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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猎人(全四册) 第八章 复 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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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见远处火光冲天,又腾起团团黑烟,祝永皊就知道徐燎已经得手了。他左手抽出背负长剑,对身边王阿宝道:“你去救人,我来替你掩护,就是现在!冲!”言罢,他便率先从灌丛中现身,冲下坡道。王阿宝随手捡起一块粗木,且做兵器之用,咬着牙跟在他的身后。他虽然身上还有伤,但在拯救村民的动力激**下,一时间竟感觉不到疼痛。

两人跑到关押村民的屋前,被几名守卫撞见,纷纷举起手里的朴刀来砍。祝永皊抢入刀影之中,踏步一剑,刺入当先一名守卫的咽喉,拔出之后不做停顿,挟着激**的剑风又劈翻了身后准备偷袭的一人。

此时王阿宝举着粗木,砸开一扇木门,对屋内惊恐无比的村民喊道:“大家快跑!抓紧时间!”众村民先是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村妇认出王阿宝来,喊了他的名字。王阿宝又催促了几句,她才拔腿往外逃去,其余村民也开始醒来,纷纷效仿村妇,紧随其后逃命。王阿宝不敢懈怠,忙又去砸其他屋子的锁。

祝永皊又刺死一人后,一脚将那人手中的火把踢上一间茅草屋顶。那干草触火,迅速卷起火浪。紧接着,他又如法炮制,点燃了好几个房屋。被他们三人一闹,周家村聚落中乱作一团,不少夜行者的喽啰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门,就见到眼前一片火海,熊熊火焰的下方烟雾弥漫,浓烟呛得他们快要窒息。

喽啰们怪叫起来,这时忽然有人喊道:“朝廷的禁军精锐杀来了,大家赶快逃命!”现场登时一片混乱,不少人开始往四野疯狂逃窜!其实,这句话乃是王阿宝遵徐燎吩咐喊出来的,为的就是动摇夜行者的军心。

“你那边怎么样?”祝永皊一肘砸晕第十个守卫,扯着嗓子对远处的王阿宝喊道。

“还有最后一间祠堂,我去砸开。”王阿宝抱着粗木,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忽然,火光映照下,一个奇高无比的影子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而王阿宝却浑然不觉。

祝永皊却看得真切,惊呼道:“小心身后!”

呼喊声虽传入了王阿宝耳中,但为时已晚。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辆高速疾驰的马车撞上,整个人翻腾起来,重重摔出了两丈之外。王阿宝摔在地上的瞬间,感到五脏六腑均要呕出来,额头也触到地上的石块,磕出了血。

“嘿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天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王阿宝缓过神后,定眼一看,只见这说话的男子身长一丈,打着赤膊,肤色黧黑,身上肌肉层层叠叠,像一块块坚固的石头,正是八部鬼帅的相扑手擎天柱?任原!王阿宝在之前就见识过任原的本领,心下惊慌不已。

祝永皊也知道遇见了难缠的对手,面色一寒,道:“贫道不杀无名之人,报上名来!”

任原瞧了他一眼,双目闪过森寒杀机,操着粗粝的声线笑道:“待我把你抛到九霄云外,跌死你个牛鼻子后,当面去问阎罗王吧!”语毕大踏步向祝永皊冲了过去。他急步冲去,手肘弯曲在前,看样子是要靠蛮力,硬生生撞飞祝永皊。

硕大的躯体迎面撞来,身虽未至,祝永皊却已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压迫感。

——就算你健壮如虎,也是血肉之躯,怎能与钢剑之刃相比?

当任原的手肘就要触及祝永皊时,他忙收剑旋身,从侧面去猛刺任原的右颈。只要长剑没入任原的皮肤,割断他的动脉,这场比试就结束了。

意想不到的事,就在此时发生。

剑尖抵住任原皮肤的时候,竟刺不进去,祝永皊这一次用手腕灌满力道,本以为可以见血,谁知剑身被顶得弯曲起来。

——这家伙难道有妖法?

