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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猎人(全四册) 第三章 败 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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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吧!”

崔道成狂笑一声,身子猛然弹起,手中的朴刀化成一道银光,直袭陈广咽喉!

在崔道成发动的瞬间,陈广已快速捕捉到了他的身形,自身也做了相应的调整。他右肩下沉,同时旋转腰部发力,将手中那杆赤红色的长枪扫了出去——八尺长枪的攻击范围远远大过崔道成手中的朴刀,挥动之后,后发先至!

枪杆挟着沙石猛烈地扫至崔道成面前,逼迫他不得不抬起刀背去挡。

一阵锵鸣!

兵刃交击之后,陈广迅速变招,长枪挑刺崔道成下盘。崔道成往后急退,避开攻击,可一抬头,又见点点银光在眼前飞蹿而来,只能急挽刀花护身。

陈广步步紧逼,为的就是不让崔道成抢入他的进攻范围。

可毕竟是在庙宇之内,长枪施展开来,也时常会触碰墙壁,颇不顺意。崔道成也注意到了这点。如果硬碰硬接招,他自知不是陈广的对手。

——唯有将他引至更逼仄的地方,使其长枪施展不开,才有获胜的希望!

计较已定,崔道成挥舞朴刀,且战且退,一边接招,一边将陈广引向泥像。

陈广杀敌心切,哪里想那么多,长枪大开大合,只想快速解决这个恶僧。不知不觉便把战场转移至泥像前方。这时,陈广才微微察觉到自己的招式受碍。

两回合后,陈广的枪头横扫时击中了供桌上的香炉,只听得哐当一声,炉灰撒了一地,扬起一阵烟尘。

崔道成抓住这个机会,抢上前去,手中朴刀横斩陈广腰部。

远处的阿飞瞧得清楚,大声提醒道:“师父,小心啊!”

陈广灰尘遮目,已看不清崔道成的动作,忽然右侧尘烟翻滚,闪出了一刃刀锋!他不及多想,翻转手腕,企图用枪尾将这记横斩拨开。

可终究是差了一步。

朴刀的刀刃狠狠刮破了陈广腰间的护甲,鲜血与鳞甲片飞舞空中,陈广的左腰被划出一道六寸长的血口。

崔道成偷袭得手,复又一刀,直劈陈广脑门!

他想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陈广忍着疼痛,架起长枪抵住了崔道成的斩击,但因腰部不能发力,双手抵抗不住崔道成的蛮力,以至于差点摔倒在地。可伤口带来的剧烈痛楚,并没有让陈广失去意识,反而激发了他更强烈的战意!

但是他的双手已经开始颤抖,连枪杆都快握不住了。

崔道成接二连三的猛砍猛劈,已将陈广逼入墙角。

数招之前,陈广明明还大占上风,可眼下却性命堪忧。这正应和了那句话,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就在一瞬之间。

崔道成低吼一声,朴刀从下往上撩击,将陈广的长枪打得脱手,在半空飞旋了一会儿,钉在了地上。

“去阎王爷那儿继续做你的‘鬼帅’吧!”

崔道成双手反握刀柄,用尽全力,向陈广的心窝戳下!

眼看刃尖就要穿破鳞甲,陈广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刀身。刃锋将他双手割开了深深的口子,顿时鲜血长流。

可他不能松手。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崔道成已经杀红了眼,像一头野狗般发出低吠。身经百战的他当然知道,此时胜负已然分晓,多余的反抗,都是垂死挣扎而已。

陈广紧紧握住刀锋,双眼怒视崔道成,喘息道:“贼秃,要死的人,是你。”

崔道成大笑道:“死到临头,嘴还那么硬。”

就在这时,陈广的右眼睑忽然**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有些怪异。

——他在给人使眼色!

一开始崔道成并未猜透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劲。可他刚想做出反应,便听见陈广大喊:“就是现在!动手!”

——来不及了。

“他妈——”

这句话还没有骂完,崔道成的脑袋就已离开了他的身体!

