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榜 第一百二十二回 岐路陷亡羊

一别少林密会，倏忽二十余日。凌清漪携一众峨眉弟子踏过连云栈道，险峰渐远，山风转柔，一望汉水奔涌铺展，已然踏入汉中地界。
沿街酒肆鳞次栉比，南北商队、四方江湖客济济一堂。自栈道跋涉而来的行人多在此歇马整备，此地往北直通关中，向南便是入蜀金牛古道，乃是奔赴峨眉的必经中转要隘。
一路西行，凌清漪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只领一众弟子循关中官道而行。白日稳步赶路，入夜便寻稳妥客栈歇宿，绝不肯贪近穿行深山密径，唯恐暗处有人设伏突袭。
入得汉中，凌清漪当即领着一众峨眉弟子寻了一处客栈落脚歇息。
此刻一众峨眉女弟子静坐用斋，堂内静谧安然。唯独凌清漪端坐席前，秀眉微蹙，眸含沉忧，兀自凝思出神。
忽有一道人影踉跄奔入客栈，神色狼狈，张口急呼：“师父！”
凌清漪抬首凝目，待看清来人眉眼，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剑柄。旧识轮廓清晰浮现，一股愠怒与惊诧同时翻涌上来，此人正是多年前犯下大过、叛离峨眉的静鸷。
静鸷步履踉跄径直扑至凌清漪身前，双膝重重砸落在地，噗通一声尘土轻扬。她眼眶赤红，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颤抖：“师父！原来您在此处，弟子……弟子总算寻到您了！”
凌清漪眸中寒芒骤盛，满腔怒火瞬间翻涌难抑，声线冷得彻骨：“静鸷！当年你歹心狠戾，意欲残害同门、逼得红菱流离出走，犯下滔天罪孽！事到如今，你竟还有颜面再度现身！”
话音未落，她杀意已决，沉声厉喝：“今日我便废你修为，清理门户！”
言罢玉掌骤抬，劲风骤起，掌势凌厉直压而下，即刻便要动手惩戒。
面对凌清漪压落的凌厉掌风，静鸷身形纹丝不动，既不躲闪亦无反抗，只顾伏地痛哭，声泪俱下、悲恸万分。她慌忙抬手苦苦哀求，声音破碎哽咽：“师父息怒！弟子自知罪孽滔天，万死难辞！您要责要罚，弟子绝无半句怨言，甘愿受刑！只求师父暂且收手，容弟子禀明一件关乎大局的要事，再惩处弟子不迟！”
掌风堪堪停在静鸷头顶三寸之处，凛冽罡风掀动满地尘土，也吹乱了静鸷的鬓发。
凌清漪眉眼寒霜未消，眼底杀意却微微一顿。她垂眸望着膝下伏地痛哭、毫无反抗之意的逆徒，胸中怒火翻腾，却终究压下了即刻废去她修为的掌力。
她冷声凝气，字字冰寒：“你且说。若是敢诓骗本座、拖延求活，今日定叫你尸骨无存。”
静鸷抬手拭尽满脸泪痕，肩头仍微微颤抖，收敛了哭腔，语声低沉苦涩，缓缓道出过往：“师父，当年是弟子心胸狭隘、因嫉生恶，一时糊涂作祟，步步相逼，硬生生逼走了红菱师妹。事后幡然醒悟，深知自身罪孽深重，愧对师门，愧对师妹，从此便再无半分颜面立足峨眉。这些年，弟子孤身漂泊四方，日日受满心愧疚煎熬，无一日得以心安。”
凌清漪缓缓收回凌厉掌势，散去周身逼人寒气。她立在原地，眸光沉沉，默然垂眸注视着跪地忏悔的静鸷，神色淡漠无波，不怒不答，只静静听她后续分说。
静鸷语气凝重连忙往下细说：
