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掌柜确信,自己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此时,他左手端着神臂弓,右手扣住悬刀,压低身形,尽量不让脚步发出杂音。
他手中的神臂弓虽然名为“弓”,事实上是“弩”。这种弩是一种单兵装备的脚踏张弦强弩。这种弩由投靠大宋朝廷的党项酋长李定于神宗熙宁元年献上,威力比之单弓弩、跳蹬弩强了好几倍,可以轻而易举地洞穿铠甲,射程超过二百四十余步。相对应的,造价也比普通弓弩昂贵。一般的行动,探事郎绝不会配备这种先进的武器,可想而知,这次的捕杀行动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么重要。
卢掌柜扫视周围,二十五个躬身持弩的黑衣人,正在一步步迫近那间上房。
为首的,自然是地煞军团的头领,白日鼠?白胜。他走了几步,然后侧耳听了一下屋内的动静,接着冲着身后的黑衣人们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快速跟上。
——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待会儿提开门,就下令射击!任你武功再高也是枉然,我们这二十五张神臂弓,还不瞬间把你们射成刺猬?
白胜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乱跳。他把仅存的眼睛凑近神臂弓上的望山,开始瞄准,希望待会儿不至于射偏。弓弩手曾教导过他,视线通过望山、箭头、目标,构成三点成一线,然后扣下悬刀。接下来,就等着对手的哀号吧!况且这箭镞异常毒辣,有着六条血槽和倒刺,射入体内,拔出伤口亦无法缝合,只能流血待死。
白胜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上房的房门。透过纱窗,他能看见屋内的灯烛忽明忽暗,似乎还有人在里边交谈。屋内的人或许不知道,这张捕捉猎物的蛛网正在逐渐收缩,屋子的四周,正有二十五个箭头对准他们。只需轻轻扣一下悬刀,便可在一刹那间完成猎杀。
屏住呼吸,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要是让他们溜了可就麻烦 了。
白胜告诉自己,要冷静。
二十……十九……十八……十七……
他在内心默数,右手手掌已然高高举起,只待他数完这些数字,便会重重挥下!
那便是发起进攻的号角!
十……九……八……七……
汗水从脸颊滑落到了嘴边,白胜忍住不去舔它,任风吹干。
此时他全神贯注,如同在绷紧弓弦上的箭镞,随时准备向着敌人呼啸而去!
五……四……三……二……
白胜的手掌,重重挥下!
“破门!冲进去!”
他率先一脚踹开房门,然后端着神臂弓冲进了屋子。身后的黑衣探事郎也呼喝着蜂拥而入。他们的食指指腹不断摩擦着悬刀,随时准备就着敌人的眉心发射!
可是——
小财神的卧房内,空无一人。
黑夜,如死水一般沉寂。
此时,在一条已经荒废数年的旧道上,正行驶着一辆三厢牛车。车厢上放着好几箱行李辎重,正随着牛车上下颠簸。
车轮滚轧在沙石地上,把车厢震得东倒西歪。可驾车之人却没有丝毫想要停下的意思,反而更加奋力地抽打牛臀,令其加速前行。牛车边上,有一位做家丁打扮的少年郎,正骑着一匹黑马,按辔随行。他的表情愁眉不展,似有心事未了。月光斜斜射下来,为旧道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同时,也照亮了那位少年郎的脸——他正是孙府的小厮韩四。
而驾驶牛车之人,则是唐霄。
这三厢牛车又行了数里路,车厢的帘子忽地被扯开,露出了孙沁文那张胖胖的脸面。他先是抬头望月,然后才问韩四道:“我们走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韩四回答得很简略。
“你确定这条道不会被发现?他们会不会沿着脚印来追我们?”孙沁文还是放心不下。
他们远离通衢大道,偏挑这古旧道路而行,为的就是躲避官兵的追击。
“少爷放心,我小时候经常偷溜出城,走的就是这条道,没人会知道。”
趁着夜色溜出东京城,这是唐霄的意思。起初他当然一口回绝,连连摇头。他知道,若是被人逮住,夜里闭了城门后,私出城门这个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还要掉脑袋!
