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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全二册)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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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晓蕾擅自离开医院,引发了一场危机。

事件发生后,钟好火速回到医院。曹亚雯没有经验,大约也是吓着了,竟在这么短的空,就将事件传播了很远,局里上下也都知道了。尤其副局长于向东,更是电话一个连着一个,质问到底怎么回事?查看完现场,钟好气不打一处来地道:“你什么意思,嫌事不大是不,嫌知道的人少是不?”曹亚雯紫红着脸,声音打着哆儿说,“我就去帮于局他们一会儿的空,回来人就不见了,问哪个也不知晓,我急啊。”

“急就可以违犯原则,急就可以满世界嚷嚷,还怕现在不乱是不是?”钟好一边训斥曹亚雯,一边找大侠。奇怪的是,大侠这小子也不见了。曹亚雯说,赵岩叫来了十几个人,气焰非常嚣张,于局怕出现意外,让她们过去协助。她跟两个警员帮着处理完太平间那边的医闹,等于局他们带着赵岩赵一霜还有光头李活一干人离开医院后,才回到急诊楼这边,回来后就发现史晓蕾病房空了,大侠病房也空了。

“她失踪了,她真的失踪了。”曹亚雯还处在紧张中,说几句就要重复一遍失踪。钟好不耐烦了,近乎粗暴地说,“冷静,这个时候应该冷静,失踪可不是一个随便用的词,知道不?”

骂着,二次又回到急诊楼。

病房空空,史晓蕾病房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几个护士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根本就提供不了什么。问值班大夫,也说整个医院被医闹搞得乱哄哄的,哪还有心思操心别的。大侠这边的病房同样干净,翻腾了几遍,除两本外国小说外,什么也没有。钟好将小说扔给跟随的警员,说拿回去检验一下。然后掏出电话,又给大侠打。

他给大侠打了已不止一遍,往医院赶的路上,他就要把大侠手机打爆了,这小子手机关机,现在还是联系不上。

钟好又打给文霁,同样关机。奇了怪了,他们两口子很少有关机的时候啊,今天竟是同步关机。

“得,我得去趟花店。”钟好让曹亚雯继续留在医院,有消息马上通知他。自己驾上车,往花店那边去。

路上于局又把电话打来了,钟好说没事,别听亚雯的,女人就是多事,一点担当没有,针尖大的事搞得满城风雨。失什么踪,一个小护士长,她能失踪到哪,头你只管放心,天黑以前我把人找到。

“天黑以前!”于局命令道。

赶到新安百货这边,花店居然关着。再次打电话,仍然关机。钟好有点发急,拿着手机翻半天,翻出小姑娘乐乐的号码来,立马打过去。通了。可是乐乐说,她回老家了,姥姥病了,花店那边的情况她也不知道。

“全是扯淡。”

钟好问了边上几家店的老板,有说文霁送花去的,也有说可能是孩子病了,昨天他们看见文霁抱着孩子急急地上了一辆车,具体回来没,没一个人能说得清。站在离新安百货门口十来米远的地方,钟好怔怔地盯住“星空”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些难过。这一对夫妻,生活也真是有些不易啊。

正发着感慨,手机蜂鸣了一下。拿起一看,是一个陌生号发来了短信。手机丢了,我借朋友手机告诉你一声,有新情况。后面落款是大侠。钟好马上按号码打过去,劈头就问:“你小子怎么回事,连个人也看不住,还把手机给丢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这行你干不了了?”

大侠却不解释,直接道:“老大,你听我说,那个林其彬,真的吸毒。”

“什么?!”钟好头里嗡一声。吸毒,林其彬?

“什么,你再说一遍!”他大声冲大侠吼。

“老大,这次千真万确,他跑来找史晓蕾要钱,史晓蕾不给,他抢,结果毒瘾发作,史晓蕾是被吓跑的,这都是我亲眼所见。我现在在路上,跟踪这家伙。”

“跟踪?”钟好又是一头雾水,大侠上个厕所都难,出门就得人搀,能跟踪别人?

“老大你别管了,我在去前江的路上。林其彬被季文韬接走了,听着,是季文韬!他们要去前江。这边你交给我,我一定探个明白。对了,史晓蕾很可能去了省城,你去省城找吧,她弟弟孟非病重,住在省人民医院。”

“等等,你把情况说清楚点行不,林其彬怎么会让季文韬接走?”

“我也说不清啊,林其彬毒瘾发作,来了两个人,把他抬上了车,其中一个是季文韬。老大先不说了,你快去找史晓蕾,我怕她出事。”

说完,大侠挂了机,好像那边又有什么情况,像是车子抛了锚。

乱!林其彬、季文韬、吸毒、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事?

钟好想把电话打给缉毒队老丁,大侠腿脚不方便,都不知道他怎么追的踪,再说他一个无业人员,擅自追踪吸毒人员,会惹出麻烦的。一想局里现在的情况,又将念头打消。打不得,局里现在情况乱得很,这情况一旦到了别人手里,指不定会给你弄出什么结果。改弦易辙,偷梁换柱,甚至会给你弄成子虚乌有。得,还是让大侠去跟踪吧,宁可伤自己人,也不能让这一重大线索化作虚影跑掉。

这两年类似的事太多了,他真是怕了。

钟好火速回到医院,副局长于向东已在现场。曹亚雯扑过来,一点不顾及在场的人,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你赔我人,你把她给我找回来。什么大侠,他不来一切都好好的,他来了全都乱了套,都是你安排的结果。”

曹亚雯一直对钟好安排大侠住进医院有意见,在于局面前都告过几次状了,说钟好不信任他,弄个不三不四的大侠来,跟她的当事人诡诡计计。

“他就是不相信我,让大侠来监督,这下好,人跑了,我看咋收场。”曹亚雯又冲于局吼。

“行了!”于局猛地打断曹亚雯,“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闹,有这样办案的吗?”

曹亚雯被于局的声音吓住,噤了声,躲后面去了。不过她看钟好的目光,还是充满敌意。钟好苦笑一声,曹亚雯别的方面都还好,就是一根筋起来,让人实在没办法。

女人的思维总是很离奇,也很荒谬。钟好没时间跟她计较,于局脸色很不好,钟好担心局里又刮起了什么旋风。果然,于局看着他说“知不知道,这次你把乱子动大了。”

钟好低下头,这时候他是不能乱讲话的,得让于局先把表面工作做好,不能授人以柄。工作干这份上,也真是搞笑。可钟好哪敢笑,笑不出啊。一想这些年瞒着众人做的那些事,心竟嘡嘡起来。

没有不透风的墙,钟好怀疑,他暗中调查三角楼事件还有海二药收购案真相,在局里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从于局脸上就能看出来。如果林其彬真的涉毒,整个事件又会升级。钟好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于局抛下钟好,将曹亚雯几个叫过去,就怎么维护医院秩序,平息风波做了几点指示。也是这时候,钟好才知道,不见的不只是史晓蕾一个。同一天,康复中心那边,护工陈水仙也不见了。好在现已查明,陈水仙跟史晓蕾不同,一来身份不一样,陈水仙毕竟只是一名护工。二来,康复中心那边说,陈水仙不是因为钟好他们调查了她,是因家庭原因,辞了护工这份工作。

半小时后,于局跟钟好离开现场,往医院外边走。于局不停地指责曹亚雯,遇事不冷静,使劲叫唤,弄得局里上上下下都知晓了。

“韦局那边怎么说?”

