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从黑暗宁静的深渊中,缓缓浮上水面。
耳边似有人呢喃细语,但徐燎完全听不清楚,他微张开眼,最先见到的光景,便是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洒在他的脸上。光线太过刺目,他又再次闭上了眼。
他本以为自己已到了冥间,但冥间又怎会有这样温煦的阳光?
“义士,你醒来啦?”
徐燎闻声望去,见王阿宝坐在身边,眼神热切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地方?”徐燎见自己置身于一片群山环绕的地方,此时太阳已升过山顶,也不知昏睡了多久。
王阿宝答道:“这里很安全,离周家村很远了。再往北走个二十里路,就到登封县了。”
徐燎想起昨天的事,伸手去摸腹部,发现腹部上缠满了层层叠叠的绷带,原本插在那儿的惊雷剑不见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脚皮肤,心里充满了疑惑。明明被孙列一脚踹进了火海之中,为何除了一些擦伤外,并没有烧伤的痕迹?想到这里,徐燎又问:“是你救了我吗?”
王阿宝摇头道:“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本领?其实是有一位蒙面侠士,将你送到我手中的。还替你处理伤口呢。对了,连同义士一起送来的,还有另一位姓唐的少侠,也是晕厥的状态。不过他刚才醒来之后,说是去找点吃的,待会儿应该会回到这里吧!”
——蒙面侠士?
他实在记不起被孙列击败后的事了。
“救出你的妻子没?”徐燎随口问道。
王阿宝神情失落道:“没见着,不过当时形势混乱,也有可能随着村民逃走了,或者还在孙列手中。只要逃出周家村,我就有办法找到她。”
“对了,怎么不见祝道长?”徐燎左顾右盼,“难不成被夜行者给抓去了?”
还没等王阿宝回答,树林中就有人说道:“祝道长被孙列的人杀死了。”
徐燎一听之下,猛地坐起,愕然地看着说话那人。
唐霄双手各提着一只野雉,从林中踱步而出。他不去看坐在地上的徐燎,反而对王阿宝道:“去溪边洗干净,待会儿咱们烤了吃。道长的事情,我来和他说吧。”
王阿宝应了一声,忙接过两只野雉,往小溪边跑去。
“是你。”徐燎回想起云来客栈那一战,内心腾起了一阵怒火。
谁知唐霄却站直身子,向着徐燎拜了四拜,躬身唱了个肥喏。喏毕,叉手于胸前,以谢误伤徐燎之罪。他口中道:“那日是小弟瞎了眼,误把徐兄当成了武松。在下自诩机智,却犯了这么愚蠢的错误,险些酿成大祸,请徐兄原谅。”
徐燎听祝永皊提起过唐霄,知他性情高傲不屈,没想到竟会如此诚恳地道歉,心里的气顿时消了,语调柔和地说道:“人生在世,难免会有一些疏漏,既然是误会一场,说清楚就可以了。唐兄不必介怀。只是……祝道长他……”说到此处,徐燎心中闪过一阵酸楚。
在从东京赶往少林这一路上,几乎都是祝永皊在照顾他。各中艰辛,不足与外人道也。这份情谊,徐燎自当铭记五内。他们皆为江湖中人,本于生死之事,看得也比普通百姓为轻,刀口讨生活的,今日不知明日,每次决战前都会做好准备。可噩耗来得太突然了,特别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忽然消失于世上,这种悲凉感是难以言喻的。
“道长是为了救我丧命,我一定会为他报仇。”唐霄咬牙切齿道。
“杀他的人是谁?”徐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把名字告诉我。”
“是一个叫任原的相扑手。”唐霄道,“也是八部鬼帅之一,夜行者的小头目。”
徐燎点头道:“我一定会割下他的脑袋,来祭典祝道长。此外,唐兄,你可知道是谁救了我们?我徐某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
唐霄若有所思地道:“关于这个问题,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不过也没有十全的把握,毕竟王阿宝说那人蒙着面,也分不清男女,所以一切只是猜测。”
