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周身毛孔完全张开,让自己的身体进入一种极为敏锐的状态。他的耳郭微震,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觉上,用以捕捉身边最细微的声响。
林中又传来一阵因枯叶树枝摩擦而发出的沙沙声,玄武眼目收紧,已知道那人的具体方位,立刻钻入树丛向他追去!他刚跑几步,忽地迎面飞来三支袖箭,玄武忙侧过头,那三支袖箭擦着脸颊而过,在他脸上刮出了一串血点。
——他妈的!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愤怒的玄武脚下加劲,奋力追击。可奇怪的事发生了,前方那踩踏枯叶与泥土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感觉上竟是越追越远。尽管玄武不愿意承认,但从对方如雨点般密集的步频来看,显而易见,对方的轻功远在他之上!
再这样跑下去,过不了多久,玄武就会连对方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于是,他立刻弯腰捡起泥地上的一颗石子,手臂猛地一挥,将石子投掷出去!他这一掷,凭的近乎是直觉,靠着耳朵聆听到的脚步踩踏声,估计出那人的位置。
石子挟破风之音穿过密林,直射逃跑之人的后背!可就在将要命中之前,那人影瞬间晃动了一下,堪堪避过。不过这一记偷袭,也减缓了那人奔跑的步伐,玄武见状,又拾起不少石子,向那人影射去!
那人背对玄武,躲开袭击靠的也是灵活的步伐以及多年来的经验,可身后密集的攻击让他的脚步不禁凌乱起来。也正是借了这个契机,一颗石子说巧不巧,倏地击中那人右腿后侧的委中穴。委中穴位于腘窝正中,极为柔软。那人中了石子之后,身形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不过他的反应速度也极快,单手一撑,右腿猛蹬了几下,舒展肌肉,接着继续狂奔起来,不过速度比之前要缓了不少。
中招之后,那人跑起步来也有点一瘸一拐,而玄武在投掷石子的同时也正步步逼近。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一丈,那人知道避无可避,才转过身,高速向玄武直袭而来。这时,玄武才看清那人的脸。
玄武惊呆了,因为那根本不是一张常人应该拥有的脸孔。
那是一张面目狰狞的傩面具。
普天之下,喜戴傩面具,并拥有如此轻功的人,除了神行院的院长神行太保?戴宗,没有第二个人选!
“我道是谁,原来是梁山的杂毛啊!”
玄武见他向自己抢攻,便停下脚步,沉腰坐马,静待袭来的戴宗。
奔踏而来的戴宗蓦地高高跃起,一记急速摆腿,向玄武门面飞踹过去。玄武双手握拳,左内右外,由怀内向上猛击,正是少林拳中的双挑拳!
拳脚相撞,双方均感到一股震**,玄武马步立得扎实,只是身形一晃,随即站稳,戴宗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一个后空翻,卸去力道。
未等戴宗站定,玄武就奔上前追击,同时由腰部向体前发力,一招撞碑手直轰戴宗胸膛。戴宗见他攻来,右脚向后蹬地,身体重心前移至左脚,右腿屈膝提起,待玄武一拳攻入的同时右腿膝关节内扣,脚跟奇袭玄武侧脸。
玄武见状,不得不收拳侧身,躲过这记侧勾踢。
谁知戴宗后招绵绵,身体蓦地旋转,右腿向右后旋摆鞭踢!
——要比腿法?也行!
玄武急退一大步,戴宗的摆腿从他鼻尖扫过,便在此时,玄武猛出左脚,踹击戴宗的神阙穴。那戴宗回旋踢不中,正诧异间,忽然腰腹一阵剧痛,才知中了玄武的重击。
戴宗忍痛咬牙,身子往下一沉,右腿发力扫击玄武的膝关节。右脚脚掌高速擦过泥地,扬起一阵旋风般的尘土。这招倘若得手,玄武非跌扑在地不可!
“你这是找死!”玄武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旋即以右脚外缘,踏击戴宗右腿关节!这招名曰“少林狮子跺”,乃是少林腿法中专攻膝关节的下踩性腿击法,极为猛烈,因其动作的迅猛,气势之激烈而获“狮子跺”之名。
戴宗来不及收腿,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断骨声!这时他才发现,右腿关节已被玄武生生踩断,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剧痛!
“啊!啊!啊!”
