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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猎人(全四册) 第八章 机关古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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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团黑烟直冲天际,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气味,滚滚浓烟使人透不过气来。远处那些原本富丽的庄园已化作一条狂舞的火龙,在强风的吹袭下,木质院宅很快连成一片火海。由于高温灼烧的时间太久,屋瓦房檐上炸裂声不绝于耳,碎片从楼顶上飞落在泥地上。

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祝家庄,就在这两个时辰内,被火舌舔食殆尽。

栾廷玉就这么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大火整整烧了两个时辰。此时的他,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胸口插着两支箭镞,身上血痕无数,背脊被人用长剑划了一道五寸长的口子,肩膀被一杆点钢枪捅了个透明窟窿。他不想动,就这样躺着,身体因为疼痛已经麻痹,就这样死了似乎也不错。

——原来等死是这种感觉。

他闭上眼睛,感受裂骨处传来的阵阵痛楚。再过一会儿就好了,应该快死了,死了就不会再痛,也不会再愤怒,他这么想。

远处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哭啼。

祝龙的媳妇今天临盆,那孩子……难不成在这大难中还活着?

栾廷玉拼命用布满血口的手臂撑起硕大的身躯,用极慢的速度站了起来……

——救孩子……

他只有这一个念头。

而这个念头,也是支撑他忍受剧痛,一步一步走下去的力量源 泉。

栾廷玉每走一步,都能看见渗入鲜血的泥土。眼前的祝家庄,如同一片无人料理的乱葬岗,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些祝家庄的婢女们衣服都被撕扯破坏,露出白色的胴体,脖子上还有一道血痕,看来是受梁山贼寇**之后才被杀害的,还有一些十五六岁的年幼小厮,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死于乱箭之下。

他循着婴儿的哭声,踩着瓦砾和焦土,拨开一些已被烧成灰烬的木椽或者木架,不断寻找着。终于,他翻开一位中年妇女的尸身,发现孩子正压在她的身下,而她的背部,正插着十多支箭镞,像一只刺猬。为了保护这个婴儿,这位奶妈付出了生命。

襁褓中的婴儿还在啼哭,他可能是受到了惊吓,兴许是饿了。栾廷玉没有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先离开这里,找个普通的农家托养吧?或者自己把少庄主的儿子抚养成人,再传授他武艺也未尝不可。他望了一眼化成一堆焦炭的祝家庄,想到祝家庄被梁山的贼寇屠杀的情景,不仅满面泪涕。

——祝龙,你放心,师父一定把这孩子培养成材,不负庄主对我的恩情。

他怀抱着哭闹不止的婴儿,颤抖地往前走去。

“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不,是两个!俺今日的运气,可真不错呢!”

雄壮浑厚的声音在栾廷玉背后响起。

栾廷玉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去摸身边的铁棍,却落了个空。这时他才想起,早在一个时辰之前,他的铁棍就丢了。他靠着一双铁拳,难挡对方的骑队突击,又在激战中身中两箭,在踩踏中昏迷过去。

他抱着婴儿,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粗壮黝黑的大汉,胸口隆起壮硕的肌肉,双臂粗得惊人,手里提着两把板斧,正用一双赤丝乱系的眼珠上下打量着栾廷玉。

“你……你是何人……”栾廷玉退了几步,随手抄了一根烧焦的木棒拿在手中。其实他虚弱极了,根本已经没有力气。

“嘿嘿,俺是你黑爷爷,黑旋风?李逵!今日便要砍下你的鸟头,送给公明哥哥下酒!”李逵说着,冲着栾廷玉扬了扬手中的板 斧。

“放过我们……”栾廷玉喘着粗气,心里怦怦乱跳。

他不是怕死,而是不想让怀中的孩子死。毕竟这孩子是祝家庄唯一残存的血脉。

“你个鸟人,说的什么屁话?好不痛快!快快拿起兵器,与你黑爷爷战上一百回合!”李逵失望地摇了摇头。两板斧上尽是鲜血,斧头的木柄因沾血太多开始变得腻滑,李逵用两块粗布将斧柄包裹起来,战斗中不至于脱手。

“只求你放过我们……待我安置好这个孩子,就来梁山领死。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栾廷玉不停央求,可李逵却无动于衷。或许是他无法理解,作为一个好汉,何以为一个毫无用处的婴儿求情。

“他妈的!兀那撮鸟,唠唠叨叨,不是好汉!吃俺铁牛一 斧!”

李逵说着便摆动双腿,朝着栾廷玉“蹬蹬蹬”急速奔来!

他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如此灵活,奔踏二十余步只在瞬息之间!他每踏一步,栾廷玉就感觉地面在震动,且不说是否会被他劈中,就算被撞上一下,也会摔出十步之外,胸骨断裂!这孩子多么娇嫩,哪里吃得了这等重击,到时定会夭折!

栾廷玉在离李逵五步距离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他用双臂护着婴儿,向右侧滚去,试图躲开李逵的直线进攻。若在平时,这一下或许还能避其锋芒,可栾廷玉受身上的伤痛所碍,速度比平日里慢了好几拍,早就被李逵洞悉了先机!李逵见栾廷玉想要侧滚,原本直下劈砍的利斧瞬间变招,改成横向敲击,用厚实的斧背猛然轰击栾廷玉的背项!