在他身后,是双手紧紧握住腰刀的少年阿飞。

他趁着崔道成与陈广僵持的瞬间,来到崔道成的身后,发动了奇袭。没想到一击即中,斩落了“破戒僧”头领的项上人头。

陈广已疲惫不堪,颓然坐在地上。

“师父,你的腰……”

“没事。”陈广撕下一段袖口,扯成长条,用来勒紧腰部止血。

阿飞关切道:“伤口很深啊,要先去找医师才行……”

“不行,如果没能赶到凤凰山,参加结盟大会,就误了大事了!你扶我起来。”

陈广在阿飞的搀扶下勉强站起,但他的脚步已经凌乱,走了几下,又滑倒了。

“我劝你还是听听徒弟的话。刀刃已经割断了你的腰肌,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就算到了凤凰山,你也不过是一具尸体。”

说话的人是杨采苓。

“用不着你管。”刚才倒下时牵扯了伤口,陈广疼得皱起了眉,“我暂时还死不了。”

杨采苓从怀中取出一个翠绿色的小瓷瓶,倒出两颗丹药,递到陈广面前,说道:“少废话,快点把药吃了。”

陈广微微一愣。

“快呀!发什么呆!”

杨采苓把丹药塞给陈广,然后转身从包裹中取出一个金属盒子。她缓缓开启盒子,取出一根长针和一团细线。

“这位姑娘原来是个医师!”阿飞雀跃地望向陈广,“师父,太好了!你有救了!”

陈广低着头,面色惨白,没有回话。

杨采苓一边整理针线,一边将一包金疮药递了过去,口中道:“你快去帮你师父按住伤口,若失血过多,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他不得。等会儿我缝合伤口,你再将金疮药倒在伤口上,明白了吗?”

阿飞应声连连,接过金疮药,跑去帮陈广按压止血。

准备就绪,杨采苓命令道:“上身的衣服脱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陈广警惕地望着杨采苓,手里还握着她给的丹药。

“按理说,我们应该是敌人。既然你也要去参加凤凰山的大会,刚才还救了我们的命,那么我们之间的矛盾暂时可以放在一边。求同存异嘛,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梁山泊。”

“就算你救我,我也……”

陈广话说到一半,即被杨采苓打断。

“唉,我可不需要你的感谢。刚才你和你徒弟联手杀了恶僧,也算救了我一命。现在我帮你治疗,只不过是还情。大家谁也不欠谁。”杨采苓指了指他手里的丹药,“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把这药给吃了。”

这家位于东平府的客店房间内,虽立满了人,却十分安静。

众人神情肃穆,围立在一张书桌前,不知在静待什么。

苏轸拿着信笺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折好塞进纸封,交给身边的一位皇城司亲事官。那亲事官接过纸封,小心翼翼地用红烛滴蜡封口。苏轸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印在那蜡封上,被按压的地方,呈现出一个飞鹰的图案。

这就是皇城司密笺的标志,若是没有权限,便随意开封查看其中内容的话,轻则打入死牢,重则性命难保,就算朝廷命官也不例外。

“琼英,你把这个送回东京。”苏轸的声音有些懒散。

仇琼英双手接过亲事官递来的密笺。在她的身后,还站着十六个身披黑袍的亲事官,一字排开,腰间都配着短刀。

苏轸冷笑道:“这群匪类,完全不把朝廷的征寇令放在眼里。还企图用结盟壮大势力,以对抗朝廷军,真是不知死活。四寇之首的宋江都快要俯首朝廷,为官家驱使了,这些个小鱼小虾,还想兴风作浪?真是可笑。”

“属下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挥使指点。”仇琼英把密笺收入衣襟内。

“什么事?”

“探查凤凰山结盟大会,只需派几个探子即可,指挥使何以要亲赴现场呢?”

“你懂什么。这徐燎与祝家庄栾廷玉的关系不一般,我怀疑他已落草二龙山,做了贼寇。此次梁山泊大军进攻二龙山,着实杀了不少人,可我派人去找了一圈,竟没有发现徐燎的尸首。这个人不死,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我要亲眼见到他人头落地才行。”

想起徐燎在地牢中看他的眼神,苏轸心底便泛起一阵恐惧感。这次行动,他几乎带上了皇城司所有的高手,意欲趁徐燎大意时围猎他。

“可是除了徐燎,这次凤凰山大会鱼龙混杂,指挥使只带这些人前往,恐怕并不安全。”

