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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猎人(全四册) 第五章 帝 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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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小镇,这二十多骑人马便直奔桃花山而去。玄武被缚在马上,心下惊慌,只是闭着眼默念佛经,盼望佛祖能够相救。杨采苓心态倒好得多,一路欣赏景色,只见桃花山郊外山影层叠,树影重重,一时看得入了迷。大约又赶了二十里田地,遥见树丛中闪着一座山寨,便知是到了桃花山。

这山寨规格虽比不上二龙山,却也十分宏伟。寨里四下都是手持刀枪的喽啰,他们席地而坐,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不时哄笑,瞧上去没什么规矩。他们身后那一栋栋草屋竹屋已十分破败,像是许久没人修缮,屋外堆满了各种麻袋,袋中所装的,想必是从桃花山下各个村庄掠夺来的粮食。

众人下了马,杨采苓和玄武被四个喽啰用刀架着脖子,推推搡搡地走到两张并列的木质大交椅前,两张椅子空着座。椅上分别铺着的虎豹毛皮显得有些古旧,多处已有磨损。不知等了多久,围观他们的一众喽啰开始**起来,右侧的人堆霍地让出一条通道。

杨采苓转头去看,只见有两人一前一后向空椅走去。为首一人中等身材,生了一张阔面,苍髯如戟,鬓傍插着一支罗帛象生花,身后那人高头大马,虎背熊腰,浑身肌肉如岩石般清晰结实。立在两旁的喽啰,无不用恭敬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人走到空椅前落座,鬓傍插假花的坐了豹椅,浑身筋肉的坐了虎椅。从这些喽啰溜须拍马的言语中可以得知,这坐豹椅的戴花郎是二当家,坐虎椅的大汉是大当家。

那二当家在椅上翘起一条腿,双眼色迷迷地在杨采苓身上转了一圈儿,笑道:“不错,不错,哪儿来的娇滴滴的小娘子?”他身边的大当家则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

杨采苓啐了一口,骂道:“贼寇!现在放了我们,就给你留一条生路,不然……”

她话未说完,就被那二当家接过话头,调笑道:“不然怎样?是不是要嫁给我呢?”围观的喽啰一阵哄笑。

“你……你……你无耻!”

杨采苓知道他在打自己的主意,内心极度厌恶,气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二当家呵呵大笑道:“小娘子,你匹配我,也不亏负了你。你休要怕羞,若是嫁了我,让你做压寨夫人!”

杨采苓平生最恨受人轻薄,当下怒道:“呸!谁要做压寨夫人?有种就杀了我!”

二当家从豹椅上站起来,走到杨采苓面前,伸手去捏她的下巴,舔了舔嘴唇笑道:“这可不行,你要是死了,这么如花似玉的人儿,我要去哪里找呢?”说罢哈哈大笑。

杨采苓双手被缚,身子动弹不得,只能把脸扭向一边,却也甩不开他那双脏手。

玄武见杨采苓被欺负,怒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你不怕报应么!”

听他这么一说,二当家的视线当即从杨采苓的脸上移开,投向玄武。

“小娘子不肯嫁我,难不成是瞧上了你这个秃驴?”

“这……这当然没有……”玄武吓得忙摇头否认。他原本性情懦弱,刚才出言相助,也是凭着一口正气,眼下被二当家这么一瞪,气焰登时灭了七八分。

“他妈的,把枪给我拿来!”

二当家伸手一挥,身后一个喽啰便将一杆绿沉枪双手呈上。这绿沉枪以精钢寒铁铸成,握在手中,杀气森然。二当家接过绿沉枪,将刃尖抵在玄武咽喉,只要再进一寸,玄武便要一命归西。这二当家吃过和尚的亏,对出家人一直怀恨在心。当年他曾在桃花村看上一位姑娘,本想抢上山去做个夫人,谁知半路杀出一个五台山出家的大和尚行侠仗义,把他一顿毒打,好好一桩“姻缘”,就此破灭。

“你这是做什么?”杨采苓见他流露出了杀意,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二当家见杨采苓对这和尚如此挂心,顿时一股妒火蹿上脑门,旋转枪杆,眼看就要刺下!玄武紧紧闭上双眼,口中念诵佛号,双腿完全使不上劲。

“等等……”

这时,坐在虎椅上的大当家终于立了起来,没精打采地道:“兄弟不必心急,这小娘子迟早是你的夫人,要杀这和尚,也不用急在一时。和尚,我且问你,你在哪里出家?”

