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采苓快要绝望了。
她没想到,从四川快马加鞭赶到东京开封府,几千里路,累死了三匹骏马,换来的竟然是这种结局。方才得知的消息,她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告诉房间里的老者。
可能是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客房中探出半个身子。这位老者,原是四川兵诛城的总管,兵诛城上下都喊他柴叔。
柴叔低声道:“杨姑娘,你可回来了。怎么站在门外?快进屋说话。”柴叔病容满面,说话的声音很沉闷,且呼吸短促。
杨采苓正自犹豫,见柴叔推开门,也就大步走进了客房。
这间上房是云来客栈中最宽敞的屋子之一,装修也是奢华之极,所有的桌椅皆是用上好的木料制成,家具上的纹饰雕工也是一流。柴叔身着的衣衫也很华贵,可杨采苓的穿着却非常朴素,披着一件青绿色的布质医师长袍,头上梳了个小盘髻,插以翡翠钗固 定。
杨采苓容颜秀丽,鹅蛋脸上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特别是微笑时嘴边那浅浅的酒窝,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走在街上,还是会令不少纨绔子弟们频频驻足,目逆而送之。
“怎么样?有没有少爷的消息?”柴叔还没等杨采苓坐下,立刻发问。
“方才去了趟孙府,可他们当家的却闭门谢客,说什么从未来过。我觉得不对劲,又去了些地方打听。柴叔,真是祸不单行!你可知道,登徒子因被诬告谋杀朝廷命官,被收押在府司西狱,是死罪。”杨采苓秀眉微蹙,冷然说道,“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只怕不是巧合。”
她口中的“登徒子”,指的正是唐霄。
“什么?”柴叔听了消息,勃然变色道,“少爷被官府抓了?这还得了!拼了我这条命,也必须去救他!”说着便准备动身离开客栈。
他想起号称“天下兵库”的兵诛城,区区几日,便被夷为了平地。兵诛城主唐非君,因不肯弃城撤退,竟也被活活打死。心中一阵难受。
那日,唐非君死命保护的“秘籍”,偷偷交给了柴叔,又点了一队精锐的兵马,妄图护送着柴叔冲杀突围。可谁又会想到,他们最后还是受到了埋伏……不幸中的万幸,柴叔虽身受重伤,还是保住了一命。
但眼下少爷又遭逢劫难,鼻子一酸,顿时老泪纵横,不能自 已。
杨采苓忙把他拦在门口,低声怨道:“柴叔,你这样贸然去劫狱,太鲁莽了。到时候唐霄那登徒子没救出来,自己反而被抓进去,这该如何是好?”
柴叔擦了眼泪,悒悒道:“杨姑娘,那么你说怎么办?总不见得在这里干等吧?”
这里是东京,天子脚下,况且成都府又出了这么一件大事,要救出唐霄谈何容易?杨采苓是个明白人,自然懂这个道理。
越是危难的时刻,越是要冷静。
杨采苓道:“柴叔,你一天都没进食,长此以往,身体是要垮 的。”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不如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你去吃点儿东西吧,我不饿。”柴叔低下头,神情凄凉,“老爷托我一定要照顾好少爷,谁想到会弄成这样?我真没用,辜负了老爷,真是没用……”
“柴叔,一定会有办法的。这样吧,我下楼去买些食物上来给你吃。你在屋里好好养伤,千万别走动。”杨采苓见他这模样,也不知该怎么劝,索性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说完便离开了客房。
到了楼下,杨采苓吩咐那个名叫张闲的店小二备置一些酒食,送上楼去给柴叔,自己要了一碗馉饳、一盆诸色油炸和一笼山洞梅花包子。
正吃着,忽然客栈里又来了两位样貌奇特的壮汉,引起了杨采苓的注意。
为首的一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宽袍,金黄色头发,髭须卷曲,高眉深目,显然是个胡人。跟在这个胡人身后的男人,粗眉狮目,虎背熊腰,个子几乎比那个胡人高出一头。这高壮汉子身上穿着一套甲胄。和普通甲胄不同,杨采苓发现这人的甲胄,竟然是用数万片状石块,编缀成形的。
身披石甲胄的高汉走到店小二身边,低声问了几句。由于距离较远,杨采苓只能隐约听见如“有没有”“独眼”“风雷电”之类的词组。那店小二张闲听了高汉的提问,又比画了几下,然后开始左右摇晃脑袋。高汉非常失望地摇了摇头,身边的胡人更是气得一掌拍在张闲头上,吓得张闲忙躲进桌子底下。
看来他们并没有问到想要的情报。
待两人走后,杨采苓便起身去搀扶躲在桌下的张闲,关心地问道:“小二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干我们这行的,这是家常便饭。一点儿也不痛!就是做爷爷的被孙子打了,心里不痛快!”张闲摸了摸脑袋瓜子,暗想那个家伙下手真重,打得他眼冒金星。但在美女面前如何能够示弱,于是就咬着牙说不痛。
“对了,他们刚才气势汹汹地进店,问你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吗?”