他心中所想的人,正是他的师妹晏贞姑。除此之外,他着实想不出谁还会潜伏在夜行者,暗中帮助他们。
两人又聊了几句,见王阿宝提着两只野雉走了回来,唐霄也起身去帮忙。王阿宝在溪边取了野雉的羽毛内脏,又捧了溪水将雉肉洗净,完事后又捡了不少枯木。唐霄将这些枯木枝相互交叠在一起,因为这样的结构基础比较牢固,不会轻易塌陷。搭建好篝火架,徐燎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给唐霄,用以点燃篝火。
王阿宝拿来野雉,递给唐霄。唐霄取出龟兹短剑切开雉肉,仔细地将其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烤了一会儿,雉肉“滋滋”发出声响,热油顺着雉皮滑落到底下炭火中,溅起点点火星。王阿宝取出盐巴,细细抹在肉上,顿时浓香四溢开来,熏得三人肚子咕咕直叫。
雉肉微熟后,唐霄提起树枝,撕下两只雉腿递给徐燎和王阿宝,自己扯了雉膀,咬了一口。也许是饿得太久,焦酥滑嫩的雉肉入口,一嚼之下,满口肉香,身心均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三人狼吞虎咽,瞬间将这两只烤雉啃得只剩一地骨骸。
吃饱喝足,徐燎和唐霄便将离开东京后,各自的际遇都说了一遍,听完之后,二人都唏嘘不已。王阿宝趁他俩聊天的空隙,摘了几条青藤搓成粗绳,绑在几棵高树枝头,又铺了些芭蕉叶在藤条上,瞬时便做了三张吊床。身处野外,地上毒虫蛇蝎甚多,须腾空而睡才不致被伤。王阿宝这些野外求生的本领,都是从当猎人的姑父那儿学来的。
两人不知不觉聊了两三个时辰,此时已天交二鼓,夜色正浓,四周除了火堆外一片墨色。徐燎和唐霄还有伤势在身,都觉得身子疲乏,有些睁不开眼,于是各自爬上吊床睡觉。不过一炷香工夫,三人打鼾之声便此起彼落地响起。
清晨,王阿宝早早醒来,见天色发白,便唤醒徐燎、唐霄二人,起身告别道:“既然两位义士都恢复过来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这几日我打算回周家村附近,继续去寻我的浑家。”徐唐二人也起身还礼,说来也奇怪,他们相识也不过一两日,却对这性情直爽的憨汉子颇有亲近之感,当下便有些不舍。
徐燎道:“王兄弟,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妻子。”
王阿宝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吧,我尽力而为。也祝唐少侠早日报得大仇,徐义士能想起从前的事。”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才依依分手告别。王阿宝穿过树丛,身影消失在远处。
告别了王阿宝,唐霄便与徐燎计议起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上少林与栾廷玉、扈三娘他们汇合。带走张闲、杨采苓的既然是个女人,那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不出差池,他们大概也已到了。不过上少林之前,先要去登封县一趟,找个铁匠铺子磨刀。计较已定,两人便启程往北走。约莫三个时辰之后,才到达目的地。
入了登封县后,登封百姓见他俩浑身异味、肮脏不堪的模样,纷纷捂着鼻子闪避,活像躲两个要饭的乞丐。徐燎没觉得有何不妥,可唐霄自小养尊处优,被人供着,何时受过这种待遇,自然无法忍受,拖着徐燎去找了家布店,想购买一些新的衣服。
那布店老板见两个乞丐进来,闭上眼睛,挥手轰道:“走走走,别妨碍我做生意。”
唐霄也不说话,一把碎银子撒在柜面上。
那老板一见银子,顿时笑逐颜开。他指着身后的衣服款式,热情洋溢地介绍道:“两位客官,想要什么样式的衣服,小店里全有!圆领直裰?若是想穿得文气一点,这条交领直裾衣很符合两位儒雅的气质!”
“这种样式的衣服,给我来两件。”唐霄指着一件武士服道,“有没有我俩的尺寸?”
老板扫了一眼徐燎与唐霄的身材,点头道:“有,这就给客官拿来!”
