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人听说小郎受亏,赶问怎么一回事。掌柜道:“先是和尚一个人在许真君庙里玩铁弹消遣,两枚大铁弹都有斗一般的大,那和尚把脚蹴来蹴去,宛如贴住在他脚上的一般,弹与弹相碰,铮铮响个不已。正这时光,小郎竟也进庙闲逛,和尚一见就道:‘久不相见,想煞贫僧了,今儿幸会,我们可以较量一下子。’小郎应声说好,和尚就把两铁弹安放殿中,身登其上,向小郎道:‘请你先打我一下,跌下了铁弹,就不是好汉。’小郎以手运气,尽平生之力,照准和尚的胸脯当的一拳,和尚身子一摇,随即忍住,屹立不动。瞧脚下铁弹时,已有大半个陷入砖内了。和尚笑道:‘只有这点子本领么?如今你也须试一试了。’遂把铁弹取出,叫小郎登在上面。小郎站毕,和尚手呵气,脚运力,左旋右转了大半天,忽然一跃,离地二三尺,捷起一拳,小郎的胸脯上早着了一下。小郎身子摇摆,几乎跌倒,极力地忍住了。瞧铁弹时已经随脚向后移去有二三尺远,礴陷做两小沟。和尚狂笑道:‘你这孩子,还有能耐,可惜七日后难保性命呢。’小郎面已脱色,飞步跑回去了。”
那人听到这里,大惊道:“这个是绝拳和尚,奈何下此毒手?”忙问小郎家在哪里。
掌柜的道:“客人你问他做什么?”
那人道:“我去救他呢。”
掌柜的道:“南门外黄村胭脂虎吴大娘家,人人知道的。”
江子云见那人如此热心,知道也是一个非常人物,遂道:“这位英兄,我与你同去走走?”
那人道:“很好。”
于是江子云同了那人,向南门大街一径行去。将到城门,就见一女一男飞步而来,背后跟着一大队人。那女娘青绸包头,两搭角扎成个蝴蝶式结儿,身穿狭袖青绸短袄,青绸甩裆中衣,紧扎着裤脚,青布小靴,铜包头铁包根,粉脸如霜,双眸似电,一望而知是一位女英雄。后面那个男子,倒也清秀英武,只有十七八岁年纪。
只听跟着的人道:“胭脂虎出手,这和尚可遭难了。”
江子云心灵,知道就是胭脂虎姐弟,遂向那人道:“英兄,咱们不必前进,这一女一男,料就是胭脂虎姐弟。”
那人道:“那么随她去瞧一瞧。”
于是跟着那女娘,回身向北。才走得两箭多路,就见来了一个和尚,雄赳赳凶光满面,狠霸霸杀气腾天。小郎指道:“就是他,就是他!”
那女娘听说就是他,站住脚喝一声:“和尚站住!”
和尚站住了问道:“做什么?”
女娘道:“方才伤一个孩子是谁?”
和尚道:“是我。”
女娘道:“你知道胭脂虎么?”
和尚道:“知道的,女英雄呢。”
女娘笑道:“既闻我名,为甚不泥首就死?”
和尚怒道:“我大力金刚,岂怕你一个胭脂虎?”说着飞出一条禅杖,盖顶打下。女娘举手只一接,接在手中,只一屈,早把一支铁禅杖弯作蚯蚓模样,掷向地下去。众人齐声喝彩,江子云等两人也都点头称好。
只见女娘举手向和尚肩头轻轻地拍一下道:“去吧去吧。”就见和尚皱眉急奔而去。胭脂虎挽着小郎的手,笑语而去。
江子云道:“这女娘真不弱。”
那人道:“太歹毒了,下的是绝手,我们快去瞧瞧那和尚,能够救他一命最好。”
江子云暗忖此人真可算得至公无私,两不偏袒。听说小郎伤了,急忙地奔去救他;瞧见和尚伤了,又忙忙地预备救他,真是个热心公气人儿。当下打听旁人,知道那和尚住在三官堂里,赶到那里,只见那位大力金刚,捧住了心,皱着眉不住地呼痛。
那人道:“大和尚,你受伤了,我来救你。”
和尚喜道:“居士真是菩萨化身。”
那人道:“你受伤的是肩井穴。”遂问身体如何。
和尚道:“胸口痛得紧。”
那人道:“你受的伤,迟则七十日,速则七日必死无疑。我有妙药给你服。”遂要了些开水,取出药散,叫他服下。
和尚服下之后,顿时胸肋疼痛,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一时吐出不少的紫血来,吐去了心头顿觉清爽,疼痛也好了些。那人又换一种药锭,叫他用酒化了服,和尚依言服下。
那人道:“如今虽无性命之忧,却要将息一个月,再者祸福无门,唯人自召。今后再萌不得报仇雪恨的念头。你明日到客店中找我,我再给你药。”
和尚道:“恩公救我的性命,真是再造之恩,我连恩公的姓名都没有请教。”
那人道:“我姓白,名泰官。”
和尚惊道:“爷莫不就是江南武进东乡白泰官白爷么?”
白泰官道:“不错,我是常州武进东乡人,和尚如何知道我?”
和尚道:“我是铁肚佛的徒弟,我师父铁肚佛曾与白爷在太行山会过。”
白泰官惊道:“和尚原来就是铁肚佛徒弟,我生平从不肯轻手伤人,在太行山令师实是咎由自取,相逼太甚,没奈何才伤他的。后来有一女子到舍寻仇,恰好我到了峨眉山去,不曾会着。现在我医好了和尚,不知和尚还要替令师报仇么?”
