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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猎人(全四册) 第十章 皇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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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沈老汉父女后,阿正和栾廷玉就踏上了回东京的路。临走之前,栾廷玉将从韩伯龙手中夺来的密笺交给了柴叔,再三嘱咐路上注意安全,把梁山泊欲攻打少林的消息告知方丈大师。这样也好让少林寺有时间备战。

此外,他们还挑选了两台探事郎留下的神臂弓和箭镞,用粗麻布包裹起来,放置在牛车的车厢内,以防必要时使用。栾廷玉身上化筋散的毒素已解,但伤口还未完全愈合,骨裂处还会隐隐作痛,所以坐在车厢里,让阿正来驾驶。两人路上谈天说地,从一开始的陌生渐渐熟悉,阿正对栾廷玉的称呼也从“栾大侠”变成了“栾大 哥”。

他们就这样驾着牛车徐行,沿路打听唐霄和杨采苓的消息,可却毫无收获,栾廷玉不禁有些失望,心里也暗暗担忧,生怕他们出了意外。前些日子和唐霄朝夕相处,已有了生死的交情。那种感觉,似乎他们的命运,都交织在了一起。

于是,栾廷玉和阿正两人一路走,一路探询唐、杨的下落,就这样走了两日,才入了东京城。

进城之前,栾廷玉把自己的斗笠戴在了阿正头上,又用手去抓了些煤灰,抹了阿正的脸。

“如今敌我难分,我们行事还是小心为上。”栾廷玉慎重地说 道。

这样做,阿正也觉得很有道理,内心对栾廷玉的江湖经验又多生了几分敬佩。他已失去了记忆,若遇上朋友也就罢了。真个碰上了敌人,人家认得他,他却不认得人家,这敌暗我明的形势下,恐怕要吃大亏。

晌午左右,他们从西水门进入外城内,在一家脚店吃了碗羊肉汤饼。用过午膳后,栾廷玉带着阿正,往临汴河大街去寻落脚的客店。阿正好奇地看着这喧闹的内城街道,集市上摊贩们沿街兜售各类小食甜点和茶水饮料,还有专门替人量肩宽身长制作衣衫帽冠的店面,连花鸟鱼虫也有人设摊售卖。他想,难道失忆之前,我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中么,为何没有一点儿印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栾廷玉冲着阿正一笑。“这大宋的京城真是繁华,我想大唐盛世也不过如此。可惜人心不古,心中只有利益,没有道德了。不管是坐拥天下的官家,还是啸聚绿林的强人,抑或是平民百姓,都是为‘利’字驱使。梁山泊贼人打我祝家庄,也不就是为了那些金银粮草么?”

阿正点头称是:“栾大哥说得对。为了利益把他人的安危置之度外,滥杀无辜,绝非侠义之道。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是谁都能明白。”

栾廷玉道:“很多时候,人都只顾及自己的情绪。你可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仇人之敌皆吾人之友。那些被朝廷欺压的百姓,把希望都寄托在与朝廷对抗的贼寇头上。他们觉得敌人的朋友,就是同道中人,却不知那些贼寇才是真正的恶魔!朝廷害你性命,至少还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可那些贼寇杀人吃人,无法无天,没有任何理由,自己快活,竟然也会是杀人的原因。”

阿正知道栾廷玉又想到了昔日旧恨,怕他触景生情,也不再搭话,只顾往前走。栾廷玉见阿正走走看看,知他好奇心重,也不催促,就在他前头数步等他。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忽见前方路口的墙根处,聚着一堆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阿正挤上前去看,栾廷玉则跟在他的身后。抬眼望去,原来墙壁上贴着几张海捕文书。文书上描画了唐霄的相貌,说他杀害朝廷官员,又勾搭梁山贼寇,畏罪潜逃。悬赏的价格虽比不上宋江一伙,却也十分可观。

“我们走。”栾廷玉拉着阿正退出人群。

“那海捕文书上的人,你认识?”阿正看出栾廷玉的表情有些异样。

“是的,他就是我们一路上找寻的唐公子,也是杨采苓杨姑娘的未婚夫。这几日沿路都没他们的消息,不知眼下身在何处,是否安全……”栾廷玉低下头,他觉得心里有些惭愧。像他这样的人,绝对不会为了活命而伤害到他人。可唐霄为了救他,甘愿只身去抵挡梁山泊头领的追击。

