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话音未落,白衫汉子就从后厨蹿出,手中提着一把锄头,对准玄武照面就打。杨采苓见他双臂粗壮,将这锄头挥舞得虎虎生风,若是击中脑门,小和尚哪有命在?惊愕之下,她脑中尽是玄武血溅当场的画面,不禁失声惊叫。
“来得好!”玄武并不惊慌,右足向右旁横进一步,左腿挺直,上身微向右斜,左拳收回护腰,右掌倏地推出!
锄头来势极猛,但经玄武这一拨引,竟偏了准头,直直砸在柏木桌上。巨响乍起,一张好好的桌子,登时被砸得四分五裂。由于发力过猛,那白衫汉子尚未来得及抽出锄头,玄武立时右足发力,整个上身向左冲出,方才护腰的左拳虎口朝外,拳心向内,一记标准的“少林冲拳”直取白衫汉子心窝!
那汉子也非庸手,见玄武一拳打来,反应极快,慌忙中提起锄杆尾部,用锄杆中间去挡这一拳。冲拳毫无停滞的迹象,锄杆被拳劲从中崩断,拳势不收,直直轰中白衫汉子心窝!连锄杆带人,被拳势打出一丈之远!
就是这朴实无华的一拳,生生打断了白衫汉子两根肋骨!
适才一拳,打得玄武意气风发,浑身舒畅不已。杨采苓在一旁瞧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又变回来了?”玄武只瞥了她一眼,并不作答。
孙二娘扶起跌在地上的白衫汉子,用手给他揉胸,口中道:“贼汉子,你没事吧?”
这白衫汉子正是孙二娘的夫婿,人称菜园子?张青。他起初在孟州道光明寺务农,因一些生活琐事,起意杀了寺中的僧人,又一把火烧了寺庙,在大树坡为匪。有一日劫一个挑担子的老儿,谁知对方竟是个高手,一扁担打翻了张青。问了才知,这老儿是绿林中赫赫有名的山夜叉?孙元。老头见张青手脚勤快,便带了他到城里,又教会他许多本领,还将女儿孙二娘许配给了他。
张青被玄武这一拳打得胸中气血翻腾,一时竟说不出话。孙二娘把眉一横,怒视玄武,眼露凶光地道:“贼配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着便击掌三下。
她击掌的同时,玄武瞳孔收紧,一只手推开身旁的杨采苓,另一只手抄起桌边长凳,与此同时,房梁上爆出一声呼喝,一道银光直劈而下!玄武猛然挥动手中长椅,侧身立了个弓步,一个“仙人坐洞势”,长椅猛刺那道银光!
两相交击,长椅从中被一劈为二,玄武往后退去三步。
从房梁上跃下的那人还刀入鞘,低俯着头,弓着身子,像随时会发动第二轮进攻。由于他头顶着竹笠,玄武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那人中等身材,身上披着粗草蓑衣。
“想不到这家黑店里,藏着不少宋江的门下走狗啊!”玄武捡起地上半支锄杆,直指刀客,冷峻道,“今日佛爷就要大开杀戒,超度你们这些个贼寇!”
刀客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了半边面孔。
见到那人的侧脸,杨采苓吓得发出一阵低呼,便是玄武,都忍不住微微皱眉。毕竟那张脸,实在不能称之为“人”的脸。
那是一张魔鬼的脸。
硕大的竹斗笠下露出的,是一张青色的脸孔,皮肤如同被火焰灼烧过一般坑坎不平,单眼更是布满了血丝,远远望去,宛如红目。
青面刀客从宽大蓑衣底下,缓缓伸出右手,与肩膀持平,手掌紧握着一柄宽刀的刀鞘。宽刀长达三尺,护手处雕着睚眦神兽头部雕作的吞口,刀柄则是腾云雕花,刀鞘上也布满了睚眦身躯纹饰。凡是习武之人,都能看出这是一口百年难遇的宝刀。这口名为“槛兽”的宝刀,乃是雁门关大破辽军时,杨业的佩刀!不仅如此,青面人握刀的手背骨节突出,青筋密布,虎口处一层厚实粗糙的茧子,一看便知是用刀的好手。
“想必阁下便是被梁山贼寇劫了生辰纲的提辖使青面兽?杨志吧?”玄武大声喊道,“阁下身为杨令公之后,将门虎子,奈何为贼?”