钟好没问大局长邴如英,而是问起了副局长韦旭峰。

这段日子韦旭峰不停地给于局和他找事,韦旭峰在局里虽然排名位居于局之后,但这是一个手伸得很长的人,眼下他重点负责刑事案这一块,发生在朝山路二十三号的别墅杀人案,就是他直接领导的。由于事件也牵扯到赵纪光一家,所以很多地方就会跟于局发生碰撞。

韦旭峰最大的特点就是揽权,分管禁毒的另一位副局长上次带队执行任务时发生车祸,目前还在上海住院,这一块工作本来是要交给于局代管,可最终还是被他抢了去。所以眼下他们交叉的地方很多,而此人在三角楼事件发生时,还只是禁毒队长,三角楼事件后火箭提拔了起来。钟好总感觉他怕别人提三角楼事件,更不容许有人背后再次调查三角楼事件。

当然,他的背后还有别人,因为三角楼事件,从头到尾都是成卓然指挥的,而成卓然目前又直接分管公安工作。

这是一个大坑,钟好深知里面水有多深,暗礁有多少。

“少打听这些,多事不是你的风格。”于局冷冰冰的丢过来一句,钟好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两人出了医院大门,又往前走几步,见周围人少,于局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从于局这份慎重劲,钟好越发感觉,事情可能比他想的还要糟糕,指不定局高层,已经短兵相接了呢。

“林其彬吸毒。”钟好声音重重地道。

“能确定?”

“基本能,大侠说林其彬毒瘾发作时,他就在现场。”

“又是大侠,我说你能不能干点有眉眼的事,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有人说你根本不像个警察,倒像个跑江湖的,说你是拿着警官证领着薪水却干着私家侦探的事,是银河最大的私家侦察。”

钟好心里猛地一震,脑子里立马浮出一张脸来。这五年他一直跟这个人合作,所有关于赵纪光的消息,包括赵纪光跟柳冰露以及范欣生那边的事,都是从这个渠道调查来的。这事他不但瞒了局里,跟于局也是守口如瓶。于局从来不问他跟谁合作,他只要消息,只要证据。这阵钟好突然感觉,于局像是窥破了他的底。一时心虚,正要掩盖性地说点什么,于局又道:“马上让大侠撤回来,他根本不适合做此项工作,抛开身份不说,单是他的腿,你就不怕他再出事?”

钟好想了想,狠着心道:“不怕。”

“你不怕我怕,一怕大侠再出事,二怕别人说我们完全脱离组织,搞黑社会那一套。知道曹亚雯为什么对你不满吗,大侠跟史晓蕾关系非同一般,还有,你对大侠到底了解多少?”

“什么意思?”钟好突然感觉于局话不对头,似有更深的含意在。

“什么意思也没,我们是警察,办什么事都得按规矩来!”于局像是窝了好大的火,稍不留神就把他点爆了。

钟好也犯了犟,这些年他听不得别人说大侠坏话,大侠两口子跟史晓蕾关系不错,大侠年年都要到康复中心做康复治疗,史晓蕾对他很关照也很耐心,史晓蕾跟叶文霁因此成了好姐妹,这些他当然知道,至于于局还怀疑什么,他不想听,他对兄弟就两个字:信任。他欠兄弟们的,这五年他也是靠兄弟们才走过来的,否则早就脱下这身警服找别的事去做了。

“按规矩什么事也办不成,按规矩三角楼就是铁案,谁也不能翻!”他顶撞了于局一句。

于局气得翻白眼:“你能翻得了吗,五年你拿出了什么,除了怀疑除了猜测,一样铁实证据也没拿出来。钟好,我不能再替你扛下去了,现在风声鹤唳,谁的眼睛都在盯着你,包括你在哪个酒吧喝茶,跟谁打情骂俏,都有人报告,你让我怎么替你遮拦?你做好准备,关于三角楼的调查可能随时中止,一旦中止,这事谁也不能再提!”

“你怕了?”钟好没去计较打情骂俏那样的话,他才不在乎别人说他什么,这五年别人眼里他就一浪子,老油条,二货,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事他必须得完成,谁也阻挡不了。

“怕,我于向东是怕的人,我是急,五年了,你想过没有,啥事能让你由着性子晃**五年,你是警察啊,不是社会人员,更不是他们说的私家侦探。还有,你什么时候重视过林其彬,这个人你提都没提过一次,相信你也没拿当回事吧,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他吸毒。毒从哪来,他跟谁在一起,是自己吸毒还是别人逼他吸毒……”

这话捅到钟好痛处了,钟好有万箭穿心的感觉。

是啊,五年了,他关注过那么多人也怀疑过那么多人,可对这个林其彬,真是没上心啊,压根就没拿他当个人物。林其彬进入他的视野,也只是最近的事。

他已查清,上次史晓蕾在医院大量喝下安眠药,并不是害怕沙子他们闹下去,也不是一开始他怀疑的,赵纪光的死亡跟史晓蕾有关。而是史晓蕾需要钱。他父亲眼下是没事了,可弟弟孟非又出事,赵纪光入住银河医院不久,大约是一个多月后吧,弟弟孟非突然患了急性白血病,眼下在省人民医院救治呢。史晓蕾需要钱,要给弟弟治病,可林其彬再三说,五十万还有他自己的六十多万一分也要不回来了,全让颐养园骗了。骗子罗德跑到了国外,现在这事没人管,提都不能提。有几个被骗者想上访,人还没到政府门前,就被抓了起来。史晓蕾急了,说我不管,钱是你从我手里拿走的,你必须还我。林其彬说我都让他们骗成这样了,你还跟我要钱,你有良心没?说完一把夺过史晓蕾包,要找钱。钟好也是才知道,林其彬涉毒很深,已经到根本无法控制的地步,发作起来简直痛苦得要死。史晓蕾怕他。有时候他会追到医院跟史晓蕾要钱,去买毒品,或者直接跟史晓蕾要杜冷丁。史晓蕾摆脱不了他,史晓蕾已经不止一次骂他滚了,可他不滚,反像狗屁膏药一样牢牢粘上了史晓蕾,史晓蕾叫苦不迭,但又拿他没一点办法。每次来,他总能从史晓蕾这里讨到想要的东西,要么钱,要么救急用的杜冷丁。史晓蕾已经瞒着柳冰露,给他捣腾不少杜冷丁,这点钟好已经从康复中心查实。那晚林其彬先是抢钱,可史晓蕾哪有钱啊,钱包翻来翻去,只翻到二十多元,林其彬怒了,骂她把钱藏起来,非要史晓蕾去拿针,他要救急。史晓蕾说你杀了我吧,我再也不肯帮你了,你这害人虫,毁了我一辈子,我恨不得拿刀捅掉你。林其彬才不怕史晓蕾捅他呢,他又把目标盯到柳冰露身上。说她不是你爸的小情人吗,去跟她要啊,赵纪光一定给她留了不少钱。史晓蕾说你疯了,这主意你都想得出来。林其彬哪管这些,他就想钱。后来他威胁史晓蕾,他自己去找柳冰露,如果不给钱,他会天天缠着她。

魔鬼啊,史晓蕾完全被他的疯魔劲吓住了。以前他只是骗她,现在完全是坑她逼她,把她往绝路上逼啊。史晓蕾没有别的办法,感觉自己真是无路可走,只有一死了之。情急中抓过安眠药就吞了下去,吞到一半,突然想到患病的弟弟,心里叫,我不能死,不能死,死了弟弟咋办?

