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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猎人(全四册) 第十一章 燕云十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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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积不大的茶肆中人声鼎沸,这些嘈杂的声音,正是扈三娘所需要的。不仅如此,她还挑选了最靠角落的座位,这样他们的谈话内容就很难被旁人窃听。之所以这么警觉,完全是因为这件事的特殊性。茶博士见栾廷玉的相貌可怖,上了茶后,也不多逗留,赶忙提着铜制的大茶壶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扈三娘见茶博士走远,才开口说道:“师父,我先和你说个事。实际上,我哥并没有死。”

栾廷玉心中一动,忙道:“你是说扈成没有死?那这两年他都在哪儿?我在江湖上行走了这些日子,怎么一点儿音讯也没有?”

“祝家庄覆灭后,梁山贼寇又去屠了扈家庄。我哥哥力敌不过,逃走了。他本想来梁山救我,可是悄悄上山探查了几次,却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一次,还和黑旋风?李逵打了起来,差点被板斧劈开脑袋。最后无奈之下,他就去了延安府,现在出任江淮宣抚 使。”

“活着就好,活着才有将来。”栾廷玉叹道。

“我离开梁山泊后,哥哥的手下就联系到了我。我们还见了一 面。”

“你们见面,说了什么?”

“哥哥给我谈到最新朝中发生的大事。我一心只关心何时能够剿灭梁山泊,为父亲报仇,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兴趣。最后哥哥才对我说,女真人比契丹人更可怕,他们会杀光所有的宋人,抢走我们的粮食和女人,逼迫我们的百姓向他们臣服。到时候,会有成千上万个像扈家庄这样的人家被灭门。”扈三娘咬着嘴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栾廷玉听不太明白,不过他还是很安静地坐着,并不打断扈三娘的叙述。

“之后我想了想,确实有道理。”扈三娘接着说,“哥哥让我先放下私人恩怨,以家国大事为主。祝家庄、扈家庄与梁山泊的仇,我们一定会报,但是眼下最紧急的,却不是这一件。于是我接受了一个任务——在东京暗中保护那些反对宋金联盟的大臣。谁知前几日,在仙音阁上,被我偷听到了一个情报。确实有人出高价,要猎杀名单上的那些反金大臣。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宰郑居中。此人可算是蔡京的眼中钉、肉中刺。”

“等等,三娘,我还是不太明白。女真人我听说过,他们很善战。不过,这些夷狄离大宋远得很,而且我听说女真人只和契丹人打仗,因为辽国一直在压迫女真。”

栾廷玉有此疑问,也可以理解。时值大宋宣和初年,距离金朝立国也不过四五年时间,大宋境内大部分的汉人,皆不识女真为何 物。

女真族,古称“肃慎”,五代时期开始称为“女真”。辽国曾经多次征战女真,并收复了这些彪悍善战的民族。大宋政和三年,完颜阿骨打成为了女真部落的联盟长,称“都勃极烈”。完颜阿骨打上位后,对内进一步强化统治,对外不断侵略周围部落,势力迅速壮大。政和四年,完颜阿骨打终于开始竖旗反辽,迅速攻占了辽国在混同江畔的宁江州,又在河店痛击辽军。这时,辽国内部开始出现了这样一句传言——女真兵满万则不可敌!

政和五年,女真部落之主完颜阿骨打在白山黑水间的东北大平原上,举行了登基仪式,正式建立大金国,成为大金国的首任皇 帝。

扈三娘接着说道:“在政和五年三月,河北沿边的安抚司,突然收到了辽国光禄卿李良嗣秘密送来的蜡丸密信。收信人则是当时的太尉童贯。李良嗣在密信中表示,愿意离开辽国,投奔宋国效力,并且在密信中预言了辽国的灭亡。童贯将此事转达给了官家,官家也十分为难,毕竟与辽国百余年未有矛盾,若收留李良嗣,这完全是无视两国之间的盟约。”

栾廷玉冷笑道:“辽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他们这些蛮夷,有什么道理可讲?”

