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后,延庆公主仍是心有余悸。
适才在闻府发生的一切,简直惊心动魄。生在深宫中的帝姬,很少有受伤的经历,最多也就是摔了一跤之类的小伤,更别说让人按在地上,体会双手关节被拗的剧痛。在那个瞬间,她差点就投降了,差点就喊出自己的名字。原来,冒险并没有她想象中这么欢跃。
幸好那家伙疏忽,牵来一匹马,不然今天定是要栽在他们手里。
心思单纯的延庆公主,哪里会想到这也不过是一个诡计?
她将取来的药材放置在桌上,又问店伙计讨来陶壶和炉子,在屋里煎药。因为是上房,屋内空间很大,而且她将两面窗户全都打开了,通风也良好。她记得杨采苓说的先后步骤,分别放入哪些药材,加多少水,焖多久,一一照做。这些对延庆公主来说都很新鲜,是以她并不觉得麻烦,反而十分投入,一副小孩子心性。
用文火煎了两个时辰后,那些药材已变成一坨坨如黑泥一般的黏稠物,气味刺鼻。凉了之后,延庆公主取来油纸,细细将药膏包起来。等到一切就绪,她望向窗外,天边已泛出橘色,眼看就要到傍晚了。
延庆公主将两大包药膏塞入布袋,背负在身上,准备离开。可当她准备推开房门的时候,她的手又缩了回来。她将耳朵贴在门上,静听了一会儿,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一层,实在太安静了。
延庆公主虽天真烂漫,却也不傻,在用晚膳的时候这般寂静,如果不是这里的住客死绝了,那就是有人包下了整个楼面。能一掷千金包下整层上房的人,除了这镇子上最大户的闻太尉,还能有谁?
换言之,她被闻太尉的人跟踪了。
延庆公主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他们是故意放走自己,再派人盯着。虽然不知道闻太尉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但一定不是好事,当务之急先要脱身。
她想了片刻,便推开门朝外面喊道:“来人!”
过不多时,一个瘦长身材的店伙计跑来,笑嘻嘻道:“姑娘有何吩咐?”
延庆公主对这店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番,当即露出厌恶的神色,挥了挥手道:“瞧了你就讨厌,换个人来伺候我!”
那伙计知道延庆公主出手阔绰,就算心里不悦,也不敢表现在脸上,忙赔笑道:“是、是,换个人来伺候姑娘。”说完便灰溜溜地走了。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身材中等的店伙,延庆公主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儿,满意地道:“进屋吧!”
那店伙莫名其妙跟进屋子,见延庆公主杏腮桃脸,百媚千娇,正笑吟吟地瞧着他,顿时局促起来,结结巴巴道:“不知姑娘有什么吩咐?”
延庆公主指着那店伙的胸口,柔声道:“快把衣服脱了。”
店伙没想到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竟如此大胆,吓得不知所措,讷讷说道:“小……小人不敢……”
“我让你脱衣服,你有什么不敢?还怕我吃了你?”延庆公主迈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只要你肯照着本宫的意思做,这银子也给你,快脱!”
店伙见她并不像在开玩笑,霎时间意乱情迷。他心想自己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今生得来这么好的福报,不仅有一位秀丽绝伦的姑娘投怀送抱,还有银子可以拿。吴有福啊吴有福,你爹爹没有给你起错名字,果然有福气。
延庆公主见他站在原地,一脸痴相,怒道:“你脱不脱!”
“脱,脱!小人现在就脱!”店伙蓦然醒觉,七手八脚就把自己脱了个精光。
延庆公主见他赤身**地站在自己跟前,羞得别过脸去。店伙见状,心里又想,这姑娘还真是表里不一!想到这里,更高兴了。谁知延庆公主骂道:“死奴才,留下衣服,给本宫滚到边上去。若是胆敢转过身偷看,挖了你的眼!”
店伙见她性格泼辣,吓得忙转身走到墙边立着,哪敢回头。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延庆公主才道:“好啦,你把地上的衣服换上吧!”那店伙转过头来,只见延庆公主穿了他的衣服,反而将原本身上的女服丢在了他的跟前。
“姑娘,你这是……”
“咱们来玩个游戏,你呢,扮我,我呢,扮店小二,咱们身份互换一下。快把地上的衣服换上,然后睡到**去。子时之前,不准下床。”
原来延庆公主只想和他交换一身衣服。刚才头一个来应的店伙计身材太高,身形与她相去太远,故而随手打发走,又换了一个。
“可是……”店伙瞥了一眼地上的女装,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银子可抵得上你好几年的工钱呢!怎么,不想要?”