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爆裂声!

栾廷玉的琵琶骨应声折裂,手中的婴孩被远远抛出,摔在地 上!

婴儿的哭声更加响亮。

“他妈的,吵得俺心烦!”李逵并没有因为这一击正中栾廷玉而显得高兴,反而把目光投向那狂哭不止的婴儿,大踏步朝那边走 去。

栾廷玉瘫在地上,一点儿劲也使不出,单手撑开五指,尽量往孩子的方向伸去。

“不要……不要啊……”他气息断断续续,口中发出的声音比飞虫蚊蝇还要轻。李逵根本听不见。即使听见了,李逵也不会停下脚步。

婴儿还在啼哭,但当李逵一张凶悍的大脸出现在那婴儿面前时,说也奇怪,那婴儿突然止住了哭声。李逵把脸凑近看那婴儿,对着他扮鬼脸,那婴儿伸出白嫩的小手摸着李逵一脸粗糙的顽皮,忽然对着那张黑脸笑了起来。

“嘿嘿,你说这小撮鸟还对着俺铁牛嬉笑呢,你猜俺把他的头劈个两半儿,他还笑不笑!”

李逵蹲在那婴儿跟前,粗壮的右手将利斧高高举起。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啊!

——有种杀我!杀小孩子,你他妈算什么狗屁好汉!

——猪狗不如的东西!禽兽!混账!

李逵狞笑着,转头瞧了一眼栾廷玉,把那蓄势已久的板斧垂直劈下!

“哧”的一声,一串鲜血如同喷泉般冲上涌出!

“不要啊!”

栾廷玉整个人在**弹起,浑身的衣衫已经湿透。

——是梦……又梦到了那天……

他大口大口吸着气,感觉自己又死了一回。

空气中充满了草药的气味,他腰间和手臂围绕着厚厚的粗布,其他受伤较轻的部位,只是贴上了一层药膏。伤口麻痒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痛楚感。为了让伤口不至于感染发炎,杨采苓在路上用了烈酒替他消毒。

——看来,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使用这条手臂了。

木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进屋的是一位打扮质朴的农家少女,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她双手托着木盘,木盘上放置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皮肤因为长年日晒的关系,有些黝黑,不过五官都很端正,特别是那双秀丽的眉眼,若是好好装扮一番,还真颇有几分颜色,绝不会输给东京花巷里的那些妖媚小姐。

“哎呀,你醒了?我去叫阿爹来!”农家少女慌忙放下木盘,转身出门。

栾廷玉记得她叫小芸,她的父亲沈老汉名叫沈福贵,母亲早殁。家里还有个青年汉子,帮忙干些农活儿,说是小芸的表哥。

朝阳斜射入屋,使得房间渐渐亮堂起来。栾廷玉把目光投向窗外,发现天都亮了。

可是杨采苓还没有回来。

昨夜他们弃牛车改道从小路走,终于找到了一户农家。杨采苓说是家里兄长被地痞打伤,是以连夜逃离京城,想借助一宿。沈老汉年轻时便性情豪迈,最见不得恶霸欺人,于是忙招呼他们进屋。杨采苓从行李中取出小财神的馈赆,递了一锭银子给沈老汉,说是住宿费用。沈老汉忙推说不用,杨采苓见他执意不肯收下,连连道谢,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她安顿好栾廷玉和柴叔之后,让韩四好生照顾,自己却骑了韩四的马,要去找唐霄。初时韩四也劝她,可杨采苓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唐霄,赏了韩四一点金银,命他好生照顾两位伤员,自己扬起马鞭,趁着夜色朝来时的路,策马返回。

——希望她不要出事才好。

栾廷玉正自胡思乱想之际,沈老汉也推门而入,沈小芸则跟在他身后。

沈老汉见栾廷玉能自己坐起,笑道:“壮士体格强健,恢复得真快啊。不过伤口还没有愈合,还是躺着多休息比较好。老朽屡屡叨扰壮士修养,还请见谅。小芸,把刚才煎的药给壮士端过去 吧。”

沈小芸听了,默不作声地去端药,然后递给栾廷玉。

“多谢,多谢。”栾廷玉接过那碗汤药,并不急着喝下,踟蹰道,“在下真是给老丈添麻烦了,待我伤势一有好转,便立刻动身回老家。”

“不麻烦,不麻烦。壮士只需安心养伤,其他不必担心,多盘桓几日无妨。老朽这儿虽是些粗茶淡饭,但也不至于让壮士三餐不继。”沈老汉说得言语恳切,“对了,刚煎的汤药,是严格按照杨姑娘的方子,用文火煎的。壮士趁热喝。”

栾廷玉刚想找个话题岔开,木门又被推开了——被一张长满了粗茧、布满青筋的手。

进门的是个青年汉子,二十上下年岁。栾廷玉用独目朝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身高七尺,体格甚是魁伟,一件蓝色旧布袍紧紧绷在宽硕的身上,一双粗臂亦把两条衣袖撑满。再看他的相貌,眉间隐隐有道疤痕,剑眉下的双目精光四射,英气逼人,鬓角和脸颊浓密的胡渣未刮,连成一片,让他瞧上去比年龄更显成熟。这青年汉子正是沈小芸的表哥,名唤阿正。他给人的感觉落落寡合,似乎不太擅言语。