仇琼英知道他们个个都是皇城司的好手,但人数上并不占优,真打起来,难免丧生在数百人的乱刀之下。

“人多了反而不好。”苏轸轻描淡写地道。

“可是……”

“你真以为我会用皇城司副指挥使的身份,潜入凤凰山大会吗?”苏轸微微一笑。

仇琼英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苏轸笑着向仇琼英身后招了招手。

从一排皇城司亲事官中走出一个人来,这人宽袍低帽,看不清面目。向前走了几步,仇琼英才瞧清楚他的长相。这人身形瘦长,犹如竹竿,眉宇间有一股阴鸷之色。

——他不是皇城司的人。

“我来替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不庭山的首领,高托天?高胜。”

仇琼英大吃一惊,她如何会想到,这位曾风头一时,被江湖中人尊为“五匪”之首的巨盗,如今却俯首于苏轸麾下,和皇城司的亲事官站在一起。

高胜在太行山起兵,创立不庭山,在江湖上颇有声望。除了“四寇”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山寨拥有挑战他的实力。

就算是夜行者的孙列和破戒僧的崔道成,对高胜也颇为忌惮。可好景止于少林寺一战。被吴用游说,加入梁山泊联盟后,不庭山在攻打少林寺时孤注一掷,结果兵败如山倒,势力一落千里,此后唯有数百旧部还追随高胜。

高胜向仇琼英点了点头,低声道:“苏大人提拔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苏轸大笑一声,站起身来,道:“从今以后,高胜就是皇城司的亲事官,为朝廷效力。琼英,以后要多关照关照。”他走到高胜跟前,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仿佛在抚摸一只宠物。

“这件事,柯大人可知道?”

朝廷招安绿林中人,本不是什么奇事,可大多都是编入禁军。匪盗直接做皇城司亲事官的,自皇城司建立以来,从未有此先河,仇琼英的惊讶也是情有可原。

“这种小事,我决定就可以了,何必惊扰柯大人。”苏轸负手背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凤凰山大会,高胜会将我们打扮成不庭山的人,潜入内部。”

仇琼英明白苏轸的意思,这次参与的人并不多,各个山寨也只是派出了三四人众,如果直接发兵凤凰山,只会打草惊蛇,让徐燎再度走脱。相较之下,苏轸更看重的,则是徐燎的性命和众人结盟的用意。

苏轸又道:“高胜明白事理,知道效忠朝廷才是唯一的出路。他虽然也恨梁山泊,断送了他那么多兄弟,可他更恨那些对朝廷居心不良的人。”

高胜单膝跪下,口中道:“是苏大人慧眼识才,让高某改邪归正,报效朝廷。”

苏轸冷笑道:“若不是你狠下心肠,将那些不肯归附朝廷的旧部一个个杀死,我又怎能瞧出你是个可造之才呢?这一切是你应得的。”

向朝廷低头,供皇城司驱使,曾经显赫一时的不庭山群雄如何能答应?其中最先反对的,便是追随了高胜十年的姚三哥。他曾经几次救过高胜性命,为不庭山立下汗马功劳。可就是这样的元老,曾经叱咤绿林的不庭山十巫之首,最后因不肯归降苏轸,被高胜无情肃清,身首异处。

“朝廷已颁布了‘征寇令’,他们不肯追随苏大人,那就是要继续为贼,也就是要和朝廷为敌。高某一心想效忠朝廷,在大义面前,其他无足轻重。”

高胜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仇琼英若非混迹皇城司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信誓旦旦的小人,恐怕也会对他再无疑心。

苏轸听了大喜,抚掌笑道:“此次若能成功,我一定会去向柯大人美言几句,让他升你的官!”

高胜激动道:“在下必当倾尽全力!”

苏轸点了点头,表情充满了赞许。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仇琼英说完,也不等苏轸答应,便自顾自转身走出了门外。

苏轸把脸一沉,双眼盯着她离开时的背影,像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离开破庙,又走了两日,杨采苓、玄武一行人来到了位于凤凰山十里外的银山镇。

在杨采苓的细心照料下,陈广的伤势已渐渐好转,李忠和周通都是些皮外伤,过了两日,也没了大碍。阿飞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驾牛车,拖着三位伤者前行,一路上走得倒也顺畅。

进了小镇,他们几人牵着牛车,在街中行走。这里街道较窄,两边的商户也不多,相比大城镇冷清不少,却有一种大城镇没有的安逸。在路上偶尔还会看见几个背负兵刃的武人,在街上匆匆走过,估计也是上凤凰山参加结盟大会的。

杨采苓走到一家果子铺,向老板打听道:“小哥,相问则个,这边哪里可以住店?”