和尚道:“断然不会,无论我新受大恩,师父犹且白送了性命,何况是我?”
原来这白泰官是常州武进县东乡人氏,保镖为生,开着镖局,闯走江湖,从未失过一回事。那一年,领镖人入山西,经过太行山,投店打尖。忽来一个和尚,投帖拜访,自言名叫铁肚佛。白泰官问他来意,铁肚佛道:“小僧久慕大名,专诚拜谒,为的是要叨教拳艺,倘蒙不吝赐教,就是大幸。”
白泰官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瞧那和尚暴眼阔腮,脑后青筋虬结,腮下满脸戟髯,绝非善良之辈,遂问如何较量。铁肚佛道:“小僧站在当地,凭镖师先打三拳,倘然打我不倒,车中的东西悉当见惠。”
白泰官怒道:“你既闻我名,何敢如此侮辱?”
当下铁肚佛当地而立,大言道:“有胆的尽管打我。”
白泰官摩拳擦掌,运气舒筋,照准铁肚佛背后肺底穴,当的一拳。白泰官拳风所到,无坚不破,无物不摧,何况这一拳又是他格外地用力。瞧铁肚佛时,偏偏纹丝不动,依然没事人似的,有说有笑。只听他道:“白镖师,请你不必用情,尽把气力加上些,别虑我打坏。”
这几句连讽带刺的话,激得个白泰官火炎炎的,用尽平生之力,望准了和尚肾腧穴,砰的一拳,铁肚佛依然如故。白泰官收回拳,右左盘旋,不住地行功运气好一会儿,趁他不防,陡地一拳,势如奔马,力可摇山,不偏不倚正打在铁肚佛胸前缺盆穴上。
铁肚佛大笑道:“镖师你只有这点子本领么?原银放着,请镖师替我看守一夜,明日我来取拿。”说着大踏步去了。
白泰官大惊失色,此僧如此本领,自问终非其敌,山路崎岖,连夜登程也未必能够脱险,眼看他取去镖银,一世威名倒地,心实不甘,辗转筹思,迄无善策。听得梆声三传,时已夜半,忽然想到师训。师父说过:凡是僧道挺身来见的,必有绝人之技,不过遇着会得练气,把**缩入小腹的不可轻敌。现在瞧这和尚却还累然下垂,似乎还有法子可想。主意已定。
次日清晨,铁肚佛驱骡而至,就要搬取镖银。白泰官含笑出迎道:“师父的神勇,小子十分敬佩,但不知再肯凭我一拳么?”
铁肚佛傲然道:“可以。”遂摆了个坐马势,挺然不动。
一个是无心,一个是有意。白泰官退有一丈多路,取势猱进,但闻得铁肚佛狂叫一声,两枚肾丸早被白泰官抉置掌中了,顷刻之间伤了铁肚佛。白泰官的威名愈益远振,请他保镖的便叠二连三地拥挤。白泰官一个人哪里分发得开,只得叫妻子与妹子帮着做。好在白字镖旗扯出去,从没有人敢来轻惹的。
一日,有一个卸任藩台要回四川原籍去,聘泰官护送。泰官恰好远出未归,白娘子、白姑娘应招而至,谈定了酬金,两人各跨一骡,带着铁胎弹弓,伴护而行。一路平安无事。到了四川,那藩台以为女子有何武艺,徒以大言欺人,便欲减半酬谢。两女变色,开言道:“我们的铁胎弹弓,天下谁人不晓?经过某山某隘,都是盗薮,所以能够安稳过去,就为我两个人在。”说着姑嫂两人各取铁胎弹弓在手,相对开弓发丸。但见两丸相触,铮然迸落。连发二十余丸,没一丸不着的。藩台大骇,如数付金而罢。
一日白泰官保镖回家,忽来一个女子,年二十左右,弓鞋缚裤,北边的打扮。一进门就问白泰官在家么。白端详来势,知无善意,遂道:“姑娘何人?从哪里来?白某是我师父,欲见吾师,有何贵干?我师父替人家保镖去了,总要半年之后才得回来。”因留坐献茶。恰好庭中有几段坚木,白泰官用三个指头撮取,碎如刀削,取来烹茶。
女子喝了茶,起身道:“既然你师父不在家,回来烦你回一声,我是铁肚佛的徒弟,三年后当再奉访,叫他千万别走开。”
女子去后,瞧她行步过处,入石三分,宛如刀刻。白泰官大惊,怕她来寻仇,收去了镖局,西入峨眉山学习剑术,现在剑术学成,到处游行,广行方便。
当下救了大力金刚,回转客店,江子云才知道他不是等闲之辈,存心结纳。白泰官知道江子云是个英雄,自然也披肝露胆地结识。
次日,大力金刚来客店相谢,白泰官又给了他两服伤药,江子云乘间劝他投藩。大力金刚也很愿意。于是江子云替他写了一封荐书,才知大力金刚的法名叫作法楞。那法楞接了荐书,欢喜而去。江子云别了白泰官,径向北京进发。
这日,到得北京,落了店。日间无事去闲逛各处景致,一到晚上,却就全身装束,走脊飞檐,到各王大臣家探听消息。连探几日,竟被他探出几个紧要消息,于是急忙忙回福建来报知耿王。
欲知耿靖南接到报告之后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