“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头戴斗笠的独眼汉子,身上插着三根铁棒子,还刻着什么字……我忘了,总之我是没见过。”说到此处,张闲伸手摸了摸脑袋,“没见过难道还说见过?怎么就动手打人了?真是病得不轻!”
——独眼汉子是谁?他们要找这个男人做什么?
杨采苓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问题。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救出唐霄,而不是在这里打听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那好,你如果实在头痛得厉害,急用热毛巾敷一下。我看是肿了一个包,不过是外伤,问题应该不大。”杨采苓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一颗药丸递给张闲,“入睡前内服,活血化瘀,对你的伤势大有好处。”
“客官,您真是菩萨心肠,谢谢你!”张闲感动得都快哭了。
杨采苓见他年纪轻轻,生得倒是眉清目秀,若好好打扮一番,未必会输给唐霄。心里也觉得欢喜,于是便给了他两颗祖传的回阳五龙丹。这丹药是杨采苓之父所研制的独门灵丹妙药,对伤势恢复有着极大的帮助。
“哦,对了!”张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提高了音量,“他还问我,府司西狱怎么走,这个我知道,就告诉他们了。”
“什么?”杨采苓奇道,“他们向你打听这座监狱的位置?”
张闲点点头,他不明白杨采苓为何如此激动。
怎么会这么巧?府司西狱,不就是收押唐霄的地方吗?他们两个去那儿做什么?
弹指间,杨采苓就做了个决定——她要跟踪这两个装束奇怪的男人。因此,还没等张闲提出疑问,她就大踏步地离开了客栈,向那两个汉子追去。
这两个男子看上去并非善类,他们去府司西狱究竟和唐霄有没有关系,目前还没法确定。此时,杨采苓心思杂乱之极,她有太多的问题等待解答。她需要时间,还有机会。
——接近这两个男人的机会。
她随着他们摩肩接踵地穿梭在街市上的人流中,绕转了五条巷子,又过了一间军巡铺屋和一栋望火楼,接着两人才一同进了一家脚店,准备歇息。
杨采苓正要跟着走进去,蓦地从身后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压住了她的口鼻,然后她的右臂又被另一只手掌紧紧擒住,整个人往后拖了出去!她来不及开口呼救,只觉得背后那股力量无比强大,自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她被拖进脚店隔壁的一间暗室,但双眼仍能瞧见街上熙攘的人群,只是无法发声。
“想活命,就不要动。”
如同金属摩擦地面的粗粝声线,在耳边响了起来。
杨采苓放弃了挣扎,泪水在眼中打转。其实流泪并非因为害怕,而是那人的手掌太过有力,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他们俩适才一直在绕道,只不过想确认是否被人跟踪。”身后的男人继续说着,也不管杨采苓有没有在听,“他们进去的那间脚店,是个落脚点,被一群手下控制着。你若跟进去,我保你有去无回。”
果然,才进脚店的那两个人,眼下又回到了大街上,左环右顾,似在找人。
杨采苓就算再傻,现下也明白了——他们确实知道有人在跟踪,只不过那个跟踪他们的人并没有走进圈套。
“现在放开你,你若要喊叫救命,我也没有法子。”那人说话语速极慢,但字字清晰入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被他们先奸后杀,乱刀分尸做‘两脚羊’卖,可别怨我。他们人多,我可只顾自己逃命。”
“嗯……嗯……”杨采苓用力点头。
身后那人没有食言,果然放开了双手,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杨采苓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着。她心想,这人力气太大,如果手掌再用力几分,恐怕真要被活活闷死。
“你……你是谁……”杨采苓低着头,直接问道。
“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救出你的未婚夫唐霄?”
