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闲离开登封县后,一路向西而行,走出数十里后,在山脚下一间茶棚歇息。时值正午,炎炎赤日当头,张闲只觉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是暖的。他拿出毛巾沾水擦身,问伙计要了一壶凉茶解渴。张闲离开登封之前,留下了一些银子给店家,嘱咐小二好生照顾重伤卧床的李师师。待一切安排妥当,便启程上路,赶往嵩山少林寺。
头一回上少林,路不太熟悉,张闲就向茶棚的伙计打听上山路线。那伙计听说张闲要上少室山,面色微变,说话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
隔了半晌,伙计才低声劝道:“小兄弟,如今的少林寺可去不得!若是一意孤行,贸然上山,怕你枉送了自家性命!”
张闲心中自然有数,顺口漫然问道:“此话怎讲?”
伙计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压低声音道:“听说梁山泊的人要打来了,这几日上山的尽是些古古怪怪的人物,腰中手中,都有兵刃,虽然拿粗布包裹着,却也瞒不过我的眼睛。这少室山上,近日恐怕要有一场干戈!我瞧你的样子不会武功,像是个平民百姓,才出言提醒。”
“不论如何,少林寺我是去定了。不过还要谢谢小哥提醒,我会小心的。”临走时张闲还赏了伙计一两银子,酬谢他的好意。
他离开茶棚,没走几步,那伙计又追了出来,喊道:“小兄弟,且住!”
张闲回过头来,见伙计满头大汗,疑道:“又怎么了?”
伙计递给他一柄匕首,喘着粗气道:“山上匪贼多,这刀你拿着防身,总比什么也不带要好。虽然不会武功,必要时或许能保一条性命。”
“这怎么好意思?”张闲推脱道,“刀给了我,你拿什么防身?”
“哎,我在山脚下做伙计,端茶送水的,又没钱财,贼人也不会打我主意。你比我更需要它。”伙计说话的样子十分诚恳。
“你叫什么名字?”张闲心头一暖,对着他颇有亲近的感觉。
“我叫王阿宝,原本住在离此地数十里外的周家村。可惜村子被来攻打少林寺的匪盗给毁了,眼下无处可去,茶棚的老板人好,收留了我做伙计。待我盘缠赚够,就去寻我浑家。我们离散多日,找不到她我终不放心。”伙计说罢,长叹了一声。
张闲拱手道:“王大哥,匕首我收下了,祝你早日与妻子团聚!”
“你也路上保重。”王阿宝说完,自进店里去了。
张闲瞧了一眼匕首,发现刀鞘上刻着“夜行者”三个篆体字,他叨念了几遍,也想不起来哪里听过。他摇了摇头,把匕首插入腰中,往少室山方向走去。向西又走了半个时辰,沿途山景看了个够,正觉无趣,遥见前方有一个披着僧衣的和尚,在树林后不知做什么。
在少室山上见到和尚,当然是少林寺的和尚。张闲想也没想,快步走了过去。可他刚想开口,却发现有点不对劲。那和尚身前,竟躺着一位约莫二三十岁的农家妇人。那农妇急得直流眼泪,眼神中尽是悲恸,嘴里哭喊不绝,双足乱蹬,可亵裤已被那和尚褪至足踝。她双手被制,力气又比不过那和尚,终是无计可施。
“你……你在做什么!”张闲指着那和尚,气得手臂都在发颤。
那妇人见到张闲,目光中充满了企求的神色。和尚听见背后有人,也转过头来。那和尚双颊凹陷,面容极瘦,额头上用笔写了个“**”字。
“妈的,哪儿来的杂毛,敢坏老子的好事!”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比张闲足足高了一个头。
张闲胸膛一挺,正色道:“光天化日,强抢良家妇女,你是少林寺的和尚吗?你若不罢手,我这就上山告发你!”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少林寺?”那和尚仰天大笑,“你小子,竟把老子和少林寺那帮秃驴混为一谈?”