这番质问,令杨志面色微变。他以极慢的速度,用右手的拇指,顶开了槛兽刀的刀镡。
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大盛!
玄武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不过他并不害怕,反而激起了体内的热血。身为一个武者,没有比遇见旗鼓相当的对手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玄武握紧手中长杆,向杨志猛奔而去,连环的踏步声如铁锤砸地,铿锵有力!在狂奔之中,玄武将其拖在身后,灌足了劲道。便在此刻,杨志也忽然低喝一声,两只穿着青色布鞋的脚蓦地蹋裂脚下的青石板。蹋碎石板的那一刻,他的腰腹奋力扭转,那口宝刀铮然出鞘,三尺刀锋挟着森森杀意,席卷而出,势若猛兽出笼!
这扭身劈砍的动作看似简单,但对身体的协调性、肌肉的爆发力要求极高,若非数十年如一日的苦练,绝对练不出这样的刀法。
在刀刃拔出鞘口的瞬间,杨采苓仿佛看见了点点火星擦出!
玄武乘着奔势向前跃出,身后那杆灌注全身力量的短棍,向着杨志横扫而出。当刚猛无俦的少林棍对上如疾风闪光般快速的杨家拔刀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时间,仿佛变慢了。
不,是刀速太快!玄武能看清槛兽刀刃割断木杆,向自己脸颊劈来的轨迹,头部下意识往后仰,锋刃擦着他的鼻尖而过,他脸上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了一股森然刀风!鼻尖的皮肤亦被这凌厉的刀风豁开了一条细小的血口。
如果是普通武者,仅此一刀,便已人头落地。
挥刀逼退玄武后,杨志改用双手握刀,踏前一步,刀刃朝前,一式“劈空斩”又至!
虽然面对这样的快刀,玄武仍然毫无惧意,木杆已被砍断,他双手没有武器,面对这样的斩击,如果不出奇招,难以制胜。心念一转,玄武已有了答案。
玄武全身坐马的沉劲,双手倏出,搭上斩落的槛兽刀身。杨志矍然,他感到手中的刀劲有些偏歪,这才发现,玄武左手已拍上刀背,右手则扭住刀的护手,双手一触上随即猛烈发力翻转,杨志想沉腕顺势,把刃锋往玄武脖子引去。
可惜这次比拼的是力量,玄武发力迅猛,杨志并没有准备,被他这么一绞一翻,宝刀脱手而出。这式“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为少林寺独传之技,不谙技击之人,根本难以想象!玄武趁杨志失刀的空隙,使出钉腿去踹杨志小腹。杨志抬腿,用胫骨挡下这记偷袭,两人晃了晃身子,各退三步。
玄武左手反握槛兽刀,双手臂屈肘抬于胸前,向杨志行了个持刀礼,口中道:“承让。”
他行这持刀礼的目的有二。一来是他敬佩杨志是条武艺高强的好汉,向他致意,二来却又惋惜他误入梁山,故以夺刀之姿,折辱他一番。
杨志一双红目死死盯着玄武,作为刀客,刀竟被人夺取,自然无话可说。
“小心!”杨采苓忽然冲着玄武大喊。
玄武行礼完毕,只觉脑后生风,听得杨采苓出言提醒,忙扑倒在地,一条水磨镔铁禅杖从他身后挥出,击打在墙面上,砸得砖石乱飞!