扈三娘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促使官家答应接纳李良嗣的最大因素,还是因为燕云十六州的**!对了,这李良嗣投靠了大宋,又提供了情报,官家一高兴,赐他姓赵,后就改名叫了赵良 嗣。”

燕云十六州又称“幽云十六州”,包括分立太行山两侧的燕(幽)、蓟、瀛、莫、涿、檀、顺、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共十六州。这十六州所处的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失去燕云十六州这个北部屏障,直接让大宋**裸地暴露在北方少数民族的铁蹄下。当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反唐自立,向契丹人求助。契丹出兵扶植其建立晋国,辽太宗与石敬瑭约为父子,石敬瑭便做了儿皇帝。自此一百八十多年来,燕云十六州一直被辽国控制,往后中原数个朝代都没有能够完全收复。

当然,其中也包括宋朝的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

赵匡胤甚至在内府库专置“封桩库”,对近臣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贿赂契丹人,让我中华一方百姓独限在外境,朕甚是怜悯。所以建立封桩库,等蓄满三五十万,就遣使者去和契丹人谈判,希望能用金银买回土地和人民。如果契丹人不答应,到时便用此金银招募勇士,把燕云十六州打回来!”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赵光义移师幽州,妄图一举收复燕云地区,在高梁河和辽军展开了激战,宋军大败,赵光义中箭败走。之后大宋与辽进行了长期的战争,一直未能占领此地。

直到景德元年缔结澶渊之盟,宋辽边境长期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收复燕云十六州之事,便鲜有人在朝中提及了。

栾廷玉点头道:“我明白了,当今皇帝如果能收复燕云十六州,那可是不世之功!”

“正是这样的野心,促使官家不计一切代价去交换,甚至和女真人结盟!我哥说,契丹人图的是银子,可女真人不一样。他们贪图的是我大宋的江山。他日女真人若得机会壮大势力,举兵来犯,黎民百姓恐怕又要遭受一场浩劫。”扈三娘忧心忡忡地说,“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边境生育蕃息,牛羊遍野。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不懂战争的残酷,天天叫嚷着要收复燕云,我知道民间热血男儿也有这样的呼声,甚至说‘谁无收复燕云之心,便不是大宋好儿郎’。恕我妇人之见,与其枯骨垒山,换回一片焦土,不如维持现状更好。天天喊打喊杀的人,战场上却寻不到他们的影子!”

“所以扈成欲阻止以蔡京为首的联金派,在朝中对反金派的打 压?”

“赵良嗣列出了一个名单,雇佣仙音阁的刺客去行刺。蔡京想要杀一儆百,让反金派的大臣们知难而退。名单中的第一个人,就是太宰郑居中。”

“郑居中?”栾廷玉完全不认识。

“据说这位郑大人因为联金灭辽的事,和蔡京在庭上正面相抗,一番唇枪舌剑。除他之外,还有知枢密院邓洵武、礼部侍郎张叔夜,也都是表明态度反金的。”

“刺杀郑居中郑大人的行动,他们准备何时进行?”

“如果我探得的消息没错的话,应该是今夜子时。只不过……”说到此处,扈三娘微微皱眉,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

“只可惜我们现在,有心无力。”扈三娘长叹一声。

栾廷玉自然明白扈三娘忧心什么。他身受化筋散之毒,尚未十成痊愈,对付几个喽啰没有问题,可真的遇上了高手,恐怕连脱身都是难事。扈三娘也是,虽然她武艺高强,但前些日子监视赵良嗣时,受到了他雇佣的护卫队伏击,受了内伤,又在仙音阁窃听时被虫二爷脱手镖击中背脊,伤了筋骨,恐怕身手亦受到了极大的限 制。

此时若贸然行动,就是羊入虎口。栾廷玉心想,梁山大仇未报,他们还不可以死。

“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栾廷玉犹豫片刻,才说了这么半句话。

“什么法子?”扈三娘诘问道。

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栾廷玉大摇其头,苦道:“可我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三娘,我还是再想想其他法子吧!栾某行走江湖这些年,从未让别人身处险境,所以……”

只闻到一阵清脆的金属声,栾廷玉话才说一半,眼前便有人走近桌边,将一柄刻有飞虎纹饰的长刀,搁在了桌面上。

“栾大哥,我去吧。”不知何时,徐燎已走到了他们两人身边,可栾廷玉和扈三娘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步履声。如果这个时候来的是敌非友,突然向他们两人发起进攻,恐怕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想到此处,扈三娘背脊渗出了一阵冷汗。

——这家伙竟然这么强?

——不知和梁山泊天罡军团的头领相比,孰高孰低?