“你……你不是少林寺和尚?”张闲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有点发怵。
“老子是破戒僧的头领,法号如海,专破**戒,哈哈哈哈!”如海和尚大笑几声,指着张闲,高声喝道,“识相的就快滚,老子爱破**戒,对杀人没什么兴趣。不过你要是再纠缠不清,就休怪老子手下无情!”
地上农妇见如海和尚正与张闲说话,得空就起身往树林深处跑去。如海和尚见农妇要逃跑,正要去追,却被张闲冲上前来,一把抱住,口中喊道:“姑娘,快跑!快跑啊!”
如海和尚被张闲拦腰抱住,怒上心头,飞起一脚蹬在张闲脸上。他这一脚虽没用尽全力,却也使了六分力道,谁知一踢之下,满嘴是血的张闲竟又抱住他的右腿,死命不放。眼看那农妇越跑越远,如海和尚心中懊恼不已,看着这呆头呆脑的少年,杀心顿起。
此刻的张闲没有其他念头,只愿农妇走得越远越好,全然没想过自己的安危。
“臭小子,找死!”如海和尚绷直左腿,蓦地向张闲扫去!
这一脚发足了力道,去势极猛,正中张闲侧脸!
如海和尚的猛蹴,使得张闲的嘴角被踢得生生裂开,鲜血蹿射而出!
张闲被他踢得五迷三道,松开了双手,整个人却躺倒在地。如海和尚余怒未消,抓住张闲衣襟,将他高高举起,对准面门就是一拳,打得鲜血迸流,直翻白眼。他看见张闲腰中有一柄匕首,于是抽出刀刃,架在他脖子上,恶狠狠道:“叫你多管闲事,坏了老子的兴致!今日就一刀结果了你,送你去见阎王!”
被如海和尚这样的高手一脚一拳,张闲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整个人晕乎乎的,嘴唇直哆嗦。但他心里却明白,今天这条小命算是折在这**僧手里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那良家女子没被**僧玷污,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哟,从前只道你对女子有兴趣,却不知你有龙阳之癖!善哉,善哉!”
树林中走出一个矮胖和尚,脸上笑眯眯的,额头用黑墨写着一个“妄”字。
如海和尚骂道:“去你娘的狗臭屁!这小子坏老子的好事,不杀难解心头之恨!大圆,你不和他们在一块儿,跑这里作甚?”
被他称作“大圆”的和尚欢愉道:“见你鬼鬼祟祟,离开大部队,便知没有好事。果然又去抢民女来泻火。这事若让头子知道了,非重罚你不可!眼下围攻少林,是头等的大事!”
“你满口谎言,谁会信你?再说,老子就玩个女人,碍着你们什么事啦?还他妈跟踪老子!”如海和尚啐了一口,气了片刻,才平复道,“待我杀了这小子,和你一同回去。”说罢便举刀往张闲胸口搠去。
“等等!”大圆和尚右手疾出,架住如海和尚的手腕。
如海和尚被他这么一挡,怒气更盛,刚要骂人,却见大圆和尚收起笑脸,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似有什么大的发现。
沉默片刻,大圆和尚才缓缓道:“这人可杀不得。”
如海和尚急了,骂道:“这撮鸟为何杀不得?他是你舅舅?”
大圆和尚取了他腰间的刀鞘,在如海面前晃了晃,笑道:“是不是我舅舅,小僧不知道,不过若是你杀了他,恐怕‘阎王’找的不是他,而是你。”
如海和尚自然认得“夜行者”这三个字。江湖绿林中,除了四大寇,实力最强的绝对是夜行者,排行也是五匪之首。便是破戒僧的头领生铁佛?崔道成,也要卖孙列几分面子。
“是又如何,老子还怕孙列这含鸟猢狲不成?”