他再睁眼细看,才明白,任原其实并非赤着上身。他身上裹了许多厚厚的皮革,乍看下仿佛和身体的颜色区别不大。但这些硬皮革在关键时刻,能够替他挡住白刃,令他没有后顾之忧,尽情发挥摔跤的本领。无怪乎适才祝永皊的剑刃刺不破他的颈部皮肤,乃是因为刺中的是厚硬的皮革罢了。

正思量间,祝永皊腰部登时传来一阵剧痛。任原见祝永皊躲开肘击,忙舒展长臂,如长鞭子般横挥祝永皊的腰间。一击即中,任原忙伸出如蒲扇般大小的巨手,抓住祝永皊受伤的右腕,以左足为支点,霍然剧烈旋转起巨躯。祝永皊被他这么一抓,刚想持剑去劈他的手,便被一阵失衡的感觉摄住全身。

任原右手抓住祝永皊的伤手,在原地旋转了三四圈后,准备将他远远抛向半空。

——如果被甩出去,非把全身骨头摔折不可!

这当口间不容瞬,祝永皊立刻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左手弃了长剑,撑开五指,蓦地伸向了任原的右腕。当任原撒手的那一刻,他的左掌立刻箍住任原的右腕!

离心力产生的力道令祝永皊差点脱手,旋了半圈之后,手上承受的重力变小,祝永皊知道机会来了。他左手陡然发力,把任原的手腕往肋下猛拉,再借助旋转出的惯性,整个人迅速向任原靠近。说时迟,那时快,祝永皊左手擒着任原的右腕,借他人旋出的力道,弯曲膝盖,一记“膝撞”直击任原面门!

鲜血混杂着三颗门牙,从任原的嘴中喷射出来!

几乎是纯靠条件反射,任原在面门被祝永皊膝盖击中的刹那,立刻屈起左臂,发力朝祝永皊的头侧挥出一记摆拳。“膝撞”得手,祝永皊没有乘胜追击,他也意识到在如此近的距离,任原定会有所反应,于是近乎直觉般盘屈左臂成盾,硬接了任原一拳。摆拳尽管被祝永皊接下,不过冲击力实在太强,他直退了五六步才将这刚烈的猛力卸去。

剑不在手,如果纯拼拳术,祝永皊完全不是这巨汉的对手。

“祝道长!你怎么在这儿?”

忽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祝永皊回首去看,顿时怔住。

唐霄在王阿宝的搀扶下,也以同样惊愕的表情瞪着他。紧随唐霄和王阿宝身后的,是孙沁文和其三个富商朋友。

“唐少侠?你……你也被孙列这厮囚禁起来了吗?”祝永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杨姑娘和张闲兄弟呢?你们是一路的吧?”

唐霄苦笑道:“说来真是惭愧,失手被孙列所擒,真是丢尽了唐家的脸面。至于小苓和张闲兄,我也不知道他们此时身在何处。对了,栾大哥他们呢?自东京一别,我时常挂念他们。三娘和徐兄也还好吧?”

祝永皊摇头道:“贫道能带着昏迷的徐兄弟离开东京,要多亏栾侠士和扈女侠拖住了武松。至于他们……贫道只祈祷吉人自有天相。”

唐霄何等聪明,听祝永皊的语气,便知道这一次栾廷玉和扈三娘凶多吉少,心中忽然一酸,眼目泫然道:“我这条命,也是栾大哥捡来的。”他与栾廷玉虽相识时间不长,却有并肩作战的经历,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特别是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栾廷玉的见识及经验,给予他很大的帮助。乍闻噩耗,胸中自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悲痛感。

“你们几个聊够了没有?”任原揉了揉被祝永皊重击的面门,怒气冲冲地道,“老子一个个拍苍蝇,需要拍到几时?不如一起上吧!”

“王阿宝,你快带着唐少侠和村民离开,这里交给贫道就行。”

祝永皊沉腰坐马,左手握拳探出,摆的乃是龙虎宗拳术的架势。他长剑丢失,来不及寻回,只能硬着头皮靠单手去斗任原。他明知道实力完全不对等,但心中只想着让村民离开这是非之地,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不行,要走一起走。”唐霄瞧出祝永皊右手伤了,左手的剑又丢失,知道他们这一去祝永皊必死无疑,因此不愿离开。

祝永皊急道:“你们快走!贫道自有脱身之法!”