阿正也发现了栾廷玉的独目在他身上扫视,回瞥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低声对沈老汉简短说道:“打来的水在厨房。”

沈老汉拍了拍阿正的肩膀,笑道:“真是辛苦你了。对了,咱们也别在这儿呆站着,打扰壮士歇息。壮士,咱们先出去,若有什么要吩咐的,叫喊一声就行,老朽去屋口劈些柴火来烧。”

栾廷玉笑着缓缓点头。他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阿正,直到他们三人走出房间,栾廷玉才将手中的汤药泼洒出了窗外。

——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竟会遇见这样的高手。

栾廷玉的手心开始冒汗。

——难道梁山的人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我们还是没能逃出他们的手掌心?

他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伤处,换来一阵剧痛。现在的自己还无法投入战斗,如果勉强使用武力,也不过自己实力的三成。

——三成功力?开什么玩笑!

——就算处于最佳状态,我也不是这家伙的对手!

门外有人击户三下,这次推门进来的是柴叔。由于年纪大了,在兵诛城受的伤还没能完全复原,不过也好了七七八八。他一踏进屋子,就感觉到了栾廷玉的焦灼。原本在这农家落脚,茶饭都有人伺候,柴叔心里很是踏实,此时见栾廷玉这副表情,忙问道:“栾侠士何以这般紧张?你瞧你的双手都在颤抖,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

“我们要想办法立刻离开这儿,也不能让唐霄他们再来!”

“为什么?沈老爷子不像坏人,对我们的照顾也是很热情很周到啊。你看这套枕衾也都是新换的呢。”柴叔怔了怔才道。他从没见过栾廷玉这样慌张,就算被官兵追击时也没有。

所以他知道,栾廷玉并没有开玩笑。

受到他的影响,柴叔的心里也有些异样起来。

栾廷玉双目迫视柴叔,也顾不得手臂上的伤口,双手紧紧抓住柴叔的肩膀,沉声道:“不要问为什么,请相信我,如果现下不离开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浑铁点钢枪正要刺下的瞬间,李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串异常急密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在耳中听得越来越真切,以李应的修为,估算不出重大错误的话,那匹马此时离他所伫立之地,仅有十丈的距离。而那骑狂奔的烈马,却没有一丝停滞下来的迹象。换言之,骑马之人欲冲撞的目标,就是李应本人。

人毕竟只是一具重达数十斤的血肉之躯,纵然武艺再高,刀法再精,也抵挡不住这烈马狂奔时的一记猛烈撞击!

倏忽之间,李应要在“刺死唐霄”和“躲开撞击”中做出选 择。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两难的抉择。人的天性是活命,李应也是一样。所以,他马上做出了躲避的决定,整个人如出弓之箭般冲左侧跳蹿了出去!

一匹甚是神骏的白马从李应脚跟处擦过,仿佛是一道炸在天际的白色闪电。

白马上的骑者是个女子,李应看不清相貌,只瞟见她妙鬘随风,宛若仙女,青色衣袂飘飞,从中露出一截皓腕,擒住了缰绳。而另一只如玉笋般洁白的手,飞速抓住地上唐霄胸前的衣襟,凭仗白马奔势,一提一拉,把唐霄整个儿拎到了她的身前。唐霄本已伤势极重,再经马背上这么震**,立时昏死过去。

——照夜玉狮子马!

李应双目圆睁,眼睑迅速向上收紧。

——这人竟然盗了我的马,来救唐霄!

忙乱之际,李应习惯性地将手伸往腰背处——那是他炽焰回旋刀的所在。

——百步之内,没人可以躲过我的回旋飞刀!

可是他五指一张一握,却抓了个空。李应这才想到,原来背后的五把炽焰回旋刀,都在芦苇**中被唐霄击落,目前除了手中这浑铁点钢枪,再无兵器可使。

得手的猎物竟被窃走,一股熊熊怒火从两肋蹿上,李应单手反持点钢枪,用尽全力朝照夜玉狮子马逃走的方向猛然投去!

这六十余斤的钢枪,在李应手中轻如一支木棒,“嗖”地向前飞蹿,去势甚急!眼看就要刺中马臀,令两个骑者落马,但那照夜玉狮子不愧是名种骏马,颇有灵性,知道身后有急枪刺来,加紧蹄步冲去,虚影一闪,蓦地提速三倍,浑铁点钢枪急坠而下戳在泥地中,未能命中。

李应再无法子阻止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照夜玉狮子马驮着二人绝尘而去。

他坐在地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宛如一场噩梦。

没抓到唐霄不说,连头领的坐骑照夜玉狮子马都被盗去。这事儿责任在己,无法诿过于人。若是声张出去,有损“扑天雕”的名号不说,还会惹来天罡军团其他弟兄的耻笑。

——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一定要夺回宝马,杀了唐 霄!

——虽然军师的意思是活捉,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性命相搏之际错手杀了唐霄,想必军师哥哥也不会怪罪下来。

——既是栾廷玉的同伙,这小子一定得死!