话虽如此说,如海和尚却早已放下高举的匕首,也将迷迷糊糊的张闲放置在地上。
大圆和尚分析道:“咱们和夜行者既结成了同盟,都归顺水泊梁山麾下,也可以说是自己人。这小子坏你好事,你暂且留他一条性命,他日送还给孙列,也是一个顺水人情。眼下你便是杀了他,就地埋了,虽无人知晓,但即便如此,那女子也是回不来了,不如留他一条狗命,权当给孙列的礼物。”
“嘿嘿,还是你个贼秃有心计!就按你说的办!”
如海和尚转怒为喜,扛起张闲,随着大圆和尚的步伐,向北行进。张闲被他扛在肩上,摇摇晃晃,晕晕乎乎,他们说的话也听了四五成,心里明白自己小命是靠这把匕首保下的。当然,他也想起了“夜行者”与“破戒僧”这两个名字的意义。
“话说今日子时便要对少林寺发动总攻,想想就让人兴奋!这一战,说不定你我的名字,都要成为江湖美谈!不如咱们比比,看谁杀的少林秃驴多?”如海和尚说着说着,就放肆大笑起来,仿佛这场战役,已然胜券在握。
大圆和尚哼了一声,徐徐说道:“你以为少林寺‘天下武宗’是浪得虚名?若不是块硬骨头,宋江怎会召集这么多的山寨来替他打头阵?况且朝廷部分的禁军驻守在寺内,若是强攻,孰胜孰负,鹿死谁手尚且不知呢!”
“你他娘的尽说扫兴话,老子就不爱听!对了,听头子说,少林寺那帮秃驴还以为咱们是在寅时发动进攻?”
大圆和尚点点头,笑眯眯道:“是朝廷安插在夜行者中的奸细放出的假情报。这奸细的身份早就被孙列察觉,此事已飞鸽传书通知各路山寨的头领。不过,少林寺的贼秃们尚蒙在鼓里,他们还认为得到了机密情报呢!”
如海和尚抚掌道:“这招真毒!不知是哪个短命鬼想出的主意?”
大圆和尚冷笑一声,道:“这世上若要论城府之深,心计之重,谁还比得过梁山泊的军师加亮先生呢?小僧与他一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把这天大的秘密给说了出来。他们只道张闲是夜行者的喽啰,并没把他当作外人。张闲一听之下,惊得汗毛倒竖。两军对垒,情报若是有误,那还了得?而且听他们的口气,安插在夜行者中的奸细,如今的处境也是相当危险。
他苦于无法脱身,不然定要在今夜子时之前,赶到少林寺通报。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破戒僧营地。张闲半睁开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光头攒动,恐怕有千余人之多。他从小在东京城长大,并非被人数吓到,而是这里的和尚各个面露凶光,身上配备着各种兵器,杀气腾腾。
如海和尚将张闲绑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点了两个僧兵在他身边把守,就自顾自走开了。那两个僧兵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否则不会安排在营帐边缘,所以并不放在心上。两人互相继续聊着关于赌博的话题,时而笑成一团。
张闲混混沌沌地垂着肿胀的脑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双肤质细腻的纤手拖住了下巴。脸被人抬起时,张闲闻到一股扑鼻香气,他睁开眼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月亮的微光映出一张秀丽绝俗的面孔。这个女子约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淡紫绸衫,圆圆的脸蛋,美目流盼间,正好奇地打量着张闲的脸。张闲见这貌美的女子盘坐在地上,正平视地瞧着自己,两张脸又相距不过数寸,不由面上一红。
少女见他红了脸,嘴角上挑,笑道:“你害羞什么,我就是好奇,所以瞧瞧你。真是奇哉怪哉,主上怎么就看上了你这臭小子呢?”
张闲不知她在说什么,还以为她是与崔道成一伙儿的,所以仍旧保持着沉默。
“喂,本姑娘在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少女仿若撒娇般质问道。
“我和你不认识,有什么好说的。”张闲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哎哟,还挺有骨气的嘛?你被绑成一只螃蟹,嘴还这么硬?这门硬嘴功哪里学来的,倒是教教我呀!”少女咯咯一笑,从腰带中抽出一柄带着刀鞘的匕首,轻轻拍打张闲的脸颊,啪啪作响。这匕首上刻着“夜行者”三字,正是被如海和尚夺去的那把。
张闲浑身被绳子缚住,真像一只待煮的螃蟹,半分动弹不得,只能由这少女羞辱,毫无办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说话,保持最后的尊严。
少女“呛”的一声抽出匕首,坏笑道:“嘴硬也成,不知用这刀尖,能否撬开你的嘴巴?”