惨烈的喊叫声接连从他口中爆出,整个人也在地上翻滚起来。
瞧见地上痛苦不堪的戴宗,玄武内心疑云大起。这个在梁山上排行第二十位的头领,竟然如此不济,才三招就被他给废了?
玄武走上前去,一把揪住戴宗的衣襟,怒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戴宗摇晃着脑袋,傩面具下传来粗粝的喘气声,显然在强忍着疼痛。
“你要是不说话,也行,佛爷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废了!让你瘸子也做不得,下半辈子只能躺在**,任人鱼肉。”玄武直视戴宗那张毫无表情的傩面具,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可是没有回音。
不,确切地说,连反应也没有了。隔着傩面具的喘息声,也渐渐弱了下去,直至无声。
玄武心头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忙伸手揭开那木质的傩面具,随手丢在地上。戴宗被他剥开面具,露出一张面阔唇方的脸来。只见他双目眼球突出,面色发黑,嘴角流淌着黏涎,散发出一股腥臭。他完全没想到戴宗竟会服下毒药,自寻死路。
“他妈的!”玄武低低骂了一声。
原来被玄武废了一条腿之后,这家伙就已决定自戕。
玄武取来一根树枝,撬开他的嘴巴,那腥臭扑面而来。只见戴宗口中有一颗破了皮的赤色蜡丸,想来这颗蜡丸一直被他含在口中,一旦被缚,便即刻咬破,使蜡丸中的毒液流出。
他把树枝丢在一边,找了一块干净的岩石坐下。
既然神行院的人已盯上了桃花山,那宋江在短时间内必有动作。就目前脱离梁山势力的三山来说,桃花山的实力可以说是最弱的,而且头领杨采苓才上位不久,军心不稳。如果他是宋江,也会拿桃花山开刀,以向另外两个叛军势力示威。
他若一走了之,岂不是将杨采苓置于危险的境地?
原本打算下山的玄武颇有些苦恼起来。
“可笑!她死她活,关我屁事?她既心心念念那位唐大少,就让他来救她吧!”玄武立地起身,准备离开。可他刚迈出一步,便又止住了。
桃花山一片焦土的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伫立在原地许久,最后嗟叹一声。
——算我败给她了!
玄武返身走回戴宗尸身边上,抓起他一条腿,拖着尸体往桃花山顶的城寨走去。
他想,梁山泊盯上桃花山的事,还是让杨采苓知道一下比较好。
山风微拂,碧绿的树海中泛起一阵涟漪。
伴随着那连成一片的树叶沙沙声,从树林中走出一个人影。那人站在适才戴宗自戕地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表情,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情绪上的波动,而是因为他也戴着一张面具。
一张与戴宗毫无二致的傩面具。
过不多时,从四面的林中又缓步走出四个人来。他们个个戴着傩面具,服装身形几乎与戴宗如出一辙,若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同一个人的分身。这画面极为诡异,若非亲眼所见,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先到那人开口道:“柳土獐已死,我们得赶快回去报告花主事。翼火蛇,回梁山泊通报的事,可就交给你了。”
有一人应道:“是。”
那人继续道:“我与星日马、奎木狼留在这里,继续观察桃花山的动静。鬼金羊,你去少林寺打探一下,瞧瞧这少林和尚什么来头!”