“阿正,你去了哪儿,怎么这么久?”栾廷玉关切道。

徐燎瞧了一眼扈三娘,知道这位必定是栾廷玉口中经常提及的“一丈青”,既然都是自己人,他也不再多问。把他在茶肆遇见白露霜之后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包括白露霜临死之前所说的“皇城司八虎”和“鬼刃”的事。

“你方才说的鬼刃,我倒是在哪里听说过,却记不起来了。阿正……徐兄弟,听她这么说,看来你手中一定掌握着皇城司的机密。至于那位柯引大人,到时候可以托扈成去了解一下。不过眼下,你武功尚未完全恢复,所有的招式都只是靠着肌肉记忆——自发地去进行格斗,依我看来,你现在的武力值还不抵巅峰状态的一半。”说到这里,栾廷玉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皇城司八虎之首的鬼刃,当真是强得可怕!”

徐燎转过头对扈三娘道:“适才你们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今夜阻止仙音阁刺客的行动,我可以参与。不过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够打赢刺客……”

扈三娘莞尔道:“我想仙音阁七仙女的本领,再怎么也强不过八虎之首吧?”

“不过在此之前……”徐燎端起栾廷玉面前的茶碗,一口饮尽,而后“砰”的一声,把粗瓷茶碗敲在桌上,继续说了下去,“有个坏消息要宣布——眼下我们还是先把保护郑大人的事放一边,想想办法,怎么脱身离开这家茶馆吧。”

警觉如扈三娘,怎会不知徐燎的意思,忙用眼角扫视周围。

徐燎提醒道:“别张望了,免得让他们起疑心,我来告诉你们。正南正北两个方位,各有三个壮汉,刀子都放在桌下,东西两旁各有两人,用长布包裹着的,应该也是兵器。东南侧那边和一位歌姬调笑的胖子,头顶光秃秃一片,只怕是个伪和尚,应该是他们的头儿。”

“怎么办?”扈三娘握紧了腰间的红锦套索,压低声音对栾廷玉道。

“还有个好消息要宣布。”徐燎充满自信地看着扈三娘,口气无比严肃。

“什么好消息?”

“这群杂毛就算一起上,在我手下,也绝对走不过十招。”刚说完这句话,徐燎又以一种怅然的表情,叹道,“虽然……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些事情……”

薄暮冥冥,午后温煦的阳光正悄悄退去,整个东京城也随之失去了一些暖色。

原在家憩息的太宰郑居中受到急宣,忙让家人替他整理官服,立刻进宫陛见。这样的情况,神宗皇帝在位时是很少见的。宋徽宗是个充满艺术气质的皇帝,常常会跳出许多奇思妙想,做起事来也是不拘一格。当然,作为一个皇帝,这样的性格是好是坏,就不是年过六旬的老臣郑居中有胆评判的了。

值殿的小内监把郑居中引入睿思殿的内殿,郑居中恭敬地跟在身后。

青铜兽炉中熏燃着香料,空气中弥漫着清淡怡神的气味。绕过屏风,郑居中先是看见宋徽宗和两名伺候在御案两侧的宫女,紧接着,他见到了此时最不想见的那个人——蔡京。

到了宋徽宗御前,小内监低声唱道:“郑居中宣到!”然后面朝皇帝退开。

“臣郑居中参见陛下。”郑居中向宋徽宗行了君臣之礼。

“郑卿来啦?快来人,赐坐。”宋徽宗头上戴着一顶直筒乌角巾,身上披着一件黄色金边的锦袍。这番衣着配上他清秀相貌和雍容的气度,举手投足间颇有魏晋名士的潇洒。

“这次朕急召爱卿来见面,主要还是讨论一下赵良嗣联金灭辽的计划。为此,朕还特地请来了蔡太师,一起出谋划策。朕也知道,两位爱卿在朝中对赵良嗣的建议,颇有些不同的观点,以至于在朝会上言语过激……”

官家话没说完,蔡京便起身打断道:“老臣一片赤心,支持联金的计划,完完全全是为了大宋江山,没有一点私心,而且对郑大人也绝无偏见,请陛下明鉴。”

“蔡太师一心为国家谋福利,这点朕怎会不知?且听朕把话说完。”宋徽宗大手一挥,口气有些不耐烦,“有些话呢,在朝会上不好讲,在朕的睿思殿,左右无人,两位爱卿是朕的左膀右臂,眼下便可对联金一事,畅所欲言。喔,对了,广安军有个叫安尧臣的布衣,上书反对朕向燕云用兵,这件事,两位可曾有耳闻?”