“你这样会闹出人命的!”张闲紧张起来。
瞧见张闲惊慌失措的模样,少女笑得前俯后仰。她还刃入鞘,用带着鞘的匕首敲打张闲的脑袋,忍俊不禁道:“你瞧瞧姑娘身边,是不是都是适才看守你的贼秃?用你的糨糊脑子想一想,姑娘是不是破戒僧的人?这破戒僧里面,有我这么如花似玉的人儿吗?”
张闲朝她身边一看,果然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昏死过去的和尚。
“方才是小的错怪姑娘了,我以为……那,姑娘是来救我的吗?”张闲挣扎了一下,发现绳子并没有被解开。
“不,我是来杀你的。”
少女面色一变,一只手揪住张闲衣襟,另一只手抽出匕首,对准张闲的心窝,作势就要刺下。张闲吓得面无人色,心脏怦怦狂跳起来,生怕她一刀就戳死自己。
那少女瞧他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闭目待死,甚是好玩,憋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一刀挥下,将张闲身上的绳索切断。
“好啦,和你开个玩笑,蠢得和猪一样。”少女站起身后,顺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若是被崔道成那个贼秃抓到,麻烦可就大喽!”
张闲挣开绳索,躬身行礼道:“姑娘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敢问姑娘芳名,小的日后好报答你。”
“姑奶奶的名字,是你可以知道的吗?”少女瞪了他一眼。
“那……如果不合适,那就算了。当我没问。”张闲讨了个没趣,闭上了嘴。
“算啦,瞧在主上的面子上,我就告诉你吧!我叫阎凤羽,阎王的阎,凤凰的凤,羽毛的羽,听清楚啦?”少女伸出白皙的手掌,握住张闲的手腕,拖着他往树林里走,“快走啦,再聊天,破戒僧的假和尚都要追来了。见本姑娘这般美貌,搞不好都想还俗了呢!”
张闲沉吟半晌,顿然醒悟,高声道:“你是仙音阁的女刺客,霜天蛾?阎凤羽?难道是李姑娘派你来救我的?”
阎凤羽侧过脸来,嫣然一笑道:“当然啦!除了主上之外,谁还差得动美若天仙的我呢?除了主上之外,谁还关心你这小喽啰的死活?还有,你刚才喊那么响,是不是脑子有病?需不需要我给你个铜锣,敲锣打鼓给破戒僧听,告诉他们你走了?”
张闲连连道歉,转而又道:“既然是仙音阁的刺客,姑娘武功一定很高强吧?不知比赵元奴、骆琪花两位姐姐如何?”张闲与她们相处多日,又对李师师暗生情愫,这些仙音阁的刺客在他心里,便多了一份亲近,眼下听说阎凤羽也是仙音阁的人,话自然而然多了起来。
“除了主上和赵元奴我打不过,其他人都不在话下。”阎凤羽说着瞥了一眼张闲,冷笑一声道,“你这样的废物,姑奶奶我可以打一百个,不对,打一万个应该也问题不大。”
张闲嘟哝道:“我又不学武,你和我比什么。”
阎凤羽瞪了他一眼,忽地眼珠一转,柔声问道:“你觉得我漂亮呢,还是主上漂亮?”
张闲思考片刻,如实答道:“李姑娘当然是最美的,赵姑娘次之。不过阎姑娘你也很好看,和骆琪花骆姑娘在伯仲之间。”他心想,阎凤羽是活泼灵动的美,若论女子的妩媚,和杨采苓比起来,恐怕也是略逊一筹。
阎凤羽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怒道:“你说主上比我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作数!赵元奴那也叫美?你们男人到底有没有鉴赏美女的眼力啊?”
