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榜 第一百二十回 案上勘疑局

李丞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缓声开口：“徐大人，此处非金銮正殿，无需这般拘礼。”
言罢，他抬手示意徐翀落座，继而缓缓介绍：“这位便是公孙先生，徐指挥使想来早有耳闻。”
徐翀抬眸望向屏风内侧，一道清浅沉稳的人声自隔断后徐徐传出：“久仰徐指挥使智勇兼备，少年得志，盛名远播朝野。”
徐翀微微拱手，谦和应答：“先生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见气氛稍定，李丞相脸上笑意尽数敛去，神色骤然凝重，正色道：“今日特地召你二人密会，皆因近来江湖乱象丛生，北境余孽亦暗中蠢蠢欲动。圣上忧心社稷安危，特命我召集你二人，提前筹谋布局，防患于未然。”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轻轻放下，续道：“你我互通近日查探的线索与密报，再细细商议破局之法。徐指挥使，你且先说说，先前追查暗杀关大人一案，所获的蛛丝马迹。”
徐翀躬身回话：“回丞相，此前卑职接获密报，有人私遣死士，暗杀在明州整顿海事的关大人。事后层层追查，当日通风报信之人，乃是慕容世家麾下谢临渊。只是此番刺杀的真正幕后主使，至今尚无头绪。”
李丞相微微颔首，沉声开口：“慕容世家纵然富甲天下、财力通天，却断然不敢私自刺杀朝廷命官，此事背后，必有朝中权贵暗中撑腰。”
屏风后，公孙先生语声淡然传出：“慕容世家素来恪守中立，不涉朝堂党争。依老夫之见，此番他们至多只是买卖情报，真正出资遣死士行刺关大人的，多半出自朝堂内部。”
李丞相深以为然，缓缓道：“本相亦是这般揣测。此事一旦牵扯朝中显贵，你我行事务必步步谨慎，万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徐翀上前半步，正色道：“若要顺藤摸瓜揪出幕后元凶，必先将谢临渊缉拿归案，方能拷问实情、深挖根源。”
“有理。”李丞相抬目看向他，缓缓问道，“不知徐指挥使心中，已有计策？”
徐翀沉声道：“谢临渊执掌慕容世家所有情报耳目，行事谨慎多疑、滴水不漏。想要擒他而不惊动背后势力，唯有引蛇出洞一计。此前卑职擒获其麾下一众爪牙，知晓他们有专属隐秘传讯之法。可假意松绑放其一人大胆脱逃，借此人暗中传信，诱谢临渊亲自现身，届时卑职便可悄无声息将其缉拿，不留半分风声。”
李丞相颔首赞道：“徐指挥使心思缜密、智勇兼备，当真不负锦衣卫第一人的名号。”
屏风后响起一阵爽朗长笑，公孙先生带着几分感慨道：“后生可畏啊。丞相，你我这般老朽，确是该退居闲处，安享清闲了。”
徐翀语气愈发谦逊：“丞相、先生切莫折煞卑职，属下不敢当此盛赞。”
屏风后公孙先生收了笑意，语声沉敛开口：“方才徐指挥使已然说完慕容世家的事端，那老夫便来说一说云剑山庄的动静。”
话音落下，李丞相与徐翀齐齐收敛神色。此前云剑山庄剧变搅动江湖，内情隐秘极少人知，此刻公孙先生主动提及，二人当即屏气凝神，静静聆听。
公孙先生语速平缓，徐徐叙来：“早前听闻云剑山庄筹办赏剑大会，老夫即刻遣心腹密探乔装混入，暗中查探虚实。谁知祸变突发，派出的密探仅有一人侥幸生还，带回一桩关乎天下安危的绝密消息。”
“那场名动江湖的赏剑大会，根本不是论剑雅聚，而是一场屠戮中原武林的鸿门宴。酿成这场大祸的幕后元凶，正是暝衁会。此会高手如云、势力滔天，天山派满门尽丧庄中，赴会的各路江湖豪杰十不存一，唯有寥寥数人侥幸逃生。”
“赏剑大会之上，慕容世家少主慕容砚亦现身其间。老夫查探得知，慕容家主阖家老小一夜之间尽数惨死，对外只宣称家主自西域返程途中身染寒疾不治。可在家主离世未久，他的胞弟便全盘接手慕容家所有产业，此事内里曲折，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当日慕容砚与天山派宿怨对决，缠斗之时，他亮出以两仪玄珠锻造的绝世神兵。二人尚未分出胜负，暝衁会高手骤然发难、突袭山庄，不仅夺走神兵利器，更对庄中群雄大肆屠戮，制造惊天惨案。”