这令自诩英雄的栾廷玉多少有些内疚。

——希望唐霄能平安归来。

——他已经遇到太多的事了,不应该再把沉重的包袱都让他一个人承担。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又走了大约三条街巷,栾廷玉才停下脚步。他看着这家名叫“云来客栈”的门面,想起了和唐霄初次相遇的情景。他抬脚刚跨过门槛,就发现这家客栈气氛有些异常——厅内空无一人不说,桌椅板凳都已消失了七七八八,唯有柜台处站着一位六尺以上身材、十七八岁年纪的小厮,正苦着脸,看一本厚厚的账簿。

听见有人进来,那小厮头也不抬,口中道:“今日小店不住客,请客官恕罪则个。实在有需要,往东向南第三条甜水巷的熙熙楼也可以住店。”

栾廷玉却不理会,径自走到了柜台前,用指关节敲了敲台面道:“小二哥,开门不做生意,是什么道理?”

小厮抬起头,愁眉苦脸道:“卢掌柜好些天没有消息,赌坊那些人都来讨债,卢夫人昨日偕家眷回了应天府,这客栈可没人管了。那债主名叫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行凶撞闹,满城的人见了他只是闪躲,前些年被一位带刀义士砍成重伤,却没死。这些年手下养了一帮闲汉,又在此处兴风作浪。这牛二限期让我还钱,奈何我一个店里的小厮,哪里来的钱给他们?这些泼皮都是东京的地头蛇,我可不敢得罪他们,只有将客栈一些值钱的玩意儿变卖,能还多少是多少了,唉!”

栾廷玉道:“俗话说祸不及家人,人都死了,这账也该一笔勾销了吧。”

小厮垂头丧气道:“话是这么讲,可没地方说理儿去。卖了这客栈,都还不了卢掌柜债款的十分之一。那牛二还放话说,如果银子不够,就要拿我的贱命来抵偿。不过我也疑心,卢掌柜怎会欠他们这许多银子?会不会是趁火打劫?”

栾廷玉又道:“小二哥,与你商量个买卖。你且让我们俩住下,若那没毛大虫再来客栈打搅,你便说这客栈已经卖与我了,让他来找我栾廷玉便是。你怕他,我可不怕。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我就不信他敢在这京城当街杀人!”

那小厮先是一惊,仔细瞧了瞧栾廷玉,见他独目凶相,身边的阿正又体格壮硕,相比普通百姓更像个武师,自然也信了个七八分。踌躇片刻,他才道:“这也行,既然英雄肯出手相助,真是再好不过!我这就去给两位安排房间。咦……这位客官,我们似乎见过啊……我想想……哎哟……是了!你就是那天和一位富贵公子哥一起来住店,给了一锭金子那位!”

“对了,那位富贵公子,你最近还有没有见过他?”栾廷玉忙问道。

那小厮想了半天,然后摇头道:“没见过了。他若来我店里,我一定记得!”

栾廷玉先是叹了口气,又见这小厮唇若涂朱,睛如点漆,周身肤色如雪般白净,眼神里透着几分机灵,若不做这小厮打扮,也是个仪表天然磊落的少年公子,心中便有了几分欢喜,起了结交的念头,于是笑着问道:“小二哥记性真不错!我叫栾廷玉,他叫阿正,你怎么称呼?”

小厮答道:“我姓张名闲,这儿的人都唤我小张闲。对了,两位大爷用过午饭了没有?厨房还有些炊饼……”

“多谢张闲兄,我们吃过饭了。”阿正冲他拱手道谢,转而又对栾廷玉说道,“方子里的‘天竺黄’和‘鬼箭羽’有些不够。栾大哥你伤口还没愈合,先住下静养片刻,我去方才路过的医馆抓些药,去去就来。”

栾廷玉点点头,关切道:“在东京城里,一切小心。”

阿正将行李包裹都交给了张闲,轻身走出了云来客栈,回到热闹的瓦市。街道两边设有勾栏,是诸色伎艺的表演地方。勾栏里有演出杂剧的,有讲史的,还有傀儡戏,除此之外,卖卦、卖药、理发的摊铺也是一应俱全。抓完药后,阿正在街边食店买了几只热腾腾的薄皮春茧包子,边走边吃,在喧杂的瓦舍里穿行观赏。

逛得累了,阿正找了一家名叫“朱骷髅”的茶肆歇脚,要了一碗七宝擂茶。那茶博士手脚勤快地跑到桌边,将碾好的茶末置于碗中,又浇入沸水后用茶筅搅拌起沫,方可食用。阿正端起茶碗慢慢啜饮,一边留意街上的人流。

他正自喝茶,忽然间觉得脖颈一凉,浑身毛孔收紧,身体每一条肌肉每一寸骨骼,都进入了戒备状态!这种感觉对于阿正来说即是陌生,又是熟悉——有人在监视他!

