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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猎人(全四册) 第六章 梁山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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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四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这些日子少爷总是闭门不出,餐食也都在屋子里解决。

所有的饭菜酒水,只招呼着放在门口即可。若是多嘴问上几句,少爷劈头就骂。这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去瓦舍勾栏看杂剧,也不去茶肆听曲儿,连双陆棋都不打,一点儿也不像他的作风。韩四入孙府做了十年小厮,这情况倒是头一次碰见。

就说方才,陆烨华陆二爷来访,说请少爷酉末时分在马行街的仙音阁一聚,喝发财酒。韩四回说这些日子少爷闭门谢客,专心读圣贤书,未能远迎,还请宽恕则个。陆烨华听着笑出声来,说什么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硬是要见少爷,好不容易才劝回去。瞧他走时模样,还贼心不死,怕是明日还会再来找少爷吃 酒。

东京城的秦楼楚馆极多,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万数。而这仙音阁更是其中最最出名的。相传,官家的相好李师师便是那儿的花魁,少爷自然也是经常光顾。这陆烨华乃是主子身边的一个帮闲清客,号“南坡”,踢得一脚好球,双陆棋子,件件皆通。常带着段北阳、王寅等几个破落户和少爷玩在一块儿,还拟了个名号,唤作“京师十友”。

“少爷,陆二爷走了,但我瞧他那样子,怕是明日还会再来。请教少爷到时候,又怎么个说法?”韩四站在小财神?孙沁文的内间外,低头朝房门禀道。

“这个……那个……你就说,我这些日子醉心四书五经六艺,打算来年考个功名回来,光耀我孙家门楣!待我高中状元,再和他痛饮三百杯!”门内传来了孙沁文的声音。

少爷竟然要去考状元?韩四捂住嘴忍住不笑,心想若是他能金榜题名,那我至少也能考个进士。实际上,宋朝初年曾明令禁止过商人应举。直到英宗时期,“工商杂类,有奇才异行者”才可以参考。话虽如此,可小财神虽然富甲一方,却从不曾寒窗苦读,几年前在其父孙丁面前背《论语》,出口便是:“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什么乎?与朋友交而不什么乎?传什么乎?”最后还需要韩四提示几句呢。

“对了,今日晚膳少爷想吃什么?小的待会儿去吩咐厨房准 备。”

门内先是沉寂片刻,小财神?孙沁文才开口道:“像果垒这种,只能当摆设的看菜,就别上了。蜜煎酸咸也不要,冷盘来个十件:云梦豝儿、奶房、金山咸豉、姜醋生螺、冻蛤蝤、三色水晶丝、冻三色炙、皂角铤子、虾腊、旋鲊,下酒菜要荔枝白腰子、枨醋赤蟹、炸肚燥子蚶、羊舌签、南炒鳝、炸肚胘、五珍脍、三鲜笋炒鹌子、海盐蛇鲊、二色茧儿羮十盏,另外加份蟹黄馒头。酒水照例不要,申末给我送来,快点儿吩咐下去!”

“是,是,小的立刻吩咐下去。”

韩四冲着门深深一揖,然后小跑着去膳房找厨子老刘了。他心想,这等豪奢的排场,便是皇家筵席也不过如此。单是蟹黄馒头一味,就要花费一千三百多缗。除了达官贵族和京城的小财神,谁吃得起?这几日虽不出门,少爷的胃口倒是一日胜过一日。

最最奇怪的是,这些天,少爷还总是托他去买各类奇怪的药材,然后按照他的方式混杂在一起煮。医馆的资深医师见了少爷开的方子,总是摇头不已,说几味药混一起会吃死人。可少爷却不管,坚持要按他的意思做,也不知在内间搞什么名堂。

管他呢,反正花的也不是老子的钱!早日把晚膳安排妥当,夜里还要去找云来客栈的小张闲玩“大象戏”呢!这张闲,没想到下起棋来也是一把好手。想到这里,韩四不由加快了脚步。

