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在青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毂击肩摩,好不热闹。人群之中,有个古怪的和尚引得不少人侧目。这和尚穿着一袭破旧的淡黄色僧衣,头顶上戴着个破破烂烂的草笠,头颈上挂着一串佛珠,随着他稳健的步伐来回晃动。可若仅此而已,那也只不过是个行脚乞食的苦行僧。引人注目的是他壮实、高大的体格,以及卷起的袖管里,露出的两条粗壮的前臂。
他在一家名为“归云楼”的酒店门口驻足,用手指顶起草笠,看了一眼牌匾。确认无误后,大步走了进去。店门口招客的伙计见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目送这怪僧径直往二楼走去。归云楼的二层是客店。店伙计心想,也许是来找人的。
和尚走到一间客房的门口,轻轻地敲了三下。开门后,便快步走了进去,然后合上大门。这一系列动作都十分隐秘,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声。
除了和尚,屋里还有三个人。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青袍女子,正是桃花山寨的头领杨采苓,而她身边立着的两个男子,则是周通和李忠。
“玄武,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杨采苓从椅子上立起,关切地问道。
“口风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玄武和尚脱下草笠,丢在一旁,“吃了佛爷三拳,打得他牙齿都掉光了,还是不肯说话。我再想问,发现这厮已吞毒自尽了。”
周通瞧了李忠一眼,正色道:“梁山探事郎执行任务的时候,都会随身携带毒物。若是不幸被敌人抓住拷问,便要趁机服毒自尽,以保全梁山机密。这些事,我们两兄弟曾在山上听莲台寺的人提起过。”
李忠向玄武点了点头。
杨采苓露出了焦虑的神色,道:“线索又断了。唉,这可怎么办才好。”
周通宽慰道:“二龙山兵强马壮,就算是梁山泊的逆鳞军,也未必可以全歼他们。尤其是……尤其是唐霄兄弟,轻功天下无双,就算打不过,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
“唐霄的死活,与我何干?”杨采苓瞪了一眼周通,“我担心的是其他人!”
玄武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碗,对着嘴一饮而尽。
“你笑什么?唯一的线索都被你打死了,你还笑得出来?”杨采苓问道。
见她迁怒于自己,玄武不服气道:“他是服毒死的,又不是我打死的。还有,如果你们觉得不满意,大可以自己去对付探事郎,何必让我去?这种烂事,佛爷我还懒得管呢!”
杨采苓不依不饶道:“总之人是死在你手里的。去了这么久,你好歹也得问出一些消息吧?二龙山的情况如何、少华山的情况如何,结果什么都没有!”
玄武将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也不说话。
按他的个性,若是被人指着鼻子责骂,早就甩手不干了。可每次看见杨采苓束手无策的样子,他又心软了。
“说句公道话,这也不能怪玄武兄弟。人生在世,谁能无过呢?况且对手是梁山泊的探事郎,他们要想求死,谁也拦不住啊。”周通见他们两个又开始闹别扭,忙上前打圆场。
“正是如此,探事郎的剧毒都藏匿在口中,极为隐秘。求死之时,只需用牙齿咬破毒药的薄囊即可,防不胜防啊!”李忠也在一旁附和。
其实他们俩心里都明白,杨采苓就是担心唐霄的安危。但是碍于面子,这话让一个姑娘家如何说得出口?