但阿正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慌张,而是气定神闲地将茶碗搁在桌面,用食指敲击瓷碗边缘。茶博士听了忙提着热水壶和茶叶末来,磨了茶叶,又给阿正沏上了满满一碗。阿正看着热水涌入碗内,和茶末混搅在一起,心里却想着如何摆脱这人的追踪。其实他也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镇定?这种自发表现出的平静,实在令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茶博士冲完水后,又去了另外一桌伺候。那茶室里还有个说书人,正在讲《西山一窟鬼》的故事,说书人周围聚拢了十多个闲汉,屏息凝视地听着,看来故事相当精彩。

他虽没有回头,但也感觉到监视他的人,正从背后慢慢靠近他。阿正耳郭微微颤动,心目测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神经紧绷。

那人在他们相距五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是……是你吗……”

阿正背后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位白色衣襦,身上披着淡黄色褙子的少妇,正站在自己身后。

见阿正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那白衣少妇身子不禁一震,秀美白净脸庞上,两条弯弯的秀眉紧紧皱成一团。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启朱唇,缓缓问道:“徐郎……真的是你?”

“请问……您是哪位?”阿正站起身,心情有些激动,“您……认得我?”

白衣少妇脸晕红潮,幽幽道:“我自然认得你……我若是不认得你,只怕这世上再无人认得你了。徐燎!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儿?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你,原来你早就回到东京了,却又为何不来见我!”

既然有人认得自己,阿正自是惊喜莫名,忙追问道:“这位姑娘,你刚才叫我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

“你疯了么!”白衣少妇急得直跺脚,“消失这么久,一见面就拿这些胡言乱语戏弄我!”

阿正面色一沉,低声说道:“不……不是,姑娘你先别动怒,听我说。我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对自己的名字和身世都一无所知,当然也不记得姑娘你的名字,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谅解!”

白衣少妇半信半疑地看着阿正,并不答话。

阿正让她坐下,唤来茶博士给少妇沏了碗茶,然后将自己如何从沈家父女家醒来,如何在农家生活,以及来到东京的见闻都述说了一遍。唯独把栾廷玉一行人被探事郎追击,自己出手杀死五个探事郎这段删去不讲。那少妇起初还有疑心,但见阿正态度诚恳,表情也渐渐缓和,怒气也消除了不少。

白衣少妇怨念道:“徐郎,到底是什么人伤你?你在皇城司中,只是担个文职,怎么……”

究竟是谁伤了自己?此时阿正并不关心,反问少妇道:“我适才所说的一切,皆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请姑娘相信我。所以现在我也想问问姑娘,我是谁?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家中是否还有亲人?”

白衣少妇道:“你的名字,叫做徐燎。而我则是你的结发妻子,名叫白露霜。我们尚无子嗣,不过感情一直很好。平日你在皇城司任职,倒也清闲,我们家住在城东观音院那儿,你的父母还健在,可不在东京开封,住在西京洛阳。”

“你……你是我的……我们是夫妻?”

徐燎在如此巧合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下当真是惊喜交集,可忽然多了一个妻子,心里总是感觉有些奇怪,或者说是无法接 受。

白露霜温柔道:“虽然我不能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知道这件事需要慢慢消化。毕竟这几个月来,你都处于混沌的状态。”说话间,她伸出柔荑般的纤指握住徐燎的手心,流露出十分关切的表 情。

握到白露霜柔软细腻的手指,徐燎不禁心里打个突,匆忙抽出手掌。

白露霜似乎并不气馁,又伸手轻抚着徐燎的额头,口中道:“你瞧你,怎么脸弄得这么脏,都是煤灰,也不去清理一下?没有我在身边,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徐燎别过脸,尴尬道:“没有,沈老一家待我很好,吃的穿的都足够。”

白露霜把手搭在徐燎的衣袖上,又道:“毕竟是乡下地方,你在城里住惯了的,哪里受得了这份苦。不如我先带你回家,或许你到了家,什么都会想起来的,好不好?”

