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了因听了郑经的话,答道:“吴大元帅已分道出兵,一支由长沙窥江西,一支由四川窥陕西,江西的吴军与耿精忠合兵攻下三十多城,四川的吴军联合着陕西王辅臣,也很得手。”
郑经道:“吴大元帅的军略原很不错,但是不为本朝立君,名义终欠正大,怕难号召天下,维系人心呢。”
了因道:“大元帅原要访求崇祯太子,立之为君,宏光隆武永历,都以藩王继统偏安,大元帅不很合意,所以不曾出来相助。”
郑经道:“但愿他能够如此,我也初无成见。”
了因问起宗衡、顾肯堂、席文延,郑经道:“阔别已久,近来听得席文延隐居在太湖中,宗顾两人隐居在天台山,你要知道详情,只要去问魏侠士,他是会面过的。”
了因于是访问魏耕,才知席文延腾身水面,飞刺康熙,受伤一足,成为残疾,并曹仁父流寓东山,吕元订婚周女的事,备细说了一遍。次日,郑延平写下回书,付与了因。了因告辞登程,自回湖南而去。这里郑经立刻颁令,叫前敌统帅刘国轩带兵入惠州,与尚氏画疆而守。
此时清廷派出各位大将军,果然不出了因所料,爵至亲王贝勒,养尊处优惯了的,只知占居民房,广渔民女,部下将士更仗了主帅的势,骚扰**掠,恨不得把个世界翻了过来,哪里来闲工夫出兵开仗?因此吴三桂的声势一日强似一日。
王辅臣据守平凉,吴三桂知道陇右形势为天生险塞,难得易守,急发犒师银二十万两,给予王辅臣,一面派大将王屏藩、吴之茂,由汉中出陇西援应。吴三桂亲至松滋接应。不意康熙帝竟然派出一员谋勇兼优的大将来。
此人名叫图海,姓马佳氏,是满洲正黄旗人,由笔帖式出身,官至大学士议政大臣。康熙初年带兵出征十三家七十二营,宛如风扫落叶,只半年工夫,四川湖广郧襄全境肃清。现在康熙见兵久无功,遂拜图海为抚远大将军,总辖陕西全省,亲王贝勒以下咸听节制。图海到军,即督诸将出战,一战就夺着虎山墩,截断吴军饷道。王辅臣被逼出降,吴军顿时势蹙。
耿精忠在衢州九龙山地方与清将相持不下。军报络绎报入漳州,郑经即与部下文武商议。
兵官陈绳武道:“古人说得好,只可而进,知难而退,趁他扰乱当口,咱们急速进兵,多占几座城子,将来不管他谁成谁败,咱们的基础坚固了,谁也不怕。善来善御,恶来恶挡。”
郑经道:“陈兵官的话,与我意合。”再问众人,众人也都言机不可失,郑经决计即日发出水陆两路人马,攻打江邵诸府。毛聚奎等一众侠客乔扮作江湖星卜,先军而行,埋伏在紧要所在。大兵一到,里应外合,因此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攻克下不少的城子。
只苦了耿精忠,外抗清兵,内御郑氏,顾了这里顾不了那里,狼狈之极。于是派儿子耿显祚到清营投降,献上吴三桂给的总统印信,怕范承谟搬弄是非,遣人到土室逼他就缢以灭口。
这范承谟真也是个铁汉,在械所三年,头戴御赐的顶帽,身穿别母时的衣服,每遇朔望,捧了康熙历本一册,北面再拜。
当下耿将奉令到土室传谕,时已夜半,范承谟从梦中惊醒,索取顶帽。耿将夺帽掷地道:“死要死了,还怕冷么?”
范承谟大怒,即用手靠挝耿将道:“逆奴省得什么?我是不忘君恩祖德。”于是整肃衣冠,望北行了三跪九叩礼,方才就缢而死。
耿精忠得着范承谟死信,遂命文武各官、马步各将跟随自己,到清军投降。正欲起行,突然奔来两人,一人伸手抢住精忠马嚼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总统一入清营,就是死路,我不忍见总统死在北京法场呢。”
耿精忠道:“都为听了你们,联吴结郑,才结出现在的祸来。现在你们还要阻挡我么?”
众人瞧那扣马而谏的,却是江子云、陈四两人。只见江子云道:“清帝本属胡人,满汉久已歧视,总统就使忠心事主,恭顺万分,他还要百计千谋地算计你,终难保始终富贵,何况三藩同举大事,天下半已倾动,势成骑虎。现在投清,任你沥胆披肝,洗心革面,他总刻刻防闲,不肯相信。吴尚一朝被夷,总统必遭不测。”
陈四接着道:“打仗的事情,胜败原是兵家常事,才一小挫,就要灰心,已经不可,况现在闽粤川楚,联成一气,一地动摇,震及全局,总统万不能降清。”
耿精忠道:“我计已决,不必多言。”策马径行。
江陈两侠知道谏也无益,长叹一声,便丢下耿氏,隐向他方去了。此时陈五已经殁于战阵,陈四到处遨游。在江西地方遇着一位老镖师姓许,十分投机,许老镖师家有一女,年正及笄,虽无十分姿色,却懂几路拳脚,就招赘陈四为婿。江子云却一叶扁舟,到太湖中找寻席文延,从此不问兴衰治乱,都不在话下。
却说耿精忠投到清营,一见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即跪地痛哭,口称世受国恩,原不敢叛,一时糊涂受人之愚,现在痛自悛悔,情愿充作向导,引大兵征剿海寇郑氏,戴罪立功。
杰书道:“我已许过你代乞天恩,还封世职。现在既然反正,当立刻题本请旨,望你今后好好儿做官,再不要忘了天恩祖德。”耿精忠叩谢起身。
杰书笑向左右道:“姚熙之一人之力,不弱于十万之师。”遂命请姚过来。差官应声而出,一时请到。只见那人七尺来长身子,阔额长髯,双瞳闪闪如电,见了杰书唱名行礼,吐语声若洪钟,举动皆有英气。
杰书一见那人,改容相待,遂道:“耿藩反正,都是熙之之力,本邸专折奏闻,保举熙之为闽省藩司。”
那人道:“这都是圣上天威,王爷洪福,职道也不过是因人成事,适逢其盛罢了,何敢再邀殊奖?”