“想……想要……”
“想要就好好听话。”
店伙计踌躇半天,还是乖乖穿上延庆公主的衣服,躺上了床。虽无美人相伴,但能挣这么多银子,也是值了。顶多被掌柜的骂几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上床之后,店伙计讪讪道:“姑娘,你可要说话算话,把银子给我。”
“这个当然,本宫说话一向算数。”延庆公主走到铜镜前,对着自己的脸庞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一笑,显然对自己的新造型十分满意,“好啦,你便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银子放在桌上,你待会儿自己取吧。”
她重新将药膏收好,走到门前,扯着嗓子喊道:“说了半天,你都听不明白,怎么当奴才的?去给我买两块栗糕来!”说完,她便吱嘎一声推开房门,弯着腰倒退出去。
那店伙计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愿意多想,只顾拿了银子,回到**,心里美滋滋的。他想着明日里可以做东,请几个好友去镇上最好的馆子吃一顿。也许是太疲劳,他笑着笑着,便沉沉睡去。
延庆公主压低帽檐,快步走向马厩,一路上无人多瞧她一眼。到得马厩,她牵出从闻太尉府上带走的那匹,跃上马背,驱马出了小镇,向桃花山进发。不知跑了多久,那匹马驮着延庆公主上了山冈,为了避免惊动桃花山匪众,她只能将马匹拴在树上,步行靠近山寨。
她沿着山坡又走了三里路,忽听见身后有人声,忙躲到树丛里。
“今早兄弟就回来了,打听下来,说那和尚是个少林叛僧,寺里的和尚早就不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二当家听了,可高兴得紧呢!”一人说道。
“可不是,二当家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好色。前些年在梁山时,有众位头领把持着,还有所收敛,眼下回到桃花山,又变得无法无天了!”另一人叹了一声,言语之间,似乎对二当家周通的行径,不甚满意。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被二当家知道了,可就惨啦!”
“我自有分寸!”
“话又说回来,二当家若是娶了这女子,可真是艳福不浅呢!”
“你这话若是让二当家听去,非抽了你的筋!”
“若是能和那小娘子亲近亲近,莫说只抽筋,扒了皮也无所谓,哈哈!”
他两人的言语极为粗鄙,听得延庆公主大为反感,心生厌恶。江湖中人说话,向来文辞鄙俚,没有顾忌,与宫里那些文绉绉的皇族和内侍相比,自然大异其趣。
“既然这和尚与少林无关,大当家准备如何处置?”
“自然是一刀杀了,以绝后患!留着也没用,浪费粮食。”
“杀了也好,让这秃驴重新投胎做人。人生在世,做个和尚有什么趣味。”
“不知到时谁来动手。”
“谁动手都一样,这和尚不会武功,杀起来也不麻烦。从笼里拖出来,咔嚓一刀,头就掉下来了,在地上滚三滚。”说罢,两人齐声大笑。
延庆公主听在耳中,内心情绪却极为复杂。
大宋立国之初,开国皇帝赵匡胤曾于殿中为继位者立碑为戒,不杀士大夫。有宋一代,几乎没有文臣是因为谏言而被杀头的。因此,全国死刑也极为少见,就算有也要反复核实,若是被告喊冤,也要翻异别勘,确保不枉死一人。反观民间这些流寇,对人命却毫无怜惜,一句杀了便杀了,好像在谈论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父皇曾经对她说过,贼寇是大宋的内患,一日不除,百姓便一日无安宁。其时沉迷于唐传奇中的延庆公主自然听不进去,反而对江湖能人异士的生活向往至极,甚至宁愿抛弃公主之尊,化身为如车中女子、红线一般的女侠,行走江湖。而今亲耳听见这些人对人命的态度,不免心中有些落差。
延庆公主想着心事,浑浑噩噩又走了几里路。此时天色渐暗,遥遥望去,前方不远处闪着点点火把,说明她离囚禁杨采苓和玄武的地方已经很近了。她如法炮制,借助密林的掩护,慢慢靠近关押他们的木笼。只见杨采苓靠在笼门边上,神色木然,玄武则闭着双目,打坐禅定。离木笼约三四丈外,两个喽啰正在喝酒,不时哄笑。
“杨姑娘!杨姑娘!”延庆公主冲着他们,轻声喊道。
杨采苓转过头来,瞧见延庆公主,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忙问道:“药膏熬制好了没有?带来了么?”玄武也睁开眼来,见到延庆公主,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延庆公主悄悄来到笼边,拆开油纸,递了过去。杨采苓将手臂从木栏杆的空隙中伸出,用食指蘸了蘸那黑色药膏,又放到鼻下嗅了嗅。
“没错,就是这个!仇姑娘,可多谢你啦!”杨采苓喜形于色。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延庆公主满脸得色,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我还有个疑问。杨姑娘让我熬制的这种药膏,究竟有何用处?”