其余三人齐声道:“是。”
这人口中的“柳土獐”“翼火蛇”等代号,皆出自二十八宿的名称。分配完任务后,这五人迅速散开,以极快的身形,各自隐入山林之中。
原来,这戴宗并非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二十八人的集体名字。你是戴宗,我也是戴宗。这二十八人俱是宋江精挑细选,腿力极佳,且受过严格的校习训练,才得以出山的顶尖驿隶。因怕被人认出,故而常年戴着傩面具,掩人耳目。为保此机密,戴面上山者,二十八人中也只得一人而已。
这些神行太保平日里四散在各地,有调动各州探事郎的权力。探事郎见傩面具者,均以为是戴院长本尊,可以说这个面具就是神行院的一张令牌。若是莲台寺有紧急情报,各地的神行太保便以接力的形式,用最快的速度将密函送至梁山泊。不过,这个秘密,也只有少数几位头领知道。
被称作“翼火蛇”的神行太保领命后,快跑下山,在山脚一棵树边找到了拴在此处的坐骑。骑上马后,便抖起缰绳,策马向梁山泊方向驰骋而去。这翼火蛇跑完五里山路,竟大气不喘,体力与速度均已登峰造极,无愧“神行太保”的称谓。
从桃花山前往梁山泊少说也要五六日脚程,翼火蛇日夜兼程,不一日便来到梁山泊边,岸边的喽啰见戴院长回山,便撑着小舟前来迎接。过了水泊,上了金沙滩,翼火蛇便展开轻功,一路往莲台寺跑去。大约行了一顿饭的工夫,翼火蛇就来到了寺庙门口。
莲台寺位于梁山雪山峰南麓,四野古柏参天,寺前青石托地,甚是古雅。
尽管这是一座佛寺,却毫无寺庙应有的庄严感。白衣秀才王伦入主梁山之后,寺内大部分的出家人常受其扰,眼下都已离开了这里,另寻别处修行了。而这座莲台古寺,却也因此成了水泊梁山最神秘的地方。
翼火蛇踏进佛寺,径直往里走去。不时地有身着黑袍的人从他身边走过,见到傩面具,大家都习惯性地朝他点头致意,也说不上有多么尊敬。好在翼火蛇也不以为意,此番赶回梁山,他的主要任务便是到这莲台寺,向主事花荣汇报这几日在桃花山的所见所闻。
大殿内只站着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正在案前整理书卷。听见翼火蛇步入殿堂的脚步声,那女子回过头来,向他行了个万福,口中道:“戴院长回来啦。”
说话的女子正是花荣的妹妹花氏。
当年宋江为赚青州指挥司统制霹雳火?秦明入伙,遣人假扮秦明去往青州城杀了许多百姓,离间其与慕容知府,导致秦明妻小一家人口全部被杀。为平复秦明怒火,宋江便做主让花荣的妹子花小姐嫁与秦明为妻,令他甘心归顺。
花氏自小聪明伶俐,做事也十分精细,深得宋江赏识。因秦明身为龙骑营主将,时常驻守营寨,花氏便常常到这莲台寺来,助兄长料理一些公事。
“花主事在何处?我找他有事商量。”
“大哥他正在忠义堂和宋江哥哥议事,戴院长如果有急事,不妨去那里找他。”
“我在这里等他便是。”
翼火蛇知道这些日子梁山遭逢巨变,因为招安的事,不少头领纷纷宣布脱离梁山泊,令梁山实力大大减弱。为了寻找对策,忠义堂内高层头领间的机密会议一定极多。宋江哥哥再怎么仁厚,也一定对此事极为介怀,否则也不会下令神行院盯紧三山。
花氏抱起案几上的书卷道:“我要将这些资料送去天书阁,就不陪戴院长说话了。”
梁山泊的天书阁藏书颇丰,有数万卷藏书,都是宋江命探事郎从各地带来的书籍。其中包括兵法韬略、兵械锻造、技击秘籍、医书药典、八卦相数、天文地理、五行堪舆、奇门遁甲、诸国文字等各种书卷,可谓包罗万象,无一不备。
翼火蛇见她拿着书卷,略显吃力,便道:“你把这个给我吧。”
“怎么好意思劳烦戴院长。”花氏忙摇头拒绝。
“眼下我左右无事,帮你送点东西也没什么。而且我脚程快,一眨眼工夫就送到了天书阁。你一个女娃走过去,不知要多久呢。”翼火蛇说罢,便上前伸手去接。
花氏见他诚恳,歉然道:“那可就麻烦戴院长啦!”
“不麻烦。”
接过书卷后,翼火蛇就出了莲台寺,往天书阁方向走去。下了雪山峰,又往西行了几里路,才到得天书阁。远远望去,见其琉璃瓦顶,飞檐斗栱,外观恢弘壮丽。
山门处站着两个守门的喽啰。他们见是戴院长,立刻收起兵刃,放行通过。翼火蛇又穿过两扇大门,才到天书阁门前。
天书阁的整体格局由山门、阁楼、西厢房、一耳房组成两进院落。阁前廊下石碑二幢,东为“天书阁赋”,系宋江撰文,圣手书生?萧让书写;西为“天书阁重置书籍记”,记载着阁内书籍庋藏的情况。翼火蛇走过去,见碑前站着一个身披绒绣皂袍的中年道士。
“哟,这不是戴院长嘛,您回来啦!”