也就在这时候,柳冰露结束了手术,迈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了楼上。柳冰露似乎听到了那屋的动静,似乎没有,总之那天她心情烦燥,更有些不安。这一切都跟史晓蕾有关。柳冰露心里,史晓蕾是一个不大爱听话的孩子,虽然她才大史晓蕾几岁,柳冰露却真拿史晓蕾当孩子。其实在柳冰露心里,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状若孩子,跟年龄无关,跟他们的经历也无关,只跟他们对待世界的态度有关。柳冰露是一个非常客观的女人,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打击,一切不堪,虽然也承受不了的时候,但从不哭哭闹闹。她喜欢以坦然之心,冷静之心来迎接这些。或者说,在世界面前,她永远露出一副慈祥,露出一副从容。露出一副不相争也不想反抗的姿态。这姿态让她显得强大,显得对世界刀枪不入。史晓蕾不,这孩子喜怒无常,又极度敏感。像是一个被世界过早伤透了的人,其实她那点伤,在柳冰露这里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哪个人没伤呢,哪个人的影子下面不是一堆无常呢。可史晓蕾放不下,她跟柳冰露最大的区别,是柳冰露就算遇到极度不堪的事,首先想到的是放下,人只有放下那些伤害,放下那些痛,才能将步子重新抬起来。一个老活在阴天的人,是永远无法面对阳光的。史晓蕾恰恰相反,史晓蕾在心里有一个展览馆,她把所有的伤害都陈列在架子上,最深的伤摆放在最显眼处,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喜欢用旧伤刺激自己,更喜欢用这种刺激来保护她。有时她会表现得很反叛很另类,细一琢磨,这种反叛或另类不过是再拿一把尖利的刀把自己划开,给自己新伤。史晓蕾真是一个拿新伤疗旧痛的人,折腾来折腾去,非但不会把自己医好,反而是新伤加旧痛,直把自己逼得没有活路。

每个人都得有活路啊,这是柳冰露常常感叹的事。对自己如此,对赵纪光如此,对姐姐春露还有姐夫范欣生,都如此。当然,她也希望对史晓蕾如此。她是喜欢这个女孩儿的,虽然史晓蕾脾气怪戾,虽然史晓蕾对她充满敌意,但她还是喜欢她,放不下她。但最近史晓蕾好反常,常常会说出匪夷所思的话。比如在手术台上,她会冷不丁地说,这把刀真漂亮,真想插自己身上。比如楼道里见了她,莫名其妙说,你这个吊坠好漂亮啊,怎么看都像一根吊死的绳。还比如看见新来的病人,她会说得一场病其实也挺好啊,哪怕是癌,至少自己的命是自己要掉的。就算是被沙子他们闹,柳冰露还尽着心照顾她呢,生怕牛丽娜们将史晓蕾羞辱得更厉害,史晓蕾却说,真想让他们羞辱死,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什么用啊?总之,都是些不入耳且心凉的话。柳冰露有点怕,老感觉这丫头要出什么事。经过史晓蕾办公时,柳冰露脚步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会。她想进去,又没敢,就在门前犹豫来犹豫前,后来恨恨一跺脚,还是离开了。正是这一脚,让林其彬听到了动静,以为要来人了,紧忙钻到衣柜后面。

柳冰露回自己办公室,替自己倒了杯水,心里依旧不踏实,她是累,可史晓蕾这孩子,更让她累啊。她发呆一般站在窗前,心里漫过一层水,水面上飘浮着各种各样的杂质。多的时候,柳冰露是想把那些杂质看清楚的,可就是看不清楚,人生有太多看不清楚的东西啊。她刚叹了一声,史晓蕾办公室就传来一声闷响,重腾腾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柳冰露疾步跑过去,就发现史晓蕾倒在了地上……

卢小亨已对衣柜前后留下的脚印做出最后鉴定,证明那晚藏在护士休息室的,的确是林其彬。

这事钟好还没来及向于局汇报呢,林其彬这边又曝猛料,钟好真是张不开口了,心里百味杂陈,只能低着头挨于局训。

于局训他半天,心中火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下口气说:“钟好,你认真想一想,是不是我们一开始就把方向盯错了,我怎么觉得,这五年,我们都他妈做无用功了?”于局爆了句粗,于局是极少爆粗口的,多大的事到他头上,他都能非常儒雅地应对。可今天他爆了粗。

“头……”钟好想说什么,一时之间又理不清,只能别扭地叫出一声。

“林其彬这个料曝得猛啊,钟好,你不觉得我们错了很多吗,前几天我们还信誓旦旦,认为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滑稽啊,一个副局长,一个曾经的支队长,绕半天,结果发现走在死胡同里。”于局的话里已没了批评,完全是自责,是恨憾。

钟好不能不说点什么了,方向,他终于知道,他们错在了方向。事实上从听到林其彬吸毒那一刻,关于方向这个词,一直在折磨着他。五年,他是干了很多事,也收获一些东西,但是真相迟迟浮不出水面,很可能是他把方向整错了。

他曾固执地认为,三角楼事件是赵岩一手策划。真正的“血狮子”不应该是章笑风,而是赵岩。三角楼事件所以成败笔,就是因赵纪光。当年银河地下大量涌出的新型毒品“乐神丸”,始作俑者还是赵岩。现在看来,是他错了。

章笑寒!

他终于将这个名字说了出来。

天啊,他竟然一直不重视他,甚至拿他当海二药收购案的受害者,拿他当三角楼事件的无辜者,一门心思去追查赵岩,去查赵纪光。五年,他把五年时间花在一个极有可能错误的判断上,花在他假想的对手身上,而把另一个关键性人物漏掉了。记得中间于局婉转地提醒过他,不要先入为主,要综合各方来判断,当时他还理直气壮说,三角楼那天,他在第二现场见到过章笑寒,而且整个事件也是以章笑寒弟弟被击毙而告终。没有人拿自己弟弟的命不当命,更没有人会因某件肮脏的事而去搭上亲人的性命。

现在看来,还是他不了解章笑寒。不了解啊。

有人是什么都能做出的。他再次想起柳冰露跟他讲过的这句话,是赵纪光死后跟柳冰露接触的过程中。当时以为柳冰露是在暗示赵纪光呢,他还顺着竿儿,一气说了赵纪光不少坏话。现在看来,他连人家的话都没懂,还是犯了先入为主的主观错误。

怎么办?

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突然跳到他面前,他知道不能向于局讨办法。调查三角楼,调查海二药,于局看似是支持的,但心里一直有个梗。中间一段时间还坚决反对,强迫他停下来,是因他的坚持最终又让于局改变主意。他理解于局的难处,于局能默许并在特定时候为他提供方便提供保护已经很不错了,不能再指望更多。现在问题出现了拐点,出现了大的突变,他必须得做出调整。

对,他得先理清方向。

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直接找林其彬,以吸毒为由收审他,逼他说出实话来。但这事听着容易,操作起来难度非常大。禁毒目前不归于局管,涉毒案都由禁毒队负责,他和于局都不能越权行使,想收审林其彬,必须经过韦旭峰这一关。这显然不行,把人交给他们,非但拿不到你想要的,很可能还会再整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结果给你。第二,现在就把林其彬交出去,让禁毒队介入,可证据明显不足。再者钟好也不想这样做,这案子他必须亲手查,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他的手,他现在不相信任何人。把林其彬交上去,万一他们什么也不查,只按简单的吸毒来处理,将林其彬关进戒毒所,拘留几天再放掉,他又能奈何?他总不能说,林其彬这事,牵扯到三角楼,牵扯到更多。要知道,三角楼自从定案后,上上下下都不许再提,尤其成卓然担任副市长后,三角楼三个字,更成了禁忌。至于海二药收购案,那更是一个雷区,稍不留神,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得,不想这么多了,得抓紧行动。

钟好当即离开医院,跟曹亚雯招呼也没打。这时候他忽然不怕乱了,乱点好,乱点就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他也没给大侠打电话,他才不听于局的呢,身份,他笑了笑。有身份不办案的人多了去了,把案子往泥潭里拖的更是大有人在,他得依靠大侠,他要按自己的方式把银河这口盖子揭开,要让隐在幕后的那一双双黑手都曝出光来。

而不只是赵纪光。

钟好狠狠地咬了下牙。

海东省第一人民医院坐落在美丽的蝶江边上,蝶江几乎是绕着海州这座美丽的省会城市转了大半圈,然后像一条长龙,奔腾而下了。海州因为蝶江,也多了几分妖娆多了几分水秀。

钟好来到血液科,正是中午时分,医生大多下班了,楼道里静悄悄的,只看到几个病人家属在走动。孟非住在29床,钟好寻着数字找过去,病房门虚掩着,钟好没敲,轻轻推开。病房里有两个病人,外边这张床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像是刚做完治疗,病人显得还很吃力,陪同的家属一个在给病人擦汗,一个忙着把床往平展里弄。钟好看了眼里面,躺着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他一定是孟非。孟非见他进来,礼貌地冲他笑笑。不知是孟非年轻的原因还是最近治疗的好,猛看起来几乎不像是病人。钟好走过去,轻声问了句:“你是孟非同学?”孟非点头说是,问钟好找谁?钟好说我是从银河来的,我姓钟,找你姐姐史晓蕾。孟非说你来的不巧,她刚走。钟好忙问去了哪?孟非脸色忽然暗下来,嗫嚅半天道:“去筹钱呗,我这病是筹一点治疗几天,筹不到钱,就不能治疗。”

“是这样啊,不是有医保吗?”钟好问了句废话,很多病尤其大病,医保是不负责的。孟非哭笑了一下,倒没怎么计较,挪挪屁股道,“您请坐。”

钟好说不必,就势问了下孟非的病情,又问怎么不见有人照顾他?