也许真像她所言,到了家中,什么都会记起来。徐燎不再犹豫,把茶水钱付了,就往茶肆门外走。白露霜也不避讳,单手勾住徐燎的臂膀,头轻靠在他的肩头。徐燎有些不自在,但也不便说些什么,只能僵着身子这么走下去。两人靠在一起,街上路人一望之下,只觉得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他们从朱骷髅茶肆走到城东家门口,花了半个时辰不到。

徐府的宅子看上去很新,虽无法和小财神的府邸相比,但也算得上气派。婢女见到徐燎,纷纷行了万福礼,唤了一声“老爷好”。徐燎没想到,家中竟还有五六个使女小厮可供驱使,看来自己在皇城司的职位应该不低。过了垂花门和游廊,他来到一块宽敞的内院,白露霜吩咐使女去准备晚膳,然后引着徐燎来到了正房。

房间很亮堂,桌椅都散发着光泽,墙上还挂着一些文人字画,白露霜说都是徐燎的文官朋友赠送的。徐燎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又一圈,还是记不起事。他焦急的模样都被白露霜看在眼中,于是劝道:“徐郎,你不要着急,慢慢来,总会把事情记起来的。明日我差人去皇城司,把沈大人请来,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见一见对恢复记忆有帮助。”

徐燎疑道:“沈大人?我与他经常往来么?”

白露霜笑眯眯地道:“何止经常往来,简直亲如兄弟!当差的时候在一起,夜里归了家,还要带他来家中喝上好几杯酒。你们俩意气相投,有聊不尽的话。”

徐燎缓缓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想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香气从门缝中飘来,是酱油焖肉的味道。片刻后,使女们端着各色菜品,纷纷推开大门进屋,顷刻间堆满了圆桌。

“你应该饿了吧?咱们边吃边讲。”白露霜把徐燎按到椅上,替他整理了碗筷,接着转头吩咐一位绿衣女婢道,“快些给老爷沽 酒。”

徐燎摇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和……我们两个在屋里就 行。”

婢女闻言后,把目光投向白露霜,得她点头默认后才姗姗离 开。

待所有人离开房间,白露霜才道:“你不喜欢她们在边上伺候 着?”

徐燎并不答她,只是扫视着这桌丰盛的菜肴。少顷,他面色恢复冷峻,森然道:“我说白姑娘,你这出夫妻相认的好戏,准备演到什么时候?”话音刚落,徐燎便猛然使出三十六路擒拿手,向白露霜肩肘的关节处袭去!

楼下传来的喧嚷声把栾廷玉从睡梦中惊醒。

他翻身坐起,侧耳凝听这纷扰之音。耳郭微颤,多年来闯**江湖的经验告诉栾廷玉,这些打砸桌椅的人虽然健壮,却气息不均,可见于武艺方面却寻常得很。他迅速披上外衣,提着三根短棒推开了厢房的门。

厅堂上约有五个泼皮正在摔打桌椅,其中一人还揪着店小二张闲的衣襟不放。张闲只得哭丧着脸,看着客栈被这群流氓无赖破坏,无能为力。栾廷玉从木梯上走下,正巧与张闲的目光撞上,张闲如临大赦,激动道:“栾大侠救我!”

“哟嚯,还请了帮手?”揪住张闲的泼皮首领冷笑道,“你以为请个独眼龙来,卢掌柜的账就一笔勾销了?小张闲,今日你要是拿不出银子,别说请个独眼龙,便是把京城所有的瞎子盲人全部请来,都无济于事!”他语音未落,整个厅堂便爆起了一阵哄堂大 笑。

栾廷玉也不理会,径直走到张闲面前,用下巴指了指揪住他的泼皮首领,冷道:“这个废物就是没毛大虫?牛二?”