待韩四脚步声渐远,房内的孙沁文才长舒一口气。

他转过头,对站在他身边的那人说道:“唐兄弟,已经四五日了,我也都尽心招待了,总可以把解药给我了吧?自从服了这位姑娘的五毒断肠丹,我感觉我这心跳得越来越快。我可不想这么早死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求姑娘赐我解药,可别再难为我了……”

站在孙沁文身边的人,便是被他出卖过一次的唐霄。此时,房内除了孙沁文和唐霄之外,**还躺着昏迷不醒的栾廷玉,以及坐在一张玫瑰椅上的柴叔。柴叔的面色,比来东京之前好了不少。这也是多亏了多日以来,孙大官人府邸的名贵补药。眼下柴叔正用手撑着脑袋,闭目打着瞌睡。

“哎哟,别叫我兄弟啊,我可担待不起啊。”唐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孙沁文歉然道:“看来唐兄还在生我的气。那日在神仙居,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你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特别是我们这些经商的……哦,不是我们,是我,我代表我自己,趋利避害是本性嘛。那日那姓藤的府尹来寻我,说什么你杀了中书侍郎薛韵楷。开玩笑,那可是正四品的大官啊!我这种工商杂色之流,怎么惹得起朝廷命官?你也要理解我嘛!”

唐霄冷笑道:“理解你?呵呵,理解你在我酒里下蒙汗药?置我于死地?”

“卖友求荣,罪大恶极,你不惭愧吗?”杨采苓用眼角瞥了一眼孙沁文,“官府那么多兵马,难道还怕一个唐霄?”

“当然惭愧!小人我愧怍无地啊。唐兄的暗器轻功名震武林,官府怕他,出阴招,也是可以理解的。”孙沁文拱手讪笑道,“自从唐兄被官府抓走后,我没有一日不想来救你,只是……嘿嘿,能力有限,才智也不济,所以也就是每天晚上求菩萨保佑唐兄。你瞧瞧,唐兄现在安然无恙,看来我的祈福应验了!”

“果然,商人没一个好东西!不如我们这些悬壶济世的医士。”杨采苓骂道。

唐霄刚想点头,想想不对,自己家族也是做兵器生意,也是商家出身,忙道:“小苓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虽然我也算半个商人,可是我和他这种土豪不同,我是像范蠡那样的侠商,有抱负有理想 的。”

孙沁文也在一旁应和,笑道:“我是儒商、儒商。”

“没见你们这样无耻的!”杨采苓啐了他一口,别过脸不再理 会。

孙沁文见状,哭丧着脸,用又白又胖的手扯了扯唐霄的衣袖,告饶道:“唐兄,你我多年情谊如同手足,殊为不易啊,你也不想见到我死吧?哎哟,你别点头啊。之前呢,我们之间可能有一点点小误会,不过眼下话都摊开讲了,咱们也就冰释前嫌了不是?所以啊,你看,能不能让这位杨姑娘,先把解药给我服下,到时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去开封府把这冤枉官司给府尹解释清楚。你放心,俗话说得好,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我有钱,可以进,而且绝对摆得平。”

“对了,我托你买的那些东西,都给我准备好了吗?”唐霄突然问道。

“当然,都吩咐下去了。只是我不明白,唐兄你买这些木炭末啊、沥青啊一堆东西,有什么用处?”孙沁文不解道,“你难道要造房子吗?”

唐霄不去理他,走到床边去看栾廷玉的伤势。

孙沁文心里也明白,他们几个离开之前,怎会轻易把解药给他?最怕是唐霄记恨在心,临走时也不给解药,到时候,他这个小财神可真要上天归位了。现在想来,当时千不该万不该把这差事应承下来。倒不是说出卖朋友于心难安,而是这府尹根本摆不平唐霄!现在倒好,却把这一群麻烦鬼引到家中,不知何时才能驱走。

——真是倒了血霉!要怪就怪那个杀千刀的王秉文,若不是他把什么狗屁龙凤玉卖与我,唐霄便不会从成都赶来东京,我也不会接到这么棘手的差事!