就在照夜玉狮子马离去的反方向,忽地尘土飞扬,三十骑探事郎终于赶到。马蹄声中还夹杂着纷乱的犬吠。原来这次追击行动,除了探事郎之外,还牵了五头精悍的猎犬随行。这五只猎犬把鼻子凑在地上一阵狂嗅,然后张开利齿来回绕圈急奔,似乎在等待主人的命令。白胜当先在前,见了李应速即跃下马鞍,趋锵上前,双手一拱请罪道:“兄弟来迟,请哥哥恕罪则个!适才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这条小道,又走错了一个岔路,真是晦气!”

其余探事郎也一一跨下马来,手中都持握神臂弓,像是随时准备迎战的状貌。

李应上前一步,对着探事郎怒斥道:“一群饭桶!废物!你们若早一刻赶到,也不至于让他们给跑了!”他说着抢过一位探事郎手中的神臂弓,将箭尖抵住那人的额头,不假思索地扣下悬刀。只听“啵”的一下,箭镞贯脑而入,那探事郎便朝后直直倒下,头上还钉一支长箭。

被李应射死的探事郎,正是那位姓卢的掌柜。他至死都没能想明白,自己这些年来为梁山尽忠,服从各位头领的安排,从无二心,何以被这样无情地射杀?所以他虽已是一具尸体,却紧握着一双拳头,双目直视上空,死不瞑目。

“谁他妈再给我惹麻烦,这就是下场!快走,随我去追他们!”李应将手中的神臂弓往地上随手一丢,翻身上马,“现在我们分成两队,二十五人随我追击唐霄,务必将照夜玉狮子马夺回!另外五人一队,沿路继续追击栾廷玉!眼下他身受重伤,见到只需射箭杀了,不用和他废话!”差遣完毕,立刻策鞭向照夜玉狮子马的方向追击。探事郎众见李应乖戾的性情,知他心狠手辣,哪里敢再言语,纷纷跨上马背,紧跟李应。李应一马当先,疾速中出手如电,忽地拔出戳在泥中的混铁点钢枪,动作行云流水,显示了他高超的身体韧性。

——这一次,绝对不会让你们逃走!

李应脸上带着怒容,引着探事郎众继续沿路追去。

见李应和二十五骑探事郎已然走远,另一队五人组的探事郎们才松了一口气,陆续坐上马背,朝着预定的方向驱马前行。

如果从东京城的外城新郑门出,再往西南面大约五十里,会发现一座峻峭的山丘。这座山丘,当地人称之为“玄石山”。在玄石山上,至今仍保留着一座荒废的古寺。据说这座古寺乃五代十国后汉时所建,但当地人已然叫不出这座破败寺院的名字了。

这座古寺规模不算大,由于荒废已久,古寺的四周长满了齐膝高的杂草。寺里的屋脊、飞角、门窗早已残破不堪,墙壁大半也已坍塌,未坍的砖墙上爬满了四处蔓延生长的野藤。整个寺院残存着两层大殿和两边厢房,里面既无佛像,又无人居住,大殿及大殿之间的天井里生满了杂草和野树。在寺庙的后院方丈室边上,一棵摇摇欲坠的枯树上,拴着一匹英姿勃发的白马,正是那匹被盗走的照夜玉狮子。白马脚边,还有两口巨大的藤箱,安静地放置在地上。

方丈室的破门被推开,杨采苓搀扶着面色憔悴的唐霄,缓步走出屋来。

他们俩骑着这匹宝马疾驰四十里,远远把李应一伙儿甩在了身后。可是眼看唐霄快不行了,若不找个地方歇息,也许会死在路上。杨采苓喂了唐霄一颗回阳五龙丹,然后向路过的一位运送蔬果的农夫打听哪里有落脚之处。那赶路的农夫说周围荒芜,只有玄石山上有个破庙,可以遮风挡雨。杨采苓连连道谢,策马上山。

山路逦迤难行,杨采苓好不容易才在密林深处找到了这座荒废的寺院。

将到荒寺之时,回阳五龙丹也开始发挥了效用,一路昏昏沉沉的唐霄彻底清醒了过来,但是身体依旧虚弱。进寺之后,他一路观察寺庙四周的情况,杨采苓只道他是怕有人事先在此设下埋伏,也就没有多问。

瞧了半天,唐霄又告诉杨采苓,虽然他知道照夜玉狮子马虽然脚力非比寻常,可沿路留下的马蹄印,却掩盖不了。李应如此狡猾,迟早会找上门来。他们如果躲在这里,只能拖延一时,必须迎头痛击敌人。

“唐霄,你那两口箱子,我也都带来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既然是你临行前托小财神买的,我想一定是急用之物,所以就顺手挂在了马上。”

唐霄挣开杨采苓搀扶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掀开了藤箱盖。

宽阔的箱子里,尽是木炭末、沥青、黄蜡等药物,杨采苓虽是药师,却亦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

“我们必须反击,不能坐以待毙。”唐霄看了一眼方丈室边上,那堆高约四丈的干竹。

杨采苓见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白处还带着好些血丝,心中不忍,抢过去伸手扶住,劝道:“唐霄,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如果我们真被抓到了,大不了死在一起。有你做伴,阴曹地府也好,刀山火海也好,我都不怕。”