泼皮首领怒道:“我们大哥的名字岂是你这独眼龙能……啊!”他刚吐出个“能”字,栾廷玉的右手便猛然抬起,骈指一戳,狠狠插入了泼皮首领的左眼眶中!栾廷玉出手实在太过迅捷,众泼皮都吓愣当场,只有伤者在独自哀号。

“喂,问你话呢,这人是不是牛二?”栾廷玉的手指还插在泼皮首领的眼中,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张闲见了这血腥场面,腿都吓软了,话也说不出,只是冲着栾廷玉一个劲儿摇头。

栾廷玉飞起一脚,踹在那泼皮首领的腹部,将他生生踢出两丈远。然后转身环视另外四位泼皮,怒目道:“活腻的,尽管上来。”话虽如此,可刚才一脚用力过猛,又牵扯到了伤口,眼下栾廷玉只能忍着刺痛,先将这四个泼皮解决再说。

被刺瞎一目的泼皮痛得在地上不住打滚,口中撺掇道:“上啊!给我杀了他!谁能杀了这厮,我回去一定给大哥禀报,重重有赏!重重有赏!”他嘴里虽这么讲,可自己却已胆怯,单手捂住流血的眼睛,另一只手则奋力往门外爬去。

见到方才那一幕,四个泼皮心里正有些发怵,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再带一些人来。但听见首领说会向老大禀报,众人便盘算着一拥而上,或许能打赢这场架,又都重拾了信心。

栾廷玉也感觉到对方恢复了战意,双手一左一后抽出腰间短棒,准备迎敌。

就在这个时候,躺在地上的泼皮首领蓦然身躯飞起,“砰”的一声巨响,重重撞上了墙面,颈椎顿时崩断,歪脖就死。这记变故来得太突然,除了栾廷玉之外,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何以好好躺在地上的人,会撞在墙上?难不成是自寻短见?

当然不是,而是被人用极大的力量踢中腰腹,直直摔过去的。

而踢死泼皮的人,正站在客栈的大门口。

由于背对着光线,厅堂里的人无法看清此人的容貌,只是觉得身影异常高大,但婀娜的身形暴露了她的性别。

——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高大的女人抬起长腿跨过门槛,进入厅堂,这时众人才看清了她的样子。

女子的身材十分高挑,双腿颀长,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短打,背负日月双刀,足下踩着一双软底绿靴。她将一头如漆乌发分股拧盘于顶,编了个朝云近香髻,细长柳眉下一双明澈如黑宝石般的眼睛,显得风姿绝俗,虽然容貌极美,却绝无狐媚之态。

“好功夫!”刚才那一脚劲力非凡,又见这女子相貌绝美,英气逼人,好一副巾帼英雄的样貌,张闲见之,不禁暗暗喝彩起来。

栾廷玉在男子中已算是高大,可这女子站立在他边上,竟不比他矮多少。

高挑女子杏目生威,怒叱道:“还不快滚!”客栈里其余泼皮见这奇怪的女人武功竟如此高强,哪里还敢逗留,顿时作鸟兽散,连同伴的尸首都丢着不管了。

栾廷玉揉了揉独目,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颤问道:“你……你怎么……三娘……真的是你吗?”栾廷玉惊讶的并不是她的身高,而是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那女子向前一步,眼中含泪,略微带着哭腔说道:“师父,是我啊,我是三娘!”

栾廷玉看着她,喃喃道:“真的是你……三娘……真的是你!是你自己逃出来的?”

“这……说来话长……其实,有人帮我。”

“喔?是哪位好汉?”栾廷玉好奇道。

“花和尚?鲁智深。”扈三娘淡淡道,“最近梁山泊为了招安的事,闹得不太平。这花和尚早瞧贪色的王英不顺眼,那日喝了些酒,嘴里直骂王英是个撮鸟,一气之下将我放了,还赠了我几两银子,作为路上的盘缠……”

听到此处,栾廷玉叹道:“想不到这鲁智深,还真是一条值得敬重的好汉!也怪师父不好,没本事来救你,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女子冁然一笑,露出一对虎牙,又道:“还有,这事怎么能怪师父您呢,是三娘自己命薄缘浅,没福气嫁到祝家做祝夫人,倒是被宋江那厮,许配给了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可是那矮脚虎?王英?”栾廷玉胸中惊怒交集,悲道,“当年这厮对你便有意,言语上好不尊重,你被抓走后定会糟践你,唉……”

那女子冷冷道:“我和王英,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他也曾强迫我,可我宁死不从,他只得作罢,任我去了。这些日子我随梁山南征北战,立了不少功劳,他们也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前些日子终于得了个机会,得鲁智深的协助,替我引开了不少刺配军团的守卫,又听他说师父您在京城现身,杀死了韩伯龙,于是我夤夜逃出梁山,直奔东京来找师父。”