等了片刻,老板从身后木柜中取出两件武士服,仔细包裹好后,递给唐霄。
“对了,这里哪儿有沐浴的地方?”临走时,唐霄又问了一句。
“这条街往左转,穿过一条窄巷,就有一间香水行。”
他们出了布店,按照老板所指的路线找到了一间门楣上挂一把铜壶的浴堂。
付了两人的浴资后,唐霄连蹦带跳地跑进了浴室院,只见院内浴池用巨大石板砌成,池外设有砖灶,上面支了个锅,旁有穿墙而出的竹管,安置了辘轳引水出锅入池。池中冷水与锅中热水,互相吞**,所以温度适宜。
唐霄把整个人泡在热水池中,惬意地吟道:“水垢何曾相爱,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唱完词后,又唤来个揩背人,替他揩背。徐燎没这个福气,他身上有贯穿的伤口,不宜碰水,不然会引起严重的感染,所以只能在水池边取胰子涂抹在身体上,再用沾湿的毛巾擦拭洗净。
两人洗干净身子后,神清气爽,随手将褴褛的衣衫丢去,换上干净整洁的武士劲装,随身携带的兵械用长布包裹,负在身后,大步走出香水行。唐霄风流倜傥,英俊儒雅;徐燎姿颜雄伟,气宇轩昂。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一个是威风凛凛的英士,两人并肩而行,引来不少钦慕的目光。
唐霄情绪昂扬地道:“洗了个澡,果然一身轻松。徐兄,眼下我们是先找个馆子祭五脏庙呢,还是先去找个铁匠磨刀?”
徐燎平淡道:“你来定夺吧,我都行。”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找到一家铁匠铺。那老铁匠瞧了一眼虎翼刀,顿时眉头紧锁,说从未见过杀气如此之重的兵器。唐霄也将身上的短剑暗器等交付于老铁匠,给足银子,让他好生打磨一番。临走之时,他们又问了打磨兵器所需的时间,被告知三日后来取。
刚出铁匠铺,唐霄的肚子就咕咕作响起来。
唐霄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苦笑道:“去祭五脏庙吧!”
其时已过晌午,自昨天夜里吃过烤野雉后,他们就没再进食,故而唐霄腹内饥火烧肠。他举目四望,扫视大街边上的酒楼饭馆,选了一家生意较火的饭店打尖。入得店内,小二哥见他二人顾盼之间,气宇非常,便热情招待道:“二位小爷,想吃点什么?”
唐霄饿得不行,随口道:“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快些端上来。再给咱们来坛好酒。”
店小二道:“算条巴子、炉焙鸡、蛏鲊、芝麻浮团子皆是我们店里的名菜。另外,今天的鲤鱼很新鲜,不如来一盆鱼脍,用小虾酱蘸着吃,味道极其鲜美。”
唐霄不耐烦道:“废话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菜,我都要了,快些端上来。”
店小二点头哈腰道:“是,是,请二位小爷耐静则个!”说完便兴冲冲地去了。
待菜上齐后,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般将一桌子菜吃了精光。徐燎胃口奇大,一连吃五碗蒸饭,还嫌不够,又向小二哥要了一碗。
两人吃饱喝足,正待离开,忽见门外走进来一位故人。
唐霄双目放光,深吸一口气道:“张闲兄弟?”
徐燎顺着唐霄的目光望去,也见到了张闲。不过奇怪的是,张闲身上的衣衫却与当日在刘家庄时完全不同,身上穿一件银丝纱团领白衫,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脚上是一双土黄皮油膀夹靴。那张闲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正东张西望地找空桌。找到一张没人的桌子,便自顾自坐下,神色寡淡。
“张闲兄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唐霄本就对张闲存着几分疑心,此刻看他孤身一人,不见杨采苓的踪影,当即警惕地站起身来,朝他径直走了过去,“小苓没与你在一起吗?”
张闲别过头来,冷冷瞅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看桌上的茶水牌。
唐霄觉得好生奇怪,适才他瞅自己那眼,像是完全不认得他一般。走到张闲面前,唐霄双手叉腰,苦笑道:“喂,你小子怎么回事?不认得我啦?”
张闲上下打量着唐霄,客气道:“阁下是?”
“我是唐霄啊,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唐霄大惑不解道,“张闲兄弟,我问你小苓呢?你还没回答我呢!”
听见唐霄自报家门,张闲又愣了片刻,顿时缓过神来,用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一下,恍然道:“原来是唐兄,我当然记得,当然记得!至于小苓么……”说到此处,哀叹了一声。
唐霄见他这副表情,心里悬起一块石头,嗫嚅道:“她……她怎么了?”
相比对张闲的疑虑,杨采苓的安危更令他挂心。
张闲眼珠一转,苦着一张脸道:“唐兄,我说出来,你可别太过伤心!和你分开之后,我与小苓被少林的僧兵伏击,小苓为了掩护我离开,被……被这群秃驴,活活打死了!”