张闲惹她不起,只能继续道歉。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张闲一拍脑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阎凤羽道:“亥时一刻,怎么了?”
“糟糕!”张闲蓦地牵起阎凤羽的素手,焦急道,“梁山联军放出风,说寅时发动总攻,其实是虚假的情报,他们子时便会夜袭少林寺。我们必须赶快把这个消息带给少林寺的道禅大师,不然他们趁着少林戒备松懈时一举攻破,一切就完了!”
他因生有“龙虎瞳”,平时记忆力极佳,过目不忘。但被如海和尚踹了脑袋后,一直迷迷糊糊,昏头昏脑,如此重要的事,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阎凤羽被张闲拖着手,往少林寺狂奔,口中骂道:“你慢点,姑奶奶的手要断啦!”
正行之际,前方隐隐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张闲与阎凤羽对视一眼,快奔过去,只见四个黑衣男子提着长刀,正在围攻一个手持长棍的青年和尚。那和尚生得瘦长,身披灰色僧衣,身上已有多处血痕,显然是力有不逮,招式也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死于这几个人的刀下。
张闲推了一把阎凤羽,急道:“还看什么,还不快去救人!”
阎凤羽举起小嘴,鄙夷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让我去救人,姑奶奶偏不救!”
“你不救,我去救!”
张闲知道这女孩不可理喻,和她多费唇舌也无多大意义,于是抽出腰中匕首,便要冲入战团。阎凤羽见他来真的,一把扯住他的后领,拖回原地,自己如弹弓般冲了出去。
她极速飞奔之时,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两把铁尺。
这铁尺又称笔架叉,中柄六棱柱形,尖头锐利,用以刺杀,旁支则用于格挡时卡住对方的兵器,因此对付刀剑等长兵器时,有较大的优势。其优点在于易于携带,可暗藏于腰间,不易被人发觉,是刺客们最喜爱的兵刃之一。
其中一个黑衣人见有个少女向他奔来,翻转手中朴刀,朝她横劈过去。阎凤羽腾空而起,翻身落地,同时将铁尺的尖刺送入那人的咽喉。她正手送入,反手拔出,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目标。另外三人也注意到了她,两人齐齐向她冲来,举刀劈砍,阎凤羽左手铁尺卡住一人的朴刀,腰腹一扭,将那刀尖引入另一人腹中。那黑衣人见竟误伤了自己人,大惊失色。阎凤羽趁此空隙,右手铁尺刺尖直直插入他的咽喉,将他惊讶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反手送入,正手拔出,俏脸冷若冰霜,与刚才天真烂漫的少女判若两人!
最后一位黑衣人正与和尚大战,身边少了三人,那和尚顿时气势大振,一杆齐眉棍挥舞得虎虎生风。黑衣人眼看要败,转身就往小道逃跑。青光一闪,一柄铁尺自阎凤羽手中掷出,追风逐电般刺入了黑衣人的后背。铁尺刺尖戳破了心房,黑衣人蹒跚两步,终于还是扑倒在了地上,闭目死去。
这场韧战耗费了那和尚太多精力,见敌人尽数被杀,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兀自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才向阎凤羽谢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别谢我,要谢去谢他。”阎凤羽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远处的张闲。
张闲上前扶起和尚,关切道:“这位师父是少林寺的高僧吗?”
“小僧法号玄悲,是少林寺的弟子。遵方丈之命下山巡查,却发现这群匪徒已攻上山来,我们急着回寺警报,却被他们拖住,分不开身。几位师兄弟也惨死在他们手中。”玄悲向身后一指,忍不住凄然落泪。张闲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两具少林僧人的尸首。
“既然如此,我们赶快上山通报吧?把梁山联军夜袭少林的计划告诉方丈。”
“怕是已经来不及了。”玄悲苦道,“现在已是亥时三刻,就算腾云驾雾也回不去。”
张闲急得跺脚,苦道:“那怎么办,难道放任不管?”