然而令玄武莫名恼怒的,也是这个原因。当然,关于这一点,他也不会承认。
四人沉默了片刻,杨采苓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在**呆坐了一会儿,终于捂着脸哭泣起来。自从成为桃花山的头领,任何事情都等着她来定夺,压力实在太过沉重。
她还记得延庆公主失踪那天夜里,有人在山寨留下一张纸笺,告知她卢俊义的逆鳞军正屯集在桃花山下,随时准备进攻。纸笺背面,还清楚地画了一张地形图,包括军队的驻守地点以及攻山的详细路线。
杨采苓大惊,忙召唤周通、李忠等头领商议。几个桃花山的元老一看之下,立刻确认了这封告密信的真实性——之前派下山的探子,都已和山上失去了联络。如此一来,桃花山已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两军兵力悬殊,再拖下去,待梁山大军攻上山头,整个山寨便会顷刻覆灭。杨采苓当下立刻决定,留一批人马吸引大军注意力,其余人众弃山逃走。
桃花山的空城计不是第一次唱,面对朝廷军也曾用过一次。
毕竟性命要紧,一众元老没有提出反对。李忠根据纸笺的内容,画出了下山撤军的路线。当夜子时,趁着夜色,桃花山上的部队开始缓缓撤离。可谁知梁山逆鳞军竟提前发动进攻,约有三分之一的部队没能及时离开,被追击来的敌军围截。为了让头领有充分的时间撤离,余下的部队转头与梁山逆鳞军血战,直至全军覆没。
杨采苓带着剩余的残兵,驻扎在离桃花山十里之外的一座荒无人烟的山冈上。听到还有弟兄没能逃离梁山军的追击,山冈上一片痛哭哀号,杨采苓也闻之大恸。她后悔当初没能听进玄武的劝说。当时玄武在山下击杀了一个戴着傩面具的梁山探子,并被李忠认出,说是梁山的头领戴宗。玄武认为要有所警惕,却被她忽略了。
如果不是那张纸笺,桃花山这么多人的性命,恐怕就要毁在她的手里。
撤军桃花山后,大约又过了十几日,杨采苓派出十个精兵去探听消息,这才得知不仅仅桃花山,连少华山和二龙山都已被梁山逆鳞军剿灭。这个消息对杨采苓的打击巨大。不过令她稍感欣慰的是,据说其余山头也有部分幸存者成功撤离。可天下之大,要到哪里去寻找他们?这让杨采苓再次陷入焦灼。
就在这个时候,她得到了仙音阁刺客救出张闲,以及梁山元老军团叛出的消息。
随后,盘踞在景阳冈的梁山旧部向各个山寨发出信函,欲组成联盟,以对抗将要接受朝廷招安的梁山泊。江湖上还有人称,朝廷招安梁山泊,为的就是要将征寇令施行彻底,命宋江及其麾下将领,扫除天下贼寇。闻此消息,那些曾经被梁山欺压的山寨纷纷响应,其中也包括那时受宋江召唤,成为梁山攻打少林寺“马前卒”的各方势力。
杜迁命手下的驿骑,将联盟的邀请函送往各个山头,亲手交至头领手上。结盟的地点,就在景阳冈东四十里外的凤凰山上。为保证安全,只许各方势力派出三四人众前往。因此,这封邀请函便辗转交到了杨采苓手上。
如果唐霄他们没死,一定会去参加这次结盟大会。
杨采苓决定亲自赶去凤凰山。
可玄武却对这封邀请函抱有怀疑。他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宋江的诡计,欲图借此机会,一挫众人的锐气。为此,桃花山的头领们争论了很久,最后拗不过固执的杨采苓,决定护卫她一道前往。
走了几天,他们来到青州城内的一间茶馆歇息,意外发现茶馆的老板竟是梁山的探事郎。那老板认出了周通、李忠二人,于是在茶水里动了手脚。四人便兵分两路,留下玄武一人收拾探事郎。可谁知道,玄武好不容易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制服了茶馆老板,还没来得及问几句话,那老板竟然自尽了。
杨采苓也明白,这件事不能责怪玄武。可近些日子她内心总是焦躁不已。好几次发火,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更别提周通、李忠他们了。
她正想着心事,忽然听到楼下一阵吵闹。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店伙的哭喊声。杨采苓觉得好奇,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往楼下大厅眺望,只见一个胖和尚正揪住店伙的衣襟,提着拳头便要打下去。
“老子喊了你几声,你都当作耳旁风吗?让你拿酒来,拿酒来,偏偏不拿!今天,我就让你尝尝拳头的滋味!”