——不可能!这个人怎么会……
杨采苓猛地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男子。
“啊……你……你是……”
杨采苓自诩遇事冷静,但此刻也不由心头一震,说话的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
只见那男子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只独目和一道可怖的刀痕,冲着杨采苓冷笑。
“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味。
唐霄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暗的囚室随着跳动的火焰忽明忽暗,他转过头去看身边的白胜,见他早已起身,双眼盯着栏杆外面看。白胜不像之前那般柔弱地躺在草堆上,而是半蹲着紧绷的身体,如同一头凝视着猎物的豹子。
“前辈,你这是……”
唐霄刚开口,白胜便把右手食指竖在口前,示意他噤声。而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前方那两位正在醉生梦死的狱卒。
少顷,白胜从本已破烂不堪的衣服上扯下两块布料,然后用手边的水浸透,丢给唐霄一块,另一块则自己捂住口鼻。唐霄接过那块脏兮兮的湿布,也学着白胜的样子绑在脸上,尽量放慢呼吸。虽然他江湖经验尚浅,但他也知道,这香味有问题。
果然,那两个狱卒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白胜用手指着那两人说道:“倒也!倒也!”
只见这两个狱卒头重脚轻,“哐当”一声摔倒在地,酒也洒了一地。不止如此,隔壁囚室的几个犯人也纷纷软倒。唐霄忽地眼前一花,手脚酥麻,忙咬了一口舌尖,定了定神。心想这迷魂香的力道真大,隔着湿布也过滤不了。
又过了一会儿,甬道中传来了一阵靴声,随后便出现了一位金发碧目的胡人。这胡人身上披着狱卒的服饰,看来是用这法子混进来的。
“段老弟,你怎么才来?”白胜言语之中,颇有责怪的意思。
那胡人不理白胜,先对着唐霄唱了个肥喏,客气道:“在下金毛犬?段景住,水泊梁山头领,坐一百〇八张交椅,见过兵诛城唐少侠。”唐霄也回了礼。他见这人相貌虽非中土人士,但口音却极为纯正,看来是自小生长在大宋。
这段景住以盗马为生,严格说来,并不算什么英雄好汉。只是曾给宋江献过名驹“照夜玉狮子”,讨得首领欢心,于是也在山寨做了个小头领。
“好了好了,抓紧时间。”白胜催促道,“钥匙在那两个家伙身上。”
段景住去取过钥匙,打开木槛,然后指着那晕倒的狱卒道:“换上他们的衣服,我们再走。”
唐霄和白胜忙小跑上前,七手八脚把两个狱卒剥了个精光,然后再把衣服换上。白胜顺手取出那狱卒的腰刀,一刀一个,在他们身上捅了个对穿,结果了性命。
“前辈,你这是做什么?”唐霄本要阻止,可已来不及了。
白胜露出阴鸷的表情,冷笑着道:“我进这监牢之前,竟被狱卒折磨了好一顿。暂且拿这俩厮出出气!”
“害你的可是他们二人?”唐霄又问。
“这倒不是。”
“冤有头债有主,前辈不去找害你的人,却把这两个狱卒杀了来解气,于情于理都讲不通啊?”唐霄双眸闪闪,迫视白胜。
“跟朝廷的鹰犬,讲什么仁义?”白胜面色倏变,哼了一声,似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杀官兵替天行道,有何不妥?唐少侠不要为这等小事纠结了。”
唐霄心头一凛,想道:“这水泊梁山虽标榜替天行道,怎么杀起人来如此不眨眼?若是报仇也就罢了,这白胜刚才所为,分明是滥杀无辜!难道这山上尽是这样是非不分的观念,只要为朝廷效力,就该死吗?若是这般,这水泊梁山,不去也罢。”唐霄虽然生活上**不羁,但生性任侠,见到不平事总要管上一管,见到白胜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心中已有三分不满,只是眼下有求于人,不便发作。
“这里不便久留,先走再说!”