“这种药膏叫筋酥膏,最早是来自西域的番药,记于毒孟婆?余五娘的《毒经》之中。据说将膏体涂抹在枯木上点燃,其烟有麻痹的作用,中毒后浑身不能动弹,如果不服解药,三日之后就会呼吸衰竭而亡。”杨采苓解释道。
玄武惊道:“那如果焚烧筋酥膏,我们岂不是也会中毒?”
杨采苓从腰带中取出三颗药丸,对玄武和延庆公主道:“说来惭愧,当时我在二龙山时,已开始着手制作筋酥膏。熬制膏药之前,以防被毒气误伤,我先制作了四颗筋酥膏的解药。燃膏时,只需将这颗丹药含在口中,便无性命之忧,行动也不会受到影响。”
语毕,她便将一颗药丸放入口中,紧接着,其余二人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解药丸含在嘴里。
延庆公主从林中寻来一截干枯的松木枝,将筋酥膏均匀地涂抹在枝干上,接着用火折子将其点燃。顿时滚滚浓烟腾起,燃膏时产生的刺鼻气味逐渐向四面八方散去。
两个看守喽啰见牢笼处有火光,便提着兵器来看,刚闻到这气味,便双腿一软,摔倒在地。他们意识清醒,只是双脚软绵无力,不知已中了剧毒。延庆公主上前,从他们衣襟内取了铁钥匙,打开了笼锁。杨采苓二人从笼子里出来,大喜过望,对延庆公主千恩万谢。
“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赶紧下山吧!”
玄武游目往四下瞧去,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安。
延庆公主也点头道:“我知道有一条小道,下山比较快捷。”
他们两人七嘴八舌,杨采苓却没有表态,只立在原地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杨姑娘,你可是要将解药,留与这二人?”玄武这才想到,若三人一走了之,这两个喽啰必死无疑,不禁有些羞赧。
“我手上并没有解药。”杨采苓摇了摇头,“而且,我也并不想走。”
延庆公主与玄武均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回答,不知所措起来。
“不想走,那你想怎样?难道还留在这桃花山,和这群贼寇在一起?”
这句话从玄武口中说出,有些故意讽刺的意味,他本期待杨采苓会反驳,甚至骂他几句。谁知他话音甫落,杨采苓竟点了点头。
“杨姑娘,你没开玩笑吧……”连一向爱胡闹的延庆公主都愣住了。
“逃下山去,明儿又会被捉回来。如此往复,何时是个头?”说这些话时,杨采苓双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们这般欺侮于我,我要让这群盗寇付出代价。”
被关押的这两日,杨采苓的心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自从离开二龙山,她每日郁郁寡欢,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唐霄。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己的心上人却眷恋着另外一位女子,这让心高气傲的杨采苓如何能够接受?每每想到此处,她都愤恨不已,宁愿一死了之。而后又被抓来桃花山囚禁,百般折辱更让杨采苓心中的怨气达到了顶峰。
——生死都可以不顾,我还怕什么?
“难……难不成你想杀光他们?”玄武见杨采苓一改往日温婉的表情,双目中流露出浓烈的杀意,心中怯意陡生。
“杀光他们,也难解我心头之恨,”说到此处,杨采苓转过脸来,冷冷瞧着玄武,一字字道,“我要让他们都乖乖听我的。”
“你想……夺权?”玄武猜出了她的用意,内心的怯意更浓了。
从梁山众人手中夺取山寨之主的位子,不啻虎口夺食!