孙沁文见唐霄不愿意走,比祝永皊更急,劝道:“是啊,这位道长看上去就很能打,反观那个巨汉,个子虽然很大,但是虚胖,和我一样。这种家伙就是虚张声势,其实能力一塌糊涂。唐霄,我们还是听从道长的意见,快点离开这里吧?若是迟了,让孙列的人找来,那可如何是好?”

“你们先走,我要留下。”唐霄非常坚决。

孙沁文又道:“好,那我们先走,在前方等你们。唐霄,我可不是贪生怕死啊,我是帮大家去探路。”说罢带着其余三人,连滚带爬地往村外跑去。

唐霄瞥了一眼身旁的王阿宝,疑道:“你怎么不走?”

王阿宝露出焦急的神色,道:“我还没找到我的浑家,怎么可以走?”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又道:“我去那边看看,她一定还在这里。”唐霄本想劝他早些离开,但见他遑急的模样,把想说的话咽回了肚里,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光跳闪的方向奔去。

这一次,他如果没能救回妻子,就算一直活着,也如行尸走肉。

而且唐霄相信,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一个愿为妻子赴汤蹈火的男人。

待王阿宝跑远之后,唐霄收回目光,把视线转移到任原的身上。他的身体已虚弱不堪,根本无法进行打斗,然而他还是希望能从旁观者的角度,找出任原的弱点。如果能帮到祝永皊,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任原还是不可一世地扬着头。他被祝永皊击中后,怒气更盛,跨步上前,挥拳就朝祝永皊打去。祝永皊知道任原的打法异常蛮横,不能与他拼力气,只有比速度。所以当任原巨拳袭来的瞬间,祝永皊聚敛心神,左掌并拢五指,马步忽然变得更低,同时手掌向上斜切任原腋下最柔弱的部位。

——无论你怎么打熬周身肌肉,总有你练不到的地方!

“糟糕!”唐霄心里暗叫一声,欲出声提醒祝永皊,却已来不及了。

任原显然已经注意到祝永皊攻击目标是他的腋窝,但他却毫无躲避的意思,这种情况对于一个技击高手,有可能吗?当然不!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一拳打出去后,任原仍留有后手。而祝永皊之所以发现他这一拳打得高,有机可乘,极有可能是任原故意卖的破绽!

果不其然,祝永皊还未触到任原的腋窝,任原便忽然撤拳,蓦地用手臂夹紧腋下,同时也将祝永皊的左手手掌夹在了腋下!

祝永皊唯一的左手,也失去了进攻能力。

身为相扑手,任原的蛮力本就强过常人,祝永皊使劲拔了几次,想将手从他的腋下抽出,却皆以失败告终。毕竟两个人的力量,完全不在同一个级别上。就在这时,任原左手一记直拳轰中祝永皊的面门,碎齿和鼻血喷出,其惨状比之前任原更甚!

“他妈的,竟敢打老子?我让你打!让你打!让你打!”

任原爆吼着连续出拳,每一记力达千钧的铁拳都精准无误地击中祝永皊的脸面,而祝永皊却因左手被任原锁住,根本不能抽身,才会被固定住身体,承受着连番摧毁性的拳击,头部不停遭受重创。

“道长!”唐霄声嘶力竭地喊着。他想上前帮忙,却迈不开腿,只能眼睁睁看着祝永皊像个靶子一样被任原击打,毫无还手之力。终于在承受了任原三十几下重拳后,祝永皊垂下了脑袋。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孔、嘴巴、耳洞中流淌出来,滴落在地上。

祝永皊被任原活活打死了。

四周的火势越来越大,将夜黑的天空也映得发红。火舌舔舐着房屋,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一条贪婪的火龙,欲将村子里的一切化为焦炭。

任原将祝永皊的尸身丢在一边,舒展了一下他巨大的躯体,接着看向唐霄。

“臭小子,接下来轮到你了。”

话未说完,只听“咔嚓”一声,一根燃烧的木柱倒了下来,横在了任原与唐霄之间。火焰高蹿起来,浓烟将两人隔开。任原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黑烟,却发现唐霄不见了。

“小子,你躲哪里去了?”他吼了一声,却没有人回应他。

任原走到那块燃烧的木柱,蹲下身子看了一眼,只见一端的断口平整,显然是被人用利器切开。但是,这个救唐霄的人,又会是谁呢?