中年道士回过头来,忙向翼火蛇行了个稽首,神色颇感意外。
“樊兄,你好。我是来替莲台寺送书的。”
翼火蛇双手捧着文书,无法回礼,只是微微鞠躬。
这中年道士正是前芒砀山寨主混世魔王?樊瑞。因原来管理天书阁的朱武随史进离开梁山,宋江便让他与李衮、项充三人接手了天书阁事务。
“交给我好了。”樊瑞接过书卷,又道,“不如去阁内饮一杯热茶吧?正巧燕主事也在,你们许久没见,相信有很多话要说。”
“如此便打扰了。”翼火蛇谢道。
樊瑞引着翼火蛇进了阁楼。一层极为宽敞,数百个书架齐齐排列着,有三四个仆役正在扫除灰尘。两人从楼梯上了二层,亦是堆满了书卷墨宝,十数个书生正认真誊抄文章,三层则是叠了许多雕版,偶有几个工匠正在用刀篆刻。毕竟天书阁中不少藏书已被岁月腐蚀,需要有专人来修复,或者重新印刷。
两人拾级而上,到达四层,亦是天书阁的顶层。这阁顶彻上明造,极为宽敞,四面皆为方棂格扇窗,通风采光俱佳,书架上也堆满了各类典籍,分类明细。屋子中央有一张圆桌,坐着三人,像是正在商讨什么。
“燕青哥哥,你瞧谁来了?”樊瑞一上楼,便高声喊道。
坐在中央的青年抬起头来,见了翼火蛇,表情有些呆滞,正是燕青本人。燕青左边那位尖嘴猴腮的瘦子是飞天大圣?李衮,右边的矮胖壮汉则是八臂哪吒?项充。他俩见了翼火蛇,拱手道:“属下见过戴院长。”燕青见状,也跟着他们道:“戴院长,你好。”
翼火蛇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走到圆桌边上,瞧桌上有数十本书籍摊开,便笑道:“燕青兄弟最近很用功啊,不去忠义堂和其他头领开会,偷偷躲在这天书阁看书。”
“戴院长过奖了,随便读点闲书而已。”
燕青说话时,眼神躲闪,神色颇不自然,也不像从前那般油腔滑调,翼火蛇感到有些奇怪,不过并不在意。
翼火蛇扫了一眼樊瑞三人,道:“我与燕主事有些话要说,你们先下去吧。”三人应诺,依次下了楼,阁顶只留下他们二人。
燕青磕磕绊绊地道:“支开他们,难道是戴院长有什么重要的事?”
翼火蛇正色道:“确是如此。其实我来天书阁之前,去了一趟莲台寺,本想找花主事商量此事,没想到他正在忠义堂和宋江哥哥商讨事宜。”
“究竟是什么事?”燕青好奇道。
翼火蛇心想,既然花荣暂时不在,与燕青说也是一样的,于是神秘兮兮地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是什么?”
“桃花山易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翼火蛇故意压低了声音。
“易主?”燕青疑道。
“正是。原本由李忠、周通二人为山寨之主,谁知半路杀出个小姑娘,将他二人的寨主之位给夺了。不过这小姑娘也还挺有本事,不仅助桃花山躲过了朝廷军的剿灭,还招兵买马,势力越来越大,再这样放任下去,迟早有一天可与二龙山抗衡。除此之外,二龙山和少华山已经结盟,特遣施恩去游说桃花山,希望三山聚义,联盟对抗我梁山泊。”
“真有此事?”燕青顿了一顿,又问,“那小姑娘是何人?”
“燕主事恐怕不认得,这姑娘名叫杨采苓。”
听见“杨采苓”三个字,燕青不由身子一震,脸上现出极其惊讶的表情。
“你认识她?”翼火蛇疑道。
“不,我不认识,”燕青忙摇手否认,故意道,“这姑娘应该是个狠角色吧?”
“样子娇滴滴的,不过办起事来,确实雷厉风行。比李忠、周通两个废物,不知强了多少倍。”翼火蛇言语中十分鄙夷李周二人。
“对了,好消息是什么?”
“杨采苓拒绝了二龙山的联盟要求,”翼火蛇隔着傩面具发出一阵苦笑,“要知道,三山若是联盟,将拥有足以对抗梁山的实力。可身为桃花山的寨主,杨采苓竟放弃了这个机会,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既然如此,于我们来说,却是好事一桩。我必须尽快将此事通知诸位头领。”
“你想建议宋江哥哥发兵奇袭桃花山?”