孟非说:“我爸有病,我妈得在家照顾我爸,我这里完全就靠姐姐了,不过姐姐刚请了护工。”

正说着,病房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中年妇女。钟好把目光投过去,中年妇女也把目光投向他,钟好觉得女人很面熟,一时又记不起哪见过。中年妇女也好像认识他,但就是叫不出名字。两人对看一阵,钟好忽然记起来了,带着吃惊地问:“你是牛……丽娜?”

中年妇女嘘了一声,示意病房不要大声讲话。她刚才去提水了,放下暖水瓶,又把孟非的药拿出来,分成几顿,将水杯放床头柜前,叮嘱孟非半小时后先把靠床边两小包喝了。然后才回过头来跟钟好说,“找我,不会吧,有事咱到外面说去。”

两人出了病房,中年妇女带钟好下楼,然后出了住院部大楼,往南边停车场方向走了一会,中年妇女说:“你认出我了?我就是牛丽娜。”

钟好简直惊得不知说什么,史晓蕾喝药之后,牛丽娜突然失踪,不再出现在医闹队伍中,有说她出了车祸,也有说上别的医院当医闹去了,谁知竟在这地方遇见她。

“没想到啊。”他忍不住叹出一声。

“你是谁啊,不会是医院的吧?”牛丽娜显然没认出他,但又觉得应该能记起来,拼命想了一会,突然道,“你叫钟好吧,对,你一定叫钟好。”

“你怎么知道?”钟好记得跟牛丽娜并没有过接触,她当医闹羞辱柳冰露和史晓蕾时,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相信牛丽娜一定不会知道当时人群中还站着他。

“护士长告诉我的,她说如果银河有人找到医院来,一定是钟好,不会是别人。”

“啊,她还说什么了?”

“说的多。”牛丽娜并不急,显然,她打算好好跟钟好聊上一场,见医院到处是人,站哪说话也不方便,她急了,“你外面有没有地方啊,带我去外面吧,不远处有个咖啡馆,我还没喝过咖啡呢,你请我喝一杯行不?”

钟好说当然行。于是带着牛丽娜,大踏步地往街那边走去。路上他问,“你不是当医闹么,怎么又变成护工了,还给孟非当护理?”

“我就知道你会好奇,看来护士长说对了,你这人脑子就是不一样,天生当警察的料。”牛丽娜一点不像过去那样子,非但不凶,反而有几分可爱。钟好对她的警戒消除了,很想跟她多谈谈。

“说啊,你怎么又当护工了?”钟好的好奇心还没消褪,他觉得这事真好玩,带点梦幻色彩。

“一言难尽啊。”牛丽娜边走边叹了一声,接着道,“哪碗饭也不好吃,要说呢,跟着光头李当医闹,也是个不错的差事,有钱挣,还能出出恶气,可这事也不能长做,一来你们公安要打击,这不你们把人都抓进去了嘛,连赵岩都敢抓,你们胆子真不小呢。二来,你们不了解光头李,我了解,甭看他凶,他是好人啊。好人干这事,就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原因,想了想,我还是不干了,得另行找个正经事做。跟政府做对,迟早要进去,我可不想蹲监狱呢。”

钟好被她的话差点逗乐,细一琢磨,又句句有理。一个没多少文化的人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钟好也算长了见识。“然后呢?”他问。

“你是觉得奇怪吧,我怎么会给护士长家当护工。碰巧,就跟今天碰巧遇到你一样。不干医闹,我就到了省城,在银河我要是当护工,会被人打出来的,我牛丽娜名声毁了啊,当医闹毁的,只能到省城来,反正我也没啥拖累,就来了。来了才知道,护工这活压根不好找,各医院都满了。我说满了你可别不信,现在啥活只要能挣点钱,能养得住人,人们就抢着干。我找了半月,跑了不下十家医院,私人办的医院也去了,没岗。那我咋办,不能活活饿死啊。也有人找我当医闹,在省城闹,但我牛丽娜算是想通了,一脚跳出来,绝不去?那浑水。我就在医院饭堂里干活,端盘子,洗碗,擦地,啥活紧我干啥,反正我能吃苦。有天护士长突然来打饭,认出我了,把她可吓坏了,掉头就走。我想坏事了,她一定是拿我当坏人了,我可不想给她这种印象。按你们的话说,此一时彼一时嘛,我牛丽娜现在不做医闹了,她就没必要怕我。我追出去,我知道她恨我,我得给她赔礼,给她道歉。结果就这么着,她原谅我了。护士长也是好人呢,好人都心善,你也是,这不,我说想喝个咖啡你就把我请来了,你们都是好人。”

这时,他们的步子已站在了咖啡馆里。咖啡馆不大,门脸小小的,里面也不是太宽畅,比不得深度也比不得绿林。也是,牛丽娜敢让他来的咖啡馆,也大不到哪去,大的她不敢啊。钟好叫了两杯咖啡,坐下,让牛丽娜继续讲。

“开始我并不知道她弟弟住院,我跟踪她,以为她是到省里进修呢,后来发现不是,是替她弟弟看病来的。我得向她赔罪不是,人干了错事,就得积极承认。我一承认,护士长也就不记仇了。正好她要找护工,我说有现成的啊,干嘛还要花钱。就这么着,我把这活儿揽过来了。”

钟好正要唏嘘,牛丽娜又说:“我可没跟她要钱,她哪来钱啊,让那个坏良心的害惨了,那么漂亮那么有知识的人,竟也上这种男人的当,你说傻不傻啊?”

“傻,真傻。”

“就是嘛,太傻了。听得我都流眼泪呢,姓林的真不是东西,那个姓成的女人,小母猪,护士长这么叫的,更不是东西,抢人家男朋友,然后又害人家,自己玩腻了又一脚踹回来,让姓林的继续骗护士长。你是警察,这事你得管啊,不能让姓林的这么嚣张,他还吸毒。知道这次护士长为啥逃出来吗?”

钟好心里猛一动,这么严肃的问题,没想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提了出来。

“为什么?”他紧着就问。

“还是那男人害的啊。”牛丽娜呷了口咖啡,眉头猛一皱,做出要吐的样子,又没吐,坚持下来。

“这么难喝,你要的是不是咖啡啊?”她大叫了一声。

钟好忙说声音小点,“这就是咖啡啊,很有名的卡布基诺。”

“比马尿还难喝,我以为咖啡有多好喝,原来这味啊,城里人真是脑子有问题,这么难喝的东西天天喝,帮我换杯饮料行不,我再也不馋这个了。”

钟好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好再替她要杯果汁。牛丽娜刚呷了一小口,脸上笑容一下舒展开来。“对嘛,我喜欢喝这个。”

钟好不敢做任何回应,心里却由不得地为她生出一些东西。牛丽娜连饮几口,原又兴奋起来,道:“你还不知道护士长怎么逃出来的吧,也怪你们,听说还放了两个警察看呢,怎么能让姓林的进去找她嘛。姓林的现在猪狗不如了,整个一垃圾。他找护士长要钱,声称不给钱就把护士长怎么害赵纪光的说出去。”

“等等,你说什么,史晓蕾害赵纪光?”