当徐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因为王进是谁,他也不清楚。

可是孙列却笑得很高兴,仿佛遇见了失联许久的老友,欢喜道:“徐大人果然没令我失望,还记得寡人。那杀死老母的事,也应该记得很清楚吧?大人在皇城司当差时,手上有多少条无辜的人命,寡人管不着,也没资格去管。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笔血债,不如在今天做个了结吧。”言罢,他伸出双手,左右两边各有喽啰取出一柄长形兵刃,尾部用铁圈紧紧箍牢在孙列的腕上。左边是一把金刀,刀身极宽,布满裂痕纹饰,锷上镶嵌着九颗宝珠,此刀名为“九裂”,右手是一柄银剑,剑身窄而长,上面的纹饰宛如雷电的形状,剑锷较长,此剑名为“惊雷”。

这场战斗,王进,不,孙列已经等了很久了。他已经不是王进,从“那天”开始,他就和过去的一切斩断了。死里逃生之后,他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因为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患了癔症,整日疯疯癫癫,肚子饿了,就捡地上的剩饭吃,渴了,就喝点雨水。直到他遇见了李甲,这个男人将他从深渊一把拽回人间。

他加入了没命社,在地下黑市与各类武者死斗,赚取金钱。他一路高歌猛进,名声大振,不少高手都开始归附于他,李甲自然也对他俯首称臣。夜行者也就此成型。

“谁都不许插手。”安装好之后,孙列左刀右剑一蹭,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这是寡人与徐大人的私事。”

徐燎没有说话。他双目凝视孙列,迈一个后弓步,双手持握虎翼刀,斜指向天。

他完全没有被孙列的言语干扰,心底一片明净。就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为何会这样?为什么自己不会害怕?不会生气?不会被对方激怒?他浑身所有的细胞全在感受对方的杀气,感受对方招式上细微的变化,从而调整应对之法,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场战斗之中。

孙列双目收紧,左手九裂刀挟着劲风,向徐燎当头砍去。徐燎举刀迎挡,格住九裂刀猛斩,双刀相抵,徐燎明显感觉到对方来势之猛烈,震得他虎口发麻。还来不及停顿,孙列右手惊雷剑以极快的速度横劈过来,徐燎忙抽刀转步,惊雷剑的尖刃堪堪划破他腰间的衣带,没伤到皮肉。

见徐燎转避,孙列大步追上,右手惊雷剑蓦地递出,刺向徐燎头部。徐燎迅速向左外侧撤步,同时右手猛力向下沉腕,使虎翼刀尖向上崩起,以刀背崩格惊雷剑!孙列只觉五指一震,剑柄差些脱手,忙收剑走避。

适才徐燎这一招,名唤“单手崩刀”,乃是入门刀法之一,但易学难精,要领在于向下抖腕时须握紧刀柄,动作短促有力,沉腕迅速,以崩落对方的兵械为目的。

孙列吃了暗亏,怒火不由从两肋蹿上,九裂刀突然发动,以肩膀为轴,用背肌的力量将刀挥出斩击!徐燎提刀挡架,惊雷剑又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他刺来,徐燎双手同时发力,将九裂刀往下猛压,去与惊雷剑交击。两件兵刃搅在一起,撞上惊雷剑,把这一记疾刺的剑招卸偏,但刺出的那一剑实在太过迅疾,剑刃擦过徐燎的左臂,鲜血四溅!

左臂上,赫然出现一条极为醒目的血痕!