张闲站在一旁听他们的对话,心里已经知道了七八分。这个女子,一定是祝家庄祝彪的未婚妻,一丈青?扈三娘!祝彪是栾廷玉的弟子,扈三娘自然认得栾廷玉。

扈三娘忽道:“师父,这里不适合谈话,我有件要事和你商议,咱们另找一个地方。”

栾廷玉见扈三娘神色紧张,又见她举手投足之间体态有些不自然,立刻问道:“你背上有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扈三娘柳眉紧蹙,轻声道:“兹事体大,我想请师父定夺。”

看着扈三娘认真的表情,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栾廷玉的心底油然而生。

面对徐燎的突袭,白露霜怔了一下,便被徐燎从身后环抱,双手关节被制。

她也不慌,反而娇笑道:“徐郎,怎么这么猴急?”说话间突起左肘向身后斜上方猛然击向徐燎的头部!徐燎见状忙把头往后一仰,躲过肘击,谁知这是白露霜的虚招,她趁徐燎躲避之际,左手抓住他的右腕反拧,右手搭在徐燎右臂上方,从外朝里蓦然反抄其上臂,左手顺势下滑按住徐燎的肩头!只一弹指的工夫,他的右臂便被白露霜反剪至身后!

于一招之内,竟被白露霜凭借擒拿手反客为主,徐燎不由心中大惊!

不过身体肌肉的反应速度比徐燎想象得更快,右臂陡然增力夹紧腋下,左腿膝支地全身向左猛地翻转,左臂先着地后,徐燎利用翻滚带来的惯性,将白露霜抛了出去!白露霜身体失去平衡后,借势又滚了一圈,然后屈膝站定。她甫一抬头,又见徐燎一招“猛虎扑食”朝自己袭来,于是双手往后支撑,双腿屈起,准备以“兔子搏鹰”来猛蹬处于制高点的徐燎下颚,使他失去战斗能力。徐燎见她双手向后寻找支撑点,心里便知道她的意图,于是临空翻身摔下,躲过这招,但右手却伸出紧扣住白露霜的脚踝。

白露霜左脚脚踝被抓,用右脚去蹬踏徐燎的面门,却被徐燎借势而上反拗关节。

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抱成一团,不停变换着小擒拿手的技法相斗,这人使出“罗汉折枝”,那人用“金刚卸骨”来化解,被擒之人又顺势使出“少林分筋手”来拿,那人又以“天竺瑜伽功”脱身。这样一来一回相互较技,每当一人被擒,不消一会儿便能化解并出招再压制住对手。但白露霜毕竟是女子,虽然擒拿术并不落下风,但体力上远不及徐燎,十多个回合下来,已是香汗满身,无心再与徐燎缠斗,一见空隙便立刻滚出战团。

徐燎见她退出,以为是停战的信号,也不去追击,在原地喘 息。

谁知白露霜一圈滚出后,从桌底下抽出一把刃如秋霜的横刀,刀尖遥指徐燎。这刀刀身笔直狭窄,小镡长柄,形状似剑又似刀。刀锋鸣动中透出一股寒气,只有饮过人血的刀,才会有这样的刀势。失忆以来,白露霜是徐燎见过的最强的人,几乎可以和他战成平手。此刻,徐燎并没有绝对获胜的把握。

如今白露霜手上又多了这样一柄宝刀,徐燎的胜算更是渺茫。

“徐燎,你可知道,这把刀名叫虎翼,原是你的佩刀。可惜你背弃了我们,背弃了柯总管和童大人,所以你必须死。”白露霜收起了之前的笑容。

“废什么话,有本事就杀了我。”徐燎边说边观察,身边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当作兵器使用,空手对白刃的危险系数太高了。

白露霜不给徐燎任何思考的机会,衣袖微摆,虎翼朝着徐燎当头直砍!

徐燎身子一晃,欺将过去,出手劈断餐桌木腿,拿在手中。白露霜一招落空,回刀横扫,瞬息之间,又向徐燎进了四招。临危之际,徐燎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被唤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身形如鬼如魅,飘忽来去,纵使白露霜的虎翼如疾风骤雨般狂刺乱劈,一时之间竟也无法沾到徐燎半点儿衣袂。

有时刀势实在迅疾,徐燎便拿木棒去挡,可这虎翼乃是宝刀,木棒接之就断,“唰唰唰”几刀下来,徐燎手中原本有三尺的木棒只剩下一尺长短。

纵然徐燎身形起处,疾如闪电,可毕竟是肉体凡胎,十几回合下来,兀是觉得吃力,腰间便吃了一刀。幸好他全无痛觉,不然这一刀定会让他的身形动作有所窒碍。奇怪的是,血花溅起时,白露霜的刀势竟然慢了下来。

她在犹豫!