他想起那日夤夜,忽然脖子一凉,本以为是屋顶漏雨,正想破口大骂,谁会想到竟然是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架在头上?那女人让他张口,他便张口,让他把药丸吞下去,他便吞了下去。点亮灯烛才看清唐霄的脸,还有那位逼迫自己吃下药丸的女子——杨采苓。

起初孙沁文提议送他们些银两,可唐霄却没答应,说要先住几日,让朋友养伤。这几日若不好吃好穿地招待,后果自负。毕竟性命要紧,孙沁文哪敢托大?口中答应,爱住多久住多久,需要什么名贵药材,尽管说,孙府中如果没有,就让小厮出去买。就这样,一连住了四五日,看着近些日子也不像会离开的样子。

杨采苓见孙沁文在一边唉声叹气,心里觉得好笑。也只有唐霄才会想出这么一个鬼主意。不过细究之下,孙府也是目前他们唯一的去处。首先,作为汴京首富,而且是协助捉拿唐霄的功臣,官府绝不会想到,堂堂孙府竟然也会窝藏逃犯;其次,栾廷玉身中剧毒,若不找一处细心调养解毒,而是选择长途奔波,恐怕会直接毙命于路上。再说以孙府的财力,找到解毒需要的几味名贵药材,也不是难事;最后,当然是因为唐霄想要报在神仙居的暗算之仇,故意要折磨一下这毫无义气的小财神。

“小苓,栾大哥的伤势如何?毒解了几分?”唐霄见栾廷玉这几天总是半梦半醒,有时候迷迷糊糊说上几句梦话,口中喊着三娘三娘,也不知是谁;有时则大汗如雨。若不是得药王谷谷主之女杨采苓的细心照料,怕是头一天晚上便已作古。

杨采苓柳眉紧锁,叹道:“没想到这白胜的化筋散如此毒辣,若不是栾大哥意志力非同常人,恐怕……总之,我已将天竺黄、鬼箭羽、菥蓂、毒除根这四味苦寒性的药材,研磨成粉和朝露同煮,又拿红景天做了药引,让他内服。能不能醒来,就看栾大哥自己的造化了。自前日算起,若三日还是不醒,我们……”

“等等,若是从前日算起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唐霄大惊失 色。

“今日亥时。”

“不醒的话,是不是就……”

“若栾大哥还是不醒,我们……我们就可以自行上路了。”

杨采苓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声。

宋时开封已取消了禁夜令,坊市合一。夜市和早市之间亦是人来客往,买卖兴旺,谓之“鬼市”。四海赌坊便是这京城鬼市中,最出名的赌坊。每日戌初时分,坊主曹三爷就会准时开门做生意,打牌摇摊之人接踵而来。虽然大宋初年禁赌甚严,在京城赌博,一旦被开封府抓到了,立即斩无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府对于这种禁止不绝的勾当,管理上也就渐渐松懈,形同默许。是以在宣和年间,招军民赌赛输赢的柜坊,就有百余户。

天将黑未黑之际,原是四海赌坊最热闹的时候,但此时赌坊外却一片沉寂。大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朱红笔题着“歇业”二字,远远望去甚是扎眼。

白胜撇了撇嘴,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刚踏进一步,他便被屋内那人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不只是他,屋内其余人也都紧绷着面皮,惊得不敢说话。仔细看去,屋内这三十人的打扮各式各样——有肉摊卖猪肉的王屠夫,有望春门口打铁的刘铁匠,有朱家桥瓦子乞讨的癞子乞丐,还有云来客栈的卢掌柜。

就算把整个东京城最有想象力的人找来,恐怕也想不明白,这些身份悬殊、层次不一的人,为何要齐聚在这四海赌坊中。不过,最令人吃惊的,还是这三十双惊恐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屋子里的一个汉子。

这汉子背门而立,身上穿着一袭普通的褐色长衫。从背影看去,这汉子猿臂狼腰,体魄异常健壮,但却看不清面目。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战栗的气味,偌大的厅堂上,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你迟到了。”终于,背对着众人的汉子开口说话了。这句话,显然是说给白胜听的。

“我是去找……”

“别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属下知罪!”

