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江子云回到福建,法楞和尚已经投藩多时了。耿王派他充当教师之职。当下子云进谒耿王,询问情形。子云道:“藩是撤定了,不日就有明旨下降,王爷与吴王的奏到京之后,皇上就敕各王大臣详议,各王大臣都说滇黔苗蛮反侧,闽粤海寇未靖,如果徙藩之后,必须另派八旗兵驻防,劳费不赀,一动不如一静,还是不徙的好。”
耿王点头道:“这才是大臣之见,皇上怎么样呢?”
江子云道:“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明珠,刑部尚书莫洛,这三个大臣却力请徙藩,皇上把两议交与议政王贝勒大臣等再议。议了一个多月,依然是各主各说,一半人主张徙,一半人主张不徙。我离京的上一日,夜入尚书明珠家中,探得尚书正与家人谈话,说徙藩这件事,上头乾纲独断,不日即降明旨,因为藩镇久握重兵,势成尾大,非国家之利。三藩兵饷每年两千多万,竟耗去天下财赋之半,不得不趁此谋一个一劳永逸之计。又因吴王的儿子,王爷的诸弟都在京中,总不会有意外。我探着这个确信,不敢再留,王爷快快想抵拒的法子。”
耿王听了,陡添一层愁闷。过不多几时,旨意下来,果然准许徙藩山海关外。晴空霹雳,轰打顶门。耿王聚集府中心腹计议,又无善策规避。正为难,忽报督院范承谟来拜,耿王出见,范督院只谈了一会儿闲话,辞着去了。从此之后,范督院来得很勤,三天两回与耿王会面。有时闲话,有时也有一二语涉及公事。
那藩府长史官赶造册子,一时造好,计本府移家人口约有十三万五千余,偏偏督院异常麻烦,仗着至亲世好,央恳核减虚冒。耿王碍着情面,核减去了一万四千多人,督院还不如意,节外生枝地央说原籍闽人,不愿北迁的,又硬欲留下。耿王没法,只得又留下万人。减之又减,只剩得十一万有余了,范督院方才造册具题,一面飞饬州县,备办装载的船只,过岭的兜舆,抬扛的夫役,忙得什么相似。
一时办差的州县上院禀称,藩府人口起行所需船只兜舆夫役,算过至少极少,总要四十五万,不但一时地方无措,那沿途打尖的歇店,也无宽地可容,这件事该如何办理,请督帅的示。
范督院问尽力可以筹办多少呢,州县回载运的清流船,尽地方所有搜刮起来,也只五千多只,每船连人带物至多可载三四人。
督院道:“那么每一起只可运二万人左右,从福州下船,到浦城登岸,上下行李,往返时日要多少日子?”
州县道:“一来一往,至快总要一个多月。”
督院道:“那么只好分头起运了,每一运二万人,十一万多人口总要六运才完。每运一个月,六运就是半年。”
督院亲上耿府,与耿王商议。约定明年三月十五日起行,就为年内为日无多,大家忙着过年,正月里是不搬家的,自然让过。二月北边气候还寒,多所未便,三月天气是和暖了,日子又长,上半个月料理,下半个月正好长行。并且三月十五日,正是黄道吉日,最利的是出行。督院回署,立命幕友起稿,行文报部。一面咨报邻省,檄行各属,酌虑水陆之费。
一日接到川湖蔡督院咨文,知道平西藩旅定于春初启行。范督院瞧过,把咨文递与幕客沈天成。沈天成道:“预料三藩之众,当在江南仪扬之间会集,怕彼时地方必有变动呢。”
督院惊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沈君轻声。”
督院在屋中儆戒幕客,不意屋上的夜行人,早已大惊失色。原来江子云与陈四,夤夜飞行,双探督署,暗中窥视范督院的举动。督院言谈举止,虱大的事情立刻飞报耿王。当下陈四闻言心慌,脚下一松,檐际的滴瓦掉下一块来,乒乓跌得粉碎。廊下站的戈什哈大呼屋上有人,顿时照灯的照灯,放箭的放箭,布梯的布梯,忙乱异常,阖署鼎沸起来。
等到布好了梯,戈什哈手执钢刀,呼喝着爬上屋去,影踪都没有了。下面照灯的人,大显奇能,争着上屋,十多个人在屋面上跑来跑去,踏碎了不少的瓦。
忽见戈什哈喝一声贼人在了,众人问他在哪里,戈什哈用力一指道:“那边墙头黑影,不是贼子是什么?”