“哇!这也太好玩了吧!咱们用这筋酥膏把他们全都迷倒,再一个个教训!”玄武刚想劝说,却听见身边的延庆公主也叫起好来。
“可是……”
“小师父,你就别这个那个啦!既然已经决定,我们就快快行动吧!”延庆公主挥舞着手中的燃木,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玄武见此,便知道无力回天。眼看这条小命好不容易捡回来,眼下又要搭上,整个人更显得无精打采。杨采苓又取来许多干枯的木枝,分别抹上筋酥膏,然后全部点燃。她自己握着几根,又分给玄武和延庆公主。
“我们快走吧!”杨采苓仰起头,望了一眼位于桃花山山顶的山寨。
——就是这里,在这里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浓烟的缭绕下,杨采苓手里握着燃烧的树枝,大步向山寨走去。
周通打了个哈欠,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眼睛。
他用手支起身子,看着眼前那**的光景。在他那张不算小的**,横陈着两个**女子,都是他从桃花山下村子里抢来的良家妇女。那些姑娘从恐惧到麻木,也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奴役一个人的意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毕竟每个人都会对死亡有所畏惧。
他想起身喝杯水,便推开两边的女人,试图从床铺上挤出一条缝来。
可是他推不动。
起初,周通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可下一刻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极强的眩晕感令他犯恶心,浑身充盈的麻痹感让他支撑身体的双手都开始剧烈颤抖。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可能中毒了。
“来……来人……”
他想喊得大声一些,却发现自己连这样也做不到。
——他妈的!
周通双手一软,整个人从床铺上摔倒在地,与此同时,他的卧房被人一脚踹开。赤焰发出的光芒刺入他的双眼,使他睁不开眼,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但周通看不清进屋的人是谁。
他们发现了**的**,忽然有个男声大喊:“罪过,罪过。”
“你们是谁?”
周通才提出这个问题,蓦地面上一凉,有人正用一柄匕首的刃锋侧面,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杨采苓盛怒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展现在他的眼前。
在她的身后,还站着延庆公主跟玄武和尚。
“来人!救……救命!”周通尽力呼喊,可声音却传不了多远。
即便能够传到屋外也没用,山头数百个喽啰,皆在夜间被杨采苓点燃的筋酥膏迷得失去了行动能力。一夜之间,整个桃花山的匪盗全都变成了废人。
“你的手下都已经趴下了。现在他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杨采苓冷然说道。
周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个被他关押在牢笼中的弱女子,眼下竟像是变了一个人般,反客为主,将匕首架在他的脸上。
“你……你想做什么?你可别……别乱来!”
杨采苓瞧了一眼**的女子,柳眉倒竖,将手中的匕首猛地扎入周通右侧大腿!那周通被扎得失声尖叫,但由于身上没有力气,连挣扎都显得无力。鲜血如喷泉般从创口涌出,在场除了杨采苓外,所有人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当然,最震撼的非周通本人莫属!
自从当年在桃花山落草以来,他经历过无数风雨,见识过无数残暴的盗贼头子,可却头一次这样害怕。害怕的对象,竟然还是个小姑娘。
难道这辈子就折在这女子手中了吗?
从大腿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地上铺陈的石板,黏稠的血液在地上汇聚成圈,越扩越大。若不及时止血,周通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然而他现在根本没有能力为自己止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向外喷射,直至体内血量干涸。
“女侠饶命……饶命啊……小人不是有意冒犯你……请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周通眼中流露出了慌张,语无伦次起来。
杨采苓面无表情地瞧着他,冷冷道:“我一生最恨强抢民女的盗贼,今日你撞上我,算你倒霉!有什么冤屈,到地府去和阎王爷说吧!”
周通苍白着脸,吃力地说道:“女侠若是救我……我便将山寨之主的位子,让与女侠!”
杨采苓没有回答,反手将扎入周通大腿的匕首倏地拔出。由于速度太快,刃尖离开伤口后,还带出了一条血箭。周通吃痛大叫,疼得差点晕死过去。玄武慌忙上前,用牛筋绳绑住周通大腿根部,然后将金疮药的药粉撒在伤口处。只是那血量实在太大,敷在上面的药粉不时地被鲜血冲散,反复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此时周通已经奄奄一息,双眼也耷拉着,有气无力地看着三人。
杨采苓给玄武使了个眼色,道:“把他带出去。”说完便转身离开卧房。
延庆公主触目所及都是鲜血,只觉心惊肉跳,慌忙随着杨采苓出了门。玄武替周通止住大出血后,将其背负在身上,紧跟着她们。
他们走到山寨前,一处方圆约一里的演武场。此时,演武场上哀鸿遍野,横七竖八倒满了人,皆是桃花山上的喽啰。他们被筋酥膏燃烧的毒烟熏得全身无法动弹,但意识极为清醒。演武场的点将台上,大当家李忠被人用麻绳绑在一根木架上,神色尴尬至极。杨采苓快步走上点将台,环视台下众人,并不说话。玄武将周通轻轻放置在台面上,延庆公主则立在杨采苓身侧,见这么多人被他们制服,心里颇有些得意。
点将台下的群贼知道杨采苓使了毒计,个个激动义愤,几个尚有些力气的,指着他们破口大骂,言辞不堪入耳。杨采苓并不理会,只是高举手中那柄带血的匕首,朗声道:“你们的头领已经被我们抓住了,现在我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有种杀了我们!”