“若不是你大意放了栾廷玉,我们怎会如此被动?身为地煞军团的头领,难道不觉得羞愧吗?”那汉子正自说着,蓦地转过头来,一双红赤鹘眼直视白胜。他长脸消瘦,下颚蓄须,生得燕颔虎颈,相貌非常威武。

白胜被他说得直低下头,不敢还一句嘴。

这是当然,虽然贵为地煞军团的头领,可在天罡军团的头领面前,他什么都不是!在梁山上,天罡与地煞的区别,如同霄壤之间的区别一般!

而且眼前这个倨傲蛮横、不可一世的男人,正是梁山泊本部副指挥使,稳坐第十一把交椅的扑天雕?李应!

说起来,李应和栾廷玉也算颇有渊源。李应是郓州人氏,独龙冈李家庄庄主,曾与祝家庄、扈家庄结下三庄同盟,共同抵御梁山泊,并约定一旦出事便互相救应。但他生性残暴,不讲道理,曾命祝家庄给他面子,放了杀人放火的鼓上蚤?时迁一干人等。祝家庄当然不肯,于是李应也翻脸不认人,点起三百庄客,直奔祝家庄,与栾廷玉交战。落败后,李应赠了病关索?杨雄一些金银,让他去梁山搬救兵,才有了祝家庄的战役。

“是我无能,辜负了哥哥的期望。”白胜“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但求哥哥饶我一命,让我将功补过!”

李应乜斜着眼,看了看跪拜在地的白胜,脸上如罩严霜,冷冷地道:“已经四五日了,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再信你?石勇和段景住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便是醒来,手脚能不能恢复如初都是个问题。而那郁保四的尸体还未入殓,你可知为什么吗?是因为我答应他,要用栾廷玉的狗头去祭奠他。你忍心看着自家兄弟暴尸在外吗?”

“这一次,绝对错不了。我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行踪。”白胜将头压得更低了。

“喔?说来听听。”李应扬了扬眉毛。

“在与栾廷玉对战之前,我在刀刃上,抹了一把安道全兄弟研制的化筋散,而且顺利地砍中了他。虽然被他溜走,但想必这几日,栾廷玉定是生不如死。”

“说重点。”

“是!”白胜独目看着地上的青砖,口中高声道,“既然中了毒,栾廷玉的同伴必会想办法替他除去身上的化筋之毒。须知化筋散乃是热毒。安神医特别吩咐过,若不小心中了此毒,要用红景天做药引,拿天竺黄、鬼箭羽、菥蓂、毒除根这四味凉药来解。这两日,我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医馆和药铺,去打听了一些事。”

“你去打听,有谁买了这五味药?”李应眼中忽地亮了一下。

“哥哥英明,正是如此。”说到得意之处,白胜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汴河大街素问堂的吴药师告诉我,几日前,确实有人拿着记了这五味药的方子来过,各拿了

八钱。”

“买者是谁?直说无妨。”李应催问道。

“哥哥定然想不到。”白胜冲口说道,“正是武林首富,东京城第一巨贾,小财神?孙沁文府上的小厮。”

“小财神?孙沁文?”李应喃喃道,“莫不是那富商孙丁之 子?”

“正是。”

“我听说正是这小财神,和开封府的府尹里应外合,拿下了兵诛城的少主唐霄。眼下却为何又要帮忙匿藏他们?真是怪哉!”

