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靖南王听说范督院来拜,惊问他带了多少人马来。家将回道:“督院轿也不坐,骑着马,只带得一名马夫、一个家人。”耿王才放下了心,吩咐请见。
从大门起直到丹墀,藩下各将站列了个满,一个个明盔亮甲,手执刀枪,宛如行兵布阵,排列得刀斩斧截,一呼百应,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范督院进来,两旁藩将齐齐地喊一声呐,真有天崩地陷岳撼山摇的声势。瞧范督院时,笑容满面,绝不露惊惶。
你道这范督院为甚单骑来拜?原来督院见耿王猜嫌,一天深似一天,绕阶叹息,知道变生肘腋,顷刻间就有大乱之事。陈钦差回京,耿王与督抚,例须出城饯送。耿王与自己偏有六七日不会面,很欲当面一晤,解除各种误会。恰好听得耿府周夫人病得十分沉重,范督原是亲戚至好,就借着亲情戚谊,单骑前来探望。
当下耿王接见范督,一拱手之后,即移床远客,板着脸道:“听得你这几日正算计我,我是不怕的。”
范督却似没有听得一般,态度从容,谈笑自若。耿王方才霁颜,置酒欢饮,直喝到晚,范督骑在马上酩酊而归。次日公饯陈钦差,耿王与抚院刘秉政都到,尽欢而散。不意这夜五鼓,天色未明,会城中忽然炮声轰天,督院从**惊醒,疑有变故,急差巡捕官查探。回报是靖南王洗炮。
督院道:“照旧例王府洗炮,必须先期五日,咨会督抚,出示晓谕居民,叫他们不要惊恐。现在突然洗炮,出示已经不及了。”
这日洗了一日的炮,满城惊骇,人心惶惶。又一日,城头角声齐动,报说是耿王下教场操演,也不来署知照。从此之后,清晨午后、半夜三更,披挂出兵,鸣鼓吹角,不住地操演,并无准时,并无定刻。
范督院异常忧闷,向幕友道:“时事如此,我不知命在何时?诸君想吧,总督标兵,名为三千,其实不过两千罢了,又都是土著之人,都与王府相通。那王府中额兵已经有到一万数千,旗下畜养的还不在内,并且府中男子满了十四岁,就都发给弓箭,习练骑射,卧榻之侧,遍伏干戈,叫我如何办理?我虽有驾驭之心,赤手空拳,何能搏斗?”
一个幕客献计道:“滇氛已及湖南,不如借防备邻封为名,率兵据其上流。”
范督道:“他的逆迹还没有大露,我一动倒给他一个机会,可以说我据了地算计他,激怒他的部下,那不是激变么?我想为今之计,只有出巡的一法,一可以避他的凶焰,二可以暗暗地防备。但是南北两条路,北路四百里是延平,又二百里是建宁,又三百里是浦城,才到浙境。中间千余里,水路是危滩逆流,旱路是悬崖鸟道,无兵可恃,欲退不能,这一条路断然不能走。南面那条路呢,虽属边海死地,但是兴化、泉州、漳州三府究竟有着海澄公与提督及各镇之兵,我想密饬提督与各镇,叫他们于二月十五日,在兴化取齐会巡。”
众幕友齐称妙计。范督于是一面具本奏请增兵以复旧额,一面飞檄提镇。布置才毕,巡捕官入禀藩府左路翼总兵曾养性请见,说有机密大事。督院立命请见,巡捕官引入,曾总兵一见督院,就请屏去左右。范督院屏去了左右,问他何事。
曾养性道:“总兵的父亲自相国文肃公的门下,向受提携。总兵所以身冒万险,来此求见。现在时事不靖,请大人赶快告病去闽,万不要留恋。”
范督道:“承蒙关切,感激得很。但是我钦承简命,秉钺来此,何能计及厉害?”
曾总兵见督院固执不化,叹息而去。隔了两天,曾总兵又来向督院道:“请大人赶快离去福建,告病已经不及了,快快离去,大祸已在目前了。”
督院道:“不要说吾家世受国恩,就是我受皇上特达之知,如何可以临难苟免?我现在死生早置之度外了。”
曾总兵去后,督院传巡捕官进来,叫他立刻去买一柄纯钢的短刀来。不一刻,短刀送进,范督院接在手中,就灯下瞧时,见有九寸来长,绿鲨鱼皮套子,四面镶着白银,掣出瞧时,寒浸浸,冷森森,晶莹可畏,确是一柄好刀。范督院摩弄了一会儿,亲自放在枕畔,一声长叹,大有慷慨就义的样子。
次日清晨,巡捕官入报:督标中军王可就投了藩府了。昨宵亲眼看见他在靖南府出来。
督院正要派人去传王中军,忽报靖南王派佐领江子云到此求见。范督院命传见。一时江子云走入,行了礼,遂道:“王爷为了海寇犯境,请大人立刻到府商议军国大事。”
督院道:“海寇犯境,我这里未曾接着军报。”
江子云道:“王爷接的是细作密报,事情紧急,请大人立刻就来。”
范督院未及回答,抚院刘秉政乘马而至,力劝督院同赴藩府。范督院瞧见这个样子,知道有变。巡捕官请带兵而去,督院道:“众寡不敌,带兵济什么事。”遂令备马,坦然按辔而行。
督署与王府相去不过五里左右,霎时间就到了。只见藩下各将,露刃而待,一个个明盔亮甲,站成一条甬道。众将大呼:“王爷已举大事,归顺者生,逆命者死!姓范的快快归顺!”