“花粉啊,我这个医闹都知道。她恨她那个老子呗,养了不负责,还自私,为了要钱,给她弟弟治病,她拿花粉欺负他,知道他闻不得这个。这个我在医院都听说了,根本不是个事,人家柳主任看得紧呢,那些花粉根本到不了赵纪光跟前,全让柳主任中途拦截了。”

钟好紧起的心原又放下,以为牛丽娜要提供什么新线索出来,原来还是花粉。这事一开始也迷惑了他,也确实怀疑过赵纪光因花粉中毒窒息死亡,还鼓动赵悦借此当医闹。后来查明不是。史晓蕾为了从赵纪光手中要钱,的确犯过任性的错误,拿花粉欺负赵纪光。一开始她假惺惺地往病房买花,从叶文霁那里。后来被柳冰露发现,禁止往病房送鲜花。史晓蕾又想出一个恶毒的法子,不知从哪弄来干花粉,掺入水中,或者在清理房间卫生时,在拖把上,抹布上,用掺了花粉的水。但也很快被柳冰露发现。柳冰露知道赵纪光见不得花粉,他是顽固性花粉过敏,年轻时很厉害,也四处查过,但楞是没找到过敏源。上了年纪,反应虽没那么强烈,但史晓蕾这么做,对他身心伤害还是很大。柳冰露开始并没揭穿史晓蕾,装不知道,但在病房采取了非常严格的措施,一是不让史晓蕾接触到赵纪光,两人见面,必须经她同意。史晓蕾气得直跺脚,大骂赵纪光重色轻女,嘴上说非常爱她,想让她这个女儿回到身边,事实上却让另一个女人来压着她。柳冰露听到后,不得不把史晓蕾揭穿,她警告史晓蕾:“别玩火,也别以为你是护士长,你那点医学常识,还差远呢。他的身体根本经不起折腾,每一个老人的身体都经不起折腾,如果你不想担上杀人罪名,最好收起那些坏念头。再让我发现病房里有异样,我会向医院打报告,让你离开康复中心。”史晓蕾可以不怕赵纪光,但不能不怕柳冰露。虽然她对柳冰露有这般那般的恨,也时时刻刻在诅咒柳冰露,但调查中钟好发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真让史晓蕾离开康复中心,离开柳冰露,她又坚决不干。两个女人间的关系非常好玩,史晓蕾嘴上说要缠着柳冰露一辈子,要成为柳冰露克星,内心却是舍不得离开柳冰露。柳冰露呢,看似对史晓蕾分外严厉,但真正让她对史晓蕾狠,她又根本做不到。

两个女人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到现在钟好也说不清,可花粉的事他已查实,史晓蕾只带进去过几次,柳冰露后来严格到赵纪光病房使用的一切物品,都由她亲自来配,包括那些量杯,还有从她房间找到的几样器皿,都是专门为赵纪光准备的,就是防止史晓蕾再钻空子。

花粉事件至此可以告一段落。

“这个我知道,也谢谢你再次证实。还有其他没?”钟好还是对牛丽娜感兴趣。

牛丽娜想了想,又说:“姓林的每次来,身上都带着针管。”

“天!”钟好叫了一声,他天天查案,天天找线索,这么重要的线索却不知道。

牛丽娜继续说:“姓林的拿花粉吓不倒护士长,就想别的办法。这人完全是没脸了,说的也是,要脸就不会染那个。后来他用针管威胁护士长,护士长不给他钱,或者拿不出救急用的杜冷丁,他就恐吓要用针头扎护士长,他真的敢扎呢。”

牛丽娜停顿了下,看来她也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人,对林其彬的所作所为,真是恨得咬牙。过了一会又说:“那天姓林的在急诊中心突然毒瘾发作了,我没见过毒瘾发作是个啥样,但护士长说很吓人。护士长是怕被同行看到,更怕姓林的拿针管子扎她。要是让他用过的针管一扎,护士长这辈子就惨到家了。”

牛丽娜一气又讲了许多,钟好听得如雷震耳,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们压根没想到这些,他没想到,于局没想到,曹亚雯同时没想到。他们自以为把问题想得复杂,但有时候问题一点不复杂。

“她现在怎么样,我得见她。”钟好一刻也按捺不住了,必须马上见到史晓蕾。是他们没保护好史晓蕾,更没把她的处境想这么艰难。

牛丽娜终于喝完了饮料,抖了抖肩膀说:“我就知道你要见她,她跟我说过,要是姓曹的女警察找来,她不见,你她想见。”

“真的想见?”钟好忽然有些感动。

“当然啊,有困难找警察嘛,护士长现在可难了,不说了,快带你去见她吧。”

2

史晓蕾知道钟好会找来,一定会来。所以当牛丽娜带着钟好出现在她面前时,一点惊讶也没。

“你终于来了。”她说。

这就是那套位于蝶江边上的房子,紫星花园。钟好已调查清楚,这套房子当年是章笑寒送给赵纪光的。章笑寒一并在紫星花园送出两套房子,一套给了赵纪光,一套给了成卓然。成卓然那套,直接按在了成思维名下。林其彬为什么知道史晓蕾有这样一套房,说来可笑,是成思维告诉他的。跟成思维关系还没断掉以前,两人来省城,在这里住过几次。有天晚上他们站在阳台上,成思维指着前面第三幢楼说,瞧,那幢楼看见了么,里面有一套,是你前岳父送给你前女友的。林其彬故意装不知,说什么前岳父啊,乱七八糟。成思维一点不忌讳地说:“你也别不好意思,我还挺感谢他的,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跟你上床?所以啊,你要好好感谢人家,等于人家一次性为你送上两个,都不知道你哪辈子修的这福气?”

“是得感谢,是得感谢。”林其彬马上顺着她的话说。谁知成思维突然脸一黑:“感谢,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会让你从楼上跳下去?”

那之后,林其彬再也不敢接成思维的话了,这女人脾气诡异得如同大猩猩,令人发毛,你根本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林其彬却记下了这幢楼,记住了这套房。

企业家跟官员的关系是很复杂的,这点钟好至今还没大搞懂,搞不懂。这世上很多事并不是他一个警察能搞懂的,越往深挖,蹊跷的事越多,诡异的事更多,简直就像走进迷宫一般。不过这也大大地刺激了他,令他有种欲罢不能的快感。好在经过艰辛的调查,很多事已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

章笑寒是在父亲死后,正式接过三河药业的,当时三河药业连遭重创,奄奄一息,要翻身简直就是一件不敢想的事。赵纪光也认定三河不可能再有所作为,为此还不无骄傲地跟儿子赵岩说:“现在把你的拦路虎打掉了,海天能不能发展起来,就看你怎么表现。”赵岩比他父亲更张狂,竟然大言不惭道,“放心吧,三年内我让海天成为药界第一,我想让章三河在地下看着,我是怎么把他两个儿子玩死的。”赵纪光纠正,“是一个,笑风这边另当别论。”赵岩瞪着父亲,重重道,“不,他们都姓章,都该死,而且我永远不要在药界看到他们。”

没想三年后,赵岩并没把海天做成药界第一,三河却起死回生,并以奇迹般的速度在不为察觉中猛然崛起,无论规模还是实力,都比章三河手上强大出许多,货真价实地再次成了海天强有力的对手。而且二次崛起的三河,比之前的三河更多了一样东西:梦幻。

是的,后来章笑寒玩的很多手法,赵岩根本看不懂。他像一个魔术师,不停地在变换,不停地出怪招损招,赵岩每每知道那些环节有诈,可还是一次次被章笑寒诱入陷阱。尤其重离子治疗项目,究竟怎么甩给赵岩的,钟好到现在还没弄清。