“洒家来领教少林寺高招!”一声暴喝在玄武耳边乍响。
他在地上翻滚半圈,才定住身子。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胖大和尚,上身赤膊,堆满了健硕结实的肌肉,背上刺着花绣。和尚身形极为宽大,是青面兽的一倍有余,手中挥舞着重达六十二斤的水磨镔铁禅杖,双眼暴瞪玄武。
接连遇到强敌,玄武越挫越勇,怒喝道:“好个大闹五台山的花和尚?鲁智深,今日得见,足慰平生!来,佛爷也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两个和尚同时发动,号叫着朝对方奔去!玄武挥刀,鲁智深杖击,两人武功路数都极为刚猛,毫不避让,也无取巧的技法。一碰上对方兵刃,心头皆一惊,交击之下,宝刀和禅杖均给弹开,鲁智深岿然不动,玄武却被这余劲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好俊的功夫!”暴喝声又起。
鲁智深高举禅杖,再次发动进击!
玄武也不甘示弱,双腿屈膝成马步,右手握紧槛兽刀,经左肩过后背绕头一周,怒吼着又是一记横斩!缠头、扫腿、抡劈一气呵成,乃是少林“菩提刀”中“僧童扫雪”技法!
鲁智深见他以腰带刀,来势极猛,不敢托大,双臂灌足了力量,去硬抵横劈。谁知玄武却中途变招,硬生生收住刀势,髋部后坐,抬起左腿寸劲发力,踢击鲁智深面门。这少林“千斤腿”的诀窍,在于起脚时腿部肌肉放松,这样才能起腿轻盈,其快如风,所有力量都因沉在脚底,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变招太快,鲁智深手中禅杖又极重,来不及做出反应,千钧一发之际,鲁智深绷紧颈椎,收紧下颚,腰部猛烈发劲,以额部去拼玄武的“千斤腿”!
脚首互击,以硬碰硬,鲁智深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震,而玄武因单腿无法支撑,受力向后飞倒。他在地面上顺势滚了一圈才跪定,左手撑地,右手槛兽刀横在胸前。
“小和尚厉害,洒家佩服得紧!”
鲁智深乃是性情中人,见这青年和尚武功不凡,不由出言赞叹。
孙二娘听了,略有些败兴,随口道:“难道就没人能出手教训一下这贼配军吗?”
这时,又从厨后闪出一个人影,玄武还未看清他的样貌,那人便朝他奔踏而来,乘着冲劲,飞起左脚直取玄武。
玄武跪在地上,双手举起槛兽刀,用宽阔的刀背去挡下第一击。谁知这人还有后手,一脚踢正刀背,蓦地翻过身来,再飞起右脚,击中玄武手腕。玄武手中槛兽刀被踢飞,但也是这个瞬间,他认出了这双脚轮番飞踢的招式!玉环步,鸳鸯脚!
来者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乃打虎武松是也!
玄武兵器被击脱手,怒上心头,左拳护腰,右拳自下而上,一记“冲天炮势”朝武松下巴撞去。人的下巴与后脑相连,没有任何强壮的骨骼肌肉保护,重击后会导致瞬时丧失意识,这一点,武松自然清楚不过,他侧头避开冲拳,一记肘击去攻玄武头侧,玄武左拳变掌,抵住武松肘攻,右足向前一步,右拳屈肘,向外崩击武松腰肋!
这一击是少林拳中的“肋下肘”,突袭时用,十分隐秘。武松忙双臂尺骨交错,硬抵下这击,玄武后招绵绵,肘击被化解后,足尖上仰,腿筋绷直,足跟蹴击武松小腿臁骨!武松不惧,屈膝沉腰,用胫骨挡下蹴击,同时直拳猛击玄武面门!玄武右手向右前方一捎,掌根发劲,推开直拳,两人手臂一撞,纷纷弹开。
如此急促快密的短打在极近距离展开,周围人只能听见“啪啪啪”对招的闷响,无法看清他们互相解拆的动作。但均觉这两人武艺之精,已臻化境!
武松一向自恃体魄筋骨强于常人,拳头上的功夫更是无人能敌,谁晓得今日遇见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和尚,竟也有这等本领,不由收起了小觑之心。
玄武也暗暗心惊,他没想到在少林已无敌手的他,甫出山门,就连遇三大强敌,武艺之强,各个不下于他。若三人联手强攻,他今日必死在这黑店里。想到这里,玄武不禁全身冰凉,背心迸出冷汗。
“你们三个打一个,算什么好汉?”杨采苓指着孙二娘和张青,纠正道,“不对,是五个打一个!梁山好汉,以五敌一,真是贻笑江湖!”