这和尚满脸横肉,额头上用黑墨题了个“酒”字,十分怪异。
“不二,休要惹是生非。”
说话之人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和尚,面门中间长着高挺的鹰钩鼻,眼神也像鹰隼般锐利。他宽大的额头中央,有个黑色的“杀”字,极为引人注目。
“可是……”那个被叫作“不二”的和尚依旧不依不饶,还想辩解。
不二和尚身后,又走出来一个披着黄袍的矮个和尚,笑着说道:“不二,头子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这次行动,切勿太过张扬。”矮个和尚脑门上写着一个“盗”字。
“不打就不打!”不二和尚松开店伙的衣襟,借势推了他一把,那店伙整个人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矮个和尚对店伙道:“快上酒菜,再留两间上房给我们。”
店伙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哪敢怠慢,起身后不停地点头应诺。不二和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嘴里骂了几句“撮鸟”,那店伙也没脾气,拔腿便往后厨方向跑去。
三个怪和尚围着一张方桌坐下,低声商议起来。至于说了些什么,杨采苓隔得太远,完全听不清楚。
“想不到在这里竟会碰到破戒僧的头领。”
杨采苓转过头,发现李忠站在她的身后,双目直视三个怪僧。
“见到他们之前,我本以为玄武是天下最古怪的和尚。”杨采苓打趣道。
“这破戒僧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霸道。这头顶上写着‘杀’字的,便是他们的首领生铁佛?崔道成,曾经也是少林弟子,破了杀戒,被戒律院逐出少林。因此他怀恨在心,自成一派,谓之‘狂禅’,在一座叫‘瓦罐寺’的荒寺里招募破了戒的僧人,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没想到声势越来越旺,不少非僧的歹人也自己剃度,冒充僧侣加入破戒僧,为的就是从瓦罐寺分一杯羹。”
李忠早年混迹江湖,经历丰富,是以谈起这些江湖往事,如数家珍。
“那另外两个和尚是什么人?”杨采苓又问。
“写着‘盗’字的,是排行第二的妙空和尚,轻功极好,擅使暗器;那个‘酒’字的排行老五,名唤‘不二’,嗜酒如命,是个用枪的好手。这两个在出家之前,在江湖上就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围攻少林一役,据说他俩加起来,一共杀了二十多个少林寺武僧。”
“这么厉害……”杨采苓想到了玄武,不知和他们打起来,胜算如何。
“不过少林寺的铜人也不差,混战中接连击毙了如海、大圆两个恶僧,也算是为武林除害的善举吧。好啦,你快回房吧。没事可别去招惹这三个家伙。我去街上买些吃食,这里离凤凰山还有些路程,需要备一点干粮。”说完,李忠便转身离开,往楼下走去。
杨采苓最后瞥了一眼已在大吃大喝、酒肉不忌的怪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青州城出发后,杨采苓一行向西南方向行走。过了齐州,又花了两日,来到了东平府境内,平阴县郊外。离凤凰山还有八十里路,若走得慢些,三日之内也必能赶到。这样算来,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两日。
四人正在赶路,忽然一阵狂风刮过,紧接着便下起了暴雨。
玄武指着远处一间破败的庙宇,对着众人喊道:“不如先去那边躲雨。”
庙宇虽然破旧,但也总算能够躲雨,聊胜于无。四人顶着漫天大雨,加快脚步向庙宇跑去。来到门口,他们才发现这庙门已烂了半扇,随着狂风来回扇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周通一脚踹掉烂门,率先走了进去,其余三人紧随其后。
也不知多久没人打扫,刺鼻的霉味充盈着整座庙堂,令人窒息。不仅如此,触目所及,皆是凌乱的蛛网与厚厚的灰尘。堂上还供奉着一尊崩缺的神像,由于年代太久远,完全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李忠拆了供桌和庙门,将其放置在地上,生起火来。周通则捡起地上多余的木条,搭了一个架子,将湿漉漉的外衣脱下,放到上面去烤。
“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呢。”
李忠透过庙门,看见屋外天空中滚动的黑云,越聚越厚。
“也走了一天了,休息一会儿吧。”周通解开包裹,取出几块薄饼,分给众人。
玄武摆了摆手,示意不饿,打了个哈欠,道:“我先睡一会儿,雨停了你们再叫醒我。”一路上,遇上些毛贼山匪,大多是玄武出手应付,也不得休息,自是疲累不堪。此刻,他也不嫌脏,躺在地上倒头就睡,过了片刻,便打起鼾来。
吃完薄饼,李忠和周通也累了,各自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用手掌略微抹去一些灰尘,接着学着玄武的样子,席地而睡。
杨采苓没有胃口,将手里半张饼包起来,放在一边。庙内变得安静起来,只有火焰燃烧木材所发出的噼啪声。杨采苓只盼这雨能快点停,这样她就可以早一些赶到凤凰山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雨势不仅没有变小,反而下得越发大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片刻间已到近处。
杨采苓忙将李忠和周通推醒,唯有玄武睡得死沉,怎么喊也醒不过来。李周二人醒转之后,感觉头重脚轻,还有些犯迷糊,直到听见庙门外有马嘶声,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奶奶的,这里竟然还有个庙,想来是佛祖保佑咱们!哈哈哈哈!”