老板直言道:“这里没有客店住。”说完也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忙去了。

阿飞见了,气呼呼地走上前,嚷道:“这么大的地方,怎么会没有个客店?小哥,你可别寻我们开心!”

“真没有,我不骗你,不信你可以去别家问问。”

老板见他年纪虽小,却身宽体阔,心里先怯了几分,口气也变得温和了一点。

杨采苓瞧他的样子不像说谎,便把阿飞拉了回去。

“我总觉得这小镇有点古怪。”杨采苓四处张望了一下,“你不觉得人太少了吗?”

“不是人少。”坐在牛车上的陈广撩开车厢的布帘,瞥见一个居民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子,从门缝中偷瞄他们,“而是人都不敢出来。”

阿飞好奇道:“为什么不敢?”

这时,杨采苓也见到一个卖布匹的店家,眼神不时地往他们这边瞟。她当然不明白这些人何以如此。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去想。杨采苓接着道:“总之先找个能住宿的地方。既然没有客店,那我们就找家民居对付一晚。”

他们沿街打听,几乎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不是说家中有人抱恙,就是地方太小,接待不了那么多人。杨采苓再三表示会付住宿费,这里的镇民也不为所动。还有一家人是吃斋念佛的,见玄武是个少林和尚,便只让他一人住宿,其余人概不负责。玄武当然也不好意思抛下同伴,只得继续前行。

眼看天色渐渐黑了,六人站在空****的街上,颇为冷清。

周通被拒了几次,有些恼了,土匪本性露了出来,骂骂咧咧,说给钱住宿都不肯,不如提了刀冲进去,杀了他们一家老小。这话刚说出口,便被杨采苓一顿臭骂。玄武也在一旁唠唠叨叨,说周通戾气太重,应该多读一些佛教经典。

不知不觉,已到了酉时,太阳西沉不见,街道上仍见不到什么行人。

众人一天只吃了点干粮,此时已饥火烧肠,又开始找饭馆。小地方不比东京城,日落之后哪里来的食店。绕着小镇走了一圈,只有一间破旧的小酒店开着。陈广伤得重,下不了车,坐在车厢内歇息。李忠和周通则互相搀扶着下了车,随着杨采苓、玄武、阿飞一同进了酒店。

这酒店平日里恐怕也是生意冷清,屋内七八张桌子都空着,迎客的伙计也见不到一个。

五人坐下后,从厨房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胖汉,肩上搭着一条汗巾。

他扫视一圈,冷冷道:“你们要吃什么?”

周通笑嘻嘻地道:“店家,有没有上好的牛肉,先切个五六斤上来!你这边自家酿的好酒也打个两斤尝尝!”

胖汉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这里不卖牛肉,各位请走吧。”

他说话的语气极为怠慢,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模样。

周通被他这么一说,顿时火冒三丈,手掌对着桌子重重拍落,大怒道:“老子自打行走江湖以来,从未遇到过这种店家。放着生意不做,还赶客人走。咱们走便走,不过临走之前,必要放一把火,将你这破店烧个精光!”

胖汉一听,脸上也现出了怒容,喝道:“我不做你生意,你就要烧我店铺,这是何道理?”

杨采苓瞪了周通一眼,转而笑脸迎向胖汉,柔声道:“店家,我这位朋友脾气暴躁,您不要放在心上。您这边卖什么,咱们就吃什么,绝不挑剔。”

胖汉道:“我不想做你们生意,你们走吧。”

杨采苓面色有些尴尬,玄武忙道:“初到贵宝地,我们什么规矩也不懂,如果哪里冲撞了店家,请您明示,也好改进不是?”