“多亏你把箱子带来,原本我只是想留着以防万一。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还有反击的余地。”唐霄用手来来回回轻抚着藤箱盖子,喉咙中发出一声咳嗽似的声音,又喘了好几下,才开口说道,“只是时间不多了,小苓,你能不能帮我一些忙?以我现在的状态,一个人恐怕做不了。”

“你说吧!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全力去做!”杨采苓使劲点了点头。

唐霄捡起一根枯树枝,先用手拨开泥土上的枯叶沙石,然后用枯枝在泥地上画着各种方圆,嘴里不停说道:“这座寺庙的结构很简单,但也有很多妙处。比如我们从山门进来看见莲池的水都干涸了,只留下了泥土,这里可以做一些文章。而且你看,这天王殿和大雄宝殿中,大雄宝殿的情况尚可,屋瓦破败还不至于那么严重,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特性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杨采苓完全不明白唐霄在说些什么,但她没有用问题打断他。虽然唐霄此时的身体羸弱不堪,可眼神中却充满了神采,仿若天上的流星般光彩耀目。

“幸好我们还有一些牛筋和蚕丝,方丈室里还有瓷碟茶盏可以利用。我们还是很富有的。”唐霄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忙道,“往最坏处打算,再过两个时辰,他们便会追到这里。小苓,我们开始行动吧!你把那些干竹拿来,挑一寸半粗细,两三节干竹为一段,有裂痕者弃之。之后把方丈室里的瓷碗给我拿来,全都敲成薄薄的碎片。”

唐霄把身上的龟兹短剑解下,递给杨采苓,自己从其中一口藤箱中取出各种奇怪的药物,放置在一张布头笺上,口中念念有词道:“晋州硫黄十四两、窝黄七两、烟硝两斤半、麻茹一两、干漆一两、砒黄一两、淀粉一两、竹茹一两、黄丹一两、黄蜡半两、清油一分、桐油半两、松脂十四两、浓油一分……”取出后,唐霄又认认真真地分了好几份。

待杨采苓将干竹取来,唐霄又细细地将接下来的步骤嘱咐了一遍:“晋州硫黄、窝黄和烟硝一同捣碎,麻茹和竹茹要煸炒之后碾碎,这些油是用来熬油膏的……”

杨采苓凝神记下,然后用布头笺包住这些药物,再拿小罐装了 油。

“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加快速度。”唐霄从竹堆中,取出一杆最长的干竹,继续道,“小苓,那些秘方我都说了,由你来配置,眼下我要做一个更厉害的武器,希望能成功!”

杨采苓看着那根发黑的干竹,不知唐霄心里打着什么算盘,问道:“厉害的武器?是什么呢?难不成威力比轰天雷更厉害吗?我可不信!”

唐霄虽然身体虚弱不堪,但此时眉目间却仍是精光闪烁,笑着说道:“你可能忘了一件事——我可是兵诛城主唐非君的儿子!这一次,我不会再成为他们蛛网中的猎物。”

“你想做什么……”杨采苓秀眉微蹙,还是猜不透唐霄的心 思。

“我要把这座荒废寺庙,变成梁山贼寇们的刀山火海!”

唐霄望着自己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下的寺院平面地图,刚毅的目光中,充满了信心。

数十年来,这座荒草萋萋的古寺,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

在唐霄和杨采苓进入寺院的两个时辰之后,一队二十五人的部队又将这荒寺的山门包围起来。为首之人自然是提着点钢枪的扑天雕?李应,他傲然挺立在二十四人之前,藐视着这座只剩残垣断壁的寺院。

马蹄印到此为止,他们俩一定就藏身在这座荒寺之中。

李应抬起右手,伸出手掌中央的三根手指,然后招了一下——这是全体“进攻”的手势。

在他看来,唐霄中了炽焰回旋刀,伤势严重,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至于那个女孩,更不必放在心上。如今自己要做的,就是大跨步地踏进这座寺院,揪出唐霄,然后用小指头把他捏死,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李应的右耳还不时传来阵阵抽痛,像是在提醒他勿忘报仇一般。

探事郎们下马步行,取出悬在马背上的神臂弓,先用手扳起望山,让牙上升,然后钩心被带起,下齿卡入悬刀卡口内。听得“咔嚓”一声,弓弩便进入了待机状态。一切准备就绪,探事郎再次端平神臂弓,将之对准了荒寺的山门,而后俯身沉腰,有条不紊地步入寺院。

李应拖着点钢枪,站在队伍中间,号令道:“分成三队,四人殿后以免腹背受敌,左边长廊一队十人,右边长廊一队十人。入得寺庙内部,见到任何人,格杀勿论。”

命令刚一下达,白胜却嗫嚅道:“可是上面的命令是带唐霄回梁山,再做定夺。”

李应听了,大为光火,抓着身边一位探事郎的神臂弓,将箭头对准白胜的脑门,冷然问道:“你要是再废话一句,我就让你的脑袋开花,别以为你是地煞军团的头领我就不敢动你,明白了吗?”