还未等李周二人站起身子,就见三个人影一拥而入,踏进庙宇之内。
杨采苓一见之下,大惊失色,这三人正是他们在青州城见过的破戒僧和尚。她还记得李忠说过,头上有“杀”字的是首领崔道成,另外两人,则是妙空和不二。
崔道成锐利的双目扫过他们四人,最后落在杨采苓的身上。
李忠当然也认出了他们,起身拱手道:“各位师父,咱们也是路过此地,来暂时避雨的。火已经生好了,师父若要烤干衣衫,请便,请便。”他深知破戒僧的厉害,不愿意与他们发生冲突,是以言辞十分客气。
“多谢,多谢,贫僧可就不客气了。”妙空和尚粗暴地将木架子上其余衣衫丢到地上,脱下自己的僧衣,架在上面烤火。
周通已有怒意,却被李忠一手抓住胳膊,向他缓缓摇头。
崔道成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杨采苓的身上,像是没听见李忠说的话一般。
不二和尚冷笑一声,道:“庙里面只能留和尚,这个道理,你懂不懂?”言下之意,是要杨采苓他们四人离开这间庙,去外边淋雨。
“好,各位师父在这里避雨,我们先行一步。”
李忠向杨采苓使了个眼色,便和周通一起去扶玄武。谁知这玄武仍是不醒,无论如何喊他的名字,都鼾声依旧,气得李忠没有办法,只好和周通一人一边,架起他走。
还没走几步,崔道成忽然开口对杨采苓道:“他们可以走,你留下。”
听了这话,惊讶的不止李忠和周通,就是连妙空和不二,也没想到首领竟说出这种话来,愣了片刻,随即便大笑起来。
杨采苓听他这样一说,立刻紧张起来。她不知道这怪和尚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李忠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师父要留下她做什么?”
崔道成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要她留下,她就得留下,与你何干?你要走快走,这里没你的事。若是不愿意走,也行,就把命留在这里。”
此时周通再也忍不住,破口骂道:“贼秃,想要留下咱们头领,还得问问老子手里的兵器!”他当即放下沉睡的玄武,解下背后的长物,褪去布囊,露出一杆绿沉枪。
周通迈步立个大马,将绿沉枪横在胸前,双目怒视崔道成。李忠见对方要拿杨采苓,逼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取出梨花枪,立在周通身旁。
妙空、不二见了他们俩的架势,哈哈大笑起来。崔道成则平静地看着他们,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如同一尊石佛。
因事发突然,不是备战之态,杨采苓根本没有备好的毒药,此时两手空空,拳脚功夫又不会,只能瞪着双眼干着急。
“多说无益,看枪!”
周通突然拔步上前,长枪如蛟龙出洞,向崔道成猛刺过去!
与此同时,不二和尚也提起一杆长枪,向周通迎来,速度之迅疾,更胜周通!