被惊雷剑割伤后,徐燎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这并不是正常的反应,而是因高强度的运动,加快了体内毒素的发作速度。他回想起刚才余五娘手中那团红色粉雾。虽然他及时屏息,躲过了大部分毒素,但仍有残留的小部分毒物侵入体内。

一击得手后,孙列更为兴奋,他左刀右剑施展开来,登时将徐燎逼得毫无还手余地。双手一刀一剑这样的搭配,极难练出成就,但一旦修炼完成,刀剑可互补双方兵械上的缺点,取长补短,发挥出超越双刀与双剑的力量。作为八十万禁军教头,孙列还是“王进”时便已熟知刀剑的用法,被徐燎斩断双手后,潜心反思自己武艺上的问题,忽然茅塞顿开,竟创出了这一路刀剑互补的武艺来。

九裂刀大开大合,刚猛无比的攻势也好,惊雷剑的高速刺击,快密灵巧的技术也罢,两者只取其一,便能让普通的刀剑好手无力招架,何况将刀剑优势都发挥到了极致?正因为孙列知道徐燎的能力,他才不敢托大,他知道只有创出一套天下无双的技艺,才能彻底将皇城司八虎之首的徐燎彻底击败!

现在,他就快要做到了!

不过斗了一盏茶的工夫,徐燎已是虚得满头大汗,体能也已濒临极限。原本局面上两人旗鼓相当,眼下徐燎却处于被动,勉力举刀死守,防孙列十几招才能回攻一两刀,无论手臂还是膝盖皆被割出了许多血口。徐燎咬牙坚持,腿脚都已发软发酸,眼看就要站立不稳。孙列瞧出破绽,九裂刀平斩,徐燎眼目模糊,根本分辨不清什么是虚招,什么是实招,只身体稍稍一侧,双手握住虎翼刀柄,用刀身去架开九裂刀,却不知这是虚招!

实招则是孙列蓦地收住刀势,腰部蓄力,用刀柄处裹住手腕的铁箍,猛击徐燎太阳穴!

头侧被重击的徐燎脑中一**,仿佛魂魄被打散。但他还是凭借着肌肉记忆,踩着蹒跚的步伐,右手握着虎翼刀在身体的左侧逆时针划出一道弧线,随之前臂内旋以刀刃朝上撩起,使出一记“单手反腕撩刀”的技法!

可惜这巧妙的刀法是徐燎在仅剩二成体力时使出,其速度与角度都与巅峰状态时相差甚远,被孙列一眼看穿,侧身轻松避过,同时运惊雷剑踏步前进,长剑贯入徐燎的腹部,剑尖从背脊透出!可孙列并不急于将长剑拔出,而是静静看着浑身浴血的徐燎,狞笑道:“徐大人,没想到你会死在寡人的手里吧?”说着用力旋转刀柄。

虽然没有痛觉,但身体内传来火辣的感觉,令徐燎颇为不适。他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口鼻喷出鲜血。生死悬于一线的光景中,他的精神忽然变得通透起来。右手的虎翼刀尚在,徐燎反手握刀,左手倏地伸出,紧握住孙列右臂。突遭变故,孙列也吃了一惊,他想不到垂死的猎物还会挣扎,顿时呆了片刻。也正是这片刻的机会,让徐燎右手的虎翼刀有发动的时间!

徐燎右手发力,反握的虎翼刀高速启动,刀刃切断了孙列的右手前臂,鲜血溅射而出!孙列的惊雷剑和手腕留在了徐燎的身上,盛怒之下,孙列抬脚使出一记高踢腿,抽中徐燎脸颊,紧接着左手九裂刀猛劈一刀,令徐燎胸口绽开血痕,最后以左足为支点旋转,一记力透千钧的侧踢,轰中徐燎的心脏!中腿之后,徐燎整个人往后飞射而去,摔入一大片正在燃烧的断垣残壁之中。

孙列还想上前,却被身后的阿里奇抓住手臂,用一种极为别扭的口音劝道:“身受了这样的重伤,还掉进了火海,断无生还的可能。而且这里火势越来越大,不能再久留了,我们该走了。”

余五娘也在一旁附和道:“两日之后,我们还需与燕青头领碰面,如果大人因为徐燎的事情耽搁了正事,到时候燕青头领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他妈的,今日又让这小子砍断了一截手臂!”孙列见右臂又缺了一寸,且丢失了惊雷宝剑,徐燎虽死,对他的恨意却是有增无减。不过两位下属的劝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眼下协助水泊梁山攻打少林,才是最重要的。他想沉吟片刻,大手一挥,下令道:“把寡人的命令传下去,夜行者众,离开周家村,继续寻找下一个据点。”

“得令!”四周传来了铿锵有力的回应声。

这时,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喽啰凑近孙列,在他耳边低声禀道:“大人,您屋里还有几位村妇,属下想知道,咱们转移的时候,这几个女人该如何处置?”