郑居中上前一步,禀道:“微臣听说了。这安尧臣的奏疏长达数千言,还历数了各个朝代的朝政得失,认为皇纲不振,主要是坏在宦官太过骄横,另外,他还请求陛下罢免童贯等人的官职,并且停止与金国夹攻燕云之策。”

蔡京听了这番话,面色一沉,怒道:“这等刁民竟然敢妄自诽谤朝政,国家的战略计划岂是他们这些草民能够明白的?请陛下降罪,从重严惩,以儆效尤!”

“太师切勿动怒,这事儿啊,朕已经处理了。”宋徽宗神秘一笑,继续说道,“不过朕的这次处理,恐怕要令太师失望啰!朕非但没有责罚他,还给了他一个从八品的承务郎官职,以赏其敢言。朕这么做,也是希望能广开言路,不要重蹈历朝禁言酿下灾祸的覆 辙。”

见蔡京不语,郑居中立刻接口道:“陛下的气度,令微臣钦服不已。”

宋徽宗离开御案,走到蔡京的身边,温言道:“当然,朕也不是反对用兵燕云。适才朕也表明了态度,想听听两位爱卿的意见,再做定夺。”

话虽然这么说,但郑居中怎么会不知道官家的心思?

在官家心中,巴不得立刻与女真人结盟,商议攻辽大计呢。

可毕竟是一国之君,任何决定都要三思而行,才显得比较像明君。这个道理,宋徽宗自然明白。这时把两人召集在御前,让他们各抒己见,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可是郑居中却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女真人必然会反咬大宋一口。他主张反金,也不能说是多么爱国,其中很大的因素,是怕秋后算起账来,自己还有机会借这件事来扳倒蔡京。

郑居中沉吟片刻,就率先表态道:“当年真宗皇帝与辽国签订盟约,至今也有百余年了。目下边境安宁,兵革不起,一派盛世景象。即便是仁宗皇帝时,契丹人聚兵夺取关南,大宋也不曾毁约。现今我们若背弃盟约,用兵燕云,恐怕会惹得天怒夷怨,还望陛下切勿听信谗言!更何况,若真的打起仗来,胜负无常。就算我军胜了,也会大伤元气,最后导致蠹国害民的结果。如果伐辽战争失败,祸害无穷啊!”

蔡京阴沉着脸,冷冷道:“陛下,每年纳的岁币就要五十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郑居中又再进言,语锋咄咄逼人,说道:“岁币五十万两,比之汉朝时,每年供给单于一亿九十余万两、西域的七千四百八十万两算什么?汉朝永平年间,和诸羌十四年的战争花费,就高达二百四十亿两!从前的帝王何以忍中国之富,填于卢山之壑,委于狼望之北?完全是因为重惜生民之本,这些都是史书中记载,并非微臣妄言!”

官家仔细一想,郑居中的这些话也不无道理,打仗劳民伤财,还有风险。前些日子知枢密院事邓洵武也曾上奏,叙说征伐之弊。看了那份奏折,宋徽宗也头疼了好几天——正如邓洵武所言,目前大宋的兵士如何与开国初年那些虎狼之师相比?尽管有金国相助,万一打不过怎么办?这烂摊子可就难收拾了。

蔡京见宋徽宗神色微变,怕其动摇决心,忙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而今女真崛起,连败辽国,乃是太宗皇帝时未有之事,也正是陛下成后代之英奇、雪前朝之愤的最佳时机!若是被女真人先一步取了燕云,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老臣暮景残光,还能余下几日?只盼在有生之年能见到陛下结女真、灭大辽、取燕云,立不世之功!”