武松被她说得面上一红,喝道:“我们岂是以众欺寡之辈。众位哥哥,今日不需你们插手,这和尚交给武二郎便是!”他心想这人能空手夺去杨志的宝刀,又接下鲁智深的猛攻而不落下风,自己适才与他交手,也是守多攻少,这一战要想获胜,恐怕也是惨胜。
而玄武这边的心思,只想让杨采苓脱身,自己性命倒不是十分挂心。
二人正要踏步对攻,杨采苓忽然惊道:“你是武松?”
武松转过头来,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
杨采苓质问道:“栾大哥在哪儿?三娘又在哪儿?你是不是将他们都杀了?”
“杨家妹子,我们都在这儿呢!”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采苓话音一落,便见门外走进两个人。其中一人体格魁梧,身上绷着青衫,腰间插着三根黑铁短棒,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脸上的独目,以及那道贯穿半张脸的深刻疤痕;另一位则是身材极为高挑的美貌女子。女子披着一袭红纱长袍,日月双刀配在腰侧,长裙一边裁开,露出一条修长的腿来,腿根则绑着一条红锦套索。
这英风凛凛的二人,正是栾廷玉与扈三娘。
“栾大哥……你……你还活着……”
杨采苓乍见故人,眼眶一酸,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栾廷玉走到杨采苓面前,伸出粗粝的手掌,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难道你想我死吗?”栾廷玉咧开嘴巴,笑了起来,“对了,唐霄那小子还好吧?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都没来得及寻你们呢!”
杨采苓道:“这些话暂且今后再说,栾大哥,眼下我们先将这些梁山贼寇解决了吧!”
“解决他们?”栾廷玉的目光扫过武松、鲁智深和杨志,最终停在孙二娘身上,“我不会解决他们。我们已经是同伴了。”
“同伴?”杨采苓难以置信。
“看来刚才孙二娘和你们有些误会,把这位师父当成了破戒僧的人。”扈三娘手搭在杨采苓的肩头,“这件事说来话长,大家先收了兵器,好不好?”
杨采苓瞧了瞧武松,又瞧了瞧栾廷玉,这两个在东京城还拼得你死我活的人,此时竟互称对方为伙伴?此中缘由,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唐霄和徐燎绑着燕青,不日便到了少林寺,在山门求见方丈。
道禅大师听了,立刻偕柴叔亲自出寺迎接。柴叔见了唐霄,喜不自胜,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道禅大师笑道:“唐少侠驾临本寺,老衲有失候迓!罪过,罪过。少侠不顾险阻,来解少林之危,救人于厄,颇具乃父之风!”道禅大师与唐非君是旧识,今日得见唐霄尚义任侠,瑰玮倜傥,心中也多了几分喜爱。
方丈将他们引入寺内,先将燕青打入戒律院地牢,又嘱咐一个知客僧替他们安排食宿,又道:“两位一路上风尘仆仆,先用些斋饭,早些歇息。明日里老衲带各位见一见张大人。”
他们在禅居内用过素斋,柴叔才将杨采苓在戒律院被人劫走的事,告诉了唐霄。
唐霄一听,当下便要去寻杨采苓,却被徐燎制止。柴叔也在一旁劝说,如今少林寺强敌环绕,贸然出寺十分的危险。再者,那僧人只是挟持杨采苓做人质,一旦重获自由,必然会放过她。唐霄听了只是点头,默然不语,内心终是放不下,只能暗暗祈祷老天保佑。
柴叔离开后,徐燎就睡了,唐霄躺在**辗转反侧,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后,一个灰衣小僧来到禅居,通知他们道禅大师在方丈室等候。两人听了,随同这小僧一起匆匆赶到方丈室。只见方丈室北首坐着一位五十出头的老者。老者形相清癯,留着几绺长须,气质颇为儒雅。站在老者身边的,是一位年约三十的青年。这青年体魄强健,身上披着由铁质甲叶和皮条连缀而成的重札甲,腰间配了一柄宽刀,昂首而立。他们二人身边,还围着四名身披铠甲的禁军将士。
屋室中间,道禅大师与另外三位“道”字辈的高僧,随同一位头顶文着天城文的青年和尚,一齐向屋内众人躬身行礼。礼毕,道禅大师伸手向着各人,逐一引见。老者是南道都总管张叔夜,青年将军则是韩世忠。介绍到徐燎时,便一语带过,只说是江湖豪杰。
“素闻四川兵诛城威名,为我大宋武备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今日得见唐兄,果然一表人才。”韩世忠向唐霄拱了拱手,转头去看徐燎,“这位义士甚是面善,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唐霄道:“韩将军过奖了。天下间谁不知禁军四大将的威名,韩将军当年在西夏战争时的英勇事迹,在下听了亦是热血沸腾,不愧是大宋男儿的表率!”
