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末日晚,正是城东马行街最热闹的时候。
御街北端车马往来,缕缕行行,四周尽是灯烛辉煌的烟月牌。在两旁庭院式楼阁上,亦有不少盛装打扮的勾栏美人倚窗卖笑,向街边游客挥手招揽生意。这里是京城出名的烟花之地,其中尤以仙音阁最为知名,号称东京七十二楼之首。
寻常青楼仅是上下两层,唯独仙音阁的主楼为东、西、南、北、中五座三层,各楼之间飞桥栏杆,明暗相通。除了酒楼富丽堂皇外,坐落的市口亦十分优越,生意兴隆之余还带动了周围店肆的人气。其中北楼凭眺艮岳,西楼可俯瞰大内禁宫,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这楼并不对外开放。又有民间传闻,说这西楼乃是御座,宋徽宗常来此宴饮,所以士民皆不准登楼。
此时一位身材臃肿的锦袍公子,正站在仙音阁的欢门前发愣。在数百只烛光的照耀下,这个胖公子的正面才显露出来,正是那日被唐霄抛在东京城外的小财神?孙沁文。
若是在平日,他一定会怀着欢快愉悦的心情,拖着胖胖的身躯跑进仙音阁,把什么鸳鸯、紫鹃、彩云、桂姐都给叫出来,陪他行令饮酒,好好快活一番。毕竟这些日子受的苦太多。被唐霄打晕了整整一天后,他才从草丛里醒来,又孤身一人回了东京。一进孙府大门,就抱着门前扫地的王老头儿大哭起来,说老王我好想你。厨子老刘买鱼回来,撞见这“**”场面,以为少爷口味变了,性趣朝中老年发展,吓得忙溜回厨房锁紧了大门。
王老头儿愣了半天,说少爷咱们可以进屋抱,大街上这样不太好,不信你瞧,大家都在看我们。孙沁文这才松手,不敢回头,直进了府去找丫鬟。
那些个丫鬟们原本在内厅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忽见消失好几日的少爷回了家,笑脸僵住,悲从中来,纷纷抱头痛哭。孙沁文不明其故,忙问她们为什么见了自己哭?其中一个丫鬟名叫小雀,最为机灵,张口便说少爷瘦了,咱们瞧了心里难受,自然要哭。孙沁文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恍然大悟。于是忙吩咐小厮备上酒菜,大吃大喝了好几顿,照着铜镜发现比从前的自己还胖,这才安心。
但太平日子没过几天,又遭殃了。
用孙沁文自己的话来说,这叫痴鼠拖姜,春蚕自缚!
眼下,他心里在打鼓,进退不得。毕竟这一次接手的任务,事关重大——当朝的重臣赵良嗣赵大人托付的任务,绝对不能有闪 失。
这位赵良嗣赵大人,原名叫马植,是燕云十六州的汉民,在辽国时曾任光禄卿。政和元年,时任检校太尉的宦官童贯出使契丹,和马植一见如故,两人对大宋联合女真伐辽的策略推崇之极。马植抓住了这个机会,随童贯一起来到了宋国,还改名李良嗣。
宋徽宗听了他联金伐辽的策略后,也甚为欢喜,赐他姓赵,任龙图阁直学士,主要负责联金要务。身为朝廷命官,来这种地方喝酒,自然不太方便。所以这次的要事只能托给他在京城的“朋友”小财神?孙沁文来办。
孙沁文的心里有些没底,因为这一次,他并不是来仙音阁喝酒 的。
只见欢门两边的碧纱窗外,挂着两面牌,分别写着“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两行字。孙沁文跨步迈入大堂,一股浓烈的脂粉之气袭来,耳边则是绵绵的丝竹之音。
群花簇拥中,一位年约五旬的矮小汉子迎面朝孙沁文走来,欢喜道:“哎哟,这不是孙大官人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说话间还不忘搓着一双粗粝的手掌。
此人乃是仙音阁的“龟公”虫二。虫二原本姓甚名谁,从不有人知晓,大家只唤他叫虫二爷。这“虫二”两字,亦是把“風月”二字去了边,取“风月无边”的意味。
孙沁文也笑道:“虫二爷好,别来无恙啊!今日怎么不见李妈妈出来相迎?”