白胜被吓得胆裂魂飞,赶忙连连点头,不敢再说话。但他心里却无比怨念,怎么说他也算是个头目,这个李应竟然三番四次当着众人的面数落自己!想当年随着晁盖啸聚梁山,何等的体面?晁天王亲自带兵来救他出狱,又是何等的威风?自从晁天王在曾头市被那史文恭用毒箭射死后,他们这些元老级的头领,地位便是江河日下,再不复当年之威……

很长时间以来,白胜心中的疑窦始终没有解开——杀死晁盖的人,当真是史文恭吗?箭术无双的史文恭为何又要在箭头擦上毒药?又为何在箭镞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当年宋江将史文恭剖腹挖心前,他也曾提出过这些疑问。只是没人会理会他白胜的意见而已。

白胜扭了一下脖子,然后把神臂弓抬正。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抓住……不,杀死唐霄,才是最重要的。

部队按照李应的吩咐分成了三队,两队沿着两边长廊慢慢推进。两支弓弩队为首的探事郎紧绷着神经,双目巡视四周,生怕出了差池被李应责罚。他们见识过这位头领的厉害,为了小命,还是小心点儿为上。

左侧的探事郎跨步时,忽然感到靴子上传来一股阻碍,他低头看见一根白色细丝系横在长廊下方。他想收腿,可是已经太迟了。白色细丝突然崩断,那探事郎还来不及呼喊,一根削得极锐的竹签便“噗”地射入耳道,登时倒下毙命。紧接着,长廊靠墙一侧的石窗外,“嗖嗖嗖”又射出二三十支竹签,右边长廊的情形也与这边差不多,一位探事郎的眼珠被竹签戳爆,倒地乱滚,最后双腿一蹬,命已归西。

“长廊上有机关!快退!快退!”

探事郎忙开始退后,十几人乱作一团,不少探事郎脸面、肩膀、手臂都受了伤,插着带血的竹签。可是竹子毕竟不是钢铁铸成的箭镞,威力有限,只能起到威吓作用。除了倒在地上的两位探事郎外,大部分只是受了轻伤。

“这小子竟敢设计戏弄我!”李应不禁想起了自己被射穿的耳垂,怒喝道,“退出长廊,我们从中间天井花坛冲过去!给我 上!”

二十二位手持神臂弓的探事郎,集结于中路,听了李应的命令,怒吼着朝前冲去。这中央的天井辽阔,除了花坛小径就是沙石杂草,四周不可能布置弹射的机关装置。就算有,这开阔的空间也足以让他们有所防范,不至于像在长廊这么狭小的环境中无处

躲藏。

他又错了。

忽然一阵“咔嚓”巨响,还夹带着一群探事郎的惊叫声!李应还不明所以,完全看不清前方发生了什么,只见沙石枯叶漫天乱飞,泥土纷纷从天洒落,空中如同下起了泥雨。待他再定眼看去,冲在最前方的十位探事郎竟然凭空消失了!

——怎么回事?

——难道……这小子会妖法?

面前之路平坦无阻,一切如常。可在场的探事郎都被这一幕吓坏了,开始面面相觑,每个人都逡巡而不敢前进。

李应伸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位探事郎,往前一推,命令道:“上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

探事郎露出为难的神色,战战兢兢道:“头领,可是……”

李应举起钢枪,怒目道:“你不去,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扎死 你?”

那探事郎知道李应不是在和他开玩笑,忙道:“我去!我去!”说着便擎着神臂弓,一步一步缓缓向前靠近。其余探事郎看着他的背影,也都屏息凝神,想看清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探事郎倏地一脚踏空,呼喊着掉了下去,与此同时,一块巨大的木板翻了一圈!

——这……这到底是什么!

有一位年纪稍长的探事郎眯起眼睛观察了半天,突然惊呼道:“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机关术——连环翻板?”

“什么连环翻板!”李应猛地回过头来。

既然已知道是何物,那年长的探事郎也不惧怕,快步上前,到木板前蹲下身子,用手去推那块板。木板被他一推,便露出了一段空隙,从这空隙处望进去,可以看见木板之下,密密麻麻地插着削尖的竹子,方才十一位落下陷阱的探事郎,此时都已被这些又长又尖的竹子刺穿了身体,眼看都活不成了。

李应站在那探事郎身后,惊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年长的探事郎禀道:“这连环翻板机关术,小可曾以为是一个无根据的传言,不足为信,想不到竟然真的存在于世上。大人请看,这深约三米的陷坑原是这寺院的莲池,只是被人拆了门板盖上,又铺了泥土沙石,因而粗看之下,瞧不出问题。这两块大木板正中央都有干竹子穿透作为中轴,木板两边各坠一袋石块用以平衡门板。但只要一边吃力,人就会掉下去,木板翻转,又再次恢复原样。这样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后来者中计,就算一时不被竹子插死,也要被困死在这深坑之中,能活着出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真是歹毒的机关!”