“放了头领,大家明刀明枪地干,偷袭算什么本事?”
“妖女,等解了毒,我第一个杀你!”
“还有那边的秃驴,别以为躲后面,我就看不见你!”
台下辱骂声一片,更有许多污言秽语,往杨采苓身上招呼。
杨采苓浑不在意,自从与唐霄决裂之后,她性情大变,内心变得极为坚毅。待骂声渐弱后,她朗声道:“你们所中的毒,名唤筋酥膏,若无解药,行动力也无法恢复,三日之后必亡。想要活命的,只要对我表示效忠,我便可在明日调制解药,给大家服用。若是怀有二心,那就在这个演武场上,慢慢腐烂吧!”
玄武侧过头去看杨采苓,只觉得她十分陌生。究竟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众贼一听,咒骂声果然停止,变成了七嘴八舌的讨论。有人说这女贼妖言惑众,有人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众口纷纷,莫衷一是。
李忠在她身后讨饶道:“女侠,周老弟要强行娶你做他老婆,我一直不肯答应,你可不能杀我啊……我只是个江湖卖艺人,落草也是逼不得已,这山寨的大当家不如换你来做!”
那群喽啰听大当家向一个女贼告饶,灭自家威风也就罢了,更见他只顾自己讨命,却不为众位兄弟说上半句,霎时间便对这头领失了七八分信心。
杨采苓寻思,这两位当家都是做事悭吝,贪生怕死之徒,只是平日里狐假虎威,众喽啰并不知他们的为人。今天自己就试他一试,让桃花山众瞧清楚他们的真面目。当下又道:“放在你面前有两条路,第一,饶你性命,其余的人就得死。第二,死你一个,我就放了他们。你自己选吧!”
李忠先是微微一怔,他瞧了一眼周通,高声道:“我本要去渭州,却被你们请到这山上落草,当匪盗原非我本意,如今女侠给了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李忠若还执迷不悟,枉自为人!周通兄弟,你待我不错,可是匪道终非正途,希望你来世能够醒悟……”
他方说了一半,延庆公主便听不下去,上前骂道:“这么多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你一句匪道终非正途便甩了他们?你……你算什么好汉!”
在她心中,原本对江湖极为向往,那里有道义,有忠诚,有不爱其躯、路见不平的好汉。可是这几日来的所见所闻,多少令她有些失望。不止延庆公主,台下众贼见李忠如此不义,亦将矛头指向了他,骂声不绝。
杨采苓大声道:“各位都听见了,不是我要你们死,是你们的大当家要你们死。大家休要怪我心狠。”
众贼听了惊骇万分,叫骂者有之,哭号者有之,瞬时乱作一团。忽然有人在人群中高呼道:“女侠,你若是能饶了众位弟兄的性命,大家便鞍前马后跟你跑,出生入死为你干,推你为桃花山之主!”此言一出,众贼接连称善。李忠见台下的喽啰们反水,也惊慌起来,把脸转向杨采苓哭诉,求她做主。
周通躺在地上,面如白纸,虽然身体极为虚弱,却也向李忠唾骂道:“只当我瞎了狗眼,请你上山,还把山寨之主的位子让与你,害了众位弟兄!”
李忠苦道:“蝼蚁尚且贪生,你又怎能怪我?”
周通啐了一口,转而对杨采苓道:“女侠你本领高绝,我周通有眼无珠,冲撞了你,只盼你能不计前嫌,饶了大家的性命。我们尊你为山寨之主,桃花山的兄弟,日后供你驱使!”