阎凤羽摘了朵野花,插在耳边,悠然自得地坐上一块大岩石,双腿一**一**,仿佛对他们说的话题毫无兴趣。
“卑鄙无耻的小人!”玄悲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张闲也在一旁来回踱步,心想若是唐霄这样的智将在,一定会有办法。他苦思片刻,忽地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对玄悲道:“有法子了!”
玄因站在山门前,高达数丈的木质门坊就在他的头顶,眼下则是一条宽阔的石阶大道。他想过,如果梁山联军从这边正面猛攻的话,他便第一个上前与他们搏杀。奇怪的是,玄因一点也不害怕,他相信身边的玄苦也不怕。自从戒律院的疯和尚玄武逃走之后,他与玄苦均受到了戒律院首座道正禅师的责难。
彼时,玄因就在心中暗暗发誓,这种错误,绝对不会出现第二次!想到此处,他将手中的齐眉棍握得更紧了。
“喂,你看那边!”玄苦伸手推了推玄因的肩头,然后往前一指,“是什么东西?”
玄因抬眼瞭望,远处有团如乌云般的烟雾,缭绕升腾。那沉甸甸的黑雾时聚时散,宛如一条黑龙,直冲天际。黑烟下方,似还有火光闪烁。
“有人放火烧山?”玄苦惊道,“难道这些贼寇想火烧少林寺?”
“不……不对劲!”玄因望着那团黑烟,若有所思地道。
“怎么不对劲了?”玄苦又问。
“这不是梁山之人放的火。”玄因把横一眉,坚决道,“这是狼烟!”
“狼烟?”玄苦还是不太明白。
玄因没有回答他,而是对身后的众位师兄弟,高声喊道:“快快禀告方丈,敌人子时就要进攻,立刻布防!立刻布防!”
执事僧赶紧去了禅堂两侧的班首寮,通报军情。寺内警钟大作,响遏行云,众武僧纷纷提着长棍从屋宇中奔踏而出。他们脸上毫无惺忪睡意,个个金刚怒目,对围困少林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匪盗恨之入骨!
道禅大师手持法杖,立在大雄宝殿之前,他的身后站着十八位浑身穿着金色铜质战甲的武僧,正是少林寺驰誉天下的十八铜人。他的身前,是数百个受过严格武术训练的少林寺弟子,也是肩负少林命途的护寺僧兵团。
“阿弥陀佛,众位同门,少林兴废,在此一战!今日所开杀戒,非我少林不正戒律,而是为救天下苍生,为了这座宝刹永存,实在是被迫之举。”道禅大师虽已是耄耋之年,拳脚功夫已不如年轻人,但内劲犹在,说话声嘹亮,字字清晰入耳。
群僧齐道:“谨遵方丈法旨。”语毕,道庆玄祖四辈少林僧人各持兵器,列队出寺迎敌。
寺外,千余位身披银色扎甲的禁军将士已列阵以待。数百支火把齐齐点燃,霎时将山头照得夜如白昼。张叔夜升帐点将,分三个列队,前军先锋由韩世忠统领,左军由唐霄、徐燎统领,右军由其子张伯奋统领,每队各四百人。
“杀贼——!”
“杀贼——!”
“杀贼——!”
朝廷军旌旗飞扬,剑戟如林,张叔夜一声令下,金鼓齐鸣,满山呐喊,声势极盛。
道禅大师站立山门,登高远望,但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成千盈百,尽是趁着夜色潜行的人影。那些人手中刀刃反射出如雪般光泽,千万银光闪烁,数不清有多少人马。道禅暗暗心惊,若不是那狼烟提醒,这如潮水般的敌人偷袭而来,少林寺危矣!