“这其中,恐怕另有暗昧。”白胜舔舔嘴唇道。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李应从衣袖中,取出一柄光亮的飞刀,用指腹来回摩擦,神情似醉,“所有的探事郎听令!目的地孙府,立刻随我捉拿栾廷玉和唐霄!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原本沉静的厅堂,顿时爆出一阵齐声的高呼。

李应迎着这三十位探事郎炙热的眼神,心中不由回想起了历历过往。

——栾教头,我们两家之间的恩仇,也是时候算一算了……

杨采苓很久都没体会过这种心情了。

离戌初还有一刻钟的时候,栾廷玉的眼皮忽然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又背了气。杨采苓忙吩咐唐霄,拿来一碗冷水,照面泼在栾廷玉脸上,激他一激。凉水过脸后,又过了一会儿,栾廷玉才悠悠醒转,独眼探视一圈,嘴唇嚅动,却没发出声音。

但是这样已经足够,只要能醒来,杨采苓就有办法让他活下 去。

“我们……这是在哪儿?”栾廷玉话音极弱,必须凝神侧耳才能听清。

“这里是京城首富孙大官人的宅邸。”唐霄上前扶起栾廷玉,让他背靠在墙上,“栾大哥你放心,整个东京,除了大内皇宫,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栾廷玉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左胸右臂——这两处被白胜用毒刀劈中……

“栾大哥安心,我已用蚊须针刀细细将周围的腐肉毒肉切割干净,而且还用了红天葵辅以地皮消一道剁碎,敷在了患处。”杨采苓端来一盆热水,细细查看了栾廷玉一番,然后用沾湿的锦帕轻拭栾廷玉的额头,擦掉了他脸上残存的血迹。

“谢谢你们救我。”栾廷玉对着房内几人点头示意。不知何故,被别人这样细心照料,早已习惯浪迹江湖、四海为家的栾廷玉,多少显得有些不自在。可毕竟大伤未愈,也只能由得杨采苓照顾了。

杨采苓忙摇了摇手,诚恳道:“应该我们谢谢你才对。不过真是没想到,栾大哥的武功竟然这样高,那个白胜若不用毒药暗算,恐怕早就没命了。”

“祝氏三杰的师父,祝家庄第一战力,若是连几个梁山地煞毛贼都解决不了,那还算什么英雄好汉?”说话的人竟然是柴叔。

他大步走到栾廷玉面前,躬身一拜,恭敬道:“在下兵诛城内务总管柴不惜,见过栾侠士。多谢侠士救我少主。”

“柴老爷子,快快起来,我万万受不起。”栾廷玉叹道,“便是我有恩于唐兄弟,那在危难关头,唐兄弟不惜性命来救我一命,更是恩重如山了。况且又助我疗伤,让我捡回一条命来,要谢,也应该是我谢。”

“好啦,你们一个个谢过来谢过去,何时是个头?想谢,就谢我好了。”杨采苓对他们这客客气气的模样最是受不了。

柴叔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真是没有想到,栾侠士竟然还活着。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重和元年正月的事,我与城主听闻祝家庄被梁山贼寇所灭,皆是愤慨不已。只是没想到当时三庄之中,李家庄的庄主扑天雕?李应,竟会突然反戈……这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上只道,祝家庄和水泊梁山一直相安无事,何故会顿起纷 争?”

听得柴叔这一番话,栾廷玉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独眼凝望前方,半晌作声不得。柴叔与唐霄对望一眼,生怕说错了话,伤了栾廷玉的心,刚想开口,却见栾廷玉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低声道:“当年之事,我本不愿再提及。不过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如果各位想听,我便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说一番。”

众人纷纷点头,连原本要歇息的孙沁文,也搬来了凳子,静坐在床边。

原来,起因是两个杀人犯和一个小偷途经独龙冈的酒店时,把店里一只报晓的公鸡给偷吃了。要知道宋时并无钟表,报晓公鸡非常珍贵,那三人偷了鸡后,并不道歉,反而态度嚣张至极。那酒店是祝家庄护卫的范围,祝家庄的人想教训一下这个小偷,也就把他抓了起来。其时并没有想要他的命,惩戒一番,自然会放了。