道禅大师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道:“老衲今日把各位找来,是想告诉各位一件重要的事。在此之前,老衲得先给各位赔罪。其实,梁山泊提兵攻打少林,不过是为向少林讨一个人。说此人是宋江的眼中钉,肉中刺,亦不为过。”他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伸手击掌三下,续道:“庆德,你出来与诸位见上一面。”
布帐后走出一个虬髯和尚,四五十岁上下,体魄极为强健,右脸上有一块黑色疤痕。
虬髯和尚躬身道:“阿弥陀佛,小僧庆德,见过各位大人。”他说话声音高亢,却不是故意喊叫,而是天生的大嗓门。
听和尚说完,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明白道禅大师喊出这位叫“庆德”的中年和尚,是何用意。
道禅大师又道:“庆德,告诉诸位檀越,你的俗名是什么?为何会来到少林寺出家。”
虬髯和尚恭敬道:“小僧俗名晁盖,曾是山东郓城县东溪村的保正,因与朋友合谋取了生辰纲,无奈奔梁山泊落草,做了水泊梁山第二任寨主。后又被宋江暗算,差些命丧曾头市,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就来了这少林寺出家,皈依我佛。谁知风声走漏,让宋江那厮知道我并没有死,而是藏身少林。小僧一天不死,他梁山寨主之位,一天就坐不安稳。故而此番重兵围困少林,皆是小僧之过,请方丈恕罪。”
众人听了,心中皆是一震。想不到这千年古刹,清修之地,竟还藏着一个强盗头子。
“你真的是托塔天王?晁盖?”唐霄打量着他,狐疑道,“你不是中了史文恭的毒箭,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晁盖道:“说来话长。当年我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要打曾头市,结果反被自己人暗算。若不是林冲兄弟给我服用百蛰丸呈现出假死的状态,我也不会活到今天。”原来林冲叫人取金疮药敷贴上时,顺手给晁盖吞了百蛰丸。这种丹药吃了之后,心跳与呼吸变得极弱,加上晁盖本就中了剧毒,生命垂危,在场众人也就没多怀疑。
“如此说来,是林教头救了你的命?”唐霄心里对林冲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位是兵诛城少主,唐霄少侠吧?”晁盖忽然问道。
“正是在下。”
“小僧有个不情之请,若有冒犯的地方,请唐少侠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僧。”
“天王但说无妨。”
“小僧有位兄弟,曾与唐少侠有过些许矛盾,所以……”
唐霄疑道:“天王所说的那位兄弟是?”