“小僧是少林寺的和尚。”玄武说话时还闭着眼睛。

此话一出,两位当家的顿时怔住,过了一阵才缓过神来。二当家厉声道:“大哥,休听这秃驴胡说!少林和尚不好好待在嵩山,跑到青州地界作甚?”

大当家沉吟片刻,对身后喽啰道:“先押下去。”

见大当家如此决定,二当家也没有办法,只是一双怒目直视玄武,目送他们离开。当然,他也理解大哥的决定。天下武宗少林寺的名头,混迹江湖的人,谁不忌惮三分?梁山远征军举精锐部队攻打少室山,也落得溃败的下场,若是真误杀少林高僧,与少林寺结下梁子,他们这山头又抵挡得了几个少林武僧?

待杨采苓、玄武二人被喽啰押送去了大牢,那二当家将手中的绿沉枪往地上砰地一摔,朗声道:“你我连梁山泊都不怕,还怕少林寺几个秃驴?”言语之间,显然对大当家放走和尚的行为,不满至极。

大当家见状,温言劝道:“兄弟莫要怪我,不是大哥不让你杀那和尚,娶那女子,只是两人眼下身份尚不明确,如果真如那和尚所说,他是少林寺的人,你我可动不得。咱们脱离宋江不久,回到山寨途中,也丢失了不少兄弟,如今根基未稳,不宜和其他江湖势力有纷争,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两人原是梁山泊的头领,二当家是小霸王?周通,大当家是打虎将?李忠。三山聚义打青州城时,以鲁智深马首是瞻。此役之后,随同花和尚一同加入梁山泊。因为听说鲁智深带领二龙山群雄脱离梁山泊,便起了异心,找了个机会,带着千把个原来的弟兄,从梁山一路回到桃花山,继续做他们的地头蛇,干着打家劫舍的活儿。

“罢了,罢了。待确认这和尚的身份后,再杀不迟。”

周通听李忠这么说,气也消了大半,捡起地上的绿沉枪,叹了一声。李忠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亦表示默许。

然而,周李二人对话之时完全没有察觉,在离他们数丈的丛林间,正有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细细观察着他们。

所谓大牢,不过是用木栅围起来的一个笼子,看起来并不牢固。这牢笼长宽约一丈,十分窄小,笼中无凳,只能站着或席地而坐。牢门之前有两个喽啰守卫,不时还有巡逻队经过,想要逃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笼子里常年潮湿,布满了霉斑,不少如蜈蚣、蟑螂等虫子时不时钻进笼内,令人作呕。

杨采苓倚在牢门边上,呆呆望着远方,心想自己若是死在这里,唐霄会否感到内疚。玄武则盘腿打坐,口中诵着经文。门口两个喽啰听玄武念经,觉得心烦,怒叱了几句。谁知和尚并不理睬,兀自念个不停,喽啰们也没办法,只得往前挪步,离笼子再远一点。

傍晚时分,喽啰送来两个冷馒头,给他们做晚饭。玄武拿起一只,放到嘴里一咬,哎哟叫了一声。原来这馒头太干,硬如磐石,不知放了多久。不过寄人篱下,也没别的选择,只能将就着吃。玄武见杨采苓愁眉不展,便安慰道:“冷馒头虽不好吃,却也聊胜于无。这帮贼人既然给我们吃东西,说明暂时不想杀我们。杨姑娘,你别太难过,留着性命,说不定还有机会逃出去呢!”

杨采苓点点头,心里却寻思:“他们留我性命,也不过是贪图我的美色。若是身子让那厮玷污了,还不如死了的好。”

吃过晚饭,两人均郁郁寡欢,相对无言。

到了夜间,两人只得坐在地上,将身子靠在木栏杆上睡觉。远处的两个门卫喽啰也感到疲倦,见杨采苓和玄武睡了,料他们也没本事逃出去,于是靠在树上,闭目养神,过不多时便传来鼾声。

夜间的桃花山上一片寂静。

忽然,在牢笼边上的树丛里,响起了一阵沙沙声。一个人影静悄悄靠近牢笼,走到玄武这边。那人伸出手来,穿过牢笼木栅的空隙,轻轻推了一把玄武的肩膀。但和尚睡得太死,只是咂巴了几下嘴,又沉沉睡去。那人有些气恼,这次揪住玄武的耳朵,用力一扭!