虫二爷忽然表情一变,哀叹道:“她这几日身体不太好,所以歇息一段时日。其他妈妈替她看着场子,也是一样的。你们几个呆子,立着作甚,还不快去楼上安排雅座!”
孙沁文浅笑着摇了摇头,环视四周,赞叹道:“仙音对美酒,锦帐恋不休。忍把浮名抛,圣人也风流。虫二爷,贵阁的生意,可是越做越好,越做越大啊!”
虫二爷笑道:“哪里哪里,可都是靠像孙大官人您这样的贵客养着我们……您这次来,不是来喝花酒、住局子?”
孙沁文把头凑近虫二爷的耳边,轻声道:“不喊堂,打干铺,色字头上一把刀。”
虫二爷单眉挑动,轻声回道:“不喊堂,孙大官人来这儿做什 么?”
孙沁文迅速接上话头道:“神女花兵月阵,仙音销魂夺魄。”
听了这“切口”,虫二爷面色又是一变,表情意外之极,忙挥手退去左右,然后伸手往内堂请道:“相烦孙大官人进三层的内室,咱们借一步说话。”
孙沁文随着他上了三楼,又进了个内间,那虫二爷好似做贼般左瞥右瞟,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俨然一副细微谨慎的模样。
入得内间,虫二爷一改在仙音阁里卑躬屈膝的姿态,竟直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孙沁文。
“看来虫二爷相当意外啊。”孙沁文双手负背,在内间来回踱步,还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挂在墙上的古玩字画。
若换作三日之前,孙沁文如何都不会想到,这烟花销魂之地,竟暗藏着买凶行杀的勾当。而这东京第一青楼仙音阁,竟然也是被江湖闻名的“蜂后”控制的刺客组织。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这蜂后的身份成谜,从不轻易露面,只派麾下的虫二爷和李妈妈接头,替她接洽这仙音阁的“生意”。
“想不到东京城第一富商,竟然也会找咱们这些江湖中人。说实话,虫二确实有些意外。不过细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夜壶虽臭,晚上睡觉却离不开它。”虫二爷奸笑一声,又道,“来者便是客,孙大官人,这次您是要上哪位先生,点什么戏目?”
“上先生”指的是挑选哪位刺客,“戏目”则是目标的死亡方式。这些,孙沁文在来之前便做足了功课,当下递给虫二爷一张写满名单的竹纸。这张竹纸,便是前几日赵良嗣托人带给他的。
虫二爷凝望之下,微微一怔,嘴里不住道:“啧啧啧,孙大官人点的戏目可真不少。而且,都是些要命的大戏!演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若不是棘手的生意,赵大人还需要来找你们?
孙沁文伸出白白胖胖的右手,捋着胡须说道:“没钱还逛什么窑子?只图个开心,价格公道就好。”
虫二爷沉思良久,缓缓问道:“燎屋子还是出条子?”
孙沁文询道:“何解?”
虫二爷应道:“燎屋子明目张胆,出条子不明不白。”
孙沁文道:“出条子。动作越干净越好。”
虫二爷收敛笑容,把手伸入孙沁文的宽袖中,暗里捏了捏他的手指,道:“孙大官人,这是价钱。”
孙沁文点头道:“价格很公道。只是希望……”
虫二爷仿佛知道孙沁文的心思,抢道:“仙音阁驰名江湖,靠的就是诚信至上,咱们这儿的小姐儿,本事大着呢,其他地方的可比不了。孙大官人尽管放心。”
孙沁文从怀中取出一沓钱引票子,置在桌上,接着头也不回,转身走出了内间。
“多谢关顾,满意再来。”虫二爷在孙沁文身后一揖到地,脸上堆满了笑容。
待孙沁文已然远去,虫二爷才将桌上的钱引收入衣袖内。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并不急着离开,而是坐在桌边,自饮自斟起来。
慢慢喝了三盅,虫二爷恍如醉了一般,冲着空气高声喊道:“楼顶的朋友,屋外寒冷,进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如何?”他话音未落,楼顶便传来一阵紧密的靴声。虫二爷此时也不再犹豫,一脚踏在桌上,借力高高跃起,双手搭住屋梁,身子一翻破瓦而出!