晁盖露出苦恼的表情,望向道禅大师。见道禅大师微微点头,才道:“白胜兄弟,刘唐兄弟,你们也都出来吧!”晁盖说着,掀开布帐,从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赤发黑面,体格健壮,一个白脸黄须,瞎了一只右眼。
“是你?”唐霄一见白胜,登时怒火中烧,作势要上前与他拼命。徐燎在一旁抓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白胜苦道:“唐兄弟,你不要动怒。我们当时确实有点误会,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在宋江统治下,白胜的日子早不比当年,能够鲜衣怒马随军队南征北战,而是渐渐成了一个废物。像李应这样的天罡星,动动手指,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地煞头领?呵呵,不过是个喽啰罢了。他从刘唐处得知晁盖未死,而是身在少林,便毫不犹豫地甩开探事郎,孤身前来少林投靠晁盖。
“身不由己?”唐霄怒道,“你三番四次想要害我,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唐兄弟,你自小锦衣玉食,贵为兵诛城少主,又怎么能理解我们这些小人物的苦衷?若不是宋江和吴用下命令,我何苦捉你上山?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俗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宋江是梁山之主,便是再无理的要求,我等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一番话,白胜说得情真意切。若站在他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
晁盖叹了口长气,说道:“唐少侠,你若是要怨,就怨我吧!是我领导无方,将梁山泊拱手让给了姓宋的,才导致诸位弟兄任他摆布。哎,除了几位心腹,梁山上我都不知该相信谁。那一支药箭,也不知是谁射在我面颊上的。若真是史文恭射的,何必在箭上刻名字,生怕没人找他报仇?于情于理都讲不通。”
刘唐也点头道:“史文恭被抓时,并没有承认放了毒箭,可他还未来得及声辩,就被宋江剖腹挖心,来了个死无对证!”
对于曾头市那次战役突遭冷箭,晁盖仍是耿耿于怀,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想不明白,这一箭究竟是谁放的。
唐霄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想要知道这支冷箭是谁放的,却也不难。”
道禅大师奇道:“难道唐少侠能解开庆德心中的疑团?”
唐霄道:“能否麻烦晁天王将当日的事,从头至尾讲一下。在下不敢夸口一定能解开这个谜团,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些想法供天王参考。”
晁盖点了点头,从点五千人马,启请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张横、杨雄、石秀、孙立、黄信、燕顺、邓飞、欧鹏、刘唐、阮小五、阮小二、阮小七、白胜、杜迁、宋万等二十个头领相助下山开始说起,到中了两个僧人的奸计,误入陷阱,中箭为止,细细叙述一遍。众人静静在听,唐霄若有不明白处,便会提出疑问,晁盖就耐心解答。
讲完之后,唐霄沉吟片刻,才道:“新制的认军旗给一阵狂风半腰吹折,我觉得就很蹊跷。看似有人动了手脚,暗中阻你,其实恰恰相反,而是故意激你!”
“此话怎讲?”晁盖问道。
唐霄分析道:“有人在旗杆上动了手脚,是以被风一吹,认军旗便倒了。但稍微了解一点晁天王脾气的人就会知道,你是个倔脾气,越不让去,便越要去。所以我才说,折了认军旗,看似是阻你,其实是想激你。”
晁盖想起当日吴用对他说,风吹折认旗,于军不利的话,重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韩世忠拍手道,“据说宋江手下有一位叫小李广?花荣的将军,射术天下无双,可比肩汉时的飞将军李广。莫非这支暗箭是他所射?”
唐霄摇头道:“若是花荣所射,这一箭必是精准无比,晁天王此时焉有命在?而且他并没有随军讨伐曾头市,所以我认为可能性不大。射暗箭之人,必是随军的这些头领中的一人!”
“为什么一定是头领呢?”韩世忠提出了质疑。
“那时晁天王还是梁山之主,刺杀头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交给无名之辈?若刺杀的消息败露出去,你让宋江如何处之?”
韩世忠等了一会儿,又问道:“既然如此,唐兄认为是谁放的暗箭?”
唐霄道:“若将没有嫌疑的人一一排除,我们便可以拨云见日,知道真凶的身份。在下不自量力,这次就为晁天王断一断案。但一切只不过是在下的妄断,晁天王权且一听,若是要确认真凶身份,还需有证据才行。”
谁放的暗箭?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晁盖多年,眼下这位年轻人竟自负有断案之能,当下便大手一摊,高声道:“唐少侠,但说无妨!”