两相交击,周通顿感不二和尚的手劲远远大过自己,急忙向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不二和尚双手猛抖长杆,再次攻来,周通侧过身子避闪,枪头的尖刃擦着他的腰腹而过,划破了衣衫。
李忠见仅过了一招,周通便落了下风,大吼一声,提枪抢攻不二。
不二和尚大笑道:“好,你们两个一起上!”
这破庙空间有限,三人战成一团,枪尖不时地划过庙宇墙上的泥砖,激起阵阵灰尘。李忠、周通久疏战阵,两人合力亦是被不二和尚压制,看着眼前枪影,三四个回合之后,渐渐力不从心起来。反观不二和尚,却是越战越勇,臂力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不二和尚见李忠露了个破绽,便探枪刺击他的胸口。李忠闪避开来,不二和尚顺势将长枪划个半月,扫击身后的周通。周通见枪势来得突然,忙往后退去,哪知身后便是一堵墙壁,退无可退,下一个瞬间,他的膝盖便被不二和尚的枪杆扫中,整个人摔倒在地。
突袭得手,不二和尚翻转枪杆,似要用枪尖戳穿周通背部。李忠预测到他的用意,忙提枪来救,架开这记刺击。谁知又中了不二的虚招,刺击是假,用枪杆尾端扫击李忠是真。由于距离太近,李忠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被不二和尚的尾杆狠狠击中太阳穴,耳朵传来一阵鸣音,整个人侧倒在地。
“我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原来是两个废物!”
不二和尚一脚踏在李忠背后,将长枪扛在肩上,仰天狂笑。
这时,躺在地上的玄武忽然呻吟一声,然后缓缓睁开眼睛。他见了眼前混乱的场面,伸手挠了挠光头,表情十分迷茫。
“你……你总算醒了!快……快起来……”
杨采苓大喜,忙上前扶他起身,颇有些责备的意味。
“这是怎么回事?”玄武瞧了瞧杨采苓,又瞧了瞧不二和尚,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这种表情,难道……
“杨姑娘,小僧怎么会在这里?”玄武问道。
此时此刻,杨采苓觉得就连神明都在作弄自己。此“玄武”非彼“玄武”,如果说一个是绝顶的武学高手,而另一个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读经念经的普通和尚。
一切都完了。
“哟,这里还有个和尚呢!怎么,睡得可好?”妙空和尚走近玄武,笑嘻嘻地道。
“小僧睡得还行。”玄武如实答道,“这位师父,请问你是在哪家寺院挂单,为什么要在此处打斗呢?这里可是……”
“真他妈啰唆!”
妙空受不了这和尚唠唠叨叨,一拳直直打在玄武的脸颊上,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将他掀倒在地。玄武重重倒地,差点昏死过去,侧脸被打得高高隆起。
妙空见他完全没有躲避的动作,心里暗笑,原来是个不会武功的和尚。
“住手!”杨采苓拦在玄武身前,“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们老大要你留下,就是这么简单。一开始你乖乖听话,肯留下来,让他们走的话,他们就不用死了。”不二说话的时候,对准李忠的背部,又猛踩了两脚。
“你……你想杀了他们?”
“那就要看你配合不配合咱们了。”妙空说着,又笑了起来。
崔道成仍是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杨采苓转过头,怒视崔道成,“这样可以吧?”
“不要啊……杨姑娘……小僧和他们拼了……”玄武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被妙空一记猛踹,击打在头部,又摔了下去。
“我让你们住手!”
杨采苓厉声疾呼,内心已是怒不可遏。她只恨自己没有将调制好的毒药带在身上,不然只需撒出一些粉末,就可以让这几个和尚丧失战力。
崔道成冷冷道:“好,等雨一停,你就跟我们走。这几个人,暂且留着小命。”
他话音未落,门外蓦地响起了一阵奔跑声。那脚步声十分急密,可见跑步之人爆发力极强,眨眼工夫,声音就由远及近,来到庙宇门口。
“这里竟然有个庙!看来运气还真不错!”
