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榜 第一百二十一回 青山醉今朝

江南豫章信州东南，三清余脉绵延百里，汇作青云岭，青云门便扎根于此。七座灵峰环抱着千亩云镜湖，一湾青溪绕山环流；丹霞青岩之上万顷竹海连绵，朝有云絮缠锁山腰，暮有落霞漫铺湖面，兼得仙山苍峻风骨与江南烟雨灵秀。
山前渡口帆楫往来，连通四方漕运，往来舟客只知此山唤作青云，却不知七峰各承道家七善之旨。山间青溪古栈道穿竹越涧，划开内外两重山门。
七峰分列，各守一善、各司其职：居中主峰为善地峰，镇极殿飞檐凌云，统摄全门法度。殿门两侧悬一副黑底鎏金楹联，寥寥数字，道尽青云七善之本：
地渊仁信，内修四境
治能时行，外守四箴
渊心峰深涧孤悬，独藏肃杀剑道；能济峰遍布百草庐，药圃膳堂尽设于此，采灵草、供三餐，以才力济养全山门人；仁渡峰临水筑榭，亭台温婉，专供山中女修静居；信言峰下演武坪开阔平坦，用以安置外门弟子修行、接待四方来客；治器谷蕴聚金石灵脉，炼丹、铸兵、雕琢法器皆在此处；最深处时止峰常年浓雾锁山，乃是青云宗门禁地。
外门广场立一方七善碑，碑文由青云掌门亲手镌写，笔力沉雄如斧凿山石，明记七峰道义：七善合一，方为青云完整道统。
此刻镇极殿主位上坐一人，年近七旬，身形清瘦颀长，脊背仍似少年从军时挺直。一身青灰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缕缕毛边，腰间仅束一条素色丝绦，空空垂落。满头霜雪，仅以一柄细长铁簪松松挽髻；那簪身窄薄，断裂之处常年摩挲，润光莹然，剑格上还镌着一朵细碎浪花，细看才知，这是一柄残剑，权作发簪。
此人正是青云门开宗立派之主，钟离岳。
他手中捏着一封密函，眉头紧锁。一旁徐阳见状上前问道：“师父，家兄托人送来密信，内里究竟出了何事？”
钟离岳轻叹一声，将书信递过去。徐阳躬身接过，一目阅罢，眉心亦骤然拧起。
钟离岳刚要开口：“如今……”门外沈清辞快步入殿，躬身禀道：“师父，武当玄宗道长登门拜会。”
钟离岳面上瞬时漾开喜色，即刻吩咐：“速速有请，备茶！”
沈清辞躬身应下，转身出殿。未几，玄宗道人缓步走入殿中。
入内玄宗道人朗声一笑：“钟离兄，久别无恙！”
钟离岳即刻起身快步相迎，语声温热：“玄宗，一别数十载，我日日惦念，快请落座叙话。”
转头又看向徐阳，温声嘱咐：“阳儿，你带一众弟子暂且退下，我与玄宗道长有密事相商。”
徐阳依言领命，携门人尽数离去。偌大镇极殿，顷刻只剩二人，一室清寂。
玄宗道人端起茶盏，见杯中不多不少浮着九片茶叶，眉宇间漫上一层淡淡愁绪，轻声发问：“钟离兄，杯中九片茶叶，可是你凭吊当年长风九骑？”
钟离岳长长一叹，缓缓开口：“正是，数十载日日如此，早已成了习惯。”
他凝望着盏中茶汤，缓缓道：“当年你我同为护国先锋，长风九骑九人，到如今，世间只剩你我二人独活。开国庆功宴后，你我一同卸去功名，你归隐武当修道，我辟这青云山立门，一别便是数十春秋，再无相逢。”
玄宗道人亦一声长叹：“前尘旧事，不堪细品。你我本无心朝堂功禄，你开青云、我守武当，说到底，皆是一心培育后辈，守人间正道罢了。”
殿内檀香袅袅，青烟横亘二人之间，窗外晓风穿窗，携一缕微凉，稍稍冲淡殿中沉闷。
玄宗道人侧过头，目光落向钟离岳发髻间那截断剑，语声轻柔又带着几分怅然：“这支断剑，是花未晚当年随身佩剑，是也不是？”
钟离岳默然颔首，眼底翻涌无尽思愁：“正是当年沙场之上，未晚为护我性命崩断的佩剑。如今我尚且苟活人间，却与她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当年你与花未晚，是九骑之中人人艳羡的一对。时隔这么多年，你仍随身携此信物，这般深情，世间难寻。”玄宗道人低声感慨。