噩耗入耳,唐霄顿时如五雷轰顶,浑身力气尽失,差点站不住脚。徐燎快步走上前来,扶住了身形摇晃的唐霄,问道:“既然是差去送信的,少林僧兵为何要伏击你们?”
略定一定神,唐霄也觉得这事情有蹊跷。正待细问,又听张闲说了下去。
“他们说,我和小苓是梁山泊派来的奸细。唉,我是解释了,可这群秃驴偏偏不听,还和我们大打出手。所以……”说到此处,张闲难过地低下了头。
见他这样悲伤,唐霄再无怀疑,怒道:“少林寺这群忘恩负义的臭和尚,我们好心给他们通风报信,他们却滥杀无辜!我……我……我非血洗少林寺不可!”唐霄胸中的盛怒不可抑制,完全将疑虑冲散,抬起一掌,猛拍在木桌之上,那木桌登时爆裂开来,碎木四散。
徐燎眼睛直直看着张闲,并不说话。
“唐兄息怒,少林寺这梁子,算是与我们兵诛城结下了。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从长计议。”张闲说到此处,突然压低声音,“这里人多嘴杂,谈事情不太方便。不如去我所住的客栈中一叙?”
唐霄还未从杨采苓离世的消息中缓过神来,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跟着张闲往门外走。
徐燎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唐霄面色铁青。
“我是说张闲。”徐燎瞧了一眼前方张闲的背影,继续道,“气味不对。”
“气味?”
“对,就是气味。”徐燎顿了顿,“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可能是一种直觉吧!我总觉得张闲的气味变了,跟之前在东京见到的时候,很不一样。多了一点草莽气,不似从前那般单纯。当然,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你想太多了吧?这不就是张闲吗?”
唐霄只是觉得像张闲这样的小人物,经历了多次生死危机,表现得有些五迷三道也情有可原。至于徐燎所描述的“气味”,他则完全无法理解。
两人跟着张闲穿过了两条街,终于来到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进了房间,张闲便对他们俩道:“两位兄台先稍坐一会儿,我先去沏壶茶来,咱们再慢慢谈。”
徐燎道了声谢,而唐霄尚沉浸于杨采苓离世的悲痛之中,听张闲说话,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张闲离开房间,穿过天井,来到客店的拴马处。他吹了声口哨,马槽后即刻探出个戴着傩面具的脸来,单腿跪地,恭敬道:“头领有何吩咐?”
“替我带个话给孙列,唐霄他们已在我手上。至于羽檄文书,我会连同这两个人一起带去给他。明白了?”张闲语调散漫地说道。
面具人道:“属下立刻去办!”
张闲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你们神行院做事,我自然是放心得很。你好好办,到时候我一定在戴院长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面具人激动道:“多谢头领!为头领办事,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又磕了几个响头,转身翻过一堵墙头,从张闲的视野中消失了。
营帐的中央放置着一张巨大的床榻,赤上身的孙列盘坐在榻上,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他眸子里闪烁着仇恨,异常慑人。一位云鬓散乱的美妇人紧紧靠在他的肩上,这美妇不是别人,正是余五娘,她那白嫩如霜的娇躯亦无片缕遮体,显然两人刚行过云雨之事。
孙列霍然起身,拿起案几上的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
余五娘劝道:“大人,你还是少喝点酒,伤身。”
孙列冷哼一声,嗔怒道:“翻遍了整个周家村,却没找到徐燎的尸体和惊雷剑。此人若不死,他日必有后患!还有,唐霄那小子也跑了,燕青问罪起来,你让寡人怎么解释?”他越想越气,最终一抬手,把手里的酒壶往地上一砸,碎瓷纷飞。
“如果真如任原所言,那必是我们之中出了奸细。”余五娘似笑非笑地道。
孙列余怒未消,瞪了余五娘一眼。
余五娘纤手理着衣衫,兀自说道:“我知道大人不爱听这话,可请大人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若说唐霄从任原手中溜走,或许还是那些村民所为,那从烈火中救出徐燎,是普通农夫能做到的吗?而且能带着这两人,一路避开我们的封锁,送去安全地带,无论怎么看,这件事皆疑点重重。”
其实,余五娘所说的情况,孙列并非没有考虑过。如果夜行者中真出了奸细,那就等于扇了自己的耳光。这对于自诩识人一向很准的孙列,无疑是巨大的耻辱。
“那你认为是谁出了问题?”