玄武吃痛,哎哟叫出声来,随即嘴巴便被一只滑腻温软的手捂住了。

“轻点!难道你想让他们都醒来!”

耳边传来女子的声音,玄武忙转头看去。

黑暗之中,玄武借着月光才看清这女子的面容,大吃一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捂住他嘴的女子,正是随着徐燎上二龙山的延庆公主。

杨采苓也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她见了延庆公主,心中一喜,忙道:“徐燎他也来了吗?”他俩不知道延庆公主的真实身份,只道她是徐燎的旧部,名叫仇琼英。见她来这里,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徐燎来救他们了。

谁知延庆公主摇了摇头,道:“徐燎?他没来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杨采苓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疑道:“你是一个人来这里的?”

延庆公主点头道:“是啊,你们下山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你们呢。不,确切地说我是跟着这个和尚!”说着,她伸出手又去拧玄武的耳朵。

玄武苦着脸道:“女施主,你跟踪小僧做什么?”

延庆公主道:“嘿嘿,他们都说你会变身,成为另外一个人。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所以想长长见识。况且那几日在二龙山上闷得慌,正好借此机会,下山走动走动。”

杨采苓见她说话时表现出一副烂漫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但就因为好奇玄武的离魂症而跟踪,还是不太合常理,不禁心中奇怪,这皇城司中,竟也有这般天真的人物?她以普通人的思想去揣度延庆公主,自然觉得毫无道理。可延庆公主生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内心渴求的东西,哪里会是普通人所理解的?

玄武摇手道:“仇姑娘,你还是离小僧远一点的好,这离魂症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发作起来,自己都没法控制自己,误伤了仇女侠就不好啦!”

延庆公主嗔道:“你这没良心的,本宫……本姑娘来救你,你还叽叽歪歪,不识抬举!”

杨采苓想起这一路上都有人热情招待,去哪儿都被人抢先结账的事,忙问道:“那我们这一路上,都是你打点的咯?”

延庆公主把手一挥,笑道:“不客气!”

从她口中得到证实后,杨采苓就更无法理解了,觉得这“仇琼英”简直匪夷所思。

原来延庆公主被徐燎掳走时,身上还带了一些值钱的饰品,锦囊里还存了不少金叶子。先前与栾廷玉、徐燎同行时,她曾提议卖了这些饰品,换点钱购置马匹,可栾廷玉说什么也不肯答应。这次下了二龙山,她便在市集将饰品兑成银子,花钱买通了许多人帮她打点玄武和杨采苓的行程。她生在帝王之家,钱财对其来说毫无意义,故而出手阔绰。

她一路都在暗处跟踪,直到在桃花山下的小镇,目睹杨采苓和玄武被掳上山,于是花钱雇了几个要钱不要命的樵夫,偷偷带她从山道小路抄至山寨后方,才得以与他俩见面。

杨采苓偷偷瞧了一眼远处正在熟睡的喽啰,压低声音对延庆公主说道:“眼下要救我们出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桃花山贼人众多,这牢门的钥匙,还在那几个喽啰身上。你过去偷,难保他们不会突然醒来。到时别说救我们,连你自己的性命也难保。”杨采苓见延庆公主的容貌更胜自己,又加了一句道:“死倒也罢了,你这样好看,若是被那二当家瞧上,留在山上做个贼夫人,那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延庆公主听了大怒,冲口说道:“他敢!我让父……父亲诛他们九族!”

杨采苓心想这女孩说话怎么颠三倒四,诛九族是皇帝才有的权力,她一个平头百姓,父亲就算是大官,也诛不了谁的九族。不过眼下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信赖她。

玄武悲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怎么逃出去呢?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戒律院的地牢里呢!”

“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听杨采苓这么一说,玄武和延庆公主均眼前一亮。

延庆公主忙问道:“什么办法?”

杨采苓顿了顿,才道:“我需要几味药材,如果能拿到的话,按照我的方法去调制,然后带过来就行。不过这几味药十分难寻。”

延庆公主拍了拍胸口,自信满满地道:“不怕,包在我身上。世上没有本……本姑娘搞不到的药材!”