谁会想到,这个藏身于青楼的龟公,竟然是一个轻功绝顶的武林高手。
他的身子刚探出屋顶,便见眼前青光闪烁,迎面飞来三枚脱
手镖!
虫二爷也不惧,双手翻飞,掌风飒然,不过一眨眼工夫,两枚脱手镖已被他打落。另一枚则被他紧扣在手,踩着屋瓦施展轻功,向前方的人影追去。可惜因暗器失了先机,几个起落已被那人甩了很远,眼见人影要转入小巷,虫二爷运劲将手里的脱手镖瞄准那人的背脊丢掷过去!脱手镖直直飞过屋檐,正中人影!
那人虽然中镖,可脚下却没有停滞,身形消失在了黑暗的巷道 中。
虫二爷站在屋顶望了片刻,双手交替着拍去身上的灰尘,然后飘然回到了仙音阁。
“黄大人里边请,怎么才来,小翠还在等你咧!
“哟,这不是刘员外么?有一个月没来光顾了吧?前些日子来了批新的小姐儿,嫩着呢!待会儿都带上来您瞧一下?
“你们几个还呆立着干吗,快引员外上雅座,好生伺候着!
“牡丹,适才钟公子吩咐的雅安露芽茶,快给泡了端去‘广寒宫’,手脚麻利些……”
在仙音阁忙碌的喧嚣声中,谄媚的笑容再次回到了虫二爷的脸 上。
韩四的尸体躺在屋外五十步的地方。
二十秒前,他瞥见了五道黑影向他这边袭来,还未发出喊声,一支箭矢就“啵”的一声刺穿了他的咽喉。中箭之后,韩四往后退了几步,咧开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前方。他手中紧握的准备给马匹食用的草料,顿时撒了一地。他用双手扼住喉咙企图止血,那动作仿佛像是要掐死自己。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沿着手臂滴落,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最后还是赤红着脸倒下。
韩四中箭的时候很安静,倒下的时候更安静。
五条黑影从密林中探出头来,踩着碎步向前方的农舍快速移 动。
这五人正是李应安排继续追击栾廷玉的探事郎。他们端着神臂弓并排潜行,相隔五尺守住了农舍的门窗。只可惜木门太窄,若是强行攻入,无法一字排开朝内同时射击。现在的战术是守住门口位置,待屋内的人走出来,就一声令下,将他们射成刺猬!
“壮士如果执意要走,也要等明日天亮吧?不然继续往前赶路,怕没有地方投宿了。”
屋内传来了沈老汉说话的声音。
墙外的探事郎们屏息不动,他们要做的,只是安静等待。
“我思来想去,还是尽快动身比较好。眼下我的身体没有大碍,而且有柴叔和小韩照顾,没有问题的。老丈请宽心。”栾廷玉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不停打量那位名叫阿正的青年。他心里暗想,如果沈老汉一家想要为难于他,此时一定会露出马脚。
果然,他看见阿正正在暗自运气,呼出的气息比以往沉重了许 多。
——如果他全力一击,现在的我万万抵挡不住!到时候拼了命也要掩护柴叔先离开!
栾廷玉右手握住腰间的短棒,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憋住半口,随时准备迎敌。腰腹间还是隐隐作痛,可是他别无选择。
“既然壮士去意已决,老朽也不便再挽留。”沈老汉转身从沈小芸手中取过一个布袋,然后递给柴叔,“这里面有些干粮,在路上可以充饥。还有一些药膏,壮士记得每日在患处清洗后换药,不然会生疮的。这都是杨姑娘的吩咐。”
柴叔接过后连连道谢,他至今都不信什么“阿正会武功,沈老汉要谋害他们”这种鬼话。不过栾廷玉坚决要走,他也拗不过,只得答应。他们俩商量好,让韩四回去给唐霄一行报信,绕道避开沈家,栾廷玉和柴叔则不停歇地直接前往少林寺,把截获梁山的情报送给少林方丈。
栾廷玉背好包裹,和柴叔一齐向沈老汉一家拱手道谢。礼毕后,拍了拍柴叔的肩,两人转身向门口走去。
便在此时,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阿正忽道:“两位请留步。”
栾廷玉冷哼一声,怒道:“终于忍不住动手了么!”他双手迅速取出“风”“雷”两根短棒,可还未摆好架势,阿正的身影就已到眼前!