可是——
孙沁文咬了咬嘴唇,放下帘布,把头缩回车厢内。
车厢内安静极了,栾廷玉已经躺在卧铺上睡着了,柴叔虽然坐着,可却把头靠在车厢窗框上,也在打瞌睡。杨采苓坐在孙沁文的对面,面色沉重,也不说话。在这略显促狭的车厢内,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心事。
“杨姑娘,我已经按照约定,将各位送至城外。是否可以按照约定,把我给放了?另外,方便的话,您看能否把解药……五毒断肠丹的解药也先给我……”孙沁文轻声说道。
杨采苓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还有脸问我讨解药?若不是我们早有准备,还不被你家那些一拥而入的家丁打成残废?”
“可不是!万一伤到了你们,我就算被唐霄兄弟打死,下了黄泉,内心还是会惶恐不安啊!这帮泼皮,差点儿坏了我们的友谊!待我回去,一定重重责罚!让他们以后再敢自作主张,冲撞了我的挚友。”孙沁文重重拍了一记大腿,表情看上去也是相当恼怒。
那时他们在屋内窃窃私语,谈论祝家庄的时候,其实早就被韩四听在了耳中。少爷的内房里竟然住了这么一堆身份不明不白的人,那还了得?韩四心里估计,少爷恐怕是被人劫持了。于是,他立刻召集了十五个家丁,手持长棍,打算给这帮劫匪来个奇袭!
谁知刚推开门,十个家丁就让十多枚暗器打了脸,顿时血流不止。他们虽是壮丁,却只是寻常百姓,哪里会什么功夫?被唐霄这么一打,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顿时四散。韩四还被杨采苓抓到屋内,用粉拳捶了好几下。孙沁文见状大惊,心想若是让唐霄他们误以为是自己布的局,哪里还会给解药?吾命休矣!于是也冲上前暴揍韩四,以表忠心。
唐霄见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孙府又待不得了,忙让孙府小厮去雇了辆大型牛车,连夜出城,避开官兵的追击。孙沁文为了拍马屁,也命两名手下各托着一个,装满黄澄澄金子的盘子,献给唐霄。谁想到他们收下之后,还不肯放过孙沁文,硬要拉上他同行,顺手还让韩四骑马带路,趁着夜色逃离东京。
杨采苓冷眼睨视道:“就算你不是主犯,唐霄被官府抓到这件事,也因你而起,你必须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孙沁文感觉自己都快哭了,求道:“姑奶奶,在孙府我也不曾轻慢了你们。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你一路上带着我,饭量又大,体型又胖,百害而无一利啊!”
“死胖子,你给我闭嘴!再废话,我立刻把解药丢出窗外!”杨采苓破口大骂。
孙沁文忙用双手捂住嘴巴,不敢做声。
唐霄瞧了小财神一眼,见他窘迫,忍俊不禁,又故意吓唬他道:“杨姑娘可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不像我心肠那么软。你好自为之,少惹他。”
又行了五里路,唐霄忽然勒紧辔头,跳下车来。他俯下身子,然后把右耳郭紧紧贴在地上。他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约莫过了一个罗预的工夫,唐霄才抬起头来,用手指弹去耳郭上沾染的泥土。这时,栾廷玉也醒了,扯开窗帘,透过车窗看着唐霄。
“追来了?”栾廷玉绷紧着脸问道。
唐霄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多少人?”
“一人一骑。”
栾廷玉独目直视唐霄,目光深邃,仿佛能够洞穿唐霄的内心。少顷,栾廷玉表情坚定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没有时间了。”
“要留下,我留下。”栾廷玉面色一沉,“不能再有无谓的牺牲了。唐兄弟,并不是栾大哥轻视你,若是官兵来追,我倒不担心。那日我在东京城逗留时,曾探听到梁山天罡军团的头领扑天
雕?李应一直藏身于东京。这次来追击我们的,极有可能正是此人。若当真是他……唐兄弟,你万万不是他的对手。”
“这人使什么兵刃?”