杨采苓心里暗想,这人哪里是运气好,简直是差到了极点。这一脚踏进来,就是进了鬼门关,有来无回。
进庙的是个相貌堂堂的少年郎,十五六岁年纪,身躯魁梧,肩宽臂长。那少年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环视庙宇内的众人,然后笑道:“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躲雨啊!哈哈,多有打扰,多有打扰。”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地上躺着三个伤者,而其中一个怪和尚手里还提着一杆长枪。
“臭小子,你是哪里来的?”不二和尚长枪的枪尖直指少年,咧着嘴骂道。
“我从外面进来的。这位‘酒’师父,莫非你有眼疾,看不清楚?”少年答道。
“他妈的,你敢戏弄老子?”
不二和尚怒喝一声,枪尖猛然向这少年直刺过去!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斜跨一步,身子向右侧一闪,躲过刺击。不二和尚一招不中,右手猛力拉扯枪杆,企图用枪刃横扫少年腰腹。少年立刻抽出腰间的错银手刀,用刀背格住枪刃。
枪刃与刀背一触,不二和尚马上收回长枪,又向少年头脸刺去,被少年挥刀挡下。
“他妈的,找死!”
攻势接连被这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化解,不二和尚已是怒火中烧,枪尖闪电吞吐,奋力向少年进招,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反观少年,却越来越冷静,手中那把错银手刀施展开来,将长枪攻势一一拆解。四五个回合之后,不二和尚竟落了下风。
崔道成在一旁瞧得暗暗心惊,心想这少年一出手就不同凡响,不知是谁的门下。
不二和尚久战不克,渐渐失去了理智。他生怕被崔道成责骂,前冲一步,枪尖旋转着刺向少年的胸口,犹如一条翻腾的蛟龙!这招只求猛攻,忽视了防守。少年早已看清了他的路数,错银手刀轻轻一带,将枪尖引偏,旋即缩身抢进,左手五指成拳,陡然发力,重重轰在不二和尚的面门!
中拳之后,不二和尚长枪脱手,整个人侧摔在地上!
少年收刀退后了数步。
崔道成看着倒地的不二,眼睑**,低声道:“你是什么人?”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们才对!”少年还刀入鞘,指着躺在地上,已然昏迷的不二和尚,“身为出家人,为何如此凶恶?我没说几句话,就要来杀我?”
杨采苓见他年纪虽小,武功却很好,原本绝望的情绪一扫而空,立马抢道:“小英雄,这几个人都是假和尚,真强盗。不杀了他们,今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妙空和尚不等她说完,口中爆出一声呼喝,向着少年奔踏而去!同时手中的十枚金钱镖也顺势打出。金钱镖带着啸声,劲道极大。少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突袭,右手抽出错银手刀,上遮下挡,将雨点般射来的金钱镖,砸得四处纷飞。
第一波暗器使毕,妙空和尚止住脚步。
“小心飞刀!”
杨采苓与唐霄相处时间不短,对高手使用暗器的手法,也了解一二。方才见妙空和尚翻转手腕,便知道他要投掷飞刀,情急之下,出言提示。
果然不出所料,妙空和尚蓦地掷出三把飞刀,袭向少年。
只听得刀风虎虎,三把飞刀都让少年**开。不过他招架的样子已略显狼狈,不像之前对付不二那般轻松。显然他对付暗器并不拿手。妙空和尚也注意到了这点,又急退数步,拉开与少年的距离,这样他的错银手刀就伤不到自己。
少年刚向前跨了一步,迎面又飞来一把飞刀,只能后退两步,侧头闪过。
妙空和尚将背脊紧紧贴在庙宇的土墙上,双手从腰带中抓出数把飞刀,对少年嚷道:“臭小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一点耀眼的红光,蓦地从妙空和尚的胸口处闪出!