杨采苓冷笑道:“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周通抢着道:“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台下见二当家带头投诚,知道杨采苓接任桃花山寨主之局已定,十之八九都表示愿意效忠杨采苓。见此情势,杨采苓便顺水推舟,高声道:“既然如此,我就暂任你们桃花山的头领,明日一早,我就调制解药,为大家解毒。至于李大当家如何处置,我还没想好,且先留他一条性命。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碰他一根汗毛。”
众贼哄然称是,心想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都松了一口气。
翌日清晨,杨采苓根据余五娘遗下的《毒经》所记,调配了解药,让玄武分发下去。众喽啰喝了之后,只半个时辰,便手脚自如起来。李忠喝了解药,被喽啰们关进木笼之中,等待发落。至于周通,由于失血过多,即便喝了解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复原,只能卧床歇息。
那些被掳来的民女,杨采苓则下令通通放了,夺来的财物,多数也让喽啰们送下山去,物归原主。喽啰们开始不太愿意,但见女寨主这般坚决,不留讨论的余地,尽管心里颇有微词,却也不敢明着对抗,只能照办。
玄武担忧这群贼寇吃了解药,便要来杀他们,终是放不下心。喂完解药,玄武就来到杨采苓的暂住之地,将顾虑与她说了。
“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杨采苓一边煎着气味浓烈的药汤,一边说道,“我在筋酥膏的解药中,又混入了一种不明毒药,无色无味,但在二十日之内不服解药,也会暴毙而亡。他们若是杀了我,等于害了他们自己。”
“你……你又在解药里下了毒?”玄武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杨采苓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身在敌营,做事不能不小心一点。今后他们完全臣服于我们,再给解药也不迟。”说完,她又瞧了一眼玄武,见他面色不太好看,知道在怨自己狠毒,故而又补充了一句道:“解药我会给他们的,现在是非常时期,下毒只是多个保障而已。”
玄武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好。杨采苓在二龙山炼毒之后,他总觉得她的心性都起了变化,直到与唐霄争吵决裂,更是性情大变。眼下,玄武只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毕竟杨采苓在他心里,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意义。无论是那个武艺卓绝的玄武,还是他这个懦弱怕事的玄武,在这一点上,都是相通的。
他刚想再说些话,忽然有人推门而入,正是延庆公主。
“仇姑娘,你怎么这样惊慌?发生什么事了?”杨采苓注意到了她异常的神色。
“差点误了大事!瞧我这记性!”延庆公主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那日我去闻焕章的府里偷药,听他正和一位禁军将领商讨剿灭桃花山的事!”
两人听了,果然大惊失色。若是禁军大将领着官兵上山,桃花山这帮乌合之众如何能敌?
“有没有说何时攻上来?”杨采苓忙问道。
“明天夜里,子时三刻,而且是偷袭。”延庆公主想都没想,直接回答。
“偷袭?”杨采苓放下手中的药勺,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如果是明日夜间,那还有时间撤离。可保不准这座山已被朝廷的官兵监视了。”
她想了片刻,喊了喽啰去把李忠带来。
李忠踏进屋内,纳头便拜,口中道:“大当家有何吩咐?”
未等杨采苓开口,玄武便将朝廷军要剿灭桃花山匪众的事情说了一遍。李忠听了,也是惊慌不已,一时没了分寸。
杨采苓朗声道:“先派几位兄弟去巡山,确保无官兵监视,我们再行撤离。挑几个对地形熟悉的去制定撤离路线,记住,一定要兵分四路下山,一来可以对朝廷军制造迷雾,让他们不明虚实,二来就算一支队伍被截,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我们现在没有与他们正面对抗的实力,但他们也惧我们几分,不然不会选择夜里偷袭,所以应该不会追击,只要就近安排一个安置点即可。对了,万万不能扰民,桃花山今后也务要劫富济贫,只能杀贪官,不可再为难百姓!”
李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暗忖道:“没想到这女子倒有些胆识,临危不惧,还能想得如此周全。”想到此处,心里便多了几分佩服。他出了门,当即传令出去,挑了几个最为熟悉地形的喽啰。众贼听朝廷要派兵剿匪,无不骇然,四散忙碌起来。
直至酉牌时分,山上数百位兄弟井然有序地从不同路线退下山去,在离桃花山三十里的一个荒村中暂时屯驻。此外,杨采苓又安排了几个腿脚灵活的喽啰留在山头刺探。
果不其然,子时三刻一到,几队人马便潜行入得山寨,亮出兵刃攻了进去,谁知留给他们的竟是一座空城。带头的禁军大将张俊扛着一柄巨型斩马刀,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上流露出懊丧的表情。众官兵在山头搜寻了一阵,却找不到半个贼寇,只得悻悻而归。
探事的喽啰忙赶回荒村,众人听说朝廷军已然退兵,登时欢声雷动,纷纷称赞杨采苓料事如神,解了桃花山覆灭之陷。原本内心对她不服的人,也开始有所改观,觉得这女子虽然年轻,但做事雷厉风行,端得是个女中豪杰。甚至有人觉得杨采苓之才能,远高于之前两位当家,往后桃花山之势力或许能够压过二龙山,与梁山泊比肩,亦未可知矣!