段景住取下墙上的火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也不再说话,紧随段景住离开。这一路走得唐霄心惊胆战,只是低头不语,白胜则压低帽檐,不让人看清他的面目。绕了几个弯,总算到了大门口。
刚想推门,突然身后有个声音道:“我说老刘,都子时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唐霄微微侧过脸,用余光去看那人,是个相貌二十上下的狱卒。此时正朝他们三人走来。他的目光停在段景住身上,显然是认出了他那套狱卒服。
“喂,老刘,你怎么不说话了?”青年狱卒奇道,“是不是因为我昨天输了几把,怕问你借些银子?哈哈,放心吧,我昨日和媳妇都坦白了,她说最后一次,帮我还了账。既然你今日不早归,不如我们和你这两位兄弟去我家打两盘双陆棋,怎样?”
话音刚落,青年狱卒的手掌便已搭上了段景住的右侧肩膀。
段景住肩膀迅速下沉,左手倏地压住那人的手背,右手顺势拔出腰刀,转身扭胯,向后猛然斩击!
血花四溅!
那狱卒从腰间到咽喉,被腰刀的刀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因为伤及动脉,鲜血急激射而出,顿时染红了那三人的衣衫。
“你……你们……”青年狱卒双手捂住咽喉,连退数步。鲜血沿着双手手臂流下,如同一条血色溪流,汇聚在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谁知他竟然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往回跑去,在狱门处捡起地上的木棍,开始敲击悬在墙上的铜锣!
只是没敲几棍,便体力不支,倒地而死。
但是,通知其他狱卒有人越狱,这几下已经足够。
段景住呆了片刻,没能上前补上一刀,错过了时机!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三人发冲出狱门,发足狂奔。才跑没多久,身前便出现了三四个带刀的官兵,拦住去路。段景住和白胜两人手持腰刀,一阵乱砍,也被他们劈出了一道血路。唐霄仗着自己的轻功底子,顷刻间便甩开他们两人五六丈远。
只是唐霄并没有动用身上的兵刃。一来他学暗器出身,用起长刀不太顺手;二来虽是冤狱,但越狱终究不合法理,有愧在先,动起手来难免有顾虑,不如仗着轻功,能躲则躲,尽量不伤及无辜的性命。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给跑了!”
“盯紧那个穿黑衣服的,就是那个跑得最快的,他可是杀了朝廷命官啊!”
“放箭!放箭!”
“不行,上头说要留活口!杀不得!”
原本平静如水的街道,顿起杀伐之声。唐霄也管不得那么多,适才几刀堪堪避过,身上也被划出了三四道浅浅的血口,若不是他身形灵敏,早就去阎王那儿报道了。可他一味躲避,并不出手制敌,久而久之便落了下风,逃跑的速度也减慢了不少,几个弹指的时间就被段景住和白胜追回来了。
“怎么办?人那么多,我们走不了!”唐霄边躲避钢刀的劈砍,边冲他们喊。
“再坚持一会儿,援兵马上到了。”段景住左削右劈,登时又倒下两名官兵,“我们掩护你往右边冲!杀过去!”