钟离岳抬手缓缓拔出发间剑簪，指尖摩挲冰凉金铁，簪身刻一行细字，他低声诵出：“顾盼未晚江上影，回头已隔廿年春。”
窗外山风骤然狂卷，方才浅淡天光转瞬被乌云遮蔽，瓢泼大雨轰然砸落，雨点猛击殿宇檐角，哗哗水声不绝。殿内檀香被潮气浸淡，压抑悲戚漫满全屋。
钟离岳指尖抚过残剑，沉默许久，将簪子重插回发髻，眼底怅惘尽数敛去，神色沉肃。
玄宗道人望向窗外滂沱雨幕，先压下心中悲戚，沉声转话：“旧事再多思量，也徒增伤感。我此番远道而来，是有重大江湖变故要与你细说。”
钟离岳面色一沉，抬手打断，浅啜清茶，声线厚重低沉：“玄宗，我已知你来意，你要说的，可是近日搅动整个江湖的那股神秘势力？”
玄宗道人微微一怔：“原来钟离兄早已探知内情。”
钟离岳自怀中取出一封笺纸，轻轻推至案前：“这是我门下弟子、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徐翀送来的密函，你先过目。”
玄宗道人连忙接过信笺，垂眸逐字细读。通篇阅毕，指尖捏紧纸页，眸光愈发沉凝：“原来暗中搅动风云的诡秘组织，名为暝衁会。”
钟离岳缓缓抚过颔下霜白长须，神色凝重：“信中写得分明，暝衁会私通北境前朝余孽，抢夺神兵利器，接连屠戮中原各派，其根本图谋，是倾覆大明社稷。事到如今，你我早已无法置身事外。”
“此信未曾提及华山。”玄宗道人开口，“半月前我赴少林拜会圆冲方丈，席间华山弟子仓皇报信，道掌门携全派精锐赶赴云剑山庄，自那日起便音讯全无。依我揣测，多半已是落入暝衁会圈套，遭其掳擒。”
钟离岳抬眼望向漫天雨幕，轰鸣雨声衬得殿内愈发压抑：“如此看来，暝衁会绝非寻常邪魔歪道。步步算计、事事筹谋，分明想要拆分中原名门，一网打尽。”
玄宗道人缓缓颔首：“正因如此，我辞别少林便马不停蹄赶赴青云，欲与你共商御敌之策。”
雨声汹汹敲打檐瓦，钟离岳收回目光，沉声道：“如今朝堂已然察觉异动，密信特意嘱咐，江湖各派需放下门户之见，联手设防，方能抵挡这场滔天大祸。”
玄宗道人正色应声，语气笃定沉稳：“此前武当、少林、峨眉三派早已定下盟约，互通江湖情报，守望相助。但凡一门遇袭，其余各派即刻驰援，绝不坐视。”
钟离岳神色一凛，断然作答：“甚好！我青云门尽数入局，同诸派共抗邪魔。往后但凡探得暝衁会分毫动向，我即刻飞鸽传书，各派互通讯息，彼此相护。”
话音落，玄宗道人忽而朗声长笑，眉宇间扫尽沉郁，眼底重燃昔年沙场意气：“想不到你我两副老朽筋骨，时隔数十年，竟还要再度并肩御敌。纵使前路凶险，能与老友同心共赴，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钟离岳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声线温缓悠长，望着旧友轻声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我相伴沙场，一同吟和作成的那首诗？”
玄宗道人缓缓挺身，眸底掠过半生风霜，沉声接道：“怎会忘记，九骑横刀出云塞，长风斩落千秋雪。”
钟离岳应声续上：“一洗征尘拂袖去，”
二人目光相撞，同声齐诵余下一句：“青山与我醉今朝。”
诵罢四目相对，半生沙场旧事尽数涌上心头，二人不由朗声大笑，坦荡疏阔的笑声，响彻整座镇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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