余五娘笑道:“我们之中是哪个人出了问题,恐怕大人心里比我更清楚吧?”
孙列沉吟半晌,才道:“你是说晏贞姑?”
“除了这臭婆娘,还能有谁呢?”余五娘双手高举,伸了个懒腰,纤细的腰肢微微抖动,“大人,您虽然拥有过无数女人,可您还是不懂女人。一个痴情的女人,为了她的心上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救过她的命。”孙列冷冷道。
“那又如何?”
一阵难堪的沉默。
“那你有什么办法,把内鬼引出来?”孙列沉声问道。
余五娘下了榻,款款挪步到孙列身边,双手搭上他的肩头,娇声道:“只要大人同意,属下自有妙计。”说到此处,她嘴唇凑上孙列的耳边,细声低语了一番。
耳语完毕,孙列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余五娘,道:“毒孟婆果真名如其人。若论恶毒,恐怕这世上无人能及。”
“大人真是讨厌!”余五娘嬉笑着在孙列脸颊亲了一口,“属下还不是为了大人考虑,他日大人成就霸业,切莫打完斋不要和尚,辜负于我。”
孙列展开虎臂,将余五娘一把搂入怀中,笑道:“你是寡人的左膀右臂,寡人怎么可能背弃你呢?”
余五娘娇嗔道:“你们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正说话间,营帐外有人来报。孙列应了一声,只见一个喽啰趋入帐内,禀道:“水泊梁山神行院好汉在营外求见大人。”
“燕青没来?”孙列皱起了眉头,“求见我有什么事?”
“说是带燕青头领的口信。”喽啰回道。
“喔?”孙列双目寒芒亮起,高声道,“快请他进来吧!”
半阕明月遥挂在空中,映照得县城一片祥和之色。入夜后的登封县极为宁静,偶有传来更夫持着铜锣沿街打更的鸣锣声。
唐霄坐在桌前,一杯又一杯地把烈酒灌入肚中。各种懊悔的情绪袭上心头,令他难以平静。张闲则愁眉苦脸地坐在一边,唉声叹气。喝到第二坛时,徐燎推开唐霄面前的粗瓷酒杯,语气平缓地道:“你不能再喝了。”
“为什么?”唐霄推开他的手,举杯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说完,就把杯子凑近嘴唇,准备一口饮尽。
杯缘还未沾唇,徐燎便一把拍落唐霄手里的酒杯,怒道:“枉费祝道长一直赞你机智无双,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笨得像驴一样?少林僧兵伏击我们的人,这件事本就蹊跷之极,你不去考虑此中因缘,整日在这儿买醉,这就是你的复仇之道吗?”
“那我又能如何?”唐霄红着眼瞪视徐燎,“真是太可笑了。我的宿敌是水泊梁山,现在又添一个少林寺,以我这点微末功夫,这些个大仇何时能报?”
“报仇本就非一朝一夕之事!你想想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仇人是谁也不知道,想要报仇,也不知该向谁去报!”徐燎疾言喝道。
唐霄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张闲充当起和事佬,劝道:“两位兄台不要动怒,喝点小酒,排遣一下内心的苦闷,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罢还伸手拍了拍唐霄的肩膀。
徐燎转过头,望向张闲,刚想说什么,忽然瞥见他露出手腕上的花绣。
说时迟,那时快,徐燎与张闲两人同时启动!
徐燎伸手去抽腰间的虎翼刀却扑了个空,才想起今日晌午时拿去了铁匠铺!而张闲蓦地伸手,从桌下取出一张单弓弩,箭尖抵在徐燎的脑门。那单弓弩已然张弦,只需扣动悬刀,利箭就会射穿徐燎的头颅,任他武艺再强也无济于事。
这一幕突发而至,唐霄愕然道:“你们俩这是做什么?”这话一出口,他便已明白了。
“此人不是张闲兄弟。”徐燎面上毫无惧色,迫视张闲,冷冷道,“你究竟是谁?”