只是另外二人并不罢休,便托人求助于李家庄的庄主李应来祝家庄,说是给个面子,让祝家庄放了那个小偷。也确实无巧不成书,接待李应之人,正是栾廷玉的徒弟祝彪。这祝彪和李应之间,确实有些不愉快。这就要扯到扈家庄扈太公的女儿三娘身上了。扈三娘本是祝彪未过门的妻子,可是这李应却一直和她交好,说是单纯的兄妹之情。可在祝彪的眼中,这是完全不顾男女之防的举动,于是一直对李应心有芥蒂。所以当李应提出请求时,祝彪不但没有答应,还大打出手,伤了和气。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是有回旋的余地。只是那小偷也是有恃无恐,关在监牢中还整日破口大骂,颇让祝家庄下不来台。因此,也就拖延了几日没放,可饭食酒菜却从没有断过,不曾让这小偷挨饿。谁知,水泊梁山竟然兴师动众,提兵三次来攻打祝家庄!只恨祝家庄只是地主之家,虽有护卫,可实力哪里能和山寨相比?又加上栾廷玉的同门师弟病尉迟?孙立假意帮祝家庄打梁山,其实是梁山卧底,关键时刻在背后戳了祝家庄一刀,加速了祝家庄的灭亡。祝家庄虽顽抗两回,最后还是被攻破,祝家的满门也给梁山杀得干干净净。杀完了祝家,梁山还不善罢甘休,转身去抄了扈家庄,除了扈太公的女儿扈三娘被掳上山,做了压寨夫人外,其他人也被杀了精光,连在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被一个黑脸大汉劈成了两半。

栾廷玉追忆往昔,脸上尽是悲伤,嘴上虽是寥寥数语,心中却又将这数年的恩恩怨怨经历了一遍。叙述中,几度都说不下去。

杨采苓原本怔怔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心中顿起怒火,忿忿道:“梁山泊如此背信弃义,还敢号称忠义之士?最后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可是,他们为什么会为了区区一个小偷,劳师动众来打祝家庄呢?难道那个小偷是他们山上的弟兄?”

栾廷玉摇头道:“现在自然是,还混了个小头目。可当时并不是,非但不是,根本就和陌生人一般,毫无瓜葛。”

既然不是弟兄,那便不是出于义气二字。这点,杨采苓实在想不明白。

唐霄冷笑道:“你以为宋江是为了那小偷,才打祝家庄的吗?够天真的。”

杨采苓双手叉腰,不服道:“就你聪明,就你知道,那你说 啊?”

唐霄没有理会,只是接着说道:“救那个小偷,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你可知道,光是攻下富庶的祝家庄,粮食就够梁山吃上个三五年的。面上是为了出一口气,其实是为山寨打劫钱粮找一个正义的幌子,这是其一。其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祝、扈、李三庄联防武装,就盘踞在梁山山脚之下,若是他日,梁山需要扩充势力范围,这三庄便是他们的绊脚石。就算没有偷鸡这件事,还会有其他的理由。所以,后续屠灭扈家庄、收编李家庄,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一步一步,经过精密计算而做出的战略计划。这些龌龊的行为,只能证明他们的残暴和无餍。”

唐霄这一番阐述,令栾廷玉眼前一亮。

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漫不经心的纨绔子弟,心思竟然如此缜密。不过回想起当天夜里孤身救他时的模样,他发现唐霄不仅心细如发,而且也有谋略,只是当前涉世未深。假以时日,也许会成为不下于宋江、方腊这些人的枭雄。

栾廷玉激昂道:“唐兄弟这番言论,真是鞭辟入里。没错,屠杀祝家庄,只不过是梁山扩张势力的第一步。这些年来,水泊梁山在江湖中,一直不断收编其他山头的武力集团。不仅仅是山头的绿林,还有一些武馆门派也被牵涉在内。若是不愿意归从,就会被灭门。几日前,兵诛城被灭时,数以万计的神兵利刃都被洗劫一 空。”