钟好目前掌握到的,章笑寒所以能带着三河从绝境中二度杀出来,得益于三个方面。一是竞争对手的轻视,赵家父子尤其赵岩,太过小瞧章笑寒了,结果给了章笑寒喘息的机会。二是章笑寒另攀新枝,另寻靠山,充分利用赵纪光跟成卓然之间不便言说的裂隙,迅速拉近跟成卓然的关系,利用成卓然,还有父亲章三河打下的一点点基础,在省里攀附上了赵纪光的死对头陆子铭。三河的二度崛起,陆子铭真是出力不少。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章笑寒比他父亲更狠更隐蔽,也更会装孙子。他几乎对谁都笑脸相迎,几乎对谁都毕恭毕敬。尤其对赵家父子,甚至包括赵一霜,态度低调到令人无法想象。这点真是麻痹了大家啊。钟好感觉,自己所以坚持将目标锁定在赵岩这边,而没去怀疑章笑寒,一大半原因就是三角楼之后,章笑寒完全把自己伪装了起来,倒是不知收敛的赵岩,仍然坚持走张狂路线。

钟好眼看要对章笑寒肃然起敬了,一个能如此收敛住自己,卧薪尝胆,甘受**之辱的人,欺骗他算什么呢,章笑寒几乎欺骗了整个世界。

钟好怔怔地看着史晓蕾,一时有些恍惚。才几天不见,史晓蕾就瘦了一圈,憔悴得更是厉害。两个眼圈黑黑的,明显是刚哭过,精神面貌比沙子他们闹时还要差出许多。

“怎么,不让我进啊?”他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知道不能再给史晓蕾压力。路上他再三提醒自己,态度一定要和蔼,一定不能让她感觉到压力。

“我怎么敢不让钟队进呢,只是怕钟队现在就把我带走。”

“没那回事,我不是来带人的,再说也没理由带你。”钟好故作轻松,还冲身后的牛丽娜说了一句,“是吧丽娜,我可是你带来的,真要带人走,你也不答应是不是?”

牛丽娜马上说:“不带不带,哪跟哪啊,都别站着了,快进屋。”

史晓蕾这才像是放了心,侧开身子,让钟好跟牛丽娜进了屋。眼神还在牛丽娜脸上晃着,好像要证明什么。牛丽娜说:“你看看,屋里乱成什么了,还没吃吧,我就知道你饿着自己,这样可不行,好多事儿还靠着你呢。”一边说,一边忙着烧水。其实她是给钟好和史晓蕾单独说话的机会。

钟好目光扫了扫,这房子真大,比他想象的要大。这房子的来龙去脉钟好清楚,房子其实也不是章笑寒的,是一个叫张兴的包工头从开发商手里顶的。章笑寒跟张兴有生意,要不了钱,就把房子要来了。当时章笑寒要在银河拿一块地,扩张三河,地的审批权虽然不在赵纪光手中,但章笑寒不管这些,他就送。章笑寒这方面堪称大手笔,有些企业家是求人办事时才出手,他不,他是高兴了就出手,而且野蛮地出。你不要都不行。这等气魄,真是让钟好叹服。他把房子拿到手,一套给了赵纪光,一套办到成思维名下。然后又把情况都告诉了成卓然,办手续时成卓然果然没再找任何理由,很痛快地就批了。钟好在调查过程中得知,赵纪光一开始是坚决不同意成卓然再给章笑寒批地的,他也不缺一套房子。但成卓然说了一番话,赵纪光这边就不再干预了。

成卓然说:“还是让他拿去吧,反正他也干不成什么事。再说不给他批,赵岩那块也不好批,别人会说三道四的,捆绑到一起批了,哪个也没话说。再说了,他现在拿多少,过两年还不全是赵岩的?”

这话说得好,说得妙,赵纪光哈哈笑了。每当这时候,赵纪光的笑声总是很夸张。夸张其实是门艺术,用在特定的场合。尤其两人关系不那么牢靠时,这种夸张就能缓解掉许多尴尬。但是成卓然那天的话,真是让赵纪光很受用。尤其后面那句章笑寒拿多少,将来都是赵岩的,简直说到了赵纪光心坎上。赵纪光非常舒服地看着成卓然,有时赵纪光也弄不明白,成卓然到底跟他是铁着心呢还是背着心,也许既铁又背吧。再想想自己,这辈子跟谁铁过,他们这些人不都这样吗,一面铁着一面防着一边又算计着,他们是把一颗心翻来覆去地用着啊。想到此,赵纪光有些释然。不管怎么,成卓然还是没背着他胡乱行事,凡事都还知道到他这里请示汇报一番,这就行。

这就行啊。

钟好收回心思。房子虽大,但显得空**,家俱也不多,就一组沙发,一张茶几,还有两把简单的小凳子。厨房里连张吃饭的桌子也没,墙壁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挂。估计,史晓蕾也没打算拿这里当自己的家。

“我刚从医院回来,很对不起,你弟弟的事,我也是才知道。”钟好说着话低下头去,脸上真有了一种自责。

史晓蕾眼里突然就有了泪花,哽咽着说,她弟弟太可怜,才只有十九岁,刚刚考上海师大,一家人正为他高兴呢,谁知……

钟好想就着这话题谈下去,史晓蕾却躲躲闪闪,不肯多说,只是一个劲地哽咽,呜呜声让人难受。一双眸子不时地投向厨房里的牛丽娜。钟好看出她意思,牛丽娜在场,她不好说。钟好又不好意思让牛丽娜离开,正纠结着,牛丽娜捧着一壶茶过来了,道:“你们慢慢聊,这茶先用着,灶台我洗干净了,需要水自己再烧点,我得先去上班。”然后冲钟好挤个鬼眼。钟好非常感激地看着牛丽娜,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口。总之,今天的牛丽娜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钟好并不知道,牛丽娜并不是专业给孟非当护工,还在饭堂打着一份工,而且打工挣来的钱全替孟非交了医药费。

牛丽娜刚走,史晓蕾扑通一声给钟好跪下了。

“钟队你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啊。”史晓蕾抱着钟好腿,猛就哭开了。钟好愕然,“护士长你怎么了,快起来,不许这样。”

“我不起,钟队你答应我,一定要帮我,我真是没路了啊。”

“快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钟好让史晓蕾吓坏了,硬将她从地上扶起,递给她纸巾,“把泪擦掉,我知道你遇到了难处,不要急,一切都会有办法的。现在不是还有公益组织啊,实在不行,我带你去找民政部门。”

“不是这个,钟队你弄错了,我是说林其彬。”

“他?”

“他要杀我,要逼我一起吸毒。”

“啊?”

“他已经拉不少人下水了,那天在急诊楼,如果我再慢点,他可能就把针扎起我腿上了。”

这一天,在蝶江边这套尚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史晓蕾哽咽着嗓子,跟钟好讲了许多。

她说,林其彬绝不会甘休,他已经疯了,让毒品害疯的。“他知道这房子,也知道我弟弟住在医院,他会追来,钟队你帮帮我啊,我让他逼得走投无路了。”

钟好虽然不知道林其彬现在在哪,他没再跟大侠联系,真的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看到史晓蕾这样,还是义不容辞地说:“放心,只要证实他吸毒,我们会收拾他的,不会让他再伤害你,绝不会。”

“真的?”史晓蕾真是被林其彬逼急了,一听这话,马上像个孩子,一双眼睛充满了期望。钟好不忍心让她失望,重重道,“我说话算数。”

史晓蕾接着又忏悔:“都怪我,鬼迷心窍,他明明是跑来骗我,我竟然还信,竟然……哦,我真该死,我没脸活下去了。”

史晓蕾说不下去了,这段日子她真是不能想林其彬,更不能当别人面提林其彬。一提,马上会像鬼魂附身一样,诸多不堪的往事潮水一般涌出来,吞没她卷走她。而她竟然愚蠢地认为,那就是她的爱情。