唐霄背负双手,在方丈室中央来回踱步,口中不住道:“首先,林教头既然帮助晁天王假死,并助你隐身少林,凶手不会是他。其次,我们必须排除晁天王的亲信,毕竟这些人是跟着晁天王上山落草的,梁山易主,对他们并无好处。哪些人呢?便是在智取生辰纲时,劫了梁中书十万贯金珠宝贝的几个。白胜、刘唐、阮氏兄弟这五人可以排除。至于杜迁与宋万,呵呵,林冲当年怒杀王伦,他们也不敢造次,更何况刺杀首领?此等毫无胆识之人,宋江必定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他们。”自从出了牢狱,唐霄便从栾廷玉处知道了不少梁山的机密信息,是以对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的过往经历,了如指掌。
众人见唐霄颖悟绝伦,推理丝丝入扣,只三言两语便将嫌疑人范围缩小,不禁对这位纨绔子弟大为改观。
“晁天王所率领的梁山众,摆明了要走与朝廷为敌的路线,这点我不需要赘述。”唐霄说到此处,瞥了一眼张叔夜,见他泰然自若,并无反感的表情,于是继续道,“这种态度,对于曾在朝为官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比如原东京禁军金枪班教师徐宁和青州兵马都监黄信。但他们都是被宋江骗上山的,心里对宋江总有些恨意,并非执行此任务的最佳人选。还有杨雄,原为蓟州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虽说也想招安,但此人胆小怕事,亦是不堪重任,石秀是他的人,自然随他。因此,这四个人,也可以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
白胜插口问道:“难道放暗箭的,就在呼延灼、穆弘、张横、孙立、燕顺、邓飞、欧鹏这六个人中?若是让我知道是谁下的手,绝对饶不了他!”
唐霄道:“此外,大家是否还记得适才晁天王叙述时提到的一个细节,他带着十位头领行军,忽地乱箭当头射来!大家注意,此时呼延灼与燕顺是与天王一队的,如何当头放暗箭?欧鹏最后带着残兵回阵,嫌疑亦可排除。至于孙立,不是宋江的心腹,虽破祝家庄有功,但如此背信弃义之人,宋江如何敢信他?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得出结论,放暗箭的人,就在穆弘与张横二人中。”
“定是张横这厮!”白胜脱口而出,“我瞧他就不是好人!”
唐霄微微一笑,道:“我倒不这么认为。张横水上功夫了得,一杆船桨横扫千军,可在陆上,却没什么本事。让一个撑船艄公在黑夜中一箭射中晁天王的脸颊,可行性太低了。所以我认为,那夜射暗箭伤晁天王的人,是没遮拦?穆弘!”
“竟然是他?”晁盖瞪起了眼,额头暴起了一道青筋。
“穆弘原是江州揭阳镇富户,他虽不满朝廷,对宋江却是一片忠心。而且,最让我觉得事情蹊跷的,是穆弘此人武艺平平,战绩平平,竟被封为马军八骠骑之一。要知道,八骠骑尽是花荣、徐宁、杨志这等英雄人物,他一个地痞恶霸,何德何能占这个位子?况且梁山大聚义时,他位列天罡军团第二十四位,对于穆弘来说,这样的地位未免太高了一点。还有,我之前提到若是花荣掌弓,必能一箭射中晁天王要害,不需要用毒,若是张横射箭,恐怕在乱军中都无法射中目标。箭术太精或箭术太糟的人,都不会是真凶,唯有穆弘这样的人物,才符合所有条件。”
唐霄说完后,用自信的目光扫视方丈室内的众人。
此时,坐在椅上沉默许久的张叔夜忽然开口,嘉许道:“唐少侠,果然是断案如神!仅凭庆德大师的转述,便能将当夜暗箭伤人的真凶找出来,真令人钦佩不已!大理寺卿若有唐少侠这般能耐,何愁悬案不破?”他称晁盖为“庆德”,就是承认了他少林寺僧的身份,对于原梁山泊头领的身份,既往不咎,算是给道禅大师和少林寺一个面子。
唐霄躬身一拜,谢道:“张大人谬赞,晚辈何以克当?”