“此人善使浑铁点钢枪,背藏五把飞刀,能百步取人,神出鬼没,江湖人称‘扑天雕’是也。”栾廷玉咳嗽了几下,继续道,“当年,他是独龙冈李家庄庄主,与祝家庄、扈家庄结下三庄同盟,共同抵御梁山泊,曾约定一旦出事便互相救应。我和他虽没什么往来,但私下也曾讨教过几招,并不占便宜。特别是他那五把炽焰回旋刀,真是例不虚发,当时若非他违背誓言保持中立,梁山贼寇又如何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克三庄?这李应虽武艺高强,却性格多疑,好奇心极重,还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算不得英雄好 汉。”
唐霄也对着他摇头,道:“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打不过他。我受伤较轻,而且轻功好,可以留下来引开他们。我们在少林寺会 合。”
“你还没有见识过炽焰回旋刀的厉害。唐兄弟,虽然你也是暗器的高手,可是……”
“小苓,快带他们走!”唐霄心意已决,冲着车厢喊道,“再不走,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杨采苓最了解唐霄的脾气,明白苦劝也没有意义,于是坐上了车舆,握紧了辔头。
这,是因为她对唐霄的信任。
——我的夫君,才没那么容易被人随随便便地杀死!
栾廷玉想阻止,可有伤在身,发不出劲来,只能干瞪着独眼着急。柴叔却兀自沉沉睡着,不知突发的情况。
“唐霄,你要小心。”杨采苓回首看着唐霄,“千万不要死。不然,天涯海角,阴曹地府,我绝不会放过你。”
孙沁文在一旁吐了吐舌头,心想还好自己没被这种母大虫盯 上。
唐霄突然把手伸进车厢,将孙沁文拖到身边。孙沁文被他一抓之下,手腕如同被铁箍箍紧,痛得直冒冷汗。唐霄对韩四冷冷说道:“将他们安全送到嵩山少林寺,如果出了差池,我立刻杀了你的主子,再来杀你。听清楚没有?”
韩四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你们……保重……”
唐霄说完,手往后一扬,蓦地银光闪动,几件细微的暗器破空而至,打中牛和马的臀部。牛马吃痛,立刻飞奔起来,那三厢牛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旧道尽头。
“唐兄,你这是做什么?解药还在……”
不等孙沁文把话说完,唐霄便抬手一掌,“啪”的一声,狠狠劈在孙沁文的脖颈。瞬息之间,小财神?孙沁文就像断线木偶般颓然倒地,不省人事。
“根本没什么毒药,也不存在五毒断肠丹,都是小苓编出来骗你的。其实你吞下的,不过是普通的糖丸。”唐霄站在原地,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虽背叛了我,但是也因此受到了惩罚。我原谅你了,好好活着吧。”
他说完便抬起一脚,将昏迷的孙沁文踹入了道路边繁茂的草丛之中。
李应感到周身散发出灼热的体味。
每一次临近大战,总会有这种感觉出现。随宋江征讨大名府那次也是。
他沿着牛车车轮留下的痕迹,策马狂追了十多里路,把一众探事郎远远甩在了身后。这条荒芜的古道杂草丛生,颇为坎坷,道路两边尽是整片整片的芦苇,若不是**这匹神骏“照夜玉狮子马”,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寻到他们逃走的路线?这匹骏马,乃是头领宋江的坐骑。月下乍看,通体上下一色雪白,没有半根杂毛。能日行千里,产于西域,是马中极品中的极品。传说三国时期的蜀将赵云,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骑的就是这照夜玉狮子马。此番下梁山办事,宋江才特别借与李应使用。
几个时辰前,白胜告诉他唐霄他们已离开孙府,李应愤怒不已,随手抓了一个孙府的小厮回暗曶馆。拷问后才知道,唐霄带着栾廷玉等人,已经趁着夜色逃出城外,又一阵拷打,那小厮忍受不住,才把他们逃走的路线全盘托出。
——栾廷玉,你休想从我手中逃走!
忽然,古道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随着照夜玉狮子马的奔驰,那小黑点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一个人影。
——怎么只有一个人?其他人上哪儿去了?
李应咧嘴狞笑,扬鞭催马,放尽了四蹄,极速朝着那人影冲了过去!
——敢挡道?我让你死无全尸!
