,郑亿年露出了极其崇拜的神情。
仙音阁西楼之巅。
这是一间异常华美的屋子——绕过销金屏风,可以看见地上铺陈着稀有的西域地毯,屋子内所用皆为名贵木料,门窗也都经过精心雕镂,髹以金漆。房间的正前方垂着一席大红销金撒花幔帐,若不点烛,根本看不清坐在帐子后的事物。螺钿案几上,置着金质的三足兽面香炉。炉中正焚着瑞脑,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灵而温雅的甜香,闻之令人神怡心旷。
若是有方家在这屋驻足片刻,一定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这房间内的任何物件,其价值都可抵得上普通人家一生的花销。甚至,相比皇宫内院,也不遑多让。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单拿门口那销金屏风为例,只见那屏风的木框上裱糊着丝帛,丝帛上则嵌有金丝线。这台州生产的销金屏风,异常罕见珍贵,在富庶的京城也属于极奢之物。
和小财神?孙沁文邸宅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更有一股典雅华贵的质地,更贴近士大夫的审美情趣,两者相较之下,后者犹有过 之。
赵元奴垂手站在幔帐前,此时的她收起了轻浮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则是庄敬的神貌。
她身子微微颤抖,面色也不太好看。看样子确实在害怕什么,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赵元奴恐惧的,那一定是这个端坐在幔帐后的女人。
这个仙音阁七仙女之首,拥有“蜂后”称号的女人。
“元奴,你受伤了。”幔帐后的点点烛光,只隐隐照出个曼妙的人影,却无法看清五官面目。光从那悦耳清脆的声音便可判断,她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
“属下罪该万死,请主上息怒,没想到这次的任务执行过程中,出了一点儿差池。”
赵元奴轻咬下唇,心里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大石压住,手心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就算将她置身于千军万马的战场中厮杀,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张。
“能在他的刀刃下存活,已是你前几世修来的福气。”幔帐后的女人顿了顿,才道,“你可知道,今日与你交手的男人是什么 人?”
“属下不知。”
“不过,哀家瞧他也不舍得杀了你。”
“是。”
“那么,哀家问你,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赵元奴忽然心头一震,毫不犹豫地摇头。
她不确定这个细微的动作,能否穿过厚帐传达到蜂后的耳中。
“你别紧张,哀家不会让你去杀了他。只是你这次行动失败,令哀家颇感意外。”女子无意继续那个话题,继续说道,“我们仙音阁做事的态度,你应该比哀家更清楚。”
“是,我一定会……”
“算了,这个任务不需要你再跟进了。哀家有另一件任务交给 你。”
“请主上吩咐。”
“赵良嗣给虫二的名单上,除了已经被‘抹去’的名字,就只剩下郑居中和张叔夜了。但就在几日前,张叔夜却离开了东京城,赶往少林寺。于是,我就派了红玉和琪花同去,以确保这次的任务万无一失。可就在昨天,哀家得到了最新的情报,说禁军四大将之一的韩世忠,也跟着张叔夜的人马同去了少林寺。所以,我想让你去协助她们二人。”
赵元奴大为惊奇,这一次,主上竟然连派赤链蛇?梁红玉和黑死蝶?骆琪花两位仙音阁的顶尖刺客同行,七仙女中两人一起办事,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行为,更何况还要派自己去协助?赵元奴不禁暗叹,这个张叔夜,到底是什么人?
“你意下如何啊?”见赵元奴没有立刻回应,蜂后又问了一 句。
赵元奴如何敢忤逆她的意思?忙道:“谨遵主上钧令。”
“你可知张叔夜带那么多人,去少林寺做什么吗?”
“属下愚钝,并不知道。”
“谅你也不知,哀家来告诉你。如果情报没错的话,梁山泊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少林寺。”
“这……这怎么可能?”赵元奴愕然道。
“哀家初闻时,也不相信。发生这等咄咄怪事,确实有悖常理。但结合这些年来,梁山泊南征北战,收编了大大小小百余个山寨,也不排除梁山泊胃口越来越大,竟打起少林寺的主意来。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一些。梁山泊这些年发展迅猛,且又吞并了许多其他的山头,麾下一百单八位猛将震烁江湖,风头一时无二,便是江南方腊领导的光之国,都要让其三分。可他们似乎忘了,少林寺是什么地方。”
以少林之威,自立于中原武林之始,五百年间未有敢来犯少林寺者!
如果梁山泊密谋攻打少林的事属实,那么,宋江将会是这五百年来的第一人。
“主上的意思是若梁山征讨少林,必败无疑?”
“也不能这么说。不过一定是一场非常惨烈的战斗,不,应该称为战争才对!”
赵元奴心里一直有这样的疑问——那些山寨、门派接连被梁山所灭,难道梁山泊想一统江湖么?另外,主上为何对此事甚感兴趣,梁山泊征讨少林,与仙音阁有什么关系?这些话,她都没问出口。身为仙音阁的刺客,不需要提太多问题,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行了。
“他们这个举动,太过反常,因为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发动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于是,经过反复推敲和调查,哀家忽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梁山泊攻打少林寺,实际上,有着更深的意义。”她的声音甚是兴奋,“哀家这次派你追随红玉她们去少林寺,就是为了让你去打探这件事。此外,哀家这几日会动身离开东京,去一次龙虎山。”
“主上去龙虎山,是要办什么事?只要吩咐属下去就行了,何必受那舟车劳顿之苦?”
“哀家是要去上山拿一样东西。”
听闻此言,赵元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因为在龙虎山之巅,恐怕还会打响另一场战争。”幔帐被一双玉手轻轻打起,烛光映照出一张明艳绝伦的脸庞。就是这张脸,让全城的富贾都为之倾倒,不惜万金买她一笑。谁又会想到,这位犹如仙女下凡,美艳得让人不可逼视的仙音阁之首,蜂后,便是在东京城街边的惊鸿一瞥,令宋徽宗都为之魂牵梦绕的京城名伎——李师师呢?
“而这场战争,哀家绝对不能错过。”
李师师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白衣,一边说着话,一边款款走下台阶,然后俏立在赵元奴眼前。她话声虽轻柔婉转,却含着一股不可忤逆的威严之气。
两位佳人对立相视,一个清丽绝俗,一个妖艳狐媚,不同的气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然而谁又会想到,这两位名动京城的青楼女子,此时正在这仙音阁上,酝酿着一场山雨欲来的江湖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