张叔夜起身,还了礼,缓缓问道:“唐少侠,我听说你科举亦有功名,赐同进士出身,也算个读书人。今日老夫想问一句唐少侠,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唐霄略微沉吟,张口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叔夜高声道:“说得好!这四句话,乃是横渠先生的名句,说的便是我辈读书人的担当与责任!如今天下群盗蜂起,无论是山东宋江,还是江南方腊,他们祸国殃民,以至于生灵涂炭,不知多少无辜的百姓受到牵连惨死。少侠不远千里来到少林寺助拳,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胸襟,老夫十分钦佩,但老夫要你记住,这一场仗,并不是为了你父亲唐非君打的,而是为了天下间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若仅仅是为了报私仇,气量未免太小了些。”
唐霄被张叔夜说得脸上一红,俯首道:“晚辈谨记张大人教诲。”
他对梁山泊的仇恨,不过是源于杀父之仇和灭城之恨,全然没有像张叔夜那样考虑过黎民百姓。作为一个读书人,此刻他深深感到愧疚,不禁被张叔夜刚才说话时那股凛然正气所感动。正所谓汉贼不两立,堂堂朝廷禁军的威严,绝对不容侵犯!
道禅大师刚要说话,突然一名僧人匆匆入室,神色极为仓皇,与方丈耳语了几句。
“传令下去,去达摩洞请十八铜人尽数出关,严防戒备,戍守山门要道。”道禅大师口中所说的“十八铜人”乃是少林寺武僧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这次让十八位铜人一起出关迎敌还是百年来头一次。
僧人领命,快步走出方丈室。谁知他刚踏出门槛,钟声就嘡嘡响起,连绵不断。另一名僧人趋步入室,大声喊道:“禀告方丈,打……打上来了……”
室内众人听了,尽皆变色,道禅大师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问道:“是梁山泊众人吗?”
“不是,好像是其他山头的贼寇,口中说什么‘替宋江哥哥打头阵’之类的话。大约有数百人,正与护寺武僧交手。”僧人吓得面色惨白,怕是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既非梁山泊主力军,道禅大师心下稍安。
身边那位头顶刺字的青年和尚上前一步道:“玄泓愿领师兄弟们下山,冲杀一阵!”
道禅大师允道:“去吧,若是对方有心悔改,轰下山去便是,切莫多伤性命。咱们的目的是护寺,不是杀人。出家人须慈悲为怀,不可戾气太重。”
方丈知道玄泓生性好狠斗勇,故而临行前多一分嘱咐。
玄泓领了命,把齐眉棍提在手中,急遽向山门奔去。道禅大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长叹一声,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形势紧急,我们不如商议一下作战策略吧!”张叔夜一边说,一边指挥身边的禁军将士把手中的地形图在一张长几上徐徐展开。
那是少林寺周围的地形图。
唐霄见地图上用笔画了好多圈圈叉叉,心想这位张大人不愧是朝中名将,对于这次的战役早就有了准备。众人围拢在案边,细细听着张叔夜的部署。
张叔夜道:“这次除了由关胜亲自领军的梁山部队,最麻烦的还是破戒僧、敢炽军和夜行者三股势力。其中尤以夜行者最难应付。据闻,孙列麾下八部鬼帅武艺之高强,不下于宋江的天罡军团,不容小觑。不过,我们也并不是没有掌握孙列军团的动态,我们有细作埋伏在他们之中,所以可得第一手的情报。”唐霄心念一动,想会不会晏贞姑就是张叔夜安插在夜行者中的一枚棋子?不过念头转瞬即过。
韩世忠插口道:“与孙列的头领们对阵,难度不小啊。”
唐霄一拱手,道:“在下愿为先锋,与孙列斗上一斗!”
“算我一个。”徐燎摸了摸腹部的伤口,冷峻的双目直视张叔夜。
张叔夜把目光转向他们二人,冲他们颔首致意。
他感到体内的热血,正滚滚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