“你们快走!”白胜舞起七八个刀花,护住段景住身后,掩护他转移。
他们三人被三十多个官兵团团围住,缓缓向西街移动,兵器交接声不绝。唐霄身上已有数处挂彩,实在逼不得已,便拔出腰刀来格挡攻来的刀剑,却并不还击。他的刀剑功夫原不比段景住和白胜逊色,只是心中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他内心深处,还幻想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是眼下杀了官兵,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唐霄正在犹豫,忽然听得官兵包围圈的外部惨叫声连连,于是把目光投向白、段二人,见他们露出笑容,便知援兵已到。
只是他没想到,这援兵就一个人。
但已足够。
远处杀来的人,身材极高壮,肩上披着石质甲胄,刀剑劈在上面,应声折断!他双手提着两把四五十斤石锤,使得虎虎生风。石锤砸中官兵脑门,立刻毙命,一锤一个,倏然间击杀了十多个追击他们的官兵,解了危难。另外三四个,也被白胜和段景住几刀砍死。在东京街道上,在天子脚下,数十年来恐怕从未有过这样的景 象。
“这位是石勇,也是我们梁山泊自家兄弟,人唤石将军?石勇,有万夫不当之勇。”白胜介绍道。
这个石勇,原是北京大名府人,一次赌博时,失手一拳打死了个老千赌徒,流落江湖,直到遇上了宋江。他武艺虽然寻常,但有一身可怕的蛮力,能举起百斤巨石四处走动,江湖上的朋友就赠了他一个“石将军”的名号。上山之后,他命人打造了一套石制甲胄和巨大的石锤。这样的战甲兵器,恐怕也只有他才舞得动。
唐霄朝他拱了拱手,可石勇却冷哼一声,并不作理睬。
“恐怕过一会儿追兵就会到。此处乃是非之地,我们赶快离开,找个地方先安身。待明日天亮,再想办法离开东京城,护送唐少侠上梁山。”段景住沉吟道。
段景住话音刚落,就听见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鼓掌的声音。
他们四人极目望去,但见月光下,一男一女并肩朝他们四人走 来。
拍手的,是那个男人。
唐霄见到他的面目,便想起他就是云来客栈中的那位独眼侠士。那汉子也认出了唐霄,朝他这边遥遥颔首,表示致意。
“虽然今日我要杀了你们,但也忍不住为你们鼓掌——好一出戏,这计中计看得在下深深拜服。不用猜,一定是你们吴军师想出来的吧?”那男子的声音嘹亮,虽然相距尚远,但字字入耳,听得十分真切。
“你是谁?”白胜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不知道你在胡说什 么!”
“可惜啊可惜!”那男子又道,“这事儿被我撞见了,我就不能不管。特别是,你们梁山贼寇的龌龊勾当,我怎能坐视不理?”
两人已走到他们视线之内。男子头顶斗笠,身材壮硕的程度不下石勇,一席青衫被绷得很紧,隐约还能看见衣衫下肌肉的纹路,腰间则插了三根漆黑色的铁棒;女子长相甜美,眉眼更是出挑,身上穿着是绿色医师长袍,肩上背着包裹,手中并无兵器。
“铁棒……是……是你……”段景住抽出腰刀,刀尖直指男子,“你是铁棒?栾廷玉!”
“正是区区在下。”栾廷玉伸出右手食指,顶了顶斗笠的宽边,露出凶横的独目。
“韩伯龙是你杀的?”石勇跨前一步,上下打量着栾廷玉,表情有些怀疑。
“不。”栾廷玉哂笑道,“不仅韩伯龙是我杀的,今天你们三个,都是我杀的。”
“好大的口气!”石勇蓦然喝道,“今天我就要用石锤,砸开你的脑袋,看看你是不是疯了,敢和梁山为敌!”
栾廷玉脱下斗笠,随手往边上一抛,然后对身边的女子道:“快带你未婚夫离开这里,我来拖住这三个家伙。”
这时唐霄也再无怀疑,认出确实是杨采苓无误,惊呼道:“你……你怎么来了?”
杨采苓喊道:“登徒子,你快过来,别和那伙强人在一起!就是他们杀死了你的爹爹,毁了兵诛城,还抢走了你爹爹留给你的东西!这一切都是他们一手设下的圈套,那中书侍郎也是他们拿了你的暗器杀的!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把你逼上梁山!”