就在李应距离那人还有一百步的时候,忽然一阵银光扑面。李应知道是暗器,立刻抬起双掌,上下左右格挡。他手中带着玄铁锁子手套,以钢丝和蚕丝混合编织而成,寻常刀枪不能伤他分毫。他接过暗器后,那人影忽然身形一闪,竟直蹿进右侧整片芦苇**中!
——想逃?没那么容易!
李应扯动辔头,拨转马首,双腿一夹马肚,想让照夜玉狮子马冲入芦苇**,追击那人。可芦苇**中的苇秆高过人头,而且视线受阻,那马不愿跃入其中,只得来回绕着圈子疾走。李应没有法子,只能跳下马来,将照夜玉狮子马拴于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然后提着浑铁点钢枪冲进芦苇**,追击那人。
高及人身的苇秆依然傲立寒冬,在夜风中静静摇曳。
李应抬起头,却什么都瞧不见——就算在正午时分,视线尚且会被芦苇所挡阻,又何况是在深夜?虽有月光,却仍无济于事。
此时唯一能够信赖的,只有自己的耳朵。
他凝神侧耳,可以听见不远处撩拨成批苇秆而发出的沙沙声。
伴随着这轻微的声音,忽然一阵挟着风劲的呼啸声直袭他的咽喉——他没有预估错误,常年在血海中锻炼出的敏锐感官和他数十年沉浸于飞刀训练的技艺触觉,明确地告诉他,对方所发出的暗器,直取他的咽喉!
——越来越有趣了!
李应身形不动,倏忽起手,仗着玄铁锁子手套的护佑,仿佛抓苍蝇般将那暗器紧紧握在手中。他低头一看,心中咯噔了一下。
——无影飞刀?
——崆峒山晏孝广那个老头儿,是你什么人?
李应像是逮到了垂涎已久的猎物般,拔步而起,朝着唐霄逃走的方向飞奔过去,脸上流露出了狂热的表情。眼前的芦苇在他强壮体魄的冲击下,向两边倒去。扑朔迷离的芦苇**,硬是被他开出了一条道路。
——既然如此,我们俩就在这目不视物的芦苇**中,用飞刀决一胜负吧!
他的眼神中,透出了浓烈的争胜之心。
唐霄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冲前飞速跑去。他的轻功在这整片一望无际的芦苇**中施展不开,所以并不占优势。况且他的胸口前几日被郁保四临死前奋力一击,打成内伤,眼下尚未痊愈。
现在他开始有些后悔不听栾廷玉的劝阻了。适才他算准了李应跃入芦苇**中的位置,然后用石子吸引他的注意,再伺机用手掌射出了无影飞刀。飞刀穿过芦苇丛,直取对方咽喉。这里每一步,都经过了唐霄缜密的计划,出手的无影飞刀,也使出了十成功力,确保飞刀一击致命,万无一失!
偷袭虽然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可是对付比自己武力值强出数倍的高手,这也是唯一的法子——唯一活命的法子。
但李应远比唐霄想象得更强。
若在数日之前,唐霄绝不会相信,有人能够单手接下他的无影飞刀!可是这些日子的历练,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
——冷静。
唐霄不断地告诫自己。
——只需要一点儿时间,我就能找出击败这个家伙的办法,把飞刀送进他的咽喉!
想到这里,唐霄扣紧了手中的无影飞刀。
不过对方却没有打算给唐霄太多的时间。一条身影从遥远的芦苇丛中飞纵而来,紧接着是一声怒吼。那怒吼声中,夹杂着“嗖嗖嗖”三记破风之声!在一瞬间连续掷出三把飞刀,这在唐霄看来,完全是门外汉的做法。唐霄思考的同时,右臂抡圆,凭着直觉和感官,将手中的无影飞刀冲着那记吼声传来的地方,猛然甩去!这是他今日发出的第二把飞刀!