徐翀眉峰紧蹙，沉声问道：“云剑山庄惨祸早已传遍江湖，人人皆知，却无人知晓其中这般隐秘。敢问先生，这暝衁会根底来路，可有半分线索？”
屏风之内，公孙先生轻轻一叹：“暝衁会根基极深、底蕴莫测。老夫多方遣人探查，仅摸清些许皮毛：会中人统一黑衣鬼面，行事诡秘、防范森严，几乎无迹可寻。更有密报证实，昔日横行中原的暗月神教，便是覆灭于此会之手，足见其实力恐怖，深不可测。”
徐翀凝眉深思，缓缓开口：“如此说来，暝衁会掠夺神兵利器、屠戮中原各派，大肆削弱江湖战力，究竟是在暗中图谋何等惊天大计？”
李丞相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正是我心头最深的忧虑。近日朝堂密报传来，北境残余旧部暗中吞并周边部落、整军扩武，积蓄实力，俨然是打算卷土重来、再度南侵反扑。”
徐翀略一沉吟，瞬时洞悉关键：“丞相是忧心，暝衁会与北境残余势力暗中勾连、互为策应？”
李丞相轻笑点头：“徐指挥使心思通透，一点即透。只是这番论断，并非老夫所思，乃是公孙先生独到远见。”
屏风之后，公孙先生语声沉稳，缓缓道出真相：“昔日梁王兵败自尽，但其麾下精锐旧部并未尽数覆灭，一直蛰伏北境、休养生息。结合丞相手中北境密报，再对照暝衁会近期所有异动，真相已然明朗——两股势力早已暗中勾结，密谋联手作乱，祸乱天下。”
徐翀由衷轻叹：“未曾想先生竟有这般长远洞见。”
公孙先生淡淡一笑，拆解玄机：“你且看暝衁会三字，内里本就藏着倾覆社稷的歹心。暝者，幽暗昏晦，寓意遮蔽朝纲、乱世覆明；衁者，字字皆血，拆解字形暗藏亡败之兆。二字相合，其意昭然，此会便是要我大明血染山河、社稷倾覆。”
徐翀颔首叹服：“原来名号之中暗藏这般凶险深意，公孙先生当真不愧为当朝第一谋士。”
李丞相神色肃然，沉声说道：“如今所有线索尽数串联、脉络清晰，此事绝非江湖纷争，乃是关乎江山社稷的灭顶隐患。事不宜迟，必须提早布局防备。不知公孙先生有何应对良策？”
此言一出，屋内骤然静了一瞬。烛火无风自动，在屏风上投下一道拉长的暗影。徐翀握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目看向屏风内侧，却只听见公孙先生捻须沉吟的细微声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屏风后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
公孙先生语声沉了下来，不复方才叙谈往事时的悠然，字字压着分量：“当下危局，有四件要事，必须即刻推行。”
他说罢顿了顿，仿佛在等二人将这句话先咽下去，再缓缓接道：“其一，即刻入宫面圣，禀明所有隐患，请圣上提早整备北境军备，严防异族反扑。”
“其二——”他微微侧过声，语锋转向徐翀，“劳烦徐指挥使，继续追查刺杀关大人一案，深挖朝堂内奸，务必揪出幕后主谋。”
“其三，暝衁会势大难测、踪迹诡秘，老夫会即刻调遣密探，全力探查其根基底细与核心图谋。”
说到这里，他忽然收声。屏风外，李丞相同徐翀俱是屏息凝神，只听得烛芯噼啪一响。
公孙先生再开口时，语速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口深处碾出来的：“其四……需号令江湖各门各派，同心协力，共抗此祸。”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沉，陡然转重，声音透过屏风直直钉在徐翀面前：“徐指挥使，烦你将此番天下危局，如实转告令师。青云门人才鼎盛、底蕴深厚，是制衡乱世的核心力量。时至今日，已然不能再置身事外、坐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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