众人依他所指望去,果见那边一个人,站在墙头,影影绰绰的只顾动,不瞧时犹可,一瞧时都不觉身上有点子发毛,仗着人多势众,涨破喉咙地大喊,偏那贼子胆大,竟不退去。戈什哈着了恼,叫取弓箭来,一时取到。
这位戈什哈姓张,著名的神箭手,大有百步穿杨之技。当下接了弓箭,张弓搭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喝一声着,一箭早射在那人身上,还是不倒。恼得张姓戈什哈性起,觑得亲切,飕飕飕,把满满一壶箭射完,瞧那人时还是挺站不倒。众人都不禁诧异,赶忙下屋,奔到墙头瞧时,哪里是人?原来是隔墙的树枝儿。正是: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却说江陈两侠,回到靖南府禀知一切,耿王便就暗暗提防。
这一日,是康熙十三年大年初一,往常元旦,耿王总非常欢喜,张灯宴客,并雇戏班子唱演年戏,说不尽的热闹。今年戏也不唱,客也不请,藩下人员来拜年,耿王也不接见,只叫人道乏。范督院初二日乘轿来府,耿王只叫挡驾,范督院见耿王忽然变了态度,很是不解。
到正月十一日,忽报京中有钦差爱大人到靖南王府传旨,耿王赶忙摆香案接旨。爱大人开读谕旨,却只寥寥数语,说是朕闻云南作乱,靖南王相应固守地方,不必搬家,钦此。
耿王接过谕旨,设筵管等钦差,探问云南情形。爱大人言离京系在腊月廿四日,匆匆登程,也不很仔细。钦差过了一宵就回京复命去了。耿王受了这个闷葫芦,很是疑惑,忽然范督院来拜,言奉到兵部密札,钦奉上谕,因云南有乱事,叫王爷固守地方,不必搬家。
隔了两天,是正月十三日,京中又下来一个钦差,到耿府传旨:靖南王既经固守地方,其两翼官兵,仍归靖南王管理,钦此。范督院奉到兵部密札也是如此。
次日,督院亲自送来两翼官兵花名册子。耿王不肯收,督院道:“都是皇家公事,我奉兵部密札,理无不交。王爷既然奉到谕旨,也断无不受之理。”
耿王被他说得无言可答,只得接了花名册。接着左翼总后曾养性、右翼总后江元勋率领本翼兵弁,到靖南府参谒。督院去后,耿王疑终不释。
次日,京中又有旨下,耿王出城迎接,钦使却是御前侍卫二员,奉旨送来耿王的兄弟家书一封,拆开瞧时,别无他言,不过言国恩深厚,勉力忠孝而已。耿王此时愈益心疑,送过钦差之后,即聚集府中文武商议。
耿王道:“吾家开府福建,世守海疆,自祖爷到本藩,已经三世,一径平安无事,自从范督院到闽之后,风波迭起,忽地要撤藩,又忽地叫不必搬家。两翼总兵忽地收了去,又忽地交了来。现在三日中京差两至,我看朝廷这么地疑忌,难保不有另旨,密交督院,叫他仓促相图。我想古来君疑臣则死,臣疑君则反。我的死期必不远了。云南作乱,平西必然起事,路途遥远,又不知成败若何?大家商议商议,该如何办理才能够免祸?”
江子云主张立刻起兵,杀官造反。一面联络云南,一面派使台湾,分兵两路,东取浙江,西攻江西,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耿王因未得云南确信,不敢发难,只传令阖府藩将,尽都披甲防备。耿王自己也全身披挂,好似立刻要出征的一般。
正月十五日,是元宵佳节。范督院在衙门中大放花灯,大排筵席,请了抚院两司并本城文武、署中幕友,喝酒听戏,极歌舞升平的盛事。酒至半酣,督院叫放起烟火花炮,给众客解酒意。正在热闹繁华的当儿,一个戈什哈匆匆入报:不好了,靖南王忽然披甲行城,斫死百姓两人。
范督院急命罢酒,派人出去查看。一时回报斫死的人,耿王已令掩埋掉,不过城中人心惶惶,都言藩王与制台猜嫌这么厉害,总不免有相并相吞情事,已有搬家出城的。督院遂命出示安民,幕友拟好示稿,督院瞧过不合意,吩咐道:“不必这么,只消说朝廷虑海疆多事,靖南王免撤。今方同心共事,尔等人民毋得惊疑自扰。”
次日福建总督范的安民告示,广贴四城。早有人报入耿府。耿王道:“他出了示,我不出示,显见得我与他有意过不去。”也命出示安民告示。虽然发了出去,民心依旧不能安静。
耿王因范督院受着朝廷殊眷,到任以来每事相违,深虑有不测举动,府中藩将,无不人人披挂。一到晚上,又命江子云、陈四、陈五,穿了夜行衣裳,飞行入督署侦探动静,防备得十分周密。
这日,忽报钦差陈一炳来府辞行,耿王立刻请会,谈了好一会儿的话,陈钦差言择定二十一日登程还朝。原来这位陈一炳是撤藩钦差,还是去年腊月中旬来的,朝廷派往云南的是学士傅达,礼部侍郎折尔肯。派来福建的是范督院中表兄弟吏部侍郎陈一炳。云南乱事,爱钦差来传旨,但有云南作乱一句话。后来两次旨下,在钦使口中露出派往云南的两位撤藩使,已被吴王杀害,陈钦差听了胆寒,遂择日回京,到耿府来辞行。
当下耿王与陈钦差谈了一会儿,约定届时出城饯送。陈钦差去后,外面忽送进范督院名片,说督院来拜。耿王大惊失色。
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