胖汉冷哼一声,道:“也不知倒了什么霉,这几日来镇上的强盗越来越多,闹得大家人心惶惶。前日老刘家的长子当街被一群人殴打,牙都掉了五颗,昨日成衣铺的王老板就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被活活打断了腿。光天化日之下,为非作歹,这镇民是造了什么孽!”

听了这番话,众人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何镇上的民众对他们这般抵触。

因凤凰山大会的缘故,收到邀请函的山寨纷纷派出使者集结此地,拥入银山镇。这些江湖草莽一多,就容易引发矛盾,寻衅滋事是少不了的。

“店家,这镇上当真没有客店?”杨采苓又问了一句。

她心想这里的客店是不是恼这些人闹事,故意不接待他们。

胖汉没好气道:“客店?哼,镇上怎么会没有客店!只不过唯一的客店早被人霸占了,晚来的自然就没地方住了。霸占客店的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古怪得很,来往的旅人见了,也纷纷退避三舍,另寻他处,谁敢去和他们争论?”

“古怪?什么古怪?”阿飞追问道。

“这群人也不似那些莽夫,一个劲儿地打人,但做事说话都阴阳怪气。对了,这帮人还不吃荤菜,客店提供肉食,就被一顿责骂,说要是再敢上荤腥,就要烧了这家客店。不仅如此,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这难道不古怪?”

“白色的衣服?只吃素食?难道是他们!”

李忠听了胖汉的描述,面色大变,所有人都望向他。

“他们是谁?”提问题的又是阿飞。

“吃菜事魔。”

李忠从齿间挤出了这四个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杨采苓,她曾听过“光之国”之名,也听唐霄讲过他们的事。周通自然也知道江南方腊。唯有玄武和阿飞两人,对这四个字颇有些陌生。但四大寇之名,他们也略有耳闻。

李忠继续道:“光之国信众一直吃素食,穿白衣。他们的首领方腊,被信众尊为‘光明皇帝’,是个不逊于宋江的枭雄。这次朝廷扫**四大寇,王庆与田虎都被剿灭,唯有梁山泊与光之国依然屹立不倒。方腊的实力不容小觑啊!”

阿飞听到此处,义愤填膺道:“这帮乱臣贼子如此大逆不道,难道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吗?”

李忠冷笑一声,道:“在他们心中,人间的天子根本算不上什么。”

阿飞问道:“为什么?”

李忠解释道:“光之国信仰摩尼教。他们的信众认为,世界万物都由明暗组成,明和暗各自存在神祇,亦即明暗二宗。明暗二宗势不两立,相互斗争。明界为生,暗界为死。而人的灵魂属明,肉体属暗,灵魂脱离肉体,回归明界,才是真正的‘生’。反之,由明界降落尘世,回到人间,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死’。所以他们将肉体视作最大的仇敌,最终的目的是使人脱离肉体。”

周通拍了一下脑袋,恍然道:“一会儿生,一会儿死,这听上去怎么和佛教的教义差不多?不都是轮回转世吗?”

玄武纠正道:“这个说法,小僧可不同意。佛陀虽然希望众生通过修行脱离苦海,抵达涅槃彼岸,但也没有教化信众厌世啊!佛教的轮回分为‘三恶道’和‘三善道’,凡有三恶业、五逆罪,都要被打入地狱、饿鬼、畜生这三种恶趣。但是在人、阿修罗、天这‘三善道’轮回者,一定是个善人,因此之故,佛教的生死轮回,乃是劝人建立一个‘善’的人间。”

李忠点头道:“玄武和尚说得对,因为光之国认为杀人并非作恶,而是为善,所以最后演变成‘以杀度人’的说法。”

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当时的文人方勺在其著作《青溪寇轨》中也有记载:又谓人生为苦,若杀之是救其苦也,谓之度人。度人多者,则可成佛。故结集既众,乘乱而起,日嗜杀人,最为大害。

杨采苓沉思片刻,喃喃道:“真是奇怪,光之国为何会赴凤凰山大会?方腊与宋江虽然是江湖上两大霸主,却也没有过摩擦……”

李忠叹道:“恐怕要等到了凤凰山才有分晓。眼下还是先解决吃饭的问题吧。”说完转头看着店主,“方才我兄弟多有得罪,还请店主大人有大量,饶恕则个。”

胖汉漫应道:“等一下,我去弄点吃食给你们。吃完了快些走。”

他听这些人七嘴八舌说了一堆,知道他们和那群占领客店的人不是一路,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一些。过了一会儿,胖汉从后厨端出两壶酒,十样小菜,二十个馒头,分给众人。大家都饿极了,也不挑剔,纷纷抓起馒头,大吃起来。

阿飞抢先拿了两个馒头,夹了些菜,去屋外给陈广吃。他刚踏出酒店的门,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以确定不是眼花。

因为原本拴在门口的牛车不见了。

他在路口张望了一圈,都没有发现牛车的踪迹。

难道有人绑架了师父?