哦,爱情。史晓蕾泪水滚滚。

她这样愚蠢的女人,竟然也配谈爱情,竟然认为,被成思维抢走的林其彬,这次是完全回到了她身边。

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了爱情,还在乎什么呢,什么都不必在乎。滚他的赵纪光吧,滚他的柳冰露吧,她才不要管他们那些脏事丑事呢,她只要爱情,她宁愿在爱情里再度死去。哦,她不止一次跟林其彬这样讲,以陶醉的方式讲,以梦呓的方式讲。有时是在他怀里,幸福地闭着眼睛,喃喃道:“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只要这份爱。”有时是在两人最热烈的时候讲,在他**而健壮的身子下,在他强大的攻击下,兴奋地大叫:“哦,占有我吧,把我全拿走吧,一滴水也不要剩下,我是你的,全拿走啊你。”然后她会昏死过去。

那种感觉真美。

那天她喝药,喝下一大把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种美好的感觉好久没回她身体中了,自从得知林其彬染毒,自从得知林其彬是拿爱情来戏弄她,不,拿爱情杀她,这种感觉就猛地退去,仿佛中年女人绝经一般,再也回不到她身体呢。可她太想唤回这种感觉了,就是在现在,就是在跟钟好痛哭流涕的述说中,她仍然渴望着这种感觉的回来。她不能少了这种感觉啊,说穿了她压根接受不了骗这个字,真的接受不了。包括现在,听上去她对林其彬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一想那种感觉,她的身体立酥软下去,一点力气也没有。那天夜里在值班室也是,面对穷凶极恶的林其彬,一番痛斥后她竟然又说:“哦,其彬,你不能这样,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你俘获了我的心,你让我相信了爱情。”林其彬冷冷地笑笑,嘲讽道,“爱情,你个傻子,竟然相信爱情。拿钱来,我现在只相信钱。”天啊,怎么能这样。她受不了,真受不了,必须借助一样东西,把曾经那种醉痴疯癲的感觉找回来,于是她拿出了安眠药,她要用喝药这种方式来唤回它。你还甭说,喝了药,那感觉立刻回到了体内,如同压抑了几个世纪的火山,猛地爆发,她被甜蜜的爱情燃烧。她闭上眼,真想就那么幸福地死去。可讨厌的柳冰露,居然第一时间扑了进来,居然把她送往急诊楼,她被他们折腾,洗胃、灌肠,如同一具剥光的猪,在肉案上任他们赤赤拉拉地开膛剥肚。

钟好听不下去了,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而是一个疯子,一个被贼偷走了灵魂的女人。

钟好猛地想起柳冰露讲过的一些事,想起死去的赵纪光,眼前的史晓蕾,不亏是赵纪光的私生女啊,这忏悔的语气,纠结不休的样子,以及纠结中呈现出来的那种虚幻的向往,简直像极了。可忏悔不起作用,钟好没有耐心了。

他跑这里来不是听一个女人犯癔症,也不是听她无休无止地忏悔。他打断史晓蕾,说:“现在不是跟自己过不去的时候,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你必须振作起来,必须配合我们,查清案件。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保护你,你的生活也才能回到正常,才能有更好的精力照顾你弟弟。”

“什么案件?”史晓蕾又像是刚醒过来似地问。

“我想知道林其彬染毒的具体经过,想知道他跟章笑寒在一起时还做过什么,我想了解他,还有章笑寒!”

钟好终于第一次,当着别人面重重说出了章笑寒名字。自从撞上妻子乌梅跟章笑寒那件丑事,自从离婚后,他一直拒绝说出这个名字。事实上他心里还是很有障碍的,可现在不说不行了。

“你问这些做什么?”史晓蕾猛地警惕,那样子就像是钟好跟她挖坑一样。

人在任何时候其实都是有提防心的,我们一面渴望别人伸出救援这手,希望拉自己一把,另一方面又时刻担心着自己,生怕这个世界再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来。

钟好已没有心思计较这些,如实道:“他吸毒绝不是孤立事件,他对你纠缠不断,看似很可恶,但你想过没,他也是受害者。惩治他是肯定的,但你不希望把背后唆使他坑他害他的那个人揪出来?”

“他背后就是章笑寒啊,可我们能斗得过他吗?”史晓蕾语气里忽然有了股寒意。

钟好鼓起信心说:“是的,章笑寒是势力很大,隐藏得也很深,可我们为什么要怕他呢,多行不义必自毖,我们要有信心啊。”

“信心?”史晓蕾忽然又陷入茫茫苍苍中。

钟好知道,史晓蕾现在有巨大的心理压力,要想说服她,必须给她信心,同时也给自己信心。他还没想好怎么对付章笑寒,他知道这阻力很大,难度更是不堪设想。但他更知道,“血狮子”根本没打掉,银河地下毒品的泛滥,一直存在,而且随时会像瘟疫一样爆发开。从现在开始,他必须调整状态,必须先消除别人对他那种吊尔郎当的印象。同时,他也得越过乌梅这道坎,心里不能有任何羁绊,不能因为离婚刻意去回避谁。

一个也不能回避!

这天钟好真是费了不少口舌,最终将史晓蕾心底的疑惑打掉。史晓蕾似乎也看到了另一个钟好,她向钟好坦陈,所以敌视曹亚雯,是曹亚雯一开始便怀疑是她害死了赵纪光,非要拿她当杀人凶手。

“我怎么能害他呢,我是恨他,可他毕竟是我亲生父亲啊。我再不懂事,也不能拿一个人的生命去开玩笑。何况我早就知道,他的生命已经不远了,说穿了他就是一个活着的死人。”史晓蕾再次泪流满面。

至此钟好已经坚信,赵纪光死亡跟史晓蕾真的无关,史晓蕾看似性格诡异,内心并不糊涂。她只是经历的太多,又一直处在被小瞧被轻视的环境中,很多时候她是用这些别人看不懂的手法来保护自己。

“好吧,曹亚雯这边我来做工作,这个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仅凭怀疑定案的,相信赵纪光之死,最终会水落石出。现在我需要你把知道的一切讲出来,既是帮我们也是澄清你自己,明白不?”

史晓蕾终于点头道:“好,我讲。”

3

重离子治疗肿瘤项目,是章笑寒精心设计的一个骗局,是章笑寒此生卖给赵岩最大的一个当,死当。

钟好从史晓蕾这里得到了证实。章笑寒接管三河后,表面上仍对赵家父子恭恭敬敬,甚至比父亲章三河更甚。但这都是假的,他一直在酝酿机会,伺机反扑。开始章笑寒认为吞掉海天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他压根不看好赵岩,一个阿斗,专门用来败爹的,这是章笑寒对赵岩的评价。他只给了赵岩三年时间,或者说,他坚信三年后银河就不会有海天了。

可三年后章笑寒发现,海天不但在,而且力量超野,还走在他前面。章笑寒这下醒了,知道自己轻看了赵岩。再后来他发现,他轻看的不是赵岩,而是赵岩老婆范欣然。他给海天下了那么多套,一次次地挖坑,海天楞是不跳,跳进去还能跳出来,让他白做一场。他以为是赵岩机智,原来不是,是范欣然。

一次次化解掉风险的,不是赵岩的海天,而是海天后来成立的三巨。章笑寒悲哀地笑了,说出来怕是没人相信,他真正的对手,原来不是别人,是他弟弟。范欣然纵是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把他什么也看穿,懂他套路知道他怎么出牌的,是章笑风!