“一月之前，弟子在一间荒僻客栈歇脚，无意间撞见数名黑衣蒙面之人。他们闲谈间随口提及峨眉二字，弟子心头顿时一紧，当即敛了气息藏在暗处窃听。听得其中一人放话，此番南下目标直指峨眉，势要一举覆灭我派，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紧接着另一人接口言道，说峨眉门下尽是清丽女子，待覆灭门派之后，便要肆意折辱众人。余下言语粗鄙不堪、字字刺耳，弟子不敢复述。”
静鸷说到此处，面色煞白，脊背阵阵发凉，眼底满是惊惧后怕：“弟子听闻这般歹毒谋划，瞬间惊得魂飞魄散！唯恐师门遭此灭顶大祸，便立刻四处奔走打探师父行踪，辗转千里，今日终于有幸寻到师父，拼死前来通风报信，只求能护峨眉上下周全，免遭奸人毒手！”
凌清漪黛眉骤然紧锁，方才稍缓的神色再度沉凝如霜。心头警铃大作，灭门之祸迫在眉睫，她压下纷乱心绪，目光锐利如锋，沉声追问：“你可探明，这批歹人究竟是何来历？”
静鸷微微垂首，面露愧色，沉声作答：“弟子事后暗中多方打探，费尽心力，只查到这批黑衣人与先前云剑山庄的祸事颇有牵连。至于其宗门底细、真实图谋，弟子无能，再也查不出分毫线索。”
凌清漪心头猛地一震，神色愈发凝重。
她近日方才与少林、武当两派暗中会晤，三派已然达成共识，察觉江湖暗处潜藏一股神秘恶势，蓄意倾覆各派根基，正暗中筹谋联手抗敌。而静鸷口中黑衣人的踪迹、牵连云剑山庄旧案的疑点，与三派探得线索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至此，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已然确定静鸷所言句句属实。
静鸷再度热泪崩落，泪水簌簌打湿衣襟，重重叩首在地，语气恳切决绝：“弟子此番不惜暴露行踪、冒死寻来，别无他求，只求能为师门尽一份绵薄之力，将功补过，稍稍偿还昔日犯下的滔天罪孽！纵是粉身碎骨，弟子亦心甘情愿！”
见她哭得肝肠寸断、一片赤诚恳切，凌清漪坚硬如铁的心扉终究微微松动。她轻叹一声，收起周身凛冽寒气，缓声开口：
“起来吧，静鸷。”
她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跪地之人，语声带着几分惋惜与清冷：“你昔日本是峨眉首座大弟子，天资卓绝，本该为门下表率、承继道统。可你心魔难制、因嫉生恶，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伤及同门、败坏门风。时至今日，峨眉门规森严，已然再无你的容身之地。”
静鸷垂首默然，清泪不绝滚落，声音轻哑却无比坚定：“弟子从未奢求能重归峨眉门墙。漂泊数载，日夜自省，弟子早已幡然彻悟，洗尽心魔、痛改前非。如今别无妄念，只求伴在师父身侧，倾力相助，共抗此番来势汹汹的外敌。待江湖祸乱平息、峨眉危局得解，弟子自会悄然远走，此生再不踏足峨眉半步。”
凌清漪微微颔首，眉宇间寒意稍褪，余下尽是沉肃：“你能迷途知返、幡然改过，总算不负昔日师门教诲。如今外敌南下、危机已现，情势刻不容缓，你随我即刻折返峨眉，共御外侮，守护山门安危。”
静鸷闻言当即肃然起身，郑重拱手一拜，目光澄澈坚定，语气铿锵掷地有声：“弟子此番誓死相随！纵是粉身碎骨、飞骨扬灰，亦要拼死护住峨眉山门，护得师父与同门周全！”
局势紧迫，容不得半分耽搁。凌清漪当即转头，对着身侧弟子沉声传令，神色肃然凝重：“静音，即刻放飞信鸽，传书少林、武当两派！告知两派掌门，邪魔势力大举南下，觊觎峨眉山门，恳请两派速速调遣人手，赶来驰援，共御此劫！”