杰书道:“不必谦逊,本邸也无非为国家荐贤呢。”
原来此人姓姚,名启圣,字熙之,浙江会稽人氏。天生的膂力,能开廿石之弓,权诈机警,多谋善断。年轻时候好侠,犯了人命,就投了旗,隶在汉军镶红旗。康熙登位,他以布衣上疏,请八旗开科。康熙二年,八旗第一次乡试,他就中了解元,出为香山县知县。该县连年荒歉,前任知县为了欠粮囚在狱中的,共是七人。
姚启圣叹道:“明年连我为八人了。”于是张罗置酒,请七人出狱痛饮。饮毕各赠川资,纵使回家。一面通详上司,言七令名下应追之银十七万,已于某月日,如数收库清讫,恰遇澳门大盗霍侣成之乱,香山失守,此案就无从查究。
霍盗猖獗异常,督抚遣将调兵,竟难制服,经姚启圣设计生擒。不意大遭督抚之忌,竟诬他私通海寇,奏请军前正法。启圣得着消息,夜见平南王尚可喜,自诉冤枉。尚王替他动本,督抚为了此事,都畏罪自杀。此番康亲王杰书奉旨南征,他就以家财募兵,带了妻子何氏、长子姚仪赴军前效力。
他妻子何氏是个女力士,力能扛鼎,走及奔马。儿子姚仪能挽强弓,百步外洞穿四札。大车驾了四头劣马,驱车飞驰,一手自后挽住,四马齐都倒行。一门武勇,又加上他的能谋善断,自然连战皆胜,擢升为温处道佥事。
杰书派他为前部先锋,攻入仙霞关,他就派人说耿王投降。耿精忠狐疑莫决,姚启圣匹马闯入耿营,请见精忠,力劝他归顺。
精忠设筵宴客,启圣饮啖笑乐,指画伉爽,精忠不觉心折道:“公是李抱真一流人,必不诳我。”遂决定投降。姚启圣差人报知杰书,催军速进。耿精忠果然来降。
当下杰书保奏姚启圣为福建布政使,遂下军令,命姚启圣同了耿精忠,率同降军进攻郑经。行到邵武地界,大河阻住去路,姚启圣命军士备办船只渡河。郑将许耀雄正在尼庵中喝酒快乐,得报清军临河,慌了手脚,立刻仓皇逃走,弃下甲仗军资不计其数。姚启圣渡过了河,邵武郑军守将吴淑,率众来迎。启圣派儿子姚仪出战,姚仪答应一声,提枪上马,飞出阵来。遇见吴淑,也不询问姓名,举枪就扎。吴淑用刀背格开,觉着来枪很有力量,格去十分沉重。战到二十多合,姚仪的枪活似一条怪蟒,左盘右扎,厉害非凡。吴淑抵挡不住,拨马便走,姚仪把枪一招,马队步队一齐冲杀过去,喊声大震,尘埃冲天。吴淑不敢回城,率领残败人马逃向兴化去了。
姚启圣得了邵武,派将到康亲王大营报捷。忽报吴三桂派骁将韩大任从吉安突围而出,由赣入汀,将与郑经联为一气。姚启圣大惊道:“韩大任绰号小淮阴,有万夫不当之勇,是吴军中的名将。如果与郑经联合了,猛虎生双翅,为害不浅。”下令马步三军,兼程前进。只两日工夫,已抵汀州地界。离城十里扎下了营寨。姚启圣传令备马,只带得一名老兵出营,径向汀州而去。阖营将士尽都失色,偏偏姚启圣临走下令,不论是谁,无故离营立即斩首,因此都不敢跟随。
这夜启圣并不回营。次日辰牌时候,忽见尘头大起,人喧马嘶,姚启圣与韩大任并马而行,后面马步三千,紧紧跟随。姚仪出接,大喜过望。
原来姚启圣匹马到汀州,把韩大任一夕话说降。检阅他的军队,得着死士三千,即用为亲兵,并马带队回营。不废一兵,不折一矢,唾手得了汀州。姚启圣带队入城,下令休养士马,且待过了残年,再图进取。一面派出细作,到郑军所驻各城,搬唇弄舌,大施反间之计。
次年就是康熙十六年,一过年初五,启圣统率马步,浩浩****直向兴化进发。兴化郑军守将一个就是名震南粤的何祐,一个是赵得胜。兵临城下,不意这两员虎将都中了姚启圣反间计,互相猜忌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