通常飞刀投掷的法门,各派武术家都有些许不同,但发力方式一般只分为甩臂或抖腕两种。甩臂发力缺点是动作较大,可射程相对较远,近距离穿透力强,十步之内杀伤力极大!而抖腕发力的缺点是射程偏短,是以小臂和手腕形成的寸劲发动力量,食指按住刀背来控制精准度,优点是精准度极高。
唐霄射刀多以抖腕发力为主,可在这芦苇丛中,飞刀的飞行轨迹中会遇到苇秆,若不发出猛力,苇秆便成了一道道阻力。当飞刀到达目的地时,恐怕已没有多少劲道了。所以这一次,唐霄以甩臂投掷,牺牲精准度,为的是提高杀伤力!不过这样一来,唐霄无影飞刀的威力,可以说是大打折扣。
果然,那把无影飞刀真如其名,如同投掷到大海或深渊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应投掷的飞刀还在半空中飞行,可其声音听来,却非常古怪。虽然“霍霍”之声不绝,可唐霄的飞刀早已甩到对手那边,何以他的三把飞刀迟迟不向唐霄攻来?难道是因为唐霄臂力强劲,所以后发先至?唐霄实在想不明白。
大约过了一个弹指,那三把飞刀才赫然出现在唐霄的眼前!
唐霄想变换身形躲开飞刀时,他又疑惑了——且不说这三把飞刀的模样异常奇特,而是按照这飞刀的飞行轨迹,它们根本不是冲着唐霄来的!以唐霄的目测,就算保持原样站立不动,这三把形状古怪的飞刀,会从他的左右两侧飞驰而过,绝对伤不到他!最近的一把离唐霄的身体,恐怕还有五六寸的距离。
他的大脑飞速计算,得出的结论是——原地不动,相当安全!
唐霄在第二记失手后,左后两手各扣了一把无影飞刀,他已经计划好了战略。第一把会从对方下盘着手,在暗器技术中,被称为前手镖,待对方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无处借力之时,再顺势重重甩出右手的致命打击——后手镖!让对方无处可躲,唯一能做的就是闭目待死!
拟定好战略后,唐霄甚至轻飘飘起来。
——天罡军团,也不过如此。
然而,他身体内还有一个声音正对着他嘶吼:
——这三把飞刀,并没有那么简单!
——闭上眼睛,用耳朵听,用皮肤,用你的整个身心去感受它们的存在!
嘶吼的人,是他燃烧的武魂,是真正的自己,是武者唐霄。
是直觉。
身体遽然下沉,唐霄快速将头低下,同时抬起双腿,双臂张开,整个身子平地拔起两丈多高!这个姿势在旁人看来,非常狼狈,但足以让唐霄活过这一刻!
那三把飞刀不知何故,突然从唐霄身后冲他再次袭来!自三种不同方向同时向他飞蹿,第一把从他的头顶掠过,若不是他刹那间低头,恐怕飞刀已经插入脑髓!不过尽管低了头,刀刃依旧把唐霄头顶的发髻割裂,长发登时迎风乱飞;第二把飞刀贴着地向前冲出,唐霄临时抬脚,可仍慢了半拍,金边革靴的前端被飞刀刮破,唐霄的左脚大脚趾也被削去一小块血肉!最后一把飞刀直接从唐霄的脸颊剌过,耳腮处猛然炸开了一串血花!
——他那五把炽焰回旋刀,真是例不虚发!
栾廷玉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那三把炽焰回旋刀旋转着掠过唐霄周身,又向着它们的主人回旋而去。唐霄这才瞧清楚这古怪飞刀的模样——呈く字形,两条宽边狭长,都被打磨得极其锐利,刃薄如纸,如柳叶状。但这く字飞刀何以能够来回飞旋,唐霄并没有想明白,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妖法。他猜想,或许和两片刀刃的厚薄以及重量有关。
除开割去发髻的那把不算,三把炽焰回旋刀,已让唐霄两处挂彩。仅仅是这一招,便使得唐霄的背项生起了一阵凉风——我和他,根本不在一个等量级上!
好不容易树立的信心,顿时轰然坍塌。
另一边,李应迎着回旋而归的三把飞刀,直接飞手去抓。因为手中戴着玄铁锁子手套,所以不必担心会被飞刀割伤。他在伸手抓取归回的三把飞刀之前,又将身后剩下的两把飞刀冲着唐霄的方向,使劲丢掷过去。下一秒就出手如电,右手接过回旋而归的飞刀后,立即再次送出。接刀、出刀一气呵成,左手将回归的两把飞刀一同握在掌心!因为方才一声吼叫暴露了方向,引来一把飞刀,是以攻击的同时,脚下不停,疾速向着右侧移步,继续变换着方向!