阿飞知道陈广仇家极多,此时又身受重伤,别说不能动武,连走路都成问题,这时候就算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也可以轻易地制住他。

他在原本停放牛车的地方转了一圈,发现地上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血滴。阿飞用食指蘸了蘸,血迹未干,应该是刚留下不久。

阿飞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车上!

这时,玄武步出酒店,见阿飞脸色有些异常,便问道:“阿飞兄弟,怎么这么久还没进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牛……牛车怎么不见了?”

“师父被人劫走了……”阿飞懊恼道,“我不应该把他留在车里,何况师父身上还有伤。”

“你先冷静一下,你师父会不会自己离开?”

“怎么可能?他腰部刀伤未愈,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怎么驾驶牛车?况且地上还有血迹,这又怎么解释?”

听见屋外的喧闹,杨采苓、李忠和周通也走了出来。玄武迎上去,将牛车消失、地上留有血迹的事复述了一遍。

李忠江湖经验丰富,他点亮一支火折,趴在地上细细查看,然后对众人道:“你们瞧,这牛车的轮子上因沾了血迹,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隐约的车辙痕迹。咱们循着这条辙痕,未必找不回陈广兄弟。”

五人抖擞精神,顺着辙痕,一路追踪。但毕竟天色已暗,车辙痕迹又不明显,找起来十分困难。他们沿着车辙的压痕出了银山镇,来到一处郊野。

阿飞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左手持火把,走在最前方。火光映照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坚毅。李忠和周通也各持兵器,紧随其后,随时准备与敌人战斗。玄武和杨采苓因不会武功,只能殿后。其实李忠的意思是让杨采苓留在镇里,但拗不过她的脾气,才勉强带上她。

循着辙痕,他们追到一片林子边上,痕迹从树丛间穿了过去。他们钻入树林,走了大约一里,出了林子之后,又来到山路边上。夜里看去,山头漆黑一片,忽然见到有一栋草屋,陈广所乘的牛车被拴在门口的一棵树上。

周通悄声说道:“你们看,陈广兄弟的车就在那里!”

阿飞灭了火把,从腰间抽出刀子,压低声音道:“不知道屋里有多少人。杨姑娘、玄武师父,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和李大哥、周大哥去探探。”

说罢,三人便趁着夜色掩护,开始向草屋缓缓接近。阿飞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草屋外没有敌人的巡哨之后,开始加快步伐,在离草屋两丈之外停下。

李忠绕到牛车后方,瞧了一眼,向他俩打了个手势,示意车厢内无人。

看来师父被他们抓到屋子里了。

阿飞潜行至草屋窗下,用手指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向内窥视。

就在他眼睛对上洞孔的瞬间,一根长棍赫然从洞孔中刺出,幸好阿飞反应敏捷,头往后仰避,那根棍子擦着他鼻尖而过。阿飞也绝非等闲,往后仰躺的同时,手中腰刀猛烈挥出,击打在长棍棍身,将那棍子打偏了几寸。

阿飞躲开这记突袭,忙调整身姿,准备迎接对方的第二次进攻。谁知那人从窗孔中收起了长棍,并未像阿飞想象的那样破窗而出。趁着这个空隙,李忠和周通也纷纷亮出兵器,护在阿飞左右,凝神应战。

过了一会儿,草屋的大门被人从内推开,大步走出一个英姿勃勃的青年,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在厚硕的肌肉上,还文有九条青龙,栩栩如生。他手里提着一根绣有青龙图腾的木棍,面对眼前三人,毫无惧意。

“无胆匪类,快快还我师父,不然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阿飞大喊一声,刚想上前厮杀,却被身旁的李忠和周通同时拉住。

李忠高声道:“史进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那青年眯起眼睛,细细打量李忠,认清面目后,便立刻将手中木棍丢在地上,上前拜道:“可是李忠、周通兄弟?”