孙列这才想起,自己的主屋里还有四五个从周家村抢来的女人。

“那还用说,全给烧了呗!”余五娘在旁不耐烦道。

孙列转过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怒道:“这里还没轮到你来发号施令!”

余五娘见孙列恼怒自己多嘴,忙噤若寒蝉,闭口不语。

那喽啰瞧了瞧孙列,又瞧了瞧余五娘,立刻会意,忙道:“小的知道了,都给放了,都给放了。”说完一路小跑离开,心里却满是疑惑,这头领怎么一会儿一个样子,时好时恶?

“任原和晏贞姑在哪儿?”

喽啰跑远后,孙列让余五娘将右手手腕的九裂刀脱下,又让阿里奇帮忙包扎右前臂。

余五娘答道:“一个道士劫走了村民,任原去对付他了。至于晏贞姑嘛,我也是一晚上没见着,天晓得她又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糟糕!”孙列双目圆睁,“关押唐霄的祠堂呢?有没有被那道士打开?”

“都叫他们给溜走了,包括东京城劫来的几位富豪。”远处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众人定眼瞧去,才发现是擎天柱?任原,“不过那牛鼻子道士,倒是让老子给宰了,哈哈哈!”

孙列怒目直视前方。好不容易到嘴边的肥肉,竟然长翅膀飞了!如果燕青怪罪下来,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发射一支响箭,通知‘骸鬼’务必将唐霄给我抓回来!”

桌上油灯如豆,火苗晃晃悠悠,散发出淡黄色的光晕。

李师师躺在榻上,身上盖了棉被,睡得很沉,偶尔还能听见微微鼾声。张闲坐在床榻边缘,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医馆的医师说过,生命已没有大碍,但近期不能再剧烈运动,否则会落下病根,这样就麻烦了。

“小命至少保住了,你还担心什么?高宗文的医术,老道还是信得过的。”说话的人是坐在桌边品茶的张继先。

白日里李师师被陈广重创,张闲慌得四处寻医。可毕竟伤势太重,医馆不敢接这样的病人。幸好有张继先在,让张闲抱着李师师去找了登封县最著名的医师高宗文。这高宗文非常古怪,普通的疾病绝不医治,唯有重病垂危的病人,他才有兴趣过目,而且确实有起死回生的高明医术。所以当地的百姓送他一个外号,叫“病入膏肓”。

高宗文见了李师师的伤势极重,眼看就要不行了,竟然兴奋得不得了,忙把祖传的秘方都拿了出来,取出几颗乌黑的药丸令李师师服下,并用针线将伤口密密缝合,敷以消炎的草药。张闲等了三四个时辰,高医师才算把她料理妥当,让张闲抱回客栈。为了避免事端,张闲不敢回嵩阳客栈,而是和张继先找了一间破旧的小客店住下。

看着李师师依旧苍白的脸,张闲心里的石头还是放不下。

“再看她也没用,时辰到了,自然会醒来。”张继先朝他招了招手道,“来,到老道这边来。老道有话和你说。”

张闲这才想起白日里张继先说的话,关于张闲的身世,这个邋遢的道士似乎知道些什么。他搬来一张椅子,坐在老道士对面。

“小子,接下来老道说的话,可能会令你有些惊愕。就连老道自己也不敢相信。不过有些事就是这么巧。你明白吗?”张继先目不转睛地盯着张闲,口中淡淡说道。

张闲摇了摇头,道:“张真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难道是想让我成为龙虎宗的掌教真人吗?不过,我是真的没兴趣,也不愿意去道观做什么真人。我是想赚点钱,在东京城开一家小客店,自己过一回当掌柜的瘾。到时候见了卢掌柜,也在他面前威风威风。”