一炷香的时间,就有十三位探事郎惨遭机关暗算,这对李应来说,绝对是沉重的打击。另有不少探事郎见到这样恐怖的机关,内心早已打起了退堂鼓,只想全身而退,对于捉不捉唐霄,根本不放在心上。

“绕开这连环翻板,我们继续往前走!”李应已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单手将那杆浑铁点钢枪握紧,骨关节被捏得泛白,咯咯作 响。

剩下的十一位探事郎们,继续硬着头皮往里走。到得天王殿时,领头的高个儿探事郎一脚将门踹开,下一个动作便是拔步倒退,看看有什么情况。证实并没有射出什么竹签暗器后,他将身子贴地,又仔细观察了门槛处是否有细丝之类的机栝开关。

确认一切正常后,他才冲着身后的众人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一马当先,跃入天王殿内。

众人走在天王殿内,没有任何异常。

为首的高个探事郎放松了警惕,走近后门时并没有查看,而是将木门一把推开。

这时,他听见了一道轻微的破裂声。

——是机关!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口硕大无朋的铜质洪钟骤然从天而降,站在大殿中央的两人一时间逃无可逃。只听“哐当”一声,铜钟呼啸坠地,发出了一阵震耳的轰鸣。再看那两人,已被砸得头骨碎裂,血流了一地。

李应抬头向上望去,发现悬梁处的粗麻绳已被人动过手脚。屋顶的另一边,钉着一把无影飞刀。原来这挂钟的另一侧,有一个巧妙的机关装置,一把飞刀尾部连接着一根细线,若那细线断裂,小刀失去阻力,便会被一根绷紧的牛皮筋弹射出去,将原本摇摇欲坠的千斤铜钟吊绳射断。

探事郎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受不住,开始苦劝道:“李头领……我们梁山好汉不打无准备之仗,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我们不如先撤了,回头再做计较!”

“不行!我今天非杀了唐霄不可!”李应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踏步向前。

——还有九人……

——可恶,没想到这小子竟有如此手段!

探事郎们早已没有了战意,恐惧弥漫在整座荒寺上空。他们原本只是谍报人员,却被白胜的紧急信号拖入这场莫名其妙的追击战。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纨绔子弟,竟然有这般顽强的抵抗能力,早知如此,为何不派梁山泊的精锐来抓?

——好酒好肉平日里吃喝不到,却派我们来此送死!

不少探事郎开始心生怨念,只是李应在场不便发作。他们心想只要李应一毙命,众人便可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去了。

白胜紧跟在李应身后,也是浑身捉颤不住。方才他就站在死者身边,甚至能感受到铜钟掉下时卷起的风浪。刮在脸上,竟然也有疼痛的感觉。

——走吧……

他内心竟开始对唐霄产生了恐惧。

——走吧……

——不离开这里,会死……

白胜放慢了脚步,身后的探事郎一个个超越过他,他却越来越慢。他是地煞军团的头领,探事郎们只道他在身后掩护,也不去和他计较。

当所有探事郎随着李应进入大雄宝殿,白胜却停下了脚步。

——对不起,别怪我……我……不想死……

他转过身,将神臂弓随手丢在地上,独眼望着来时的山门小径,发力跑去!

进入大雄宝殿的李应并不知道白胜早已逃走,只顾观察这殿内的情况。这一次,他先抬头望了横梁檐椽,并没有发现大型的吊物,于是放胆走到了大殿中央。

李应环视一圈,怕唐霄躲在暗处,高声道:“给我好好搜!”

“头领,这里有些古怪!”探事郎指着其中一扇窗,怵然道。

“怎么了?”李应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并不走近去看。他怕万一有诈,躲也来不及。

“窗户边缘都用糯米浆和石灰黏合住了。”

“是的,这大殿里的窗户都打不开!”另一位探事郎也发现了异常。

——他把窗户都给封牢?想做什么?

李应正自乱想,忽然发现一道亮光从头顶直射下来,他抬头一看,才发现屋顶的鳞瓦让人掀起了一块。他想发令探事郎用神臂弓对准那空隙射击,可话还未到嘴边,就见有一双如玉笋般洁白修长的手,从那空隙中投下一个个球形燃烧物。

他认得这双素手——就是今日救走唐霄的那双手!

这球形燃烧物,便是唐霄用硫黄、草乌头、巴豆、狼毒、桐油、木炭末和沥青等物混合制成的小型毒药烟球!

数个毒药烟球掉落在大殿之内,顿起阵阵浓烈刺鼻的毒烟,气体燥烈。探事郎纷纷丢下神臂弓寻找出口,却被这腾腾烟雾熏灼得双目剧痛,无法视物,继而狼奔豕突,伤者无数。由于窗户都被糯米制成的黏合剂封住,大殿内密不透风,烟雾更是无从散去!

连续而剧烈的咳嗽声四处传来,可大殿顶上的那人似乎并不罢休,再次掀开数张瓦片,抛下一个巨大的燃烧火球!

“是霹雳火球!快逃命啊!”不知谁突然叫了一声,顿时在大殿内炸开了锅。

李应一听竟是霹雳火球,忙双手抱住头,只听见一声轰然巨响,火球内的干竹爆裂,赤光平地而起,内部的锋利瓷片四下飞速飙去,“噼里啪啦”,又是一阵乱响!这火球射出的瓷片攻击范围甚广,大殿之内众人大多都被割伤,哭喊号叫之声不绝于耳,宛如地狱一般。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毒烟才渐渐散去。地上躺着六位已然咽气的探事郎,两人被瓷片割颈部动脉,另外四人则死于毒气攻心。

李应愣怔地看着这一切,好久才拔出深刺入腿中的锋利瓷片,再用点钢枪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这些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显得十分困难。