——速度竟然这么快!
栾廷玉来不及思考,“风”字棒挟着猛劲朝阿正的太阳穴抡了过去,“雷”字棒护在胸口。因为负伤的关系,棒上的力道只有往日的四成,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千钧之力!阿正见棒势打来,了无惧意,不闪不避,单手五指成爪快速递出,将栾廷玉手腕擒住,连捏带抓地向后一阵猛拉,就在栾廷玉失去重心身体向前之际,阿正身体猝然旋转,利用手腕处一股拧劲将“风”字棒夺下!
见这一带一拧的功夫异常纯熟,栾廷玉心头一凛,想若“雷”字棒再被抢去,这场武斗必败无疑,于是站稳脚跟,借着向前的冲劲,“雷”字棒朝着阿正的腹部刺打!
阿正身体稍稍后撤,迅速出左掌朝栾廷玉持棒手腕拍去,一触之下,趁势猛力下压!栾廷玉如何肯示弱,倏地变招向上挑刺,阿正顺势将栾廷玉持棒手臂向身后反向猛拧,栾廷玉五指抓握不住,“雷”字棒也叫阿正给夺去了。
擒腕拧臂这两组动作只在须臾,栾廷玉心如死灰,只是闭目待死。谁知阿正却没有停下冲击的势头,而且手持“风”“雷”二棒,继续往门口疾冲!
——他想要做什么?
阿正冲到门前,顺手抄起身边的长椅,朝木门猛掷过去!那衰败的木门被长凳轰然砸碎,长凳飞出门口,阿正身形未定,又向着窗口跑去,然后整个人屈成一团,如同炮弹一般,撞上了门边上十步左右的木窗。与此同时,长椅被掷出后,只听得“噔噔噔”几记有力的重音,立时被钉满了十几支黑色的长箭!
——门口竟然有埋伏!
——我只顾观察屋内的动静,却没注意到屋外!
栾廷玉这才反应过来,阿正的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门口的埋伏。但这一切来得太快!沈氏父女也是到了此刻才惊慌失措。
——我居然迟钝到了这种地步!
栾廷玉想到这里,心中真是惭愧不已。
在漫天如雨的木屑碎片中,阿正硬钻出外,翻身稳稳落地,正面五个探事郎见之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方才射中的原来只是一张木凳,而此时如果再要射击,必须重新扳开望山上弦,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决定——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剑匕首,和眼前这个家伙进行白刃战!
十秒之后,他们就会知道,选择和眼前这个男人近战,是多么愚蠢的决策。
阿正以半蹲的姿态迎接冲向他的五人,背脊像一张长弓般弯起,双目中闪烁着暴戾的光芒!突然,他双手用力将“风”“雷”二棒甩出去,飞出的铁质棒子重重击中最边上的两个探事郎,正中额头,导致他们的额骨碎裂,双双倒地!
紧接着,阿正的身体如流星般弹射出去,为首的探事郎拿匕首直捅他的心脏,另外两个左右夹击,扬起手劈砍。阿正先是用鹰爪式紧扣住第一个探事郎的手腕,然后划出一道弧线,用他的匕首去挡右侧的进攻,接着再抬腿侧踢左侧探事郎的手腕,将匕首击落。
做这些动作时,阿正并未放松紧扣住探事郎手腕的手指,而是更加用力,格挡动作完成后,立刻牵扯住探事郎的手臂,顺势再划一道圆弧,将匕首的锋刃正面送入探事郎自己的咽喉!那探事郎看着阿正,圆瞪双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正右手拔出沾血的匕首之后,再挡下一记右侧的进攻,左手手掌绷直,直切右侧那人的喉结,那人低吼一声,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切中喉结后,阿正右手双指捏住刀尖,利用肘关节甩动把匕首旋飞出去,刺入左侧正待起身那人的颈部。另外那人的喉结,被阿正用手掌侧面轰然切碎,咽喉的软骨堵住了气管,摔在地上挣扎半天,最后还是窒息而亡。
眨眼之间,五个受过特殊训练的梁山探事郎,都被阿正以异常凶狠决绝的手段杀死,没有丝毫姑息的意思。
除了栾廷玉之外,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包括阿正自己。
他抬起那沾满鲜血的双手,撑开五指,愣愣地瞧了半天。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正你……”沈老汉拖着吃力的步伐,朝门外走去,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怎么会武功?”