听到此处,唐霄心头一紧,攥紧了拳头,骨关节发出咯咯的声 音。

“祝家庄被灭后,我从尸山血海中走了出来。虽然受了重伤,又失去了一只眼睛,但我没有死,我还活着,这就足够了。我的心中燃起了复仇之火。祝老庄主对我的恩情,我绝不会忘。只要我栾廷玉在世一天,我一定要亲手将梁山覆灭,救出被他们掳走的三娘,拿宋江和孙立的人头,去祭祝家庄死去的庄民。唉,何奈我双拳难敌千手,只能暗中监视梁山,偶尔杀死两个喽啰,却也成不了气候。这两年梁山扩张步伐加快,已是朝廷诏讨的四大寇之首。若任凭他们继续扩充,梁山在江湖中,怕是再无敌手……”

栾廷玉的脸上,充满了担忧的神色。

唐霄问道:“这些年,栾大哥一直在调查梁山泊的匪盗,有什么收获?”

“收获不能说没有,常年的打探,倒是让我初窥了这梁山泊的内部形势,以及内部的矛盾。世人都道梁山好汉一条心,真是如此吗?”说到此处,栾廷玉冷笑一声。

唐霄又道:“对了,我对这梁山内部的情况,还真有些兴趣。栾大哥不妨说来听听。”

栾廷玉点点头,正色道:“说起来,这梁山泊的内部机构,还真是复杂,不同于寻常盗贼山寨。梁山泊的权力集中在天罡星的几位头目手中,由宋江设立的内阁忠义堂,是梁山商议政策的最高组织。忠义堂最高领导是首辅一人,其次是次辅一人,其余皆称群辅。再往下则细分为‘三军’和‘本部’。其中三军,也可称为军部,是梁山泊主要的对外战争的军事机关,分别是‘龙骑营’‘虎魄军’‘解水卫’。其中,龙骑营以骑兵为主,虎魄军是步兵,解水卫则是水军。三军由大刀?关胜担任总指挥使,下属每军各设一名主将、一名副将,按照长逝次补的原则,轮流担任。本部则有小旋风?柴进掌管。”

听了这番叙述,唐霄心中不由暗暗惊叹。

栾廷玉又道:“相比三军,本部则有更多部门。其中,尤以‘莲台寺’最为神秘,是梁山泊负责对外谍报工作的秘密机关。莲台寺的主事小李广?花荣,原是清风寨副知寨。他的箭术驰名天下,是大宋数一数二的狙击手。我看,除了抽矢千余发无虚,令羌兵万骑咢眙莫敢前的箭神?王舜臣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箭术能与他一较短长。花荣的副手,是有‘神行太保’称谓的戴宗。这个戴宗相当邪门,据说有‘神行术’,轻功奇绝,能日行千里。莲台寺还在各地设立‘暗曶馆’的联络基地,方便麾下‘探事郎’打探情报。别以为他们只在宋国设有这样的基地,莲台寺的情报网遍布辽国、金国、西夏、大理,甚至在吐蕃都有联络人。这一点,恐怕在朝廷皇城司当差的‘乌鸦’都得甘拜下风。”

唐霄心道,兵法有云,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梁山泊能从四寇中迅速崛起,果然有些手段。

栾廷玉继续道:“除莲台寺外,本部还设有‘戢军处’‘杏花村’等部门,负责军法审理以及制造后勤等事物。另外在山头还有一支神鬼莫测的特种部队,唤作‘刺配兵团’,其中,兵团中‘黥徒军’主要负责护卫梁山泊本土安全,‘鬼面卫’则负责宋江的私人安全。这支‘刺配兵团’,可以说是梁山泊士兵精锐中的精锐,皆由被朝廷黥面的重刑死士组成,毫不畏死,比之大宋皇帝的禁军,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唉,每每想到此处,都不由有些心灰意冷。靠我一人绵薄之力,复仇的事,何从说起?”