“兵贵神速。若是那杨采苓后悔起来,联合了三山,到时候这块骨头可就难啃啦!”
“可是桃花山上的诸位弟兄,也曾是我们梁山泊的人,如此一来,岂不是大违道义,恐怕要被天下好汉不齿吧?”
“我们和这群叛徒有什么道义可讲?”翼火蛇的口气十分坚决,“当日在梁山盟誓,协助宋江哥哥共举大义,转眼便背弃盟约,背叛梁山泊,一个个回到原处,自立为王,难道梁山泊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翼火蛇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掌拍打在圆桌上,发出一阵巨响。楼下忽然一阵急密的靴声,李衮和项充两人沿着楼梯,跑将上来,往他们坐着的位置探头张望。
“怎么?还怕我伤了你们的头目?”翼火蛇心中只觉好笑。
“下去,无论发出什么声音,都不准上来,”燕青朝他们摆了摆手,又道,“等等,你们两个叫人去沏壶茶来,给戴院长解渴。”说完,又轻咳三声。
“是。”两人齐声答应,然后步下楼梯。
“戴院长这次来,除了在莲台寺遇见花小姐,还见过谁?”
“拿了书卷,我就直奔天书阁而来,路上也不曾见到一人。”翼火蛇如实答道。
燕青点了点头,又随口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过不多时,一个喽啰端来茶壶,分别将两个茶杯斟满,递给两位头领。燕青拿起茶杯就喝,显然渴了很久。翼火蛇也学着他的样子,张嘴喝了一小口,再将茶碗放回圆桌。
忽然之间,一股剧痛袭来,痛得翼火蛇弯下了腰。
“对不起了,戴院长,今日我可不能让你走出这天书阁。”
燕青这番话,令翼火蛇惊惧交集,他忽然往桌上的茶碗瞧去,又把目光对准了燕青,怒道:“你……你下毒……”
原来,趁翼火蛇不注意,燕青将小指甲中的黄粉,轻轻弹入了他的茶碗。由于燕青不断地向他提问,才导致翼火蛇放松了警惕。
他做梦也想不到,燕青何以要害他?
那翼火蛇在地上翻滚几下,喉咙里发出咝咝声,极为恐怖。
突然之间,他一个翻身向燕青滚将过去,右腿猛扫燕青下盘。燕青被他踢倒在地,还来不及反应,便被翼火蛇压在身下,双手紧锁喉咙。
“想……想要杀……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也许因为毒药的关系,傩面具下的声线已变得十分奇怪,一会儿尖一会儿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在说话。
双手越箍越紧,燕青双手不停地拍打翼火蛇,却无法伤他分毫,忽地觉得天昏地暗,脑袋嗡嗡作响。
如果再不挣脱开来,片刻间他便会殒命于此。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佑护,翼火蛇的头部忽然无规则地**起来,接着浑身一阵颤动,整个人直直往右侧倒了下去。
燕青翻过身来,俯身趴在地上,整张脸已憋得青紫。
他不停喘息,约莫过了半炷香时分,才缓缓从地上撑起。他瞧着地上翼火蛇的尸身,忽然两行泪流淌下来,口中结结巴巴道:“实在……实在对不住……你与我虽无冤无仇,不过你说要去告密,让宋江灭了桃花山,这我可不能答应。”
傩面具上的一对凶目兀自瞪着,燕青越瞧越惊,索性别过脸不去看。他扭着头爬至翼火蛇身边,掀开他的傩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扭曲的脸,十分年轻,燕青瞧了,暗暗叹息。他把翼火蛇身上的衣物脱下,自己换上,最后戴上傩面具,再将尸体轻轻推入书架底下。一切完成后,燕青走到楼梯口,清了清嗓子,往下喊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送了,戴院长走好!麻烦戴院长给带个话,今夜我准备读完这几卷书,让楼下的人别上来打扰我。”说完,肩上背了个包裹,便蹬蹬蹬下了楼。
天书阁的一众喽啰见戴宗一言不发,径直往阁外走去,还以为两人言语不和,闹了别扭,也没有放在心上。
燕青出了天书阁,往西南方向走了三里路,来到一处僻静之地。他游目四望,确定周围无人监视后,才脱下衣服和面具,就地埋了,再从包裹中取出衣服穿上。他褪去衣衫时,浑身皮肤如雪练般,并无花绣。