“蔡京……你……你身为国家元老,不守两国盟约,挑起战事,诚不为国家长远利益考虑,使百万生民肝脑涂地!你……你不会有好下场的!”郑居中见蔡京满口胡言,气得面色发紫,双眉倒竖,破口骂道。

“两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朕回头再好好考虑一番。”宋徽宗见状,怕两人关系进一步激化,忙笑着打圆场道,“郑卿,你年纪也不小了,保重身体,别这么激动。”

郑居中朝宋徽宗行了个拜礼,说道:“微臣齿发衰残,精神减耗,实在已经不堪大用,唯有对陛下的一片忠心,是以敢说逆耳忠言!”说到这里,他瞥了一下蔡京,继续道,“而一些宵小之辈,各务身谋,不思国计!但凡遇上大事,都明哲保身,不敢说句实话!若让他们得逞,则是奸邪获利、社稷怀忧啊!还望陛下特正奸人之罪,免伤圣主之明!”说完,又朝蔡京狠狠瞪了一眼。

“好了好了,郑卿,朕瞧你也累了,就不留你用膳了,早些回去歇息吧。”宋徽宗对郑居中死咬蔡京有些不耐烦,于是回头挥了挥手,召唤身后的太监道,“李彦,你送送郑大人吧!对了,再拿一些朕前几日喝的白鸡冠茶,给郑大人回去尝尝,小心伺候着!”

郑居中知道自己再说无益,徒增陛下烦恼,于是拜谢宋徽宗之后,便和太监李彦一起退出了睿思殿。

走在离开皇宫的路上,郑居中一直没说话,李彦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郑大人勿恼,就咱家来看,陛下还是很重视大人的建议。这些日子,陛下为了伐辽的事操碎了心,今日见了两位大人,面色也好了起来。看来,郑大人在陛下心目中,地位和蔡太师一般无二。”

郑居中冷笑道:“蔡太师位极人臣,我可比不上。除了他,又有谁敢先拟定诏令,让陛下誊录?真是古今未有之事!”

李彦摇头道:“郑大人此言差矣,战国时,秦魏两国争夺河内,吴起助魏国夺得河内,三十年之后,白起又助秦国夺回河内。故而民谣有云,三十河东,三十河西。女真人虎狼之心,路人皆知,他日一旦背盟南下,咱家斗胆问一句,到了那个时候,蔡太师何以自处啊?咱家是个宦官,本不该妄议朝政,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急功好胜,一心想着恢复燕云,来彰显自己的不世武功,所以难免会受到一些谗言的左右。”

李彦是什么人?口才哄得官家都服帖。他这番话,说得郑居中非常受用,仿佛天底下除了蔡京和宋徽宗,都是明眼人一般。

这么一席话,听得郑居中神色略微开朗起来,赞道:“李总管真是聪明人。”

这时,李彦忽然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诡秘地对郑居中说道:“咱家听闻郑大人平素雅好音乐,特意为大人准备了一位叫赵元奴的行首,吹拉弹唱样样都会,可以招来解闷。这女子可非同凡响,是仙音阁的角伎,虽红不过那李师师,但在姿色风韵上却还尤胜几分。”

这番话可算点了郑居中的死穴。他虽年逾六旬,犹好色不衰,对美女没有抵抗力。李彦这般吹捧,听得郑居中悠然神往,早已心头**漾起来,口中却道:“无功不受禄,况且这样也不太好吧?李总管,您的心意我领了。”

李彦自然知道郑居中婉转的辞谢只是些客气话,于是又坚持了几次,说了许多虚伪的套话,郑居中才“松口”答应。

“既然李总管盛情难却,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对了,不知这位赵姑娘,何时方便来我府上一叙?”说这句话时,郑居中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

李彦眼珠转了三转,冲口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子时,咱家就让朋友送这位赵姑娘来郑大人府上抚琴侍寝,如何?”

街道上爆出一阵巨响,一个硕大的黑影猛然从街边茶肆的门口飞坠在地上,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的声音。

摔倒在地上的那位壮汉,脸侧被打得高高耸起,肿了一大片,落地之前就已失去了知觉。

而茶肆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徐燎站在厅堂中央,四周围绕着九个手中握着解腕刀的汉子。画面仿佛静止了。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几条人命,动起手来从不畏惧。可今天却有点奇怪,面对这个年轻的男子,他们似乎被震慑住了。更可怕的是,眼前这个人,似乎并没有抽出桌上那把虎纹刀的意思。好像靠一双拳头,就能解决他们一样。

“在东京城,没人敢动我没毛大虫?牛二的手下。嘿嘿,你们的胆子可真不小。”东南角上搂着歌姬的光头男子站起身来,身形伟岸得如同铁塔一般,只是在脖颈处有一道样貌狰狞的刀疤,“话我就不多说了,抚恤费交出来,留你们一条全尸。”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栾廷玉冷哼一声,端起茶碗,才发现已被徐燎喝完了。

“不同意?”牛二像是听了一则谐戏般,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把目光投到了扈三娘身上,“我就把这娘们先奸后杀,嘿嘿,杀死之后再……”

他话未说完,徐燎的身体已从原来的位置拔射而出!