对方人马是己方数倍,照此情景看来,少林寺已被合围。张叔夜骑在马上,亦是愁眉不展,他耳中听的是如雷鸣般的战鼓和号角声,眼中看的是漫山遍野的梁山联军,自己领的虽是精兵,但也没想到宋江竟能号召如此多的人手。
忽听得蹄声嗒嗒,敌军人丛中出来一人,骑着匹赤兔马,擒着把青龙偃月刀,大声喊道:“道禅大师,我梁山泊与你少林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只需你交出那个人来,我等便速速退兵,绝不伤你少室山一草一木。”众僧望去,只见说话人堂堂八尺五六身躯,细细三绺髭须,两眉入鬓,凤眼朝天,面如重枣,正是梁山泊天罡军团坐第五把交椅的大刀?关胜!
道禅大师法杖击地,金刚怒目道:“乃祖关云长为神,忠勇亦无人可及,江湖中人无不敬仰!你身为云长之后,身上流的是忠义之血,何以甘心落草从贼?我少林寺中,没有别人,尽是我少林僧众,你们梁山泊要随便带人走,却也没那么容易!”
唐霄朗声道:“关胜,你说的那个人却是何人?你敢不敢大声说出他的名字?”
关胜并不理会唐霄,而是遥看张叔夜与道禅大师的表情。静谧的月光下,他们的表情是如此的坚定不移,心中只有一个答案。
——堂堂大宋男儿,绝不会向草寇低头!
关胜会意。他知道这一场仗,非打不可。
他的左手松开缰绳,高高举起。数千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左手,瞬间整个少室山阒寂无声,直到他的左手猛地挥下!
“杀!”
霎时间,杀伐声乍起,真如天崩地裂一般,混合着千万奔踏的足音,响彻山门!
敌人如潮水般涌来,道禅大师却毫不畏惧,法杖再次重击地面,喝道:“布修罗阵迎敌!”
众僧齐声高呼:“布阵!”数千僧兵瞬间分作五六队人马,相互聚集散开。所谓“少林修罗大阵”,僧兵分合不常,聚散不定,布列如星,一队分为数十簇,彼众则分兵,敌孤聚而剿之,倏忽之间,分合数变!阵内至关重要的位置,皆由武艺最强的十八铜人驻守!
道禅大师低声诵经,提前替这些无知的匪盗超度往生。
——少林寺何以独霸武林数百年不垂,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
僧兵布就修罗阵毕,梁山联军的先锋部队便冲杀上来,双方甫一交锋,联军先锋便纷纷败溃。这些山寨的匪盗原来都是群乌合之众,打家劫舍在行,论起结阵打仗,又怎是少林僧兵与朝廷正规军的对手?
只见僧兵团中蹿出一金人来,便是身披金甲的十八铜人。铜人持着金色铜棍,长棍猛然横扫,棍风卷起地上数片落叶,狠狠劈中一个山贼腹部。那山贼腹腔中棍,震得五脏俱裂,口中激射出鲜血,整个人被打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身后群贼的身上。棍势并没有减弱,那已成尸体的山贼又重创身后三四个同伴!
这就是少林寺武僧精锐中的精锐,少林铜人!
敌人虽然强悍,但仗着人数优势,梁山联军倒也不惧,纷纷如蚂蚁般冲向山门。僧兵持棍左劈右打,尽数施展少林所学武艺,当真是勇猛无畏。
张叔夜见此情景,振臂大呼道:“兄弟们,今日让草寇尝尝朝廷的天威!杀!”
朝廷禁军乃是大宋最精锐之师,虽仅有千余之众,但个个以一当十,是最强的职业军人。他们见主帅下令,刹那间如怒涛般向梁山联军袭去。更深的月夜,银白的刀光与燃烧的火把两相映照,数千人彼此拼杀,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韩世忠率前军先锋直直向关胜所在的部队冲去,他手里持着长枪,心中满是对这位武神之后的怒气。这种怒气,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怒气,是“怒其不争”的怒气!身为朝廷命官,吃着皇家的俸禄,竟沦落到山头做强盗?这是韩世忠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
扑面的杀气令刚劈死一个僧兵的关胜转过头来,他也瞧见了韩世忠。
——来得正好!