栾廷玉也随着沈老汉走近门口,冷静道:“绝不浪费多余的体力,每一招使出,都是为了取走一条命。以一敌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沓,就像是事先演练过一般。我从未见过如此阴狠、精准、凶悍的武功路数。阿正兄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正的眼神渐渐归于平静,方才杀人时的凶横表情也随之退 去。
“我……我也不知道……我……”阿正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却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回到了身上。
沈老汉转过头看了一眼女儿,轻叹道:“之前我就有过一点儿怀疑,可是我没想到,竟然会……阿正,你这是……”
此时栾廷玉也瞧出了一些端倪,他开口道:“这都怪在下不好,这些人原本是来追杀我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尸体挖坑掩 埋。”
柴叔也在一旁应和道:“大家一起同心协力,把他们埋了吧!若是有人路过见着了,只怕要糟!”
沈老汉一生务农,哪里见过这么多死人,可事已至此,无力回头,只能闭着眼睛一条道走下去。
“那个同我们一起来的孙府仆人韩四,也请给他挑块好地。”栾廷玉叹了口气,惋惜道,“也是命运不济,就这么死了。”
沈老汉应了一声,便转身去找工具,准备干活。
“等收拾好这些后,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话要告诉我们。”
栾廷玉走近阿正身边,可他却依旧瞧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怔怔发呆。
阿正觉得,同样是这个画面,仿佛在哪里见过。
至申牌时分,沈老汉屋舍周围那些探事郎的尸体,都已被运到荒地,草草掩埋。栾廷玉因为方才和阿正动手,又扯到了伤口,没有参加埋尸。沈小芸也因为生性胆小,怕见死人,所以和栾廷玉待在屋中。等到阿正、沈老汉和柴叔回屋后,沈小芸去后厨蒸了一笼炊饼,拿来与大家分食充饥。阿正坐在长桌的中央,十指交叉抱拳放在桌上,表情很是沉重。
沈老汉先是望了一眼阿正,叹气道:“不瞒各位,阿正是老朽捡来的……”
柴叔诧异道:“难道阿正是您抚养长大的么?他这一身绝世武功,也是由你传授?”
沈老汉摇头道:“不是。各位瞧来也不是恶人,我就如实相告吧!阿正是老朽在三个月之前,从十里之外的芦苇**中发现的。那日我正动身去京城买些东西,乘牛车路过时听见了呻吟声。我下车一看,只见阿正满身血污地躺在那儿,我忙把他扶上牛车,准备送去京城的医馆给大夫瞧瞧。这时候,阿正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警告我千万别送他去东京,会被仇家杀死!说完这句话又晕了过去。我想他可能是被仇家追杀,就把他带回家里了。”
沈小芸接口道:“爹爹把阿正送回家时,他身上都是伤痕。我从没想到一个人受这样重的伤,还能撑下去。我和爹爹都不会医术,只是胡乱将金疮药涂抹在阿正的身上。”
栾廷玉和柴叔对视一眼,心想这阿正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沈老汉又道:“原本我以为这孩子活不久,谁晓得身体竟然一天天恢复了,刀伤也日渐愈合。我老伴去得早,这些年都是我们父女相依为命。我也不想惹事,一个月后,我眼见阿正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给了他一点盘缠,想让他离开这儿。我们只是普通农家,虽有见义勇为之心,只是能力有限,也不想招惹麻烦,这种心情,各位应该能够体谅吧!”
栾廷玉朝沈老汉点了点头,心里不由想到了他们自己。
沈老汉幽幽叹道:“只是我女儿死活不同意,不让阿正走……”
沈小芸脸上顿起了一层红晕,蔓延到身后颈间,怒嗔道:“爹爹!你……你在这么多人面前,胡说些什么!”