范督院大怒,下马挺身而前,戟指大骂。江子云请斫掉。耿精忠道:“这厮颇负虚名,颇得民心,杀了他百姓们不免疑惧。”叫把他囚在土室里。左右答应一声,立把范督院推拥而去。
原来耿精忠被江子云等一班侠客朝夕撺掇,反意遂决,派法楞和尚到台湾,派陈五到云南,请他们出兵相应,一面推说祖爷耿仲明入山海关时光,与吴三桂有过成约,机会一至,一同举兵,反清复明。
这日正午,靖南王竖起一面三丈高的大纛旗,写着斗大的字一行,是天下都招讨大元帅耿。四城门贴下蓄发易服的告示,抚院早已归顺,督院也已囚禁,街上刀枪耀日,旌旗迎风,去去来来,尽是耿府兵马。耿精忠分东西中三路出兵,派出三员大将,曾养性是东路,白显忠是西路,马九玉是中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军报到来,总是大获全胜。耿精忠非常得意,且暂按下。
却说法楞和尚航海而东,到了台湾,巡查将士当他是奸细,法愣道:“我是福建耿王差来的秘密使者,有耿王亲笔书信,要面呈藩主。”
巡查将士报知守将,守将叫人把秘密使者引到右武卫刘国轩那里去。法楞跟随那人一到右武卫衙门,只见五湖四海英雄,五岳三江豪杰聚集得真是不少。一时刘国轩出来,法楞上前,打一个问讯。国轩先请了几句路途辛苦的应酬话,然后问起闽中情形。法楞便把撤藩的缘由、耿范的猜嫌、吴藩如何起反、京差如何屡下,把被逼不过、不得不反的理由,仔仔细细叙了一遍。
国轩大喜道:“这才好男儿举动,我们这里都是不服清的英雄好汉,大和尚见过藩王完了公事之后,当与众英雄叙谈叙谈。”
当下刘国轩就去见延平王郑经,说明耿精忠派使求救的话。郑经传见法楞,法愣在贴肉取出一个油纸包,退去了油纸,却是一封耿精忠亲笔书信。拆开瞧时,许以漳泉二府割隶郑氏,只求立刻出兵西援。
郑经喜道:“我在台湾,养精蓄锐,已有十年,既蒙尔主相邀,定当倾城往救。”遂向刘国轩道:“将军替我好生管待着大和尚。”
法楞跟刘国轩到家,与众英雄互通姓名,才知就是著名大侠王寅生、毛聚奎、阮春雷等,谈论武艺较量拳技,意气倒很相投。忽然一个人唱着歌进来,见了法楞就问此位是谁。众人忙与介绍,才知就是大侠魏耕。
法愣在台湾住了数日,郑经给予回信,约定即日出兵西援,法楞和尚便先行回闽报信。这里郑经就点齐人马,率领侍卫冯锡范、左武卫薛进思、右武卫刘国轩、兵官陈绳武、吏官洪磊等,奉着大明永历二十八年正朔,渡海而西。王寅生、毛聚奎、阮春雷、魏耕等一众侠客,尽都随征。命陈永华为东宁留守,各海船满扯风帆,船上竖起大纛,写着“大明延平王朱”字样,大小海船一百多号,分为左右中三大队,突浪冲波,径向福建进发。
这日,行抵同安,大小战船列成“一”字,都下了碇。耿精忠特派王可就送来牛羊酒米,敬犒海师。郑经传见可就,询问漳泉两府交割事宜,并言本藩统帅西来,尽力帮助,望耿帅赶速践约。王可就应诺,回到福州。耿精忠问起郑氏军容,王可就道:“我看海师没什么用,甲兵钝敝得很,通只一百多号船,那些兵士,有十八九岁的小子,也有六十多岁的老人,也有上将精兵,不过是数千之数。”
耿精忠道:“那么割给他两府之地,很是不值,不必理他是了。”遂把割地之事一笔勾销,不再提起。
却说郑经驻师同安,不见耿氏践约,不觉大怒,向左右道:“他不割,我不会自己攻取么?”遂聚集文武,商议攻取同安之策。
右武卫刘国轩道:“吾军利于海战,攻城下寨,本非所长。同安城小而坚,未必能够一攻即下,顿兵坚城之下,后无救应之兵,军无久持之粮,难保不有小挫。打仗的事情,全恃一股锐气,一挫何能再战?先王南京之败,可为前车。”
郑经道:“刘将军的话真不错。为今之计,该如何办理?”
刘国轩道:“同安的守将张学尧,却是先王旧部,于藩主不无故旧之情。现在先派一个能言善辩之士,进城去说他来降,不是比了率兵攻打好得多么?”
郑经道:“谁是能言善辩之士?”
吏官洪磊道:“张学尧虽是旧部,降敌已有多年,光派个说客去,未必就能够依从,总要使他畏威怀德才好。我看藩主且取些金玉珠宝出来,请一位侠客,怀了这珠宝金玉,带刀飞入城去,直闯张学尧卧房,传藩主的钧旨赐予他,就逼他开城迎接。这里大兵却就急忙地扑城。”
欲知郑经听从与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