“这位兄台,眼力不错嘛!本想再戏耍你们几回,却被识破,无趣,无趣!”冒充“张闲”的男人收起笑脸,从身后取出一捆粗麻绳,丢在桌上,用命令的口气道,“转过身去,把唐霄给我绑起来,不然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徐燎重伤未愈,那弩箭离额头也只有半寸,任凭他反应再快,也决计躲不过眼前这男子手指扣下悬刀的速度。他遇事冷静,知道形势比人强,争胜不在一时,便乖乖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绳子,对唐霄道了声歉,开始捆绑他的手脚。完事后,冒充“张闲”的男子一手持弩抵着徐燎后脑,另一只手用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
将他二人手脚紧缚在地之后,男子坐回椅上,把单弓弩置于桌上,端着酒杯饮了起来。
唐霄见状,不禁想起当日在东京城,众梁山喽啰向张闲叩拜一事,心下愧疚道:“怪不得那些喽啰会放过我们,想必是认错了人,这些日子真是错怪张闲兄弟了。我应该早就瞧出问题,却因小苓的事急得冲昏了头脑。既然此人不是张闲,那就说明小苓安然无事。真不知眼下该笑还是该哭。”
“我不知道你们口中的‘张闲’是谁。起初我还以为你们戏弄于我,不过从现在的表现来看,这个‘张闲’好像还真的存在。怎么,和我长得很像?”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陶醉地道,“在饭馆的时候,我就有些奇怪,怎么上来就与我套近乎呢?如果不是你自报家门,我又怎么知道你就是兵诛城少主啊?这会儿把你带上山,可是大功一件,不知宋江哥哥会如何赏我,哈哈!”
“你也是梁山的人?”唐霄问出这句话后,即刻觉得自己愚蠢。
天下间除了水泊梁山,还有谁会需要兵诛城的唐霄?
男子将腿翘在椅上,一副浪**不羁的姿态,俯视地上的二人道:“你们听好了,小爷名号浪子?燕青,天罡军团排行三十六位,不是你们什么见鬼的兄弟小张闲!”
“你就是燕青?”唐霄内心只是惊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他想不到这东京城的店小二,竟和天下闻名的盗寇长了同一张脸。
“我劝你们俩早些休息,别耍花样伤了精神,否则我虽不会下手杀你唐霄,可你这位朋友,我却保不了他的性命。明日再在这客店待一天,夜里就离开登封县。”说完便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和衣躺到了**。
唐霄和徐燎对视一眼,双方眼中皆无惧意,只有些许无奈。如不是两人身上有伤,又怎会被这燕青轻易拿下?若非这燕青长得和张闲一般无二,两人又怎会如此轻信于他?一切仿佛是命数,躲也躲不过。他们也明白,燕青既能跻身天罡军团行列,武艺必然高强,此时假寐也好,真睡也罢,两人若是稍有动作,也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与其如此,不如先好好睡上一晚,养足精神再思脱身之法。
想到这里,他们两人也闭上了眼,沉心睡去,不一会儿就传出鼾声。燕青知道这两人诡计多端,哪里敢睡,只是闭目养神。但见这二人真的打起鼾来,也颇为佩服他们的胆识。心想难怪李应死在这唐霄手里,首先气度就输了。胡乱想了片刻,也浅浅睡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唐霄醒来见燕青不在屋内,便用肩膀去撞徐燎。却发现徐燎紧闭着眼,面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
“徐兄,你怎么了?”
“腹部有些疼……疼痛……”徐燎咬着嘴唇,神色痛苦道,“而且好冷。”
“是不是发烧了?”
徐燎摇了摇头,大约是没什么力气说话。
唐霄这才想起昨日没有替徐燎换药,腹部的伤口恐怕已被感染。他心想,如此现在扯着嗓子喊救命,会不会惊动店家把他们救出去?可燕青离开房间的时候也没把他们嘴堵上,说明并不怕他们叫嚷。他正犹豫该不该试着喊喊,门就被推开了。
进门的人正是燕青。
“哟,两位醒啦?昨夜睡得可好?”他手里端着一碟包子,“瞧,我还特意给两位去买了早餐。”
唐霄正色道:“他发热了,必须找大夫来?”
燕青凑近徐燎,用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惊道:“果然烫得惊人呢!”转而又笑道:“不过呢,就算他烫得可以打铁,我也不会把大夫找来这里。唐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唐霄愤愤道。
燕青咬了口包子,咀嚼着道:“你要不要来一个?”