唐霄本是绝顶聪明之人,早就觉得发生的事太过古怪,只是没有往这处去想。现下细细忖来,白胜所讲的故事也有不少漏洞,若按杨采苓所言,他们盗取了唐家至宝,那逼唐霄上山的动机也就全了。这么一想,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白胜也是机警之人,计谋已被识破,又见唐霄脸上阴晴不定,心中猜中了七八分。于是五指成爪,陡然向唐霄发难,施展擒拿手,抓向唐霄肩头!与此同时,段景住和石勇也已作出反应,段景住略沉腰腹,出左腿去勾唐霄的脚;石勇挥起石锤,砸向唐霄面门,截断去路!这一系列动作,恰是证明了杨采苓的话,并非妄自揣测。
既然如此,唐霄也毫无顾忌,施展十成功力躲避!先是抬起右腿,紧缩左肩,然后俯身低头,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减小受到的攻击范围。这一个动作就避过了白胜的擒拿手、段景住的勾腿和石勇石锤的三人夹攻。石锤擦着头皮而过,唐霄抬起的右腿并不落地,而是踩踏在段景住伸出的左腿膝盖侧面的关节上,然后用力猛蹬,借势一个前空翻越过石勇,然后发足向杨采苓跑去!
段景住惨叫一声,左腿关节被唐霄猛力一踩,体重加上腿上的力道,脆弱的膝盖哪里能够承受?只听“咔嚓”一声,膝盖应声碎裂,再也站不起来了。
只是一个动作,竟然化解了三大高手的夹击,还能伤敌一名大将,再顺利脱身,唐家轻功果然名不虚传!栾廷玉见了唐霄的身手,不由在心中暗暗喝彩!
三人一招失手,心中惊怒交集。惊的是唐霄这一手轻功如此厉害,即便放眼梁山,能胜过他的人恐怕也不过三个!怒的是这到手的鸭子竟然长了翅膀,在他们眼皮底下飞走了!他日回到山寨,怎么向军师哥哥交代?于是怒气化为动力,石勇和白胜持着兵器,冲着唐霄追去!
唐霄几个起落,便到了杨采苓面前,然后牵起她那纤纤玉手,并未停留,继续向前跑。
“多谢侠士!”
简简单单四个字,传入了栾廷玉的耳朵。
小子,我只是为了客栈的房钱来救你的,所以,你并不欠我人 情。
他微微一笑,抽出腰间三根铁棒,双手交叠翻动,迅速将其组装成一根齐眉长棍,然后沉腰立个弓步,举棍过顶,立了个顺步劈山势,静待他们二人。
此时,躺倒在地的段景住瞧见唐霄和杨采苓逃跑的方向,并没有露出懊恼的表情,嘴角反而显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唐霄牵着杨采苓朝着城东厢方向奋力飞奔,连过五六条街口,又转了好几条小巷,终于来到了一条僻静小道。唐霄停下来稍作休息。虽然他轻功不错,可毕竟牵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比之平时更费体力。
这条小道周边的店面早已打烊,渺无人烟,月光洒将下来,周围除了寂静还是寂静。杨采苓怕黑,顺手从腰中取出一支火折子点燃,照一下四周。
“我……我有点儿怕……”杨采苓瞧了一眼唐霄,有些不安地说道。
“怕什么?你胆子那么大,从成都跑来东京,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唐霄见她为自己身陷险境,心中有些责怪,“你手无缚鸡之力,多危险!”
杨采苓见他关心自己,心中欢喜不已,面上却不表现出来,怒道:“还不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若不是我父亲早就把我许给了你这个登徒子,你的死活与我何干?对了,这包裹是柴叔让我给你的,你拿去!”说完,便解下身上的包裹,摊开递给唐霄,都是唐霄平日里用惯的暗器——十五把无影飞刀、一条追魂链、一柄龟兹短剑,又有梅花针、飞蝗石、霹雳弹数十枚。唐霄收下,分别在腰间袖中安顿好。
有了暗器,他再也不是只会逃命的花花太岁,而是江湖闻名,有“袖里乾坤大,御风凌空来”美誉的兵诛城少主唐霄。
见这些五花八门的暗器被唐霄井井有条地收拾完毕,杨采苓得意道:“帮了这么多忙,你这登徒子还不快谢谢本姑娘?”