沈老汉却并不在意女儿的变化,语调平和地说道:“我想也是,阿正经历了这些变故,如今又没有家,我赶他走,他能去哪儿?唉,所以啊,我就让阿正帮忙在地里干些力气活儿,他也倒争气,从不偷懒,非常勤快。我也渐渐把他当成了自家人。”说到这儿,沈老汉别过脸,对阿正说,“阿正,我老沈家,就是你的家。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打紧,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记事?”栾廷玉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
“醒来之后,我就失忆了。”阿正面无表情,讷讷点头道,“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出手杀人?这就好像……是我的本能反应一样。栾大侠,我知道你武功很高,见识也广,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这样?难不成,我从前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 鬼?”
面对这些问题,栾廷玉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就拿方才那场一边倒的武斗来看,阿正在瞬间便做出了用长凳来吸引弓弩,再从窗户——亦即敌人的后方现形,进行贴身打斗,如果这一切都是出于本能反应,他身上的每一条肌肉、每一处关节都那么熟悉这些杀人的动作,那么阿正之前从事的职业,多半和杀人有关。
——他那行云流水般的杀招和浓烈的杀意……
“之前的任何事,你都不记得了吗?”柴叔关切地问道。
“不,在今日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会武功。我对之前的名字、家庭、生活、年龄,一切都一无所知……阿正这个名字,也是沈老替我起的……”阿正黯然道。
这时沈小芸起身将桌上的空蒸笼收拾了一下,转身去了后房。
柴叔疑道:“那你的口音……”
沈老汉忽道:“这才是奇怪的地方。我年轻时也曾随祖父游历神州各地,对各地乡音或多或少有些了解。柴公,您的口音一听便是蜀中之人,栾壮士把‘喝水’一直说成‘喝非’,应该是兖州东平府一带的人。可阿正却很奇怪,说什么像什么,完全没有口音。他在高烧昏迷之际,不断地说着各地的方言,甚至连我听不懂的胡话都有好几种呢!那些话……倒有几分像契丹语,或是吐蕃那里的 话。”
——通晓各地各国的语言?
栾廷玉惊讶地望了一眼阿正,阿正朝他点了点头。
“我还知道,栾大侠的武功师承——至少手上的短棒功夫,并非源自中土。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您的脚步和棒法,应该是同时受了真腊国和摩逸国这些小国武术的影响。这种脚步身法灵动,打击点比较密,不似中土长桥大马式的架子。不过……恕我直言,要破栾大侠的短棍不难,用短劲硬切中路,棒速上可能比不过栾大侠,但论劲道,应该可以压过。”阿正冷静地分析道。
自身的技击特点,竟然被这年轻人一语道破,栾廷玉眉梢**,心中略有一丝不安。他知道阿正所言都是事实。方才交手,虽然自己并未发挥全力,但一个弹指的工夫,被他两三下擒拿手夺去了兵器,实乃前所未有之事。
阿正并没有沾沾自喜,而是愁眉不展,悲哀道:“我尽管都知道,可我还是想不起我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知道些……”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抬起手,抽出了一把方才从探事郎身上抢过的匕首,往自己粗壮的手臂上一抹,一道血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沈老汉忙跳起来,用粗布捂住伤口,为他止血,怒喝道:“阿正,你……你这是做什么!”
阿正用茫然的眼神扫视众人,低声道:“我没有痛觉……”
“你感觉不到疼痛吗?”栾廷玉瞪大双目,大声问道。他很少这样激动。
“我有正常的触觉,听觉、味觉都有,唯独感受不到痛楚。我能知道刀刃在我手上划出了一道伤口,我能感受到伤口,却感觉不到疼痛。这太奇怪了,不是吗?”阿正苦笑道,“鬼知道我曾经经历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没有痛觉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确实,发生在阿正身上的一切,都太奇怪,就算拥有再丰富的想象力,都无法想象阿正的真实身份……
哐当!一块金色的令牌被丢在了桌子中央。沈小芸站在桌边,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物,也随之放置在桌面上。只听沈小芸道:“这些就是阿正受伤时穿的,这块令牌也是他身上的东西。我一直没有拿出来,是因为……阿正从前一定过着危险的生活,我不想他回到从前。”
阿正愣了片刻,把目光投向沈小芸,略有责怪之意。
栾廷玉拿起那块纯金打造的令牌,凑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便沉下脸来,又递给了柴叔。柴叔接过后,双目收紧,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雕刻有飞鹰图腾的黄金令牌,是足以让整个京城陷入恐惧深渊的不祥之物——皇城司飞鹰令!
