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寂静无声,月光清冷地挥洒,树影在墙上、地上不停歇地摇曳。
躺在小旅馆硬邦邦的**,呼吸着陈年发霉的空气,柳青怎么也难以入睡,目光定定地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奇形怪状的霉斑,眼前晃动的都是妹妹柳红那神情闪烁的双眼。另一张**的何燕平却早已沉沉睡去,在均匀的鼻息声中,偶尔能听到她模糊的梦呓。
两辆颜色各异的玩具汽车、柳红出示的那张发票、商场里像极了屠威的男人背影,还有玩具柜女营业员说过的话,交替呈现在柳青脑海中,重叠、分离,缓慢糅合,最后归结成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屠威还活着!
阿威没死?!
可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柳青忽地坐了起来,心脏擂鼓般跳动,对自己的想法激动不已,但又半信半疑。她确信妹妹柳红一定对她和警方隐瞒了一些事情,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然而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向来信赖自己的妹妹这一次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她真希望能跟谁说会儿话,她看了熟睡的何燕平一眼,想要叫醒对方,可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何燕平已经为她付出得太多了,她实在不能也不忍心再去惊扰她难得的宁静。
她突然想到,是不是该再去一趟妹妹家,依柳红懦弱的性格,只要她再施加点压力,或许就能得到她想要得到的答案。主意一定,她不再犹豫,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拉开了房门,窗外,不知是谁家的钟,遥远地敲响了四点。
尽管柳青十分小心,破旧的房门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睡梦中的何燕平警觉地撑起上身,低喝了一声:“什么人?”
“是我。”柳青无奈转身,“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想再到我妹妹家走一趟。”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何燕平借着月光看了看表。
“我……”柳青重新关上门,在床沿坐下,将自己的怀疑一五一十地告诉何燕平。
何燕平听得不住地点头,等到柳青说完,她沉思了片刻:“有道理。不过,你妹妹如果有心隐瞒的话,就算你再怎么问,可能都是白费劲。”
柳青摇摇头:“你不了解我妹妹,我很清楚,她是经不起别人一再追问的,特别是我的追问。”
“那好,我陪你去。”何燕边说边平穿衣下床。柳青本想劝她留下,让自己一个人去,但她没有开口,以她这一天来对何燕平的了解,她知道,自己是怎么也劝服不了她的。
凌晨的街道,冷清得可怕,没有一个行人,就连路灯也在薄雾中畏畏缩缩,似乎经受不了清晨这份砭肌刺骨的寒意。
从小旅馆出来,柳青和何燕平几乎同时打了个寒噤,她们瑟缩前行,谁也不说话,抄近路向柳红家走去。一路上,车子也极少,而且俱都来去匆匆。
疾行了好一阵子,柳青感到身上渐渐暖和了些,身边的何燕平也是,不再微微发抖了。柳青抬头辨认着路径,判断出再经过几片建筑物,就能看到妹妹家那栋楼房了,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呼吸也因为运动过激而变得急促。
“柳青,你看,那边怎么了?”何燕平突然拉住柳青,伸手指向右前方。
“什么?”柳青顺着何燕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一片黑灯瞎火、不太高的建筑后边,有明亮的红蓝两色灯光不停地闪烁。她皱起了眉头,按方位估算出,那正是妹妹家那栋楼房的范围,“那是什么灯光啊?”
“那好像是……”何燕平咬着嘴唇思索半天,忽然醒悟,“啊!好像是警灯。”
听到何燕平的话,柳青心里一阵发慌,脸上的红晕一层层褪去,骤然狂奔。见此情景,何燕平也似乎明白了什么,紧紧追了上去。
柳红家那撞楼房门前停着好几辆警车,何燕平果然没猜错,她们刚才看到的就是车顶上警灯的闪光。本应十分冷清的楼道里人来人往,都是一些穿着警服的忙碌身影。
一些好事者显然是从**爬起来的,个个披着衣服,站在警戒线外翘首观望,议论纷纷。被焦急情绪控制的柳青不顾一切,刚想扒开人群,挤到前边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随后赶到的何燕平奋力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进了人群后的暗角:“你疯了?”
“可是……我很担心呀。”柳青急得双拳紧握,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由于内心的焦急,呼吸又急又快。
“担心又怎么样?那边全是警察,你出去就会被逮住。”何燕平使劲压着柳青的肩膀,防止对方挣脱。
听何燕平这么一说,柳青顿时冷静下来,放松身体,跟何燕平一起蹲了下来,焦虑的双眼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前方的楼房。看到柳青的反应,何燕平放下心来,倾身凝神,竖起耳朵偷听起人群唧唧喳喳的对话。
“哎呀!那女的死得可惨了,被人捅了好几刀,血流得满屋子都是啊。”
“对啊对啊,刚才尸体抬出来的时候,还在滴血呢。”
“唉!只可怜那个孩子,哭了一夜都没人理。”
“要不是那孩子哭得厉害,兴许别人好几天都发现不了那女人的尸体呢。”
……
何燕平眼见泪流满面的柳青越来越激动,心知此地不可久留,迅速拉起柳青,离开了现场。被何燕平牵着的柳青就如同行尸走肉,灵魂被悲痛硬挤了出来,留在了身后人头攒动的凶案现场。
“柳青,别这样,还没确定是不是你妹妹呢。”何燕平安慰着失魂落魄的柳青,声音里明显缺乏了几分底气。
柳青茫然地摇着头,惨白的嘴唇一直不受控制地颤抖,张了半天嘴,好不容易蹦出一句:“不行,不能等了,得想办法证实一下。”
何燕平表示赞同地点点头,蓦然看到前边一座磁卡电话亭。她突然心生一计,拉着柳青来到电话亭前,帮柳青靠在电话亭外站好,摸出一张总是随身携带的电话卡,在询问了柳青之后,拨下了柳红家的电话号码。
几句简短的对话之后,何燕平“啪”地挂断了电话,抽出电话卡,一言不发地走出来,也不理会柳青的问话,铁青着脸拽起对方就走。一口气回到小旅馆,她锁好房门,和柳青一起在床沿坐下。
“燕平,告诉我呀,是不是小红?”柳青掰着何燕平肩头,嘶哑地重复着这句话。
何燕平沉痛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虽然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柳青还是禁不住一愣,双手无力地松开,呆坐半晌,突然一头栽倒在自己**,压着喉咙失声痛哭起来。何燕平长叹一声,在柳青身边坐下,轻拍着对方剧烈颤动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