伴随着妙空一声惨呼,鲜血从他的胸膛喷涌而出,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他的胸前竟钻出一个银色的枪头。死到临头,妙空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惊呆了,除了那个少年。
有人在庙宇之外,隔着土墙,用长枪刺穿了妙空的心脏。
可怕的精准度。
妙空向前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俯身倒在地上。
长枪收回的时候,土墙上的石木开始纷纷掉落。因为年久失修,原本不牢固的墙面被长枪一带,哗啦一声,塌了半边。
垮掉的半面墙壁正好露出那人的半身。
男子三十岁年纪,胡子拉碴,满脸的瘢痕,脸面中间还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疤。奇特的是,他手中的那杆长枪竟然是赤红色的。男子笑着道:“阿飞,和你说了多少遍,你就是不听。杀人要一击即中,不可恋战。”
“我知道啦,师父,你真啰唆!”那个叫“阿飞”的少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崔道成此刻也不得不站起身来,取过身边的朴刀,注视这男子。
“你又是什么人?”
沉默片刻,崔道成开口问道。
男子将长枪扛在肩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朗声道:“在下修罗枪?陈广。”
崔道成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夜行者的头领。”
这个扛着赤红色长枪的男子,正是当年夜行者“八部鬼帅”之首,修罗枪?陈广。
陈广与李师师一战后,受到重创,养伤养了半年。随后流落到了汤阴县,收了个弟子,本想将枪法尽数传授于他,自己退隐江湖。这时,夜行者的旧部找到了他,请他出山主持大局。自从孙列死后,夜行者便群龙无首,急需一个首领。而“八部鬼帅”除了陈广,已全军覆灭。他也是唯一的人选。
陈广对宋江本无好感,加上这次夜行者被戏弄,更是誓与宋江为敌。只可惜巅峰时期的夜行者也不是水泊梁山的对手,想要击垮梁山,无异于痴人说梦。这几日,收到结盟大会的邀请函,陈广才得知梁山旧部欲成立联盟,对抗梁山。他不管山寨元老的反对,坚持只身带着阿飞,到凤凰山一探虚实。他当然知道这一路必定危险重重,但他也相信,这是一次历练阿飞的最好机会。
没想到路过这荒庙,就遇见了这样一场厮杀。
崔道成又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是前往凤凰山,参与结盟大会的。如此一来,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陈广扬起单边眉毛,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下是破戒僧的头领,生铁佛?崔道成。破戒僧与夜行者曾在少室山并肩作战,合力斩杀少林寺的秃驴,也算是同盟吧?”
“原来是破戒僧的头领。在下失敬,失敬!”
一旁的李忠也暗暗称奇,想不到这些草莽英雄俱都亲身前往,看来这场凤凰山大会,当真不可小视。
“陈兄客气了。这女子我是要定了,剩下几个家伙,我给过他们离开的机会,他们不仅不走,还出手伤了我的人,也是要死。至于陈兄杀我手下这件事,我不和你计较,现在我要杀了这几个撮鸟,抢了这女人,请你也不要阻拦我,咱们各走各的路。”
“可以啊,没有问题。”陈广笑嘻嘻地说道。
阿飞见他这么说,发急道:“师父,这几个和尚可是恶僧,他们要谋财害命,强抢民女,难道我们坐视不理吗?”
崔道成冷笑道:“小娃娃,我劝你还是听你师父的话吧,别蹚这浑水。行走江湖,靠的是拳头,不是道义。你以后就会明白,心中的道义,迟早会害死自己。”
阿飞将错银手刀紧紧握在手中,正义凛然地说道:“少废话,来吧!”
“我话还没说完呢。”陈广踢碎挡在眼前的半堵烂墙,扬起一阵浓尘,“我是没兴趣管这种闲事,你爱杀谁就杀谁,没有问题。可是,我手里这杆长枪却不同意。它对我说,咱们习武之人,路见不平,必须拔刀相助。阿飞,你记住了?”
阿飞用力点头道:“记住啦!”
崔道成的脸上浮现出了怒容,可能是右手握紧刀柄时用力过猛,关节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好了,阿飞,你退下吧。现在的你还不是这贼秃的对手。”陈广走近崔道成,将赤红色长枪的枪尖点地。
“你疯了吗?”崔道成恶狠狠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手段?”
陈广收起笑脸,正色道:“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和你,并不是同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