在荒村过了五六日,在此期间,杨采苓曾多次派出喽啰去桃花山探事,确认官兵不会卷土重来,她才传令众人回山。到了山寨,发现不少楼宇已被官兵毁去,焦木碎瓦散了一地,杨采苓便传下号令,带桃花山众人伐木砍树,重筑房舍。不过十余日,山寨就已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杨采苓助桃花山躲过此劫后,山寨上下面貌焕然一新。不仅不再以抢劫周边的百姓为生,有时还会下山义助穷苦人家,渡过难关。时日一久,大家都对桃花山的新主有所耳闻,皆称她心怀侠义,名声越传越大,有不少村庄的族长还会领着乡亲送一些蔬果粮食来谢她。至于桃花山内部的人,对她已是完全臣服,就连李忠和周通也甘为她的马前卒,任其差遣。
这个结果,延庆公主和玄武都没有想到。
当初只为了脱身求自保,谁知杨采苓竟反客为主,做了土匪头子,这事简直像说书人口中编撰的一般,真是又奇又怪!
时光匆匆易逝,自杨采苓当上山寨之主,已是两月有余。
这一日,忽然有个奇怪的男子,孤身上了桃花山,使得守山门的喽啰十分警惕。在他到山门之前,就已有喽啰向杨采苓报了此人的行踪,并且形容了他的样子。根据守卫描述,此人六尺身材,二十四五岁年纪,额头上缚着白手帕,身上穿着一领青纱上盖,手中提着一根木棍。杨采苓一听,便知道此人是谁,嘱咐喽啰们不得阻挡,让他入寨。
聚义厅的大殿上,杨采苓身披一席玄色貂袍,坐卧在一张铺陈着兽皮的琉璃榻上。她的神色与两个月之前,又有了些许变化,顾盼间竟多了几分妖冶之色。这究竟是炼毒之故,还是心境遽变,就不得而知了。
琉璃榻的两侧,立着李忠与周通两位当家,腰中系着宽刃。大殿两边,则站满了数十个喽啰,各持兵刃,却不见延庆公主和玄武二人。
这殿内人数虽多,却悄然一片,十分安静。
“大当家,二龙山施恩求见。”矮胖的喽啰跑进殿内,大声向杨采苓禀道。
“让他进来。”杨采苓懒洋洋地道。
话音刚落,金眼彪?施恩就自行推开木门,大步跨过门槛,走到聚义厅大殿中央。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李忠和周通的脸,最后落在了杨采苓的身上。
“杨姑娘,好久不见啊!”他用几乎厅内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大嗓门喊了一句,“自你离开二龙山之后,大家可想你得紧!”
“施大哥,小妹也想念你!”杨采苓冁然一笑。
“之前听人说起桃花山有了新的头领,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杨姑娘。唉!在我这两位兄弟面前,杨姑娘乃是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佩服!”施恩说话间,眼睛去看李忠和周通,言语中颇有些轻侮之色。李忠和周通二人被他瞧得不自在,纷纷移开目光,朝他身后望去。
杨采苓仍是笑着说道:“施大哥这番上山,恐怕不只是来恭喜小妹的吧?是不是鲁提辖有什么吩咐?”
“这事本来是想与李忠兄弟商议的,眼下瞧来,恐怕得麻烦杨姑娘拿主意了!”施恩也是脸上堆满笑意,说话却带着刺,浑不把李周二人放在眼里。
“有什么小女子能帮上忙的,施大哥尽管说。”
“那我可就开门见山啦!不知杨姑娘是否听说少华山众位英雄聚义的事。史进兄弟带着一众少华山英雄,也已脱离了宋江的掌控。如此一来,梁山泊的实力必然大损。但以宋江的性格,复仇是迟早的事。咱们何不趁此机会,将二龙山、桃花山、少华山联合在一起,三山联盟共同抵御梁山泊呢?”