换完衣裳后,燕青自言自语道:“这群家伙以为戴宗走了,待到夜间,我再想办法将这厮的尸体运出来埋了。唉,张闲啊张闲,你一个店小二,放着东京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蹚这浑水?”想到今后的难处,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人并非梁山泊头领燕青,而是东京城的小二哥张闲。
那日他被关胜误以为燕青,挟持上山,因为与燕青相貌极为相似,梁山上下均错认他为燕青,并尊为杏花村的主事,统领天书阁和神兵府。而真正的燕青,此时却被少林寺关押在戒律院的地牢中。
起初,张闲非常不适应,说话也好,行为也好,均十分古怪异常,完全与燕青平日里的举止相背。燕青多才多艺,吹弹唱舞、各路乡谈、诸行百艺,无有不精,而张闲却什么也不会,一问三不知;燕青武艺高强,善用弩箭,精通相扑,反观张闲,手无缚鸡之力,见到刀枪都会瑟瑟发抖。两者差别巨大,理应令人生疑。但在梁山众人看来,少林寺一战令燕青身受重伤,才导致他神志不清,举止反常。他有时做错事,说错话,大家也就哈哈一笑带过。就连说话的声音不同,大家也都以为是他感染了风寒,没有放在心上。
也是张闲运气好,卧床期间,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婢女小霞,刚被宋江买上山不久。宋江见她眉清目秀,知道燕青性格轻浮,喜欢美女,便做个顺水人情,赠给了燕青。小霞与燕青也未曾谋面,是以在替他擦拭身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无花绣。否则的话,恐怕早就被人识**份,打入狴犴房了。
这两个月来,梁山诸位头领也常来探望。可是甫一交谈,听张闲说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便只能苦笑着摇头。如此仪表天然磊落的公子哥,竟变成这么一个痴痴呆呆、什么都不会的闲汉,过去的兄弟们见了,心中着实悲凉。
但是有一人除外。
那个自称“铁牛”的李逵,几乎每天都来探望张闲。
这李逵长得面目狰狞,赤眼怒发,张闲见了他如何不怕?一开始连话都不敢和他说,但时日一久,也知道这个莽汉没有恶意——至少对燕青没有恶意,渐渐放下心来。幸好这李逵也是糊里糊涂,在他听来,张闲说话颠三倒四,也没瞧出什么问题。只是心里奇怪,平日里爱和他玩相扑的小乙哥,怎么忽然变得不爱武术了?这里面的道理,李逵当然想不明白。
除了李逵外,另一个人也会来探望他,只是每一次都是在屋子外望上一眼便走。
那人常年披着绣有麒麟图案的丝绸白袍,面目俊朗,不下于燕青,只是瞧得出年岁略长于他。除了张闲,梁山上上下下都认识这个中年男子。喽啰告诉张闲,他曾是燕青的主子,因为武艺绝伦,天下第一,就连武松、鲁智深等绝顶人物,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被宋江设计请上山来,坐了第二把交椅,正是人称玉麒麟的卢俊义。
只可惜自小患有喉疾,不能正常说话,只能用纸笔表达想法。
当然,李逵也好,卢俊义也罢,对于张闲来说,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他一门心思只想离开梁山,快些回到京师,继续过他平民百姓的日子。实在不济,也宁愿去寻栾大哥,给他鞍前马后当个小厮,听候他的差遣。
他也不是没有动过心,只是这梁山泊地形复杂,守卫森严,每一道关卡都有重兵把守,想要从里面溜出去,谈何容易?每到夜里,张闲只得望着这八百里水泊嗟叹。日复一日的煎熬,让张闲倍感痛苦,若是下半生都被困在这梁山,又该如何是好?
有一日,喽啰们请张闲去神兵府与天书阁巡查,虽然知道他尚未恢复记忆,但反正主事来视察,也就是走个过场。神兵府是梁山泊锻造兵械之地,铁水热气腾腾,风箱杂乱吵闹,张闲去了没一会儿就想快些离开。后来,他又在一行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天书阁。
在巡视天书阁的时候,忽然一卷书的书名令他微微一怔。那卷书,正是唐霄父亲唐非君所著的《唐门考工记》!