杨采苓微微颔首,便将几味药材的名字说了一遍,又将熬制的方法也讲了。延庆公主打起精神,认真默记下来,最后又背诵了几遍,直到没有错漏为止。他们相约第二天夜里将制好的药膏带来此处,延庆公主接了任务,欢天喜地地下山去了。

见她这么甘于冒险,杨采苓更搞不明白了。她哪会知道延庆公主帮助他们,六七分是为了给自己的冒险行径找个理由罢了。

延庆公主走后,杨采苓和玄武兴奋了一会儿,终究挡不住沉沉的睡意,没过多久便一一睡去。一夜无事。

话说延庆公主下了山,回到镇上的客栈,问店小二借来纸笔,将杨采苓告诉她的几味药材仔细默写下来。写完之后,确认无误,才躺到**匆匆睡了几个时辰。醒转后,延庆公主略微洗漱了一下,就直奔小镇最大的药材铺买药。

药铺老板盯着药方子瞧了半天,皱着眉头道:“实在抱歉,这几味药材太少见了,我这小店可没有。姑娘可以去淄川郡的大药铺问问。”

淄川郡离这座小镇太远,来回需要好几天,但她和杨采苓约好今晚便要将熬制好的药材送上山,时间上来不及。

延庆公主道:“老板,你再替我想想办法呗?有得是银子。”

药铺老板为难道:“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像羊踯躅、洋金花这种药材,怎么可能会有呢?便是淄川郡也不一定呢!你让我想办法,可真是难为老朽了。”

想到无法完成杨采苓所托,恐会被他们小瞧,延庆公主一下子有些垂头丧气。

“不过……”

“不过什么?”延庆公主来了精神。

药铺老板神色尴尬地瞥了她一眼,嗫嚅道:“唉,不过就算有,他们也不会给你的。”

延庆公主秀眉一轩,道:“给不给是他的事,与你无关。只要你告诉本宫,谁有这几味药材即可。”

“闻太尉府上,说不定有这几味药材,”药铺老板像是下了巨大决心般说道,“不过闻太尉家中金银甚多,用银子恐怕是解决不了的。”

“闻太尉?他是什么人?”

“说起来可就厉害了。这闻太尉原名闻焕章,在朝中为官数年,深得官家宠幸啊。不过前几个月在梁山泊吃了败仗,便辞官隐退,回到镇上颐养天年啦!”

延庆公主听见“官家”二字,感觉特别亲切。她心想这闻太尉若是个当官的,那也好办。可念及此处,她又苦恼起来。若是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帝姬之尊,拿几味药材自然不在话下,可要是这闻太尉偷偷告诉了父皇,那她延庆公主的“江湖冒险”也就于焉而终了。

药铺老板见延庆公主神色忧虑,以为她知难而退,便去整理铺子,不再理她。

这时,忽然从她身边走过两个男子,两人勾肩搭背,像是一对朋友。其中一人说道:“既然输了银子,就去问你夫人讨呀!总要回本的。”

另一男子苦着脸道:“她哪肯呢!”

那人又道:“不肯?你有手有脚,不会去偷?”

一听“偷”字,另一人便大摇其头,面色也变得极差。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人这番话,犹如当头棒喝,给茫无头绪的延庆公主指出了一条明路。延庆公主心下寻思:“既然不能露面问他要,那我就偷偷去他家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宫去他们家,也就是去自己家,他的药材,也是我赵家的药材,如何拿不得?”她想到这里,觉得去闻府取药,简直天经地义!又想到自己在府内飞檐走壁,俨如传奇小说中的聂隐娘,不禁心向往之,更加期待。

下定决心,延庆公主便向闻府的方向走去,沿路去了铁匠铺,买了柄匕首插在腰间。又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处极为僻静的地方。那边坐落着一栋宅子,抬头望去,只见牌匾上题着“闻府”二字。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这里闹中取静,四下无人,唯有鸟鸣声入耳。其实,若是想偷偷潜入府宅,夜里总好过白天,但再加上熬制,时间可能会来不及。不过,越是危险的境地,对她来说,就越有吸引力。