唐霄还未喘过气来,第二波飞刀进攻再临!
这次唐霄没了进攻的欲望,而是凝神细听周身的风声,来辨别炽焰回旋刀将会从哪个方向攻来。此刻的他,也只有挨打的份儿,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他苦心将李应拖入芦苇**中决战,企图用诈术来巧取这位天罡高手,眼下却聪明反被聪明误。高耸的芦苇秆,让他无法看清飞刀来去的方向,使躲避更难,自己让自己陷入了苦战之中!
李应左右踏着奇怪的步伐,双手来回抡圈。一时之间,五把炽焰回旋刀尽数飞出,在目标唐霄身边来回飞旋进攻。唐霄仗着轻功高绝,左闪右避,每次都惊险避开回旋的刀锋,却也渐渐体力不支,左支右绌。而李应则像是一只居高临下的蛛皇,正编织着一张巨大无比的刃网,用以玩弄手中的猎物,他只需慢慢收紧这张刃网,便可以将唐霄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千刀万剐,悲愤而死。
唐霄左闪右避,可刀锋却越来越密,他的身上深深浅浅,已经有了二三十条血口。然而伤口还在不断添加,每一次对方的进攻,都会令他多流几滴血。
——这样下去会死。
——如果我这么死了,兵诛城的血海深仇,难道就此一笔勾销了吗?
唐霄不甘心。
他虽被江湖上称为暗器高手,还有“袖里乾坤大”的美誉,但像李应这般的飞刀绝技,当真是前所未见——就算是被江湖上的好汉称为“千手金刚”的师尊晏孝广,唐霄也未见他使用过类似的兵 械!
念及师尊,唐霄不由回忆起,当初入门时的情境。
投师那年他才八岁,唐非君想让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打熬一下筋骨,治一治他顽劣的性情。晏孝广当时任扬州尉,算是唐非君的同门师兄,但功夫却远远胜过唐非君。把儿子交给他,唐非君很放心。而且他也知道,晏孝广的武学技艺,特别是暗器投掷之法,可以说是天下无双,就凭着双眼四臂十指,便令扬州之地的盗寇闻风丧胆。
那日阳光明媚,晴空无云。八岁的唐霄跪在地上,双手把一碗清茶高举过顶。
在唐霄正面,坐在一张花梨木圈椅上那长躯修髯的男子,便是千手金刚?晏孝广本人。
他没有接茶,而是半眯着眼,用懒散的口吻对唐霄说道:“我的武艺师承崆峒一脉,崆峒八门中,修的是花架、奇兵二门,是以暗器投掷之法最为得意。而暗器中,门类又分手掷、索击、机射、药喷四大类别,手掷类有标枪、金钱镖、飞镖、甩手箭、飞叉、飞铙、三棱刺、飞剑等;索击类有流星锤、狼牙锤、龙须钩、飞爪、软鞭、锦套索、铁莲花等;机射类有弹弓、弩箭、紧背花装弩、踏弩、雷公钻等;药喷类有袖炮、喷筒等。种类繁多,不一而足。唐霄,你想学哪一种暗器?”
唐霄听他报了半天兵器的名字,目瞪口呆,同时也热血澎湃,于是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这些兵器,我全都想学。”
听他这么说,晏孝广原本慵懒的双眼,顿时绽放出精光来:“这么贪心?都想学?你知不知道,这四类兵器中,若是能把一门专精,你便已跻身普通高手之列……”
唐霄低头高声道:“我不想成为普通高手,而是想像师父您这样,成为超级高手!”
——然后,超越您。
晏孝广仰天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开口道:“我便把我这一身六奇十二绝的功夫,尽数传授于你!只是一件,你须依我。你使的是崆峒一脉的功夫,却是我私授。虽是崆峒弟子,在外却不必言说,也不用说是我的徒弟,只道这些功夫传自你唐家祖上便 可。”
唐霄点头答应。
晏孝广抬手接过唐霄手中的清茶,微微呷了一口,接着手腕一抖,那茶盏越过唐霄头顶,稳稳落在一张檀香案几上。沏得满满的茶盏,没有一滴茶水溅落下来。
可以说,这是最近接“神”的触觉!