施恩说完,双眼紧盯杨采苓,希望在她脸上捕捉到一点信息。这短短几个月,他也明显感觉到了杨采苓的变化。这女子脑中作何打算,他完全无法猜透。
“三山联盟?”杨采苓收起笑容,淡淡道,“似乎是个不错的提议。”
“杨姑娘是同意了?”
“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我为何要拒绝?”
“那真是太好了!回头我将这个消息告诉鲁……”
“不过……”杨采苓未等施恩说完,忽然抢口说道,“小女子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施大哥。”
施恩微微一呆,随即道:“我知无不言。”
“晏贞姑是不是还在你们山上?”
“她……她还在……多亏了杨姑娘留下的方子,我们才救得她一命。可惜方子对身子有些影响,不过能救回一条命,那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杨采苓一提出这个问题,施恩便知道大事不妙。毕竟她和唐霄为了晏贞姑闹翻的事,二龙山上下都已经传遍了。不过既然她问了,也不好隐瞒,只得如实回答。
“唐公子还在贴心照料她,是也不是?”
“是……”
“真是一对璧人。”杨采苓冷笑一声。
“同门之谊而已。唐霄兄弟义薄云天,见朋友有难,都两肋插刀,何况是同门师兄妹呢?在讲义气这方面,我对他也很是佩服!”施恩怕她因此恼怒,忙打了个圆场。
其实他说这话,并非完全违心。杨采苓走后,唐霄对晏贞姑虽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却也待之以礼,完全没有越雷池半步。这些二龙山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大家都知道,唐霄的确是个君子,与晏贞姑亦只是同门之谊。
可是这些话听在杨采苓耳中,句句都像是在讽刺。
“结盟的事,可以谈。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杨采苓站起身来,俯视施恩,“你回去告诉鲁智深,要么就把晏贞姑杀了,要么就把唐霄杀了,否则,我与二龙山不仅不会成为盟友,哪日兵刃相见,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施恩听她这么一说,一时间骇异万分,他万万没想到杨采苓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让鲁智深杀了唐霄或晏贞姑?这怎么可能?
“杨姑娘,这……”
“施大哥,希望你能把我的话带到。送客!”
杨采苓甚至没有给施恩把话说完的时间,便转过身,退入厅后。李忠与周通瞧了瞧施恩,也随着杨采苓离开了聚义厅。头领离开后,喽啰也开始撤退,几十人井然有序地走出大门,徒留一脸惊愕的施恩站在原地。
回到会客厅,玄武正坐在长椅上喝着茶。见杨采苓进屋,玄武便起身上前责问道:“杨姑娘,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杨采苓自顾自坐下,端起茶碗喝茶,不理玄武。
“你明明说的是气话,可……可施恩会当真啊!他若是回去这么禀报,让唐霄知道了,他心里定会不是滋味……”
“他心里只有师妹,哪里还会顾及我的感受。”杨采苓白了玄武一眼。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一向温文的玄武竟然发起脾气,摔门离开,这让杨采苓也颇有些意外,觉得和尚今天莫名其妙。他对山上事务从来毫不关心,今天却为这点小事发火,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哪里会知道,玄武气的,正是她对待唐霄的态度。其实如果杨采苓答应联盟,才说明她内心真正地放下了唐霄,以大局为重。可杨采苓竟为一个唐霄,宁可得罪三山中势力最强的二龙山,可见唐霄在她心中的地位,还是很重。
离开山寨的玄武发足往山下跑去,他知道自己是个出家人,不该对杨采苓抱有任何幻想,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却让他越陷越深。
他狂奔了几步,右足被一块突起的石头绊了一下,砰的一声砸在了一棵大树的粗干上,额头登时血流如注。他抱着头弯下腰来,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袭来。
——糟糕!他要出来了!
树林中,忽然发出了一阵沙沙声。
玄武抱着头,想大声喊叫,却发现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几个月来,他的离魂症都没有发作,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还“寄宿”在自己的身体里,没有离开。脑中不停盘旋的声音,就是最好的证明。
——傻子,你被跟踪了也不知道?
——我……我不是傻子……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和另一个自己对抗,却发现处处落于下风。他再次张开嘴巴,用尽力气大喊,却发出了另一个声音,那并不是喊叫的声音,而是冷笑。
“嘿嘿,竟敢跟踪佛爷我?胆子倒是不小。”玄武的面色从慌张变为平静,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狞笑,“杂毛,还不快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