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记得丈夫屠威曾经跟自己说过,他姑妈家所在的那个村子叫垄头村,是一个四面环山、不足二三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村子里的人都叫他姑妈三婶。她来到车站广场向人打听去垄头村的车在哪儿坐,却得知垄头村离崎县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这个时候车早就停开了,必须得等到明天早晨才有早班车去那儿。
夕阳西沉,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淡紫色的光晕。柳青无奈,只好抑制住自己焦急的心情,在车站旁边找了家旅馆住下,等到明早再乘车赶往垄头村。
小县城的夜晚沉寂得特别早,柳青吃过晚饭,看了一会儿电视,早早便爬上床躺下了。或许是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太疲倦了,一开始,她还大睁着双眼,警惕性提得颇高,但在不知不觉间她就很快坠入了睡眠深处,一夜无梦,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她一觉睡到了大天光,直到被窗外渐起的喧嚣吵醒。
早晨的车站广场,人流熙熙攘攘,煞是热闹。柳青顺利地搭上了去垄头村的小巴,上车的时候,她刻意看了一眼整个车厢,没见到她希望见到的人,失望和庆幸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涌上她的心头,她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的时间不长,客人很快就坐满了,售票员关上车门,车子慢慢驶出广场,朝南绝尘而去。
车子开得飞快,中途只停了三次,下去了几个客人,上来了一个客人。每次停车,柳青都十分警觉地缩起身子,双眼紧紧盯着车门。等到车子重新开动,见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她才放下心来,继续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群山发呆。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前方,绿树掩映之中终于出现了一些小黑瓦的屋顶。柳青估计垄头村也差不多该到了,果然,车子带着尖利的刹车声停了下来,售票员打开车门,提醒到垄头村的旅客下车。
在这儿下车的只有柳青一个人,还没等她站稳脚跟,小巴就摇摇晃晃地驶离了她身边,只留下一片昏黄的尘土飞扬。柳青捂着鼻子站在村口观望了一阵,村头那条布满车辙的黄土小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远远看过去,一些低矮的房屋东一幢、西一栋地点缀在层峦叠嶂的山间,相互之间的距离都不太近。见没找到可以问路的人,她举步朝村子里走去,想着到村里再打听三婶家住在哪儿。
看来这一带很久没下过雨了,土路上的车辙都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硌得脚底板生疼。柳青低着头,尽量挑平坦一点的地方下脚,好不容易来到一户人家门口。那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有几只鸡在悠闲地啄食,一条大黄狗看到来了陌生人,“汪汪”大叫着,用充满敌意的眼睛死死瞪着柳青。
听到狗叫声,黑糊糊的屋子里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脆生生喊住了那条狗,看着门外的柳青,黑红色的脸上写满了疑问。柳青赶忙露出笑脸,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女孩还挺热情,带领柳青来到路口,向她指明了去三婶家的路径。
三婶家就住在村尾,在半山腰上,三间土胚黑瓦的房屋又脏又破,屋子的旁边开垦出几块地,种了一些常见的蔬菜。柳青走到那扇双开的木板门前,轻轻敲响了虚掩的门。老半天,屋里响起了脚步声,传出一个少年刚刚变声的嗓音:“谁啊?”随着问话声,门被拉开了一边,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探出头来,看到柳青,眼里透出怯懦而警惕的神情,“你是……”
“请问这是三婶的家吗?”柳青没有回答少年的问话,上前一步,反问了一句。见少年疑虑重重地点了头,她又追问道,“三婶在家吗?”
“妈,找你的。”少年迅速转过头,朝黑暗的屋里喊了一嗓子。
片刻,一个满脸沧桑、看不出多大年龄的老太太扒拉开少年,站在柳青面前:“姑娘,你……”
柳青灿烂地笑着迎上去:“姑妈,您好!我是屠威的妻子,我叫柳青。”
“谁?威儿?”老太太愣怔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柳青一番,“你是威儿的媳妇儿?”
“是啊,姑妈,我能进去吗?”柳青征询地盯着老太太。
“哦……啊……请进!请进!”老太太半晌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开一条道,将柳青迎进了屋里,对着愣在一边的少年呵斥道,“泉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你嫂子沏茶?”
柳青跟着老太太,老太太在前边一摇一摆地带路,嘴里唠叨着“稀客呀”、“难得呀”之类的客套话,进到了里屋。屋子里能见度很低,散发着一股体臭味、头油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柳青皱着鼻子,眨巴着双眼,总算是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
屋里的陈设十分简陋,靠墙摆着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洗得发白的被褥床单倒是整理得非常整齐。床的对面,窗户底下是一张桌子,一条桌腿还是新接上去的。桌子旁边是一个一人高的衣橱,式样老旧,油漆都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黄的底色。
老太太搬来一张“咯吱”作响的竹椅,招呼柳青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的床沿上。那个羞涩的少年随后进来,一声不吭地将一杯茶递到柳青手里,又退了出去。不知是因为水没开,还是由于放冷了,茶水只散发着微弱的热度,柳青看了一眼脏兮兮的茶杯,转身把它放在了桌上。
“姑妈。”柳青刚转回身,就直视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单刀直入地问,“我是专程来找阿威的,他在这儿吗?”
“他……”听到柳青的话,老太太的笑容徒地凝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威儿呀?他很久没来过了,我想想,大概……大概有十来年了吧。怎么?他……”
“他突然失踪了。”柳青始终没有挪开目光,“他能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就只剩下您这儿了。他真没来过?”
老太太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遇到柳青的目光,又迅速垂了下去,声音低低地揶揄:“没……有,我骗你干吗?都这么久了,他怎么会到我这儿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