延庆公主走到闻府后院,翻墙而入,脚跟轻轻着地,没有发出响声。

她曾在宫内逼着不少大内侍卫教她练习武术,虽然拳脚功夫只学到了一点皮毛,但翻越一堵一丈高的围墙,也不算难事。

这闻府的园林不小,触目所及均是奇花美木,但在延庆公主眼中,却算不上什么。毕竟天下园林,又有多少能和她皇家的艮岳相比?延庆公主曲曲折折走了一通,找了不少房间,却不见药房。正自苦恼间,忽然听到脚步声,迎面走来一个婢女,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延庆公主忙伏低了身子,藏在一座假山后面。婢女从假山边走过时,有一股浓浓的药味飘来,延庆公主心道:“这人既然煎了药,必然知道药房的去处,不如跟住她。”

延庆公主猫着腰,蹑着足,悄悄跟在那婢女身后,又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一栋屋子前。屋门口有两个身披铠甲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铠甲样式,延庆公主当然认得,这种重型钢铁扎甲由数千枚甲叶组成,称“步人甲”,乃是大宋禁军的武备。

士兵手里持着兵刃肃立,面无表情。那女婢走过去,向禁军士兵请了个万福,两人也认得她,便打开门放她进去。

禁军的人怎么会来这里?闻焕章既已隐退,何故又与朝廷的军队扯上关系?无数个问题在延庆公主脑中盘旋,将她的好奇心勾起。眼下从正门进肯定不行,延庆公主只能到屋后去探探。她悄悄跨过木栏,绕到屋子后方,从窗户的缝隙中往内窥视。

只见屋内有两个男子对坐,其中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另一人则是个干瘦的青年。这青年双目凹陷,面颊狭长,一只手捂着嘴不住咳嗽,面色苍白至极,显然有很严重的肺病。

“闻太尉是我的恩人,如此小事,不必挂齿。”青年说完,拿起手边的瓷碗喝了一口,那碗药正是刚才婢女端进屋的。

“你这么说,老夫便放心了,”老者向青年投去了赞许的眼光,“天下闻名的禁军大将出马,何贼不除?”

说话的老者,应该就是药铺老板口中的闻焕章闻太尉。而他口中的那位禁军大将,应该就是当时与闻焕章携手攻打梁山泊的张俊。他的巨型战马刀,与他矮小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没有与他交过手的人,根本不能相信他的刀有多快,力量有多强。

张俊把手中的药一口饮尽,然后轻咳几声,道:“就定在后日子时三刻,咱们联合青州人马,趁着星夜,上桃花山扫**梁山余孽!”

延庆公主听他们要联合青州兵马夜袭桃花山,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闻焕章隐退之后,常驻这个小镇,谁知桃花山的人马因少林一役脱离梁山,也回来了。缺少了宋江的管束,周通和李忠又干起了老本行,时常打家劫舍,桃花山四周的村镇无不遭殃。此番闻太尉找来张俊,就是要他带领官兵,平了桃花山上的匪盗,还百姓一个安宁。她心道,如果官兵出手灭了这伙人,也算间接救了杨采苓和玄武。

闻焕章又道:“若是夜里奇袭,必能一网打尽!这群盗寇桀黠,万万不能流露风声,否则让他们做好准备,再想剿灭可就难了。”

张俊冷然道:“哼,到时候一把火,将山寨变成火海,梁山贼众一个都逃不掉!”

躲在窗外的延庆公主听得暗暗心惊,默忖这深夜如果真在桃花山纵火,喽啰们必会四下奔逃,哪里还会顾及被锁在木笼中的杨采苓和玄武?既是后日夜间火攻,必须今夜就把他们救出来。她与杨采苓和玄武并无瓜葛,甚至说不上友谊,但冥冥中对玄武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而且她本性善良,也不愿见无辜的人被活活烧死。

总之,先把那几味草药找到,今晚就上桃花山救人。

计较已定,延庆公主便要悄悄离开这里,继续找寻草药。她缓缓移动脚步,生怕踩到枯枝发出声响,惊动了屋里二人。延庆公主悄悄绕回原路,偶尔也会发出一点声音,幸好闻张二人在屋里聊得火热,并没有注意屋外的动静,即便有,大概也被他们当成了守卫发出的声响,并没有在意。

延庆公主继续寻找药房,偌大的闻府,重重院落,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失去了耐心和警惕。正在她烦闷时,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延庆公主浑身顿时僵住。

只听身后那人道:“阿秀,你不在厨房帮忙,来这里作甚?”听这声音,也是个女子。

延庆公主转过头去看,竟是之前端药的婢女。那婢女见了延庆公主的脸,也是一怔,脱口问道:“你是谁?”话音甫落,延庆公主便抽出腰间匕首,抵住了她的咽喉。

婢女吓得面色发白,缓了缓神,才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干什么?”