“所以,栾大哥想要集结其他势力,来对抗梁山?”唐霄插口 道。

栾廷玉点头道:“没错,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当下敢与梁山公然叫板的,除了置身于江湖外的神秘组织光之国,还能有谁?王庆、田虎虽也名列四大寇之中,势力却比宋江小了不少。真要打起来,怕还不是梁山泊的对手。”

说到这里,众人一阵沉默。此时的水泊梁山,如同一头举世无双的狰狞巨兽,伫立于江湖上,睨视群雄。

“不过……”栾廷玉欲言又止。

“不过如何?”杨采苓追问道。

“不过,最近梁山的头目突然出了一记昏着。”栾廷玉微微皱眉,心中似有不解,“前几日我一直跟踪梁山的秘密机关莲台寺的喽啰们,来到了东京。正巧他们新头领上任,被我连着几个喽啰一同干掉了,于是便截获了他们的战略机密。你们知道,他们下一步准备进攻的对象的是哪里吗?”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猜不到。

“少林寺。”栾廷玉一字字说道。

“什么?”唐霄惊道,“梁山为何突然把矛头指向少林寺?”

“有什么奇怪的,要挑就挑最厉害的打咯!”杨采苓秀眉一扬,“踏平天下第一名刹少林寺,说出去,多威风啊!”

“不对劲,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少林寺离东京城不远,也在官家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们竟敢贸然攻打少林寺,这……这完全不符合逻辑!”说到此处,唐霄蓦地抬起头来,正视栾廷玉,“栾大哥,你确定没有搞错吗?”

栾廷玉正色道:“这种事我怎么会弄错?唐兄弟,我当时看到机密信笺的时候,反应和你一模一样。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一次扳倒梁山的绝好机会吗!”

唐霄怎会不知栾廷玉所想。少林寺无论声势还是声望,在江湖中高过梁山不是一星半点儿。一个是佛家修行之地,一个则是流犯的聚集点,根本无法比拟。再说武力方面,少林寺的武僧军团人才济济,再加上江湖豪侠们和其他武团到时的鼎力相助,梁山的胜算有多少,恐怕不是宋江能够决定的。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场蚀本的买卖。

唐霄把头转向栾廷玉,认真道:“祝家庄和兵诛城接连遭厄,梁山已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俗话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梁山无故灭我家门,杀我亲人,此仇不报,我唐霄还如何立足于这江湖之中?栾大哥,如果你决意要覆灭梁山,请算我一个,我虽不才,却也学过几日武艺,自负能帮上一点儿忙。这件事上,我愿与兄长共进退。”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栾廷玉向唐霄投以赞许的眼光,“以如今梁山的势力,还有宋江手下云集的猛将,摧毁他们非一朝一夕的事,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先赶到嵩山少林寺,另外,还要将这次梁山的行动,公之于世。招揽更多的英雄前往少室山助拳。”说到此处,栾廷玉顿了顿,把目光投向了远方,轻声道,“战争,就要开始了……”

屋内又恢复了平静,大家各怀心事,没人再说话。

杨采苓这时站起身来,想将盛水的铜盆放回桌上,谁知手臂被栾廷玉陡然抓住,她讶异地望向栾廷玉,后者冲她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

杨采苓顿时没了分寸。她不知道栾廷玉为何阻止她把水盆移开。于是,她又张开了嘴,试图开口询问。这一次,单手捂住她的嘴、阻止她说话的人却是唐霄。

——你们都有病吧?

她看见唐霄收紧了目光,表情严肃得近乎狰狞。接着,柴叔也冲她徐徐摇了摇头。

栾廷玉忙把手指伸入水盆中,然后用沾湿的手指,在身后的墙上,写下了五个大字——

门外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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