张闲在云来客栈做小二时,经常被卢掌柜在头上敲爆栗,是以心心念念要回去,向卢掌柜证明自己很棒。其实他这些年来与卢掌柜情谊颇深,嘴上经常骂他,心里却早已把他当作了半个亲人。想在卢掌柜面前威风,也带有一部分孩子企求长辈认可的因素。

张继先不理张闲胡言乱语,自顾自道:“咱们龙虎宗的掌教天师,从不外传。正所谓传子不传弟,传弟不传侄,传侄不传叔,传叔不传族人,传族人不传族外人,亲疏分明,长幼有序,向无紊乱。所以,你明白老道的意思了吗?”

“不外传?”张闲听得糊里糊涂,“张真人,你是不是糊涂了?不外传的话,找我做什么?”

张继先出了口气,缓缓说道:“因为你就是老道的孙子。”

待老道士说完,张闲蓦地哈哈大笑起来:“您老一会儿说我是什么‘龙虎瞳’,是‘天命之子’,一会儿又说我是您的孙子,按法统应该继承龙虎宗掌教真人之位,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张真人,您可别逗我了。”

张继先正色道:“在登封县遇到你,老道也是没想到。可见到你一双‘龙虎瞳’后,老道就再无怀疑,你就是老道的孙子。当年,你父亲与我赌气,不愿继承龙虎宗一脉,负气出走。老道派弟子寻了好多地方,皆杳无音讯。他走之后,曾经也写过信回来,说生了个儿子,为了气我,故意不把孩子的名字告诉老道。不过根据他信中对你双眼的描述,老道就能肯定我的孙子有一双‘龙虎瞳’,无论何事,皆可过目不忘。在嵩阳客栈里,你又说了你父亲的身体特征,与犬子一模一样,世上不会出现这样的巧合,你是老道的孙子,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解释可以说得通。”

见老道士说得认真,不像恶作剧,张闲顿时魄**魂摇,一种奇特的情绪浮了上来。

张继先接着又道:“老道明白,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可事实便是如此,这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你父亲原名不叫张乙,但你的名字是他起的,听来确实随意了一点。不过没关系,待他日上山,让老道重新给你起一个。”

“你……你当真是我爷爷?”张闲抬起头,重新看他,仿佛第一次见面般。

张继先点了点头,目中含泪道:“孩子,这些年你可受苦了。”

张闲摇了摇头,苦笑道:“也没什么苦不苦的,其实我过得还行。就……就是爹妈死得早,我不能为他们尽孝,感觉对不起他们。其实卢掌柜对我挺好,给吃给住……”说到此处,张闲不禁落泪。

爷孙俩抱着哭了一阵才分开,唏嘘不已。

“好孩子,爷爷不逼你啦!”张继先拍着张闲的肩,长叹道,“老道逼死了你爹,现在又来逼你。既然你小子有自己想过的人生,那就去过吧。远离喧嚣的江湖,也没什么不好的。这龙虎宗掌教真人,你不愿意做,那就不做吧!”

“可是您不是说,天命之子会拯救苍生,重新封印一百单八个魔君吗?”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老话,你信则有,不信则无吧。”张继先挥了挥手,再次露出他的笑容,“祖宗还说,按方子炼丹,吃了能羽化登仙,你也信?”继而又道,“待这女子醒了,你有什么打算?是送她回东京呢,还是上信州,回龙虎山见见你父亲曾经的师兄弟们?”