“带我去取药,”延庆公主的匕首往前一送,匕首的刃锋擦破了婢女颈上的皮肤,竟滴出血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什么药……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那婢女吓得语无伦次。

“治病的药。这镇上的药种类不多,好药可都在府上。你别给本宫装糊涂,快带我去药房!”

“女侠饶命……我……我这就带你去……”

婢女脖子上架着匕首,受制于人,哪里还有谈判的余地,只能不停点头。

延庆公主听她喊自己“女侠”,心花怒放,为了更真实一些,她还用力推了婢女一把,沉声喝道:“快!”延庆公主迅速将匕首收在袖子里,抵在婢女腰间,与婢女并肩而行。她在宫内也玩过这类游戏,可太监和宫女都忌惮她的身份,谁敢来真的?就算真被割伤了喉,也不敢还手,多半都是敷衍了事,顶多让她踢打一番,哪有现在这般刺激?而延庆公主想要的,正是这样的感觉。

婢女带着延庆公主急急往药房方向走去,撞见认识的家丁,就点个头,这闻府中人都互相认得,见婢女带着个陌生姑娘,也不怀疑,只道是老爷新请来的侍从。两人穿廊过亭,走了一阵,来到一间旧屋前。婢女推开屋门,一股浓烈的药气扑鼻而来。

延庆公主将婢女推进药房,轻手合上了门,问婢女道:“你识字吗?”听那婢女说认识,延庆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报出那几味药材的名字,让婢女去找,自己则守在门口,以防她逃走。那婢女惊吓不轻,走路都有些蹒跚,不过还是一个个抽屉打开,替延庆公主寻找药材。

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婢女终于找齐了所有的药材。她用纸裹了一大包,捆好绳子,颤着手递给延庆公主。

“坐下。”接过药材,延庆公主掂了掂手中药材的分量,命令道。

“求求女侠……你不要杀我……药都给你了……”

由于过度惊吓,婢女的声音变得沙哑,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延庆公主禁不住嘻的一声笑起来,意识到失态,忙止住笑颜,板起面孔问道:“你方才喊我什么?”

“女……女侠……”

“再多喊几声,本宫便饶了你的性命!”

婢女一听,忙又喊了好几声,延庆公主止住道:“够啦!够啦!今天本女侠心情好,就先不杀你。不过呢,还是要将你绑起来。”说着让婢女转过身去,用麻绳将其手脚捆了个严严实实,怕她喊救命,又在其口中塞了块抹布。

解决婢女之后,延庆公主先将门打开一条缝隙,见屋外没人,才蹑手蹑脚走了出去。到得门外,她原路返回,想从刚才翻入的地方出去。谁知没走几步,又迎面撞见一个汉子。那汉子身高七尺,肩膀宽阔,背负一柄大刀,像是个护院。

他见延庆公主神色躲闪,便上前问道:“你是哪里的丫头?”

延庆公主一急,顿时忘了说辞,呆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护院见她不说话,疑心更重,又道:“我问你话,怎么不答?你再不说话,我就把谢总管找来,让他来认你!”

此时延庆公主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逃。

几乎是出自本能般,延庆公主抽出腰间匕首,猛地向护院掷去!那护院见匕首飞来,侧头躲过,再去看时,延庆公主已开始往回逃跑。他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追上,去抓延庆公主肩头。延庆公主手中已无兵器,只能用拳头去打护院。那拳头敲打在护院头脸上,简直像在给他挠痒般,毫无效果。

护院出手箍住延庆公主的手腕,往上一翻,用最简单的擒拿手按住了她。

延庆公主关节被制,痛得哇哇大叫:“狗奴才!快放开!大胆狗奴才!竟然冒犯本宫,我回头要砍你的头,让父皇诛你九族!”身为宋徽宗的掌上明珠,她从小未曾受过这种屈辱,故而怒火攻心,开口就骂,浑然忘了自己必须隐藏身份。

这里的骚乱引起了护院们的注意,众人纷纷向他们聚拢,同时一阵马蹄声踏来,乃是禁军骑兵先至,过了片刻,身后一队步兵拥着闻焕章和张俊,缓步朝这里走来。

擒住延庆公主的护院见闻太尉到来,高声道:“太尉,这女子不肯表明身份,十分可疑!”