只有皇城司亲事官,才有资格佩戴此物!
“皇城司。”柴叔表情有些僵硬,惶恐地说出了三个字。
“皇城司?”沈小芸追问道,“皇城司是什么?是官府吗?”
栾廷玉摇了摇头,对阿正道:“如果你之前是‘乌鸦’,那就不难解释这一切了。可是普通的‘乌鸦’并没有你这样的身手。”
——“乌鸦”?这个词好熟悉……
阿正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儿,他感到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被栾廷玉点亮了。
“不过,也不能确定这令牌是不是你抢来的。也许你不是助纣为虐的‘乌鸦’,而是见义勇为的侠士。”栾廷玉知道这个可能性极小,但出于善意,他还是愿意这样安慰阿正。
阿正自然听得懂。他明白,栾廷玉口中的皇城司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栾廷玉瞧出了阿正的心思,温言道:“阿正,眼下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你和沈老汉一家继续过之前平静的日子,我的建议是——搬离此地,离京城越远越好。别让皇城司的人再找到你。不论是敌是友,你应该都不希望再和他们有瓜葛了吧?”
沈小芸点头道:“好,就这么办!我们搬走,离开这里。爹爹,你说好不好?”
“第二条呢?”阿正双目直视栾廷玉,似在寻求另一个答案。一个他内心想要的答案。
栾廷玉叹道:“这第二条……若你想了解你的身世,查出你究竟是谁,那么,必须亲自回一次京城,彻底调查一番。倘若你真是皇城司出身,又身负如此武功,要做一些调查想必不是难事……只是话虽如此,但毕竟还是危险的。”
“不如虎穴,焉得虎子?我想回一次京城。”
其实在问栾廷玉之前,阿正心中就已作好了这个打算。
“可是你这样冒失地回去,万一再被他们砍伤怎么办?不行,你不能回去,难道你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不快乐吗?”沈小芸泫然欲泣道。
阿正沉声道:“小芸,我和你们在一起生活,当然快乐,也有可能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日子。只是这三个月来,每到夜里我都会辗转反侧,想我之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家中是否有妻儿?父母是否尚且健在?如果我只是为了贪生一走了之,隐姓埋名地活下去,怎么对得起从前待我好的人?”
他这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沈小芸也不知如何反驳,当即脱口道:“要去京城也行,我陪你一起去!”
“胡闹!”沈老汉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又不会武功,跟着阿正去京城有什么用?”
“我就要和阿正一起去……”沈小芸声音虽低,却很坚决。
栾廷玉也觉此事不妥,出言劝道:“沈姑娘,听我一句。阿正这次回京,是探寻他的身世,如果真有人追来对付他,以阿正的身手脱身不难。但若带上了你,处处要照顾你,还要提防别人伤你,这样又多了很多不必要的危险,于他于你,都没甚好处。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愿意陪阿正跑一次东京,路上我会好生照看他,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这……这个……我……”沈小芸涨红了脸,一时语塞。
栾廷玉又道:“我也正要回去探探虚实,有阿正在我身边,相互也有个照应。少林寺那边,就要劳烦柴叔先去通报消息。待阿正的事情处理完毕,我立刻就来。”
柴叔道:“也麻烦栾大侠替我去东京寻一下少爷和杨姑娘。”
栾廷玉道:“这个自然,便是你不说,我也会去寻他们。无论如何,唐霄兄弟也是救了我的命。这次我一路打听,应该有他们的下落。柴叔,你尽管放心。”
阿正走到沈小芸面前,双手搭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道:“小芸,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无论在东京发生了什么,请你要相信我。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和沈老对我的恩义我永生不忘,在没有报答你们恩情之前,我绝对不会死。”
泪水从沈小芸的眼眶里掉落出来,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相信我,”阿正看着沈小芸含泪的双眸,“我一定会来找你们的。”
沈小芸忍住眼泪,冲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不想被阿正瞧见自己哭泣的模样。
此时,一抹残阳透过那扇破窗斜射在沈小芸的脸上,晚照悄悄晕红了她羞赧的脸颊,娇艳之色,当真是难描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