静音闻言立刻躬身垂首，肃然领命，转身便去安排飞鸽传书事宜。
凌清漪振袖转身，率先迈步前行。身后一众峨眉弟子皆神色凛然，紧随其后，一行人整装齐发，急匆匆踏路返程归山，欲赶在强敌抵达之前稳固山门、布防御敌。
一行人不敢逗留，步履匆匆穿出汉中城郭，踏上宽阔官道奔赴峨眉。
不过一柱香时分，前路豁然出现异动。遥遥望去，官道正中竟有大批官兵列阵设卡，刀枪林立、壁垒森严，将整条通途尽数封死，往来行旅尽数被拦停盘查，气氛肃杀异常。
一行人脚步顿住，凌清漪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眸光沉冷望向关卡。静鸷快步上前半步，低声戒备：“师父，不知此处官兵为何封锁要道。”
两侧弟子已然暗自按上腰间佩剑，凝神提防前路动静。
凌清漪独自上前数步，一身素白道裙迎风微动，面上不卑不亢，朝着值守官差沉声发问：“官爷，敢问前方究竟出了何事，何以封锁官道、沿路设卡盘查？”
校尉按紧腰间长刀，神色肃穆，沉声回话：“前几日暴雨骤降，山洪冲塌驿路堤道，前路多处路面崩毁，如今征调民夫在此赶工修补，此道暂且禁行，诸位还需另寻路途绕行。”
凌清漪心头骤然一沉，眉宇间忧色更重。
若改道绕行，归途势必多耗数日脚程，如今暗处强敌步步紧逼，山门危在旦夕，半分耽搁都拖延不起。一时之间，万千顾虑翻涌心头，不由得心绪纷乱。
静鸷见师父面露忧急，当即快步上前拱手禀道：“师父，弟子知晓一条隐秘小径，可穿前方密林绕开这处关卡。穿出林子便是金牛古道，无需多绕远路，能省下不少时日。”
凌清漪沉吟片刻，眼下前路被封，实在别无良策，当即朝静鸷轻点其头，沉声吩咐：“静鸷，由你在前引路。”
静鸷躬身一揖，转身引着峨眉众人寻到一处隐于荒草间的僻径，一行人敛了行踪，悄无声息踏入幽深密林之中。
深入林间半程，周遭林木愈发苍郁，参天古木枝桠交错盘缠，遮得天光黯淡如暮。腐叶厚积足下，每一步踏上去都闷声发沉，四下不闻鸟兽啼鸣，唯有穿林风穿过枝杈，呜呜作响，似有低语藏于暗处。
凌清漪双目如寒刃，目光扫遍周遭林木，周身内力暗自蓄起。忽然脚步猛地顿住，抬手示意众人停步，压低嗓音沉声告诫一众弟子：“你们都留神，有人跟踪。”
话音未落，林间倏然掠出数道黑衣人影，身形起落穿梭于枝桠之间。转瞬一众黑衣人齐齐落地，顷刻将峨眉众人层层围堵。众人皆覆着狰狞鬼面，手中钢刀寒芒森冷，杀气扑面而来。
一众峨眉弟子神色骤凛，纷纷呛啷拔出随身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凝神戒备。
密林深处缓步踱出一道身影，赤发红丝散乱垂落肩头，十指指甲泛着冷锐寒光。此人正是奉命前来清剿峨眉的屠赤炼。
静鸷见状身形一纵，纵身跃出峨眉弟子阵列，快步行至屠赤炼身侧，躬身俯首，低声回话：“屠大人，已依您吩咐，将峨眉众人引入这片密林绝地。”
屠赤炼猩红发丝随风轻扬，覆着薄戾笑意的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戏谑扫过骤然错愕的峨眉众人，淡淡赞许道：“做得极好，静鸷。”
凌清漪浑身一震，双目骤然赤红，目眦欲裂。一腔信任尽数化为刺骨寒意，她失声厉喝，声音震颤满是难以置信：“静鸷！你……”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