这个发现让张闲非常兴奋。他曾听唐霄提过,梁山泊攻打兵诛城,最终夺走了这卷记有兵器锻造的秘籍,只可惜其中终极武器一章,暗藏机密,只有唐家的人才能解开。宋江为了让唐霄亲自解开此书密码,不惜做了一场好戏,诬陷他入狱,再假意劫狱,哄他上山入伙。幸好被栾廷玉撞破,救出了唐霄。
“我能不能住在天书阁?”
大家对张闲提出的要求,显然有些吃惊。不过他既是天书阁的主事,这里的一切自然听命于他。于是,张闲便名正言顺地在天书阁住下。在这里,任何地方张闲都畅通无阻,任何书籍也都可随意阅览。只有顶阁的密室是个例外,据说里面藏着九天玄女娘娘赐给宋江的天书。
张闲虽是个跑堂的伙计,却也识字,这多亏幼时父亲让他读过几年私塾。
住在天书阁的第一天晚上,张闲便将《唐门考工记》捧在手里,通读了一夜。他原本出于好奇,只想瞧瞧这锻造秘籍中有些什么惊人的东西。可唐非君的书却让他失望了,除了枯燥的术语,就是不明所以的机关结构图,他一点都看不懂。不过不懂归不懂,他毕竟有一双“龙虎瞳”,记忆力非比寻常,是以在无意之中,竟将整本《唐门考工记》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图像也牢牢记在脑中。
既然如此,只要自己逃离梁山泊,找到唐霄,将脑中所记一股脑写出来,岂不就等于将这本《唐门考工记》物归原主了?他进而又想,这满阁的书卷秘籍,均是梁山众人四处征伐抢夺而来,他若是把所有的书籍内容都记下,他日重新誊抄成册后再物归原主,岂不美哉?
想到这一层,张闲喜不自胜,终于找到了自己困在梁山的意义。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闲推掉所有事情,只专心背书。随着时间流逝,张闲背诵的书籍越来越多,无论是兵法谋略还是武功秘籍,一字一句都印在他的脑海之中。在此之前,张闲从未试过这样大规模的背诵,可事实证明,这件事做起来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而且他阅读速度极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没过多少日子,这天书阁的藏书已被他背诵得七七八八,书籍里的内容,亦全都融在了他的血液里。
张闲按照古书中的药方子,偷偷调制了一些毒粉。他将毒粉放在身边,也是为防不测。至于秘籍里的武功,招式他虽已背熟,但丝毫没有习武的念头。
这样枯燥重复的日子,直到翼火蛇来到天书阁,才被打破。
张闲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外面逗留太久了,必须立刻赶回天书阁,不然就有被识破的危险。他深处敌营,若不万事小心,极容易露出破绽。
他快步往天书阁的方向走去,希望趁着山门守卫换岗的当口,溜进阁内。
每日做着重复的事情,让张闲掌握了天书阁各处守卫的轮岗时间。他一边瞧着天色一边闪转腾挪,借着障碍物的阻挡,顺利混入阁中。此时已是酉时,日渐西沉,在天书阁公办的人员也都渐渐打道回府,包括樊瑞、李衮和项充三人,只留几个守卫站岗。
待人都走后,张闲搓了搓手,矮下身子,打算将床底的尸首拖出来。
可当他把头往床底探去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床底空空如也。
张闲心头登时一片冰冷,暗叫:“糟糕!难道被樊瑞他们发现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若是真被发现,天书阁又怎会只留这么几个守卫,而且梁山上下,也不像要搜山抓他的样子。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守卫森严的天书阁里,要将一具死尸盗走,简直难如登天!
除了神仙,他实在想不到谁能办到!
——莫非是诈尸?
想到这点,张闲不禁缩紧了脖子。这时,窗外一阵阴风吹进阁顶,圆桌的油灯中,烛火开始剧烈地摇晃,忽明忽暗,整栋天书阁忽然弥漫着一种阴森感。
张闲汗毛倒竖,内心十分害怕。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偶有英勇事迹,也是被逼迫下才做出来的。让他再选择一次,未必会这样勇敢。更何况是鬼这样无形无体的东西,在他心中,简直比人恐怖一百倍!
——还是先下楼再说……
寂静的夜里,在张闲的踩踏下,木质的阶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比白日里响上十倍。每踩一下,张闲都要深吸一口凉气。直到踏到二层的地板,张闲的心才稍微定了定。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忽然有个女人在他耳边,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叹,可把张闲吓得胆裂魂飞,一颗心脏险些要从胸口跳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