章笑寒决定改变套路,那段时间他真的没轻举妄动,只是一个劲地给赵家父子示弱,使劲讨好他们。他的这招真还麻痹了赵岩,直等三角楼事件发生,章笑风被击毙,章笑寒仰天长笑,说天不负他,机会总算来了。

接下来章笑寒下了一盘很大的棋,套路完全跟先前不一样。

史晓蕾说,重离子治疗肿瘤项目,一开始就是套。林其彬曾经告诉他,染手这个项目,章笑寒起初只是为了讨好陆子铭。章笑寒一心想搭上陆子铭,但陆子铭高高在上,对他也是有一着没一着的,再者章家跟赵家关系一直亲密,陆子铭不得不提防。那年陆子铭一心要将重离子治疗肿瘤项目引进海东,他在不同的会议上讲了多次,也对几家重点企业做了动员,可响应者廖廖无几,大家都因设备昂贵,投资数额巨大,未来治疗费用又高,效益无法测算望而却步。大家都跟着他叫好,包括一些请来的专家,但就是没人帮他落实。陆子铭有点急。他这个级别的领导,喜欢说了就干,不喜欢拖,更不喜欢被他人否决。就在这时候,章笑寒突然找到陆子铭,说三河愿意接手这个项目。陆子铭一开始还当笑话,一来他不看好三河,二来对章笑寒这人,他也有些不大对味口,总觉得此人有些阴。表里不一可以,事实上就没哪个人能真正做到表里如一,尤其他们,真要表里一样了,这个位子能坐住?可陆子铭还是反感章笑寒,这人表里反差太大了,跟他老子比起来,更让人琢磨不定,为官者更害怕这种看不透的人。陆子铭并没答应,又等了两个月,陆子铭看好的几家药企都不表态,有些甚至开始躲他,陆子铭怒了,将章笑寒叫来,问他到底有没有决心?章笑寒表了一大堆态,还将心中想法一一道了出来。陆子铭觉得章笑寒并不是儿戏,是真心想拿这个项目,于是点头同意。坦率讲,章笑寒压根不是为了上这项目,他就是想替陆子铭缷包袱,借机搭上陆子铭。事实上他也确实替陆子铭缷下了这个包袱。他也深知这项目风险极大,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一开始他便做好了风险防范,根本没让三河插手,设备引进还有前期工作都是操纵骆一山,由林其彬的华科运作的。可以说,从第一步开始,章笑寒就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设备买来后,林其彬急了,天天找章三河,如此巨大的一笔债,林其彬担不起啊。章笑寒才不管这些,高兴了拿好话安抚一下林其彬,说你怕什么,这项目是陆子铭出面的,还怕一个大领导担不起这点责?不高兴了,对林其彬一顿训。林其彬那时候死的心都有,他不敢惹恼章三河啊,但华科他又控制不了。就在为此事天天愁得睡不着觉时,章笑寒突然将他叫去,让他去找季文韬,如此这般叮嘱一番,意思是让他给季文韬吹风,大讲特讲这项目的好处。谁都知道,季文韬是赵岩的人,心腹级别的,季文韬打创业时就跟着赵岩,表面上他只做点花草生意,其实是帮赵岩打理海天,另外还有一些隐秘的生意。他妹妹季小田,还暗中让赵岩养着呢。林其彬不放心,问章笑寒,季文韬会理他吗?章笑寒说,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凡事不试怎么下结论?结果林其彬去了两次,季文韬就答应帮他做吹风工作。后来的事实证明,赵岩所以对重离子动心,很大程度是因了季文韬。为了让赵岩更急地走入圈套,章笑寒这边也马上行动起来,他开始拿地,跟赵岩比赛着拿。为了拿地,他再次向赵纪光低头,不断地送好处。除了蝶江边这套房,他还送给赵纪光另一套,这套赵纪光一直用来跟柳冰露幽会。柳冰露有洁癖,既不愿到宾馆更不愿到赵纪光家。这套房没有落在柳冰露名下,赵纪光这方面很精,他跟柳冰露的关系大家都知道,他怕别人巡踪追查,落在了跟柳冰露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男人名下,那男人受过赵纪光恩惠,且早已出国。这样的移花接木术,很成功。钟好问史晓蕾为啥知道的这么清楚?史晓蕾说,对她的事,我格外上心,老头送过她什么,我这里都有帐。

史晓蕾已经不直呼赵纪光名了,叫他老头。

钟好又问这套房为什么又落到柳冰露名下,讲不通啊。史晓蕾说一是这房便宜,就算查起来,人家柳冰露也能买得起,不像那一套。言下之意是那一套远比这套豪华,这也是史晓蕾至今不服气的事。另外,赵纪光当时真找不到别人,这人必须可靠,必须不给他惹麻烦,而且要确保能将这套房最终交到她手上。

“柳医生真的可信?”钟好多了一句,也是借这个机会,多了解点柳冰露。

没想史晓蕾点了下头说:“这个没问题,她真的值得放心。”

钟好忽然就生出很多感触,人与人之间,怎么有那么多理不清说不明的纠结与情分。这世界,温暖到让人想哭。

史晓蕾莫名其妙又插一句:“她有时候像我妈,真的,这个不骗你。她要是我亲妈,该多好啊。”史晓蕾忽然仰起脸,满脸露出了钟好从没见过的向往。可就一会儿,马上醒过来,“不可能,她才大我几岁啊,钟队我是不是有病了?”

话题又回到项目上,为了让赵岩上当,章笑寒真是付出了巨大心血,这出戏他演的太完美了。一度时期,就连成卓然都相信他是真要上这个项目,还婉转地劝他,不要太盲目。章笑寒笑着说,扩张是死,不扩张照样是死,两者选其一,我宁愿被项目拖死而不想让海天把我逼死。戏演到这份上,赵岩不入套也就不可能了。依赵岩的个性,凡是章笑寒要做的,他必须夺过来。他的目的就一个,不让三河再发展一步,死死地压住三河,直到三河被困死。章笑寒越急,赵岩这边也越急,章笑寒越是动作大,赵岩这边动作更大,两家就这样拼来拼去,各种手段都使出来了。

终于,章笑寒缴械投降,当着成卓然面,将重离子项目拱手让给赵岩。

双方合同签定那晚,章笑寒大醉一场,这时候他都没露出心机来,酒桌上他放声大哭,说自己辛辛苦苦折腾两年,眼看要上马的项目就这样被人夺去,他不甘心啊。那晚他抱着成卓然秘书的脖子,着实哭成了泪人。哭得林其彬都有些同情他了。

可背后的事实却是,第二天章笑寒就带着乌梅去美国了。真的是乌梅。钟好心里那个痛啊,都有点恨讲给他事实的史晓蕾了。史晓蕾却不管这些,她以为这些情况钟好早知道呢。钟好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段日子乌梅确实去了美国,时间对得上,就是没想到是跟着章笑寒去的。乌梅那些年出国出得很勤,跟他说是学术交流,钟好也相信是学术交流。

从美国回来,章笑寒一蹶不振,都让人感觉他有点不想经营企业了。先是低价处置掉一家子公司,接着又打发走骆一山,将华科原又还到了林其彬手中。他还算不是太狠,华科的债务,他算是替林其彬还清了,林其彬很激动,差点就要给他跪下。他抓着林其彬的手说:“医药这行业我是干不下去了,只要赵岩在,我连一只脚也休想插进去,我是完了,斗不过赵岩的。我打算解散三河,彻底退出江湖,找个地方养老去,你们好自为之吧。”见他如此悲壮,林其彬心里那个难受啊,第二天就将这番话说给了季文韬。

章笑寒并没解散三河,但他确实摆出了一副退出药业的姿态。他把药业的几个核心项目关掉,出人意料地竟搞起旅游项目来。赵岩那边听闻消息,哈哈大笑。就连赵纪光也说:“他总算是知趣了,知趣好,知趣好啊。他老子要是这么知趣,就不会死,也不该死。”

可是谁知,这里面却有一个巨大的黑洞。章笑寒不但利用赵岩的霸道贪婪之心,在设备上狠赚一把。那套设备引进时本来就昂贵无比,他竟然又翻了一倍的价转让给赵岩。同时又将他用来建设此项目的两块地加价出让给了赵岩,蹊跷的是每次做这些事,章笑寒都要拉上成卓然,都要让成卓然出面做工作,他才表现出一副委屈样,极不情愿地把它们出让给赵岩。

现在想起来,他就是想套住成卓然,自己赚个盆满钵溢,还要让赵岩以为他胜利了,还要把所有责任推到成卓然身上。一箭双雕的把戏,让他玩得出神入化。

赵岩从动心那一刻起,注定就会输个精光。这是免不了的结局。事实证明,这一次是章笑寒完胜,彻底将赵岩引到了死路上。

史晓蕾讲的支离破碎