唐霄皱眉道:“小苓啊,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整天这样登徒子、登徒子地喊我也就罢了,为了嫁给我,几千里追我回去成亲,我唐霄何德何能,真是消受不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其实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疼。我看啊,你还是找其他人结婚算了,我这种登徒子,怎能托付终身?”
杨采苓向她瞪了一眼,愀然说道:“你给我闭嘴!喊你登徒子是给你面子,否则,直接喊你**贼!我这辈子非你不嫁,你若不娶,我便永不适人,孤独终老。不过,你也休想娶其他女子为妻!”杨采苓性情刚烈,更胜男儿,是以这几句由她说来,甚是响亮,适才略显惊慌的神色一扫而光。
唐霄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与她争辩。
原来兵诛城主唐非君和药王谷主杨介本是至交,情同手足。正巧各自的浑家都怀了孩子,年岁也差不多,两人就相约,若是同性别便让这两个孩子义结金兰,若是异性别则做夫妻。是以在二十多年前就已指腹为婚。谁知唐霄生性风流,经常摘花惹草,在成都府时便常和一些不入流的破落户厮混,流连青楼。一些传闻到了杨介耳朵里,自然心存芥蒂,不想认这个女婿。
无奈女儿杨采苓从小就对唐霄一往情深,虽知他风流,也不改其心。作为父亲,杨介也没有办法。唐非君并不是没有因此责罚过唐霄,一来唐霄也是独子,太过溺爱,唐非君也有责任,二来是实在管不住这个儿子,关过几次禁闭,都让他给逃了出去,加之兵诛城上下都护着唐霄,唐非君心想杨家若是取消婚约,也就罢了,自己无话可说。谁知杨采苓不在意,一心要嫁唐霄,而唐霄则是平日以浪子自名惯了,不想受婚姻约束,大婚前竟数次逃出四川。
如果换作寻常女子,早已心碎,另觅他人托付终身。可杨采苓却无视礼教,千里追夫婿,捉他回去成亲。不过唐霄行踪飘忽,杨采苓抓不到他,也就回了药王谷,立誓终身不嫁。谁知,前些日子突然听杨介的徒弟来报,说山下有个老头求见。杨采苓这才知道兵诛城被灭的事。那老头便是柴叔。从柴叔口中得知唐霄身在东京,且有极大的危险,杨采苓便瞒着父亲,连夜带着柴叔动身前往东京。一路上也多亏杨采苓的照料,柴叔的伤势也日渐好转。
“对了,刚才那人是谁?你请来的帮手吗?”唐霄和杨采苓并肩走在这条暗街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吧?”杨采苓满脸得色,微微一笑,接着又说了一句,“这人和梁山可有不共戴天之仇呢。”
当下便把自己如何跟踪段景住和石勇,如何被栾廷玉相救的事一一说了。
“也就是说,这位栾廷玉大侠一直在留意梁山一行人的行踪?怪不得能提早洞悉出他们的阴谋!我还是太大意了。”唐霄摇了摇头,“虽然段景住断了腿,可是他以一敌二,白胜和石勇也非庸手,恐怕……不行,我还是要回去助他!小苓,你独自一个人在这儿,哪也别去,等我回来找你!”
话音未落,杨采苓就扯住了唐霄衣袖,不肯放手,口中道:“要去我们一起去,要死也死在一起!”
唐霄看了一眼杨采苓,叹道:“也罢,我瞧栾大侠的下盘稳扎,棍子舞得虎虎生风,想必也是武艺高强之人,一时半会儿应该能够抵挡。我先将你送到安全之处再去找他。”说完,两人继续往这阴森的街道前方走去。
阴晦的夜晚,漆黑的街道,空气中充满惶惶不安的气氛。
杨采苓突然惊呼一声,往唐霄身上靠去。唐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发现这段街道两侧,竟是一排排殡葬用的纸扎偶像。黑沉沉的夜里,这些纸人偶像仿若有了生命般,散发着森森鬼气。就连平日不语怪力乱神的唐霄,都不禁背脊发麻。
“别怕,都是纸糊的假人,拜祭用的。”唐霄安慰道。
唐朝中期以后,开始流行用各种丝织品扎成祭屋、鸟兽、花木、车马、仆从、侍女,全部焚烧。大宋开国以来,朝廷三令五申禁止厚葬,规定棺椁内不得安放金宝珠玉。百姓遇到丧葬,便陈列偶像,其中外表用绫绡织成的偶像叫“大脱空”,纸做的偶像叫“小脱空”。民间寻常人家的陪葬之物,大多都用扎纸的“小脱空”替 代。
“怎么这么多?”杨采苓伸手数了数,街道两边竟有十多个纸人,“而且现在又不是寒食节,也非十月初一,为何要放在这里,吓唬人吗?”