徐燎给唐霄使了个眼色,缓缓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唐霄也知道,这燕青性格佻薄,惺惺作态,在他们面前,当然不会说一句真话,更不会救徐燎。毕竟水泊梁山的目的是将唐霄骗上山,以解唐非君《唐门考工记》的暗语,其他人对他们来说,死与不死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这一日对唐霄与徐燎来说,也颇为困难。燕青只给他二人喂过两次水,吃了两口难以下咽的干粮,使得他们又渴又饿。唐霄知道他的目的,在于维持最低生存配给的同时,削弱他们的体能。如此一来,即便出现逃走的机会,他们也没有体力离开。
到了深夜,四下无人,燕青租来一辆驴拉的板车。他将两人置于板上,封住其口,又在他们身上铺陈了不少干草,自己悠然自得地骑在驴上,扬着鞭子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赶路。
趁着夜色,燕青从袖中掣出一管凤箫,放到口中轻轻吹奏,登时一曲悠扬柔和的旋律从中飘出,回**在这月夜的萧索道路上。唐霄粗通音律,侧耳去听,端的是音清韵美,心想这燕青倒也有些本领。
正行间,忽然驴子嘶鸣一声,失蹄摔倒在地,身后的木板车也翻了,徐燎和唐霄的身体从干草中掉了出来,滚在小道边。燕青身手灵敏,在驴子失蹄嘶鸣的瞬间,往边上一跃,不然被这头笨驴压在身下,不死也要断几根骨头。
这驴正好好地赶路,何以会突然翻车?
燕青江湖经验丰富,不顾徐唐二人,先去看所经之地有何异常。果然被他瞧见,有人在这小道中间,挖了一条三寸宽的深沟,那驴正是被这深沟所绊,才会失蹄摔倒。
他伸手去探深沟中的泥,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搓开泥土。
——这沟是新掘出来的。
既然是有人暗算,那此人必定就埋伏在附近。燕青机警地蹲下身子,以木板车为掩体,从腰间取出单弓弩,上了弦,目光扫视四野,口中道:“我乃浪子?燕青,阁下是谁?竟然打起水泊梁山的主意,不如先留下个万儿?”
一阵冷飕飕的风呼呼刮过,卷起小道上的落叶,在半空盘旋。
没有人回答燕青。
燕青警觉地移动脚步,右手端着单弓弩,左手握着车板。他视线不停在四周来回审视。若是在白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在夜间,月光提供的亮度有限,一切事物瞧来均有些模糊。
忽然间,燕青发现原本躺在小道边的徐唐二人,竟然不见了!
原本镇定的他,开始有些慌乱。
“是好汉的,请出来亮个真身,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燕青的指腹不停地搓着悬刀,只待对方略有动作,随时准备发射。
但是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难不成带着两个人逃走了?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如果那人的目的,仅仅是救出徐唐二人的话。
燕青缓缓站直身子,准备往前移步。忽然,右侧草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他毫不犹豫地扣下悬刀,“嗖”的一箭射去。那箭镞蹿入草丛,没了声息。
——难道是动物?
他眼睛如鹰隼般戒备地瞧向四周,双手则赶紧张弦上箭。他用右手扳开望山,将弩弦张开,扣在牙上。弦上好后,他又抽出一支箭镞,放入弩臂上方的槽内,箭括在左右两片牙之间,牢牢顶在了弦上。这一系列复杂的动作,燕青在弹指间便完成了。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但听在燕青那敏锐的耳中,不啻轰雷一般。
他及时偏了偏身,一把飞刀擦身而过,插入身边泥土之中。
——好险!
“如意子,不要误我!”
燕青躲过飞刀偷袭的同时,往刚才射出飞刀的方向回了一箭!
只听“砰”的一声,箭镞飞射而去,却被一块飞蝗石击落在地。燕青吃了一惊,忙张弦搭箭,准备再战。对方在暗他在明,形势对他不利。
“偷袭别人,算什么英雄好汉?”燕青为了拖延上弦的时间,故意嚷道,“有种的站出来,咱们真刀真枪地干!”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如你所愿,今日也让你死个明白。”黑影从树林后方缓缓现身。
“你是谁?为什么要坏我好事?”
燕青借着月光,只能看出对方是个女子,但相貌却瞧不清。
那女子将披在身上的黑氅丢在一旁,露出挂满全身的暗器。她继续朝着燕青的方向走去,月光也渐渐投射到了她的脸上。
除了肤色偏黑,五官却无可挑剔,是个极美的姑娘。
“谁让你们和孙列结盟?”女子微微抬起下巴,露出桀骜的表情,“孙列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
此人正是唐霄的师妹,八部鬼帅之一,千手观音?晏贞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