关胜拍马而至,双臂猛力挥舞,刃光乍起!
韩世忠双手提着枪杆,扬起格架关胜的劈砍,架开之后,长枪继续挥动,枪尖闪电吐吞,突刺关胜的咽喉。关胜身体微侧,枪尖刺入他肩上的铁甲片中,他立刻伸手搭住韩世忠的枪杆,灌足硬劲一扯,企图让韩世忠摔下马来。可一扯之下,韩世忠却丝毫不动,反倒是关胜被长枪一挑,失去平衡,从赤兔马上摔下!
跌倒在地后,关胜忙向侧面滚开,韩世忠长枪刺空,正待翻转枪杆再刺,却发现身子一晃,只见关胜低喝一声,硬将青龙偃月刀横斩而去!那刀势卷起地上尘沙,将韩世忠**那匹骏马的四蹄,齐齐砍断!
冲击力并没有消除,那马吃痛,嘶叫着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韩世忠在马落地之前,侧翻躲避,若是稍迟了一些,身体被这重达数百斤的马身压了一下,必定折断脊椎骨,当场毙命于此。可是韩世忠没有害怕,他反而笑了。
——好久没有遇到像样的对手了!
自从上次御前比武,与那个肺痨鬼张俊交手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令他兴奋起来!
不过,眼前这个关胜,确实配做他的对手。
黑夜中,青龙偃月刀刀芒大作,刀刃没有沾血。关胜一身绿锦战袍迎风飘**,保持着那砍杀的姿态,立在飞扬的尘土之中,纹丝未动。两位名将头一次交锋,便打了个平手!
四周兵匪厮杀鏖战,他们充耳不闻,目中只有对方。
唐霄与徐燎双双骑着烈马从韩关二人身旁飞驰而过,他们并不关心这场禁军大将与天罡首领的生死决斗,而是把目光锁定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阎帝?孙列!
他们统帅的左军已与夜行者部队交上了手,而主将孙列却还龟缩在后。
“徐燎,你的命可真大,竟然还不死。”孙列瞧着徐燎,正咧着嘴在笑,“现在竟然又自己送上门来,实在太好了!”
徐燎右手按住虎翼刀柄,怒视孙列。
腹部的贯穿伤并没有好透,但对没有痛觉的他来说,并无大碍。
“来人啊,把她给带出来。”孙列微微侧过脸,对身边的余五娘嘱咐道。
余五娘得令后神秘一笑,扭着腰胯往后走去,不一会儿,就提着一个女人来到阵前,往地上一推。那女子浑身无力,扑倒在地上。余五娘又上前一步,抓起她的长发,生生将她的脸庞抬起,似要故意让远处的唐霄与徐燎看清楚。
“师妹!”唐霄惊得目眦欲裂,狂叫起来。
徐燎抽出虎翼刀,遥指孙列,一字字道:“放了她,不然我把你们全都杀光。”
孙列翻身下马,走到晏贞姑身边蹲下,狞笑着道:“我早就知道出了内鬼,却一直没想到是她。若不是五娘的计策,谎称咱们亥时进攻,又怎么能引出她来?飞鸽传书送去少林寺,那鸽笼四周,早已被我埋伏了人。嘿嘿,在我面前玩花招,还嫩了点!不过呢,这件事也不能说没有好处。至少,也让寡人手下的兄弟们,尝了尝女人的滋味!”
孙列说罢,仰天大笑不止。
唐霄见她神色呆滞麻木,身上衣衫不整,头上鬓发凌乱,那张原本秀丽的脸颊上,满是青紫与血痕,已隐隐觉得不对劲。眼下听了孙列的话,便知道她受了巨大的屈辱。登时怒得两眼暴瞪,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他与人对决,向来不会动气,因为他知道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而一个失去理智的武者,必定会败在对手的精心算计之中。
而这一次,唐霄再也忍不住了。他眼中如仙女般纯洁的师妹,竟被这群畜生如此凌辱。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光夜行者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