又有一个总管模样的老者匆匆跑来,指着延庆公主禀道:“红梅被绑在了药房,说是一个女子偷了药材,应该就是她!”

延庆公主见这么多人围拢在身边,也止住了骂声,向众人怒目而视。她虽蓬头垢面,搞了一身泥,却掩盖不住一股逼人的气魄。

如肺痨鬼般的张俊走近一看,见延庆公主肤光胜雪,相貌俏丽,顾盼之间,也是娇艳不可方物,不由起了色心,笑道:“你哪里来的小美人?”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谁知刚伸出的手,却被闻焕章一把握住,低声道:“使不得!”

“怎么?这位难道是闻太尉的相好?”张俊有些恼怒,言语中颇有些不快。

闻焕章将张俊拉扯到一边,沉着脸道:“张将军,你武艺卓绝,纵横天下,可见了女子,怎么就这般不晓事!你瞧这女子,眉宇间像不像一个人?”

张俊回头又瞧了一眼延庆公主,细细端详了一番,只见延庆公主怒目自威,令他不可逼视。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只是张俊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经历过。

闻焕章又道:“这女子的气焰之大,哪里像寻常人家的女孩?而且见了我们这么多人,却反而比我们还凶呢!张将军,你再细细瞧一下她的五官,还有生气时的表情,有没有想到谁?”

张俊回过神来,脸色愈来愈严峻,沉吟道:“确实……”

其实在张俊心中,女子的长相也就六七分相似,但是那种神态,实在是太像了!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险些铸成大错!

闻焕章朝他缓缓点头,道:“正是。老夫虽然老眼昏花,却也曾与帝姬有过一面之缘,决计错不了。她是官家的人,你碰不得。”

“那……那怎么办?她怎么会在你府上?”

张俊心中暗暗叫苦,若是帝姬回去告个御状,他将来的仕途可就难走了。

闻焕章也偷瞧了延庆公主一眼,疑惑道:“老夫也不知道。为今之计,只有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既然她自己没表明身份,那我们也顺水推舟,找个理由将她放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张俊应诺,走到一个士兵身边吩咐了几句,那士兵不住点头,然后跑开了。他扛起巨型斩马刀,牵着一匹马,漫步走到延庆公主面前,将马缰随意垂下,对护院道:“放开她。”护院领命,松开了手,谁知延庆公主起身便给了护院一个大耳刮子。

护院被打,怔了一怔,刚想开口大骂,却见延庆公主抓了个空隙,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策马从他身边掠了过去。护院大惊,忙提着刀回身去追,背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正当他准备去追击延庆公主的时候,张俊忽然挥刀怒斩,劈中了他的背脊,登时将他的脊梁骨砍成两段。

“妈的,差点害了老子!”

张俊将带血的斩马刀扛回肩上,朝那护院的尸身啐了一口。他抬头向延庆公主望去,见她策马狂奔,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原来,他方才便对那位士兵传令,打开闻府大门,禁军不准拦截,违令者斩。那匹马也是张俊故意让给公主,助她逃跑的。延庆公主赵福金古灵精怪,十分顽皮,朝野上下皆有耳闻,宋徽宗都拿她没有办法。此时,张俊只盼她是一时贪玩,切勿误了他们的大事。

过不多时,那士兵便跑到闻焕章和张俊跟前,报告延庆公主已经走远。

闻焕章走近张俊,在他耳边低语:“这帝姬十有八九是偷跑出来的。不论如何,这件事必须禀报官家。眼下我们对帝姬不能动手,但若是官家亲自下的圣旨,要咱们带帝姬回京,那可就是两码事了。你我都知道,官家有多疼爱这宝贝女儿,若是毫发无损地带回去,官家可欢喜得紧呢!”

确实,如果剿灭桃花山贼众的同时,又能将帝姬带回京师,圣上一定有大大的赏赐!到时候他张俊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张俊不禁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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