这是用极敏锐的触觉和手感,来感受事物的细微重量与差别,再调动手指手腕手臂每一条每一丝的肌肉,相互配合,才能达到这种天衣无缝的技艺——这,是需要千万次不断学习、尝试、磨炼才能到达的神级手感。
眼前这种,以回旋刀来克制敌人的武艺,妙到巅毫的投掷以及收刀的技艺,以及如发丝般细密的心思,不正是唐霄一生追求的境界吗?
——这就是接近于师父的境界!
唐霄自忖,自己还差得很远,很远,很远。他还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五把炽焰回旋刀,是靠着吞噬对手的恐惧来增强威力的。
这自然是无稽之谈,可唐霄总有这么一股挥之不去的念头。
他和对手的实力悬殊犹如云泥之别,正面杀敌无望,想要破这炽焰回旋刀的围猎阵法,只有一个法子!
这个法子,需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以及随时赴死的觉悟!
只有先置之死地,才能涅槃重生,宛若兵诛城的图腾,一直翱翔在火焰山口的不死鸟!
唐霄右手抽出腰间的龟兹短剑、左手盘着一条追魂链,蓦然大吼一声,冲着其中一把炽焰回旋刀冲了过去!他平地起跃,长剑劈下,正中一把正在飞行的回旋刀!那刀劲道出乎唐霄的意料,若是用手去接,恐怕真的要“壮士断腕”了。被打中后,那炽焰回旋刀向前飞行了几丈才落下。此时此刻,一把炽焰回旋刀已经割开了唐霄的腰腹,另一把呼啸着砍中了他的左臂。
这种时候,唐霄无暇去关心伤势,他右手劈落一把炽焰回旋刀的同时,左手的追魂链递出,去截落那把割伤腰腹的飞刀。锁链搭上飞刀,立刻缠绕刀身,炽焰回旋刀去势被阻,唐霄手腕一抖,便把炽焰回旋刀收到自己囊中。
就在长链收回的途中,唐霄只觉背心一凉,一把炽焰回旋刀从他背后回旋插入身后,深**入背脊,剧痛直袭唐霄的大脑神经!
——这就是冒险所要付出的昂贵代价!
他一咬牙,左手追魂链再次抽打出去,链子的另一头拎着一把炽焰回旋刀,直直撞在他头顶回旋的飞刀上!
火星四溅,炽焰回旋刀如断线风筝,失去了与其主人的联络。
李应瞳孔收紧,整张脸顿时激射出无比强烈的杀意!
他又怎会看不出唐霄的战略——把所有的回旋刀或用兵器,或用身体,统统令它们失去飞行的动力!只要炽焰回旋刀不再回到李应手中,它们就无法再次发射!
而扑天雕?李应的炽焰回旋刀,只有五把!
失去了蛛丝的蛛皇,已经无法玩弄那只猎物了。
如果他还是猎物的话。
眼下,浑身披伤带血的唐霄,已经截下了四把炽焰回旋刀!
他虽然身受重伤,但是他还活着,还站立着,还手持兵器,随时准备杀死自己。
“混蛋!”李应怒喝一声,右手绕到颈后,抽出了那杆浑铁点钢枪,“你以为我只会使飞刀吗?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罡!”他的吼声未绝,便挥起点钢枪,击落了一把正飞旋归来的炽焰回旋刀!
此时的李应,已经没兴趣玩弄猎物了。
他只想杀死猎物!