挡在徐燎身前的汉子,只觉得身体一震,手中的解腕刀像是被法术变走般,消失不见。他定睛再看,才发现那把解腕刀已被徐燎夺走,出现在了徐燎的手中。

可徐燎冲势未减,身随刀进,但见一圈银光蓦地滚向光头男 子!

刀速,比刹那更短。

牛二甚至没有说出“再”之后的那个字,解腕刀已深**入咽喉。而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像上次遇见卖刀的青面男子时那般幸运 了。

徐燎抽出解腕刀,带出一丛鲜血,牛二巨大的身躯重重摔倒在地,身边那位**的歌姬也吓得面色苍白,连爬带滚地逃出了茶肆。见老大在瞬息间被杀,剩下十个壮汉顿时没了主意。是立刻逃走,还是留下为老大报仇?可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栾廷玉和扈三娘迅速起身,取出店内的排门板,把茶肆的门口用一块块排门板封 住。

“徐兄,这些为祸百姓的人渣,一个也别让他们逃走。”说完这句话,栾廷玉才将最后一块门板封住。

厅堂瞬时暗下来,除了门板缝隙中隐隐射入的暮光,可视度变得极低。没有了退路,这些刀口舐血的亡命之徒,便流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他们将徐燎团团围住,举起解腕刀,准备一拥而上,将徐燎斩于乱刀之下。

从体内爆发出的能量霎时间充满了徐燎全身,这,就是隐藏在本能中的真正的徐燎!不,或许称之为“鬼刃”更合适!

徐燎暴喝一声,右手解腕刀猛然劈砍一人胸肋,顿起血花,同时左脚脚掌绷直,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抽在右侧汉子的腰上。两声惨叫之后,左右就各有一人倒下。借助鞭腿击出的回旋力,左腿前抽之后并不停顿,直接往后发力蹬去,怒吼中将第三人的下颚轰然踢碎!弹指间就废了三人!

虽然满场兵刃飞舞,把徐燎困在核心,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他的杀戮!

朝廷的杀人机器——鬼刃,正在这刀山血海中,慢慢苏醒!

还有五人见徐燎如恶鬼般砍杀,早已生了怯意,其中有一人竟转身逃走,大喊救命。徐燎已经杀红了眼,哪里还肯放过,上前两步一刀贯胸,结果了他的性命。徐燎杀得兴起,早已没了原先憨厚的样子,而是双目赤红,犹如一头嗜血的猛虎!

他的每一刀,都夹杂着呼啸之声,刀芒卷过之处,无不鲜血横 飞!

“杀了他!不然我们都得死!”

黑暗中刀芒耀眼,有如黑夜中的点点繁星,四条人影在徐燎身边纵横穿插,舞起朵朵刀花,往他身上招呼!命在俄顷,这些亡命之徒的每一刀,都是竭尽平生之力,攻向徐燎的身上要害,攻势凌厉绝伦,闪电之间,连下了数记毒招!

面对徐燎这样的魔鬼,他们心中满塞着对死亡的恐惧。

死亡,从未离他们如此接近。

因为阎王就在眼前。

茶肆门口,栾廷玉和扈三娘并肩而立,阵阵凄惨的声音从茶肆内部传出,让人听得心惊。街道上不少行人驻足观看,但又有些害怕,于是躲得远远的,可目光还是没有离开这间茶肆的排门板。他们见不到其中的景象,只能靠想象来弥补。

只是再丰富的想象,都无法猜到茶肆中正在发生什么。

最后一声哀号伴随着木板炸裂的声音而来,汉子的躯体从茶肆中飞出,倒在了地上。头颅深深凹陷,脑浆混合血液流了一地。

徐燎一步步从茶肆的大门口走出,来到了大街上。他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斑驳的血迹,腰间系着虎翼刀,双目已然失神放空,好似从冥界的枉死城中回到了人世间。这个来自地狱的男人,所行之处,留下了一条长长的、颜色鲜红的血脚印。

很多年以后,这些血迹发黑发硬,深深刻在了东京街道的青石板上,从未被拭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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