——为什么会这样……

——你竟敢这样戏耍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由于吸入过度的毒烟,李应的视线渐渐模糊,耳朵有些鸣音,步履也变得蹒跚。除了李应之外,还有一位身材瘦小的探事郎活着。他勉强起身,但咳嗽不止,手里还尽力端平神臂弓,可姿态十分牵强,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他这样,悬刀能否扣得动,恐怕都成问题。

——过了大雄宝殿,就是后院的方丈室了,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两人推开大殿后门,见到了一间残破的院子。李应在前,探事郎在后,跌跌撞撞地向院子中央的方丈室走去。通往方丈室的路上,李应看见了被拴在树上的照夜玉狮子马。

——他一定在这里,就在这间房子里。

李应推开衰败的木门,听到刺耳的嘎吱声,然后,他终于看见了唐霄。

唐霄坐在一张罗汉椅上,手边拿着一杆一尺长的漆黑干竹。看见李应,他没有表现出惊讶,而是用睥睨的眼神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街边戏谑娱人的倡优。

“谁是猎物?”唐霄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讥嘲。

李应咬牙怒视唐霄,手中的浑铁点钢枪开始微微颤动,蓄势待 发。

唐霄此时脸色苍白枯萎,呼吸十分微弱,但面对李应的沉默,他继而用更大的声音问道:“回答我!谁,是,猎,物!”

李应怎会忍受如此屈辱?口中爆出一句粗话,怒喝道:“臭小子,去死吧!”

但当李应举起点钢枪的时候,却愣了一下!他的眼角瞥见唐霄身后,忽地闪出个人影。再看之下,便可以确定,那人影就是骑走照夜玉狮子马的青衫女!

这躲在唐霄身后的青衫女,正是杨采苓!

杨采苓将手中的水铳式唧筒高举,对准李应二人迅速压下套筒,一股黏稠的黑色**从喷口处直射李应!同一时间,唐霄也打亮了手中的火折,手腕猛地抖动,用暗器飞掷的手法,稳稳将火折向两人抛去!

两个人的动作配合无间,没有一丝滞碍。

——这气味……

——猛火油!

李应瞠目欲裂,扯过身边那探事郎,挡在身前!

唧筒中射出的猛火油,尽数浇在那探事郎身上。火折一沾即燃,只听“轰”的一声,赤红的火舌便蹿起数丈包裹住那人。这探事郎被烧得尖叫起来,凄苦之极,这声音仿佛来自地狱。黑烟盘绕在这无辜的探事郎周身,瞬息间便被烧得神焦鬼烂,恶臭扑鼻!虽然是敌人,可杨采苓见他痛苦的模样,也禁不住潸然泪下,不能自 已。

——全死了……

——全都被杀死了……

带来二十五位探事郎,如今全军覆没,只留他李应茕茕一人独活,他不敢去想这是何等的代价,回到梁山又会遭到怎样的处罚,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死唐霄!

杨采苓看着火人出神,李应见有机可乘,面色突变,飞身蹿上前来,右手倏出,施展擒拿手法,单手一把抓住了杨采苓的肩头,使劲一捏一推,令杨采苓肩头当场脱臼,痛得惊呼不止。解决了一个威胁,他忙转过身去,准备对付唐霄。

刚回过身来,李应却发现自己的脑门被一杆漆黑的竹子顶住了。竹竿尾部似正冒着缕缕黑烟,像是已被点燃。

“你想用一杆竹子杀死我?太可笑了。现在,我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你按死!”李应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又调笑般说道。

他心中虽是诧异,脸上却没表露出来。

“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唐霄迈前一步,虎目直视李应。

“你休想——”

李应的话还未曾说完,只听“砰”的一声轰然巨响,犹如雷霆乍然,半空中打了个霹雳。唐霄和杨采苓的耳膜似乎都要被这强大的音浪声波洞穿!

李应的头部仿佛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张脸猛地仰面冲天,脑门中央向上溅起一丛血花,紧接着身体蓦然倒地。

在这神火面前,扑天雕也只能陨落。

杨采苓单手捂着耳朵,还未从极度惊愕中缓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受李应已死这个现实,禁不住“哧”的一声笑,道:“成了!”

唐霄却呆若木鸡,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手中那支已被炸裂的竹竿。

“想不到,威力竟然如此强大,若是被歹人拿在手中,纵使武功再高,面对这杆兵诛神火枪又有何用?”唐霄冲着黑烟吹了口气,“不过我也是运气好,这子窠内的钢珠能被射出,千万次实验都不一定准,而且还需竹口贴住对手的头颅,不然射程不够远,定会打偏。若要完善这个武器,火药也需改进,恐怕需要好多年时 间。”

刚才这次射击,耗尽了唐霄的气力,此时他瘫软在古旧的罗汉椅上,不想再动。至此为止,梁山两位首领和东京城二十五位的梁山探事郎,皆因他而死,想那宋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又想起自己父亲亡故之后,在这世间再无近亲,父亲的手泽《唐门考工记》虽存,却被梁山强人所占。胸中那些酸楚、悲戚、失落、沮丧等种种情绪霎时涌上心头。唐霄不再饮泣吞声,而是嘴里大声叫唤着父亲,号哭起来。

前路艰险,此刻,他也不知该如何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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