背脊中的那记飞刀,几乎可以杀死唐霄。幸好在中刀之前,唐霄忽然绷紧了背部的肌肉群,使得炽焰回旋刀被肌肉遏制,不至于刺入太深。也正是他临危时刻的行动,令他的肺脏没有被炽焰回旋刀的长刃割破。可纵然如此,唐霄也是疼得五内翻腾,不仅没有了战斗能力,甚至连施展轻功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若不是芦苇**为他掩护,李应瞬间便可以锁定唐霄的位置,然后快步上前,一枪把他戳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知道大致方位,还需用长枪架开芦苇丛,细细搜查。
“快滚出来受死!”李应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唐霄胸腔涌上的鲜血,令他再也忍受不住,“哇”地一口吐出。李应耳郭一动,提枪朝他这边急步走来。
活下去的信念让唐霄四肢并用,往前方攀爬。然而,唐霄才爬了十步,便被一双大手掌揪住了后领,往反方向拖拽过去!唐霄的十指深入泥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力量如此悬殊,根本无济于事。唐霄仰面被李应拖走,背部着地不断摩擦,让那把炽焰回旋刀的刀锋更加深入,伤势也越发严重。
血沫不断地从唐霄口中往外冒,他的双眼已经开始翻白。
李应一手把浑铁点钢枪扛在肩上,一手扯着唐霄的衣服后领,脸上满是捕猎后的喜悦。
——什么兵诛城的少主!在我面前,还不是像只狗一样!郁保四那厮,竟然会被这么弱的纨绔公子杀死,真是没用,丢尽了我水泊梁山的脸面!
李应将垂死的唐霄丢在古道之上,此刻浓云密布,日渐明茂,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微微泛白。快到卯时了吧?他没想到这一番追逐厮杀,竟然花了他一整个晚上。
——那群探事郎,真是酒囊饭袋,我都抓到人了,他们还不见踪影!怕又是追丢了吧!
——回去一定要向军师哥哥告上一状!这莲台寺的头儿,也是时候易主了。他眼前浮现出小李广?花荣的模样。
“能……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唐霄此时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勉强说出了一句话,眼看是不成了。
李应冷笑一声,一脚踩踏在唐霄的胸口。这一踏让唐霄一阵呻吟。这声音在李应听来,真如天籁一般悦耳。
“要我帮什么忙?立刻杀了你?那可不成,你杀了我梁山的兄弟,我要慢慢折磨你。还要挖你的心肝,做下酒菜、醒酒汤吃!”李应哈哈大笑,“我要你永远记住,你,唐霄,是我李应的猎 物!”
“把我的左手……抬起来……放在胸口……算是帮我了……了个心愿……”
这话换作第二人,原是不会去理睬,但李应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还真想知道唐霄临死之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扣紧了唐霄左手腕的脉门,慢慢将手臂抬起来。
“你可别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招!”李应警觉道。
“嘿嘿……”唐霄满面是血,此刻却异常诡异地笑了起来。虽然胸腔气管涌出的血液令他感到窒息,但他还是想笑。
“你他妈笑什么笑!”李应怒气渐增,手上加力,想扣压唐霄的脉门,令他生不如死!
但是他手指加劲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触感……
是机栝!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哧”的一声,唐霄袖中猝然爆射出一支箭镞!
机关?袖里箭!发动!
李应不愧是一流高手,手掌感觉到机栝触感的那一瞬间,立刻将整个身体极速往左闪避,可箭镞弹力非凡,李应的身体又近在咫尺,虽然尽力躲闪,可还是被那来势迅猛的箭镞刺中了右侧耳垂,打了个过膛儿!霎时鲜血激溅,染红了李应的半张脸面,耳朵也变成了只有上半部分的畸形耳!
因为躲避的惯性,李应整个人向左滚了半圈才站定。
他紧捏手中的长枪,怒得粗眉倒竖,死死盯着唐霄的脸,目眦欲裂。
“嘿嘿嘿……”唐霄的笑声渐弱,可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形态,“嘿嘿嘿……你也会……上当……”
堂堂天罡军团的头目,竟被一个垂死的纨绔子弟戏耍,这等耻辱足以让李应铭记一生。他的头脑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怒吼着翻身站起,然后大步踏前,双手一前一后,持着那杆浑铁点钢枪,将刃薄头尖的枪头抵住唐霄的咽喉。
他盯着唐霄的那张脸,狂喝道:“笑啊!让你继续笑啊!下地狱吧!臭小子!”
伴随着猛烈的咆哮声,李应抬起点钢枪,作势就欲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