李周二人见了他,也是喜不自胜,三人抱成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阿飞措手不及,他手里还握着腰刀,呆立在原处。此时,杨采苓和玄武也从原处跑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明所以。

原来这个武艺高强的青年,便是在梁山泊坐第二十三把交椅的九纹龙?史进。少林寺之战后,史进响应鲁智深,叛出梁山泊,回到少华山,与神机军师?朱武、白花蛇?杨春、跳涧虎?陈达三位头领重建山寨。并在众人的推举下,成了少华山的寨主。

李忠激动道:“史进兄弟,你怎么在此处?我听闻梁山逆鳞军攻打少华山,已将少华山势力一举歼灭,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史进叹道:“说来话长,若不是朱武军师神机妙算,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对了,你们来这里,可是来寻陈广兄?”

阿飞抢道:“你知道我师父在哪儿?”

史进道:“正在屋内养伤,你们宽心,他并无大碍。陈广兄和我是旧识,我又怎么会伤他性命?之前路过一间酒店,见一个贼寇围绕在牛车周围,意欲不轨,我便留了个心眼,躲在暗处。却发现他们从车厢里拖出陈广兄,还要加害于他,我便出手杀了那个贼寇,又将昏迷的陈广兄带来了这里。”说到此处,史进向阿飞望了一眼,继续道:“你是陈广兄的弟子吧?刚才多有得罪。你师父就在屋内,去看看他吧。”

阿飞回道:“都是自己人,误会罢了。史进大哥不要挂在心上。”他心系陈广安危,不想多言,说完便冲进草屋内探视。

屋内十分逼仄,没有别人。只见陈广躺在墙角的一张**,似是刚刚醒转,见到阿飞,微微动了动嘴唇,轻声道:“你来了。”

阿飞跪在床边,自责道:“都怪徒儿没有好好照看,才会让歹人有机可乘。”

陈广安慰道:“为师没有大碍,你不必内疚。倒是你刚才那记闪避,反应十分迅疾,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阿飞,这一年来,你又进步了不少!假以时日,你在武艺上的成就当远高于我。”

阿飞低头道:“弟子只是误打误撞,和师父还差得远呢!”

史进将杨采苓、玄武、李忠、周通四人请入草屋,围坐在一张圆桌边,开始讲述他的境遇。少华山被梁山逆鳞军攻打之后,史进等四位头领率千余残兵,连夜退至潭峪。同时也收到了二龙山、桃花山接连灭亡的消息,悲痛欲绝。

他们在潭峪休养时,不停派人外出打探。史进得知元老军团叛变的消息后,精神大振,认为这是反扑梁山泊的好时机,只是苦于实力太过悬殊,无法与宋江对抗,为鲁智深等好汉报仇。就在此时,由元老军团发出的凤凰山大会邀请,到了史进手中。他便连夜与其他三位头领商议,决定只身参加结盟大会,留另外三位头领守在潭峪山寨。谁知道那么凑巧,竟然能在银山镇救了陈广,并遇到了李忠和周通。

“我来到银山镇后,才知道这小镇的客店已被方腊的人占领。我只有一个人,不便和他们发生冲突,所以才在这里找了间草屋过夜,打算明日一早就上凤凰山。既然各位兄弟也没住处,不如就在这间屋子里对付一晚,明日一同上山如何?”史进提议道。

李忠点头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这么晚了,再回镇上找住处也不方便,不如大家在此将就一晚,怎么样?”众人纷纷附议。

史进道:“既然如此,大家就早点休息吧。忙了一天,也都累了。明日上了凤凰山,恐怕还有一场好戏等着我们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史进这话虽是随口一说,却在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银山镇的乱象,光之国的介入,大家都隐隐觉得,在这凤凰山上,难免会有一场血雨腥风。他们还不知道,皇城司的众位亲事官已化装成不庭山众,加入了这场“混战”。几方势力在凤凰山上究竟会演变成何种局面,恐怕只有上天才能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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