徐燎怎会错过这等大好时机,用尽全力将手中的一尺木棒向白露霜的面门猛掷过去!白露霜横刀一封,挡住木棒,忽然觉得胸口气息淤塞,方知徐燎正全力一拳,轰在自己胸口!她与徐燎一般没有痛觉,但是呼吸方面却极为敏感,蓦然被击中胸膛,一口气便提不上来,脸也憋得发紫。

一招得手后,徐燎没有停下进攻的步伐,而是出手扭转白露霜的手腕,夺下虎翼,趁势展动宝刀,往白露霜身上劈砍。

鲜血在她的如雪白衣上接连爆出了十几朵血花!

但白露霜没有吭一声,她倒下后,眼睛还是深情地望着持刀的徐燎。

“徐郎,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她仰躺在地上,身上多处致命伤,就算京城最好的医师在场,也是无力回天。

“明白什么?”徐燎抖动虎翼刀身,甩去刀刃上的血点。

“我不想……不想你……死在他们手中……”白露霜气息渐微,眼看是不行了。

“你说他们?”徐燎追问道,“他们是谁?”

“皇城司八虎……”

“鬼刃,你虽然是皇城司的八虎之首,可你也抵不过他们联手……”泪水从白露霜的眼角滑落,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徐郎,我一直是喜欢你,你为什么……总是避开……却喜欢那个女人……我哪里比她不过?我……柯引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鬼刃?”徐燎俯下身子问她,“谁是鬼刃?柯引是谁,是你的上司吗?”

此时的白露霜已是云鬓散乱,面色苍白,嘴角还流出血来。在徐燎的追问下,忽然大笑起来,痴态毕露:“你不知道?鬼刃就是徐燎,徐燎就是鬼刃啊!哈哈哈!”

“你是不是皇城司的人?为什么会找到我?是不是一定要将我赶尽杀绝?”

“快走吧,我失手的事很快会传到他们那儿。你若是失足被擒,一定要自己了断,万万不可落在他们手中。皇城司的手段,你可是知道的。徐郎,我杀不了你,是我对不起你。日后千万保重……”白露霜气息奄奄道。

徐燎见白露霜在临死之时对自己也是情深义重,也有些后悔方才下了重手。于是放下虎翼将白露霜抱去**。谁知白露霜突然抬起双手环抱住徐燎的后脑,便往他的唇上吻去。徐燎见白露霜对自己情深义重,心中亦有亏欠,不忍再伤害她,也并没有躲闪。

白露霜的唇瓣印上徐燎,忽然一股异香蹿入徐燎的口腔之中!

徐燎顿时惊醒,本能地暴催起全身功力,把白露霜猛然推开,嘴里那口香气也运气吐出。白露霜咬破口中毒药蜡丸,被徐燎推开之前已经毙命。徐燎虽然吐出大半毒气,可也有少许吸入口中,一种前所未有的酸胀感充满了全身。

——幸好反应及时,不然此刻已一命呜呼……

他捡起地上的虎翼,还刀入鞘,拖着疲软的身躯离开了这间宅 子。

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徐燎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当他回到云来客栈时,又被眼前狼狈的景象吓了一跳。桌椅板凳都被砸烂,一堆碎木堆在厅堂上,只有一脸苦闷的张闲还坐在一张三只脚的凳子上,对着破败不堪的客栈唉声叹气。

“发生什么事了?”徐燎看着张闲,有气无力地问道,“栾大哥还在吗?”

“走了。”张闲的回答很简短。

“是被人抓走了吗?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张闲瞧了一眼徐燎的佩刀,冷笑道:“抓走?我倒是想被她抓走哩!之前来了一群牛二手下的泼皮,把店砸了,又来了个高个子大美女,出手解决了这些泼皮。栾大侠也跟她往东面走了。阿正兄,你来得正好……”

“糟糕!”徐燎不等张闲把话说完,抽身便走。

“你们一个个都走了,待会儿牛二来了怎么办?我可不想死啊!”

张闲忧心如焚地看着徐燎的背影,心想这些江湖义士到了关键时刻,果然一个个都靠不住。想到这里,张闲更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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