“等她伤势好一点,我就要去少林寺走一趟。”张闲语气坚定道。

张继先关切道:“小子,你还想蹚浑水?这次宋江举兵来讨伐少林,可不是闹着玩的!梁山远征军已在路上,先锋部队也已在嵩山脚下。普通人逃还来不及,你倒好,像个蛾子,自个儿往火里扑?”他虽是个高人,但对儿孙的关爱,乃是人之常情,张闲欲以身犯险,当然不会愿意。

“可是我答应过朋友,要和他们在少林聚首。虽然我与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但是却一见如故。他们不嫌弃我是个店小二,把很多机密告诉了我。如果我不去,就是缩头乌龟,证明他们看错我了。就算死,我也要上少林,与他们死在一起。”

张闲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张继先听了,也颇为动容。

张继先语气和缓道:“道理我知道,命还是最要紧的。关键你小子手无缚鸡之力,功夫也不会,到时候出了乱子,还指望别人来保护你?不如回龙虎山,练个十年半载,待剑术有所小成,再下山充英雄不迟。”

“难道做英雄,一定要会武功才行吗?”张闲不服气道,“我就要做英雄,而且就是不懂武功的英雄!”

“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老道纵横江湖几十年,从未听闻过什么不会武功的英雄侠客。老道且问你,若是来了一路马贼,你该怎么办?再让这女子救你?”

“我……我……”张闲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张继先语重心长道:“并不是爷爷要多管闲事,你不想学武,不学也罢,不想做掌教真人,那咱们就不做。爷爷宠你,你爱干吗就干吗,没关系。你要去任何地方,爷爷也都能陪你去。唯独就是这少林寺,哎,老道是万万去不得的。”

“听这话,您老是有难言之隐啊?”张闲好奇道,“为什么少林寺去不得?”

“老道与少林方丈道禅大师,谈不拢,哈,谈不拢!”张继先说完尴尬一笑,把脸别过一边,不去看张闲的眼睛。

“既然我是您孙子,总能说句实话吧?”张闲瞧出问题,追问道。

张继先红着脸道:“三十年前,我与他有一次闭门切磋,是……是我上的少室山。结果我那天状态不是特别好,哎,总之少林寺我是万万去不得的!”

听了这话,张闲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当年爷爷和少林方丈切磋武艺,败给了对方。不过既然是闭门比武,输赢自然大家闭口不谈,这也是武林的规矩。毕竟少林寺与龙虎宗乃是武林中最响亮的两块牌子,地位也可以说是平起平坐,若让天下人知道,龙虎宗的天师败给了少林寺的方丈,恐怕张继先也难以再在江湖中立足。

张闲道:“比武切磋,胜败乃常事,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不过我也没打算让你陪我上少林寺,所以爷爷你安心吧!”

“安心?你是老道唯一的孙子,好不容易这么多年,终于给找着了,你却要去寻死,我如何能够安心?”张继先想了片刻,还是摇头道,“不行,唯有这件事不准。”

眼看张继先态度如此坚决,张闲也踌躇起来。毕竟是自己的祖父,忤逆他的意思总不是太好,是为不孝。时值宋朝,礼教的传统思想深入人心,做任何一件事若不得父母同意,便会被世人唾弃。张闲忽然羡慕起唐霄来,无视礼法,千里逃婚,如果换作自己这种模棱两可、拖泥带水的性格,一定做不到他这么潇洒。

“如果让我去少林,我就答应您回龙虎山做掌教真人。”张闲试探性地说道。

不出他所料,张继先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张闲补充道:“不过是代掌教。如果在家族中遇到优秀的人才,我就让位。”

他想这龙虎山人才济济,张姓的人也不在少数,到时候随便找个侄儿也好叔伯也好,把掌教的位子让了,自己一身轻松,回东京开个客栈,岂不快哉?这样一来,又不辜负爷爷的期望,也算做过了掌教,也不辜负自己的期望,开了家客栈,当了大掌柜。

张继先纠结半天,才道:“如果你一定要上少林,也必须答应老道一件事。与你那些朋友聚首后,在梁山军攻上少室山前下山,回到县城。这几日,老道要去泗州走一遭,待办完事后就来登封县找你。到时候,咱们爷孙一起回龙虎山。”

“知道啦,我一定遵命!”

张闲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却打着不同的算盘。

——好不容易上了少室山,自然是和栾大侠他们同生共死,怎么可以偷偷溜下山,不顾朋友死活呢?虽然没有武功,我也可以成为英雄嘛!

想到这里,他摇晃着脑袋,欣欣得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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