那些扎纸人面目惨白,四肢僵硬地垂在两边,浑身上下缭绕着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好啦,什么鬼啊怪啊,都是自己想象出来吓自己的。我们快走,不然被他们追上来就麻烦了!”唐霄说着便硬着头皮大步朝前走。唐霄他们并不知道,方才走过一个纸人身边,那原本毫无生气的双眼,竟然朝着他们背影的方向,移动起来。
没走多远,杨采苓又停下了脚步,颤声道:“唐霄……你听……这是什么声音……”她害怕之际,直呼唐霄姓名,不叫“登徒子”,实则真情流露。
唐霄凝神一听,确有阵阵轻微的女子哭声,渐渐向他们这边蔓延过来,这哭声听得唐霄心怦怦直跳,头皮发麻。
“是不是……我听错了?”杨采苓眼神乞求般投向唐霄,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
唐霄定了定神,低声道:“你没听错,有人在哭。”
“难道真的有鬼?”这一惊非同小可,杨采苓整个人伏软在唐霄身上,嘴唇不住哆嗦,随时像要尖叫出声。
忽然间,唐霄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冷笑一声,高声道:“鬼?鬼又怎么会有脚步声?各位也就别装腔作势了,请出来见面!”说完,双手各扣两把无影飞刀,双腿微微下沉,随时准备进 攻。
周围五个“纸人”像是能听懂人话般,纷纷起身向他二人聚拢过来,只是动作极慢,手脚也仿佛没有关节,走路如同行尸走肉。此时杨采苓再也忍不住惧意,惊声尖叫起来,这凄惨的叫声在东京街道上方的黑夜中回**,更为唐霄巷战“纸人”添上了一层诡秘的颜色。
就在这时,街道黑暗尽头处,忽然传来一声摄人心魄的怪笑。
“不愧是兵诛城的少主,真有眼力。”从暗中缓步走出的,是个身材魁壮的中年男子,脸上涂抹了厚重的白色油彩,下眼睑用炭黑抹了一层,腮上也用红漆点缀。古怪的是,那人宽阔的肩膀上,还披着一条白色的麻衣,手中也持着一根钢铁制成的哭丧棒,远远看去,和扎纸偶像没有区别。
“你是何人?”既然非鬼是人,唐霄就没有惧怕的理由,反而镇定了不少。
“嘿嘿嘿。”那麻衣人突然瞳仁锐光四射,桀桀怪笑道,“我想唐少侠和白胜他们之间,有了点儿小误会。我么,则是来调解的。希望少侠不要听外人胡言乱语,和我们一起上梁山共举大义,岂不快哉?”
“我道是谁,也是个梁山贼寇。”唐霄蓦然喝道,“你当真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兵诛城这笔血债,今日定要向你们讨回来!我不杀无名之人,报上你的名来受死!”
“少侠暗器轻功双绝,天下闻名,在下佩服得紧。不过,想要杀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麻衣人大手一挥,高声道,“你还得问问我这班兄弟愿不愿意!嘿嘿嘿,至于名字么,告诉少侠也无妨,在下便是在那水泊梁山忠义堂上,坐第一百〇五把交椅,江湖人称险道神?郁保四是也!”
言毕后,只见那五个“纸人”,各从身后“锵”的一声,取出刀剑,将唐霄和杨采苓团团围住。只待郁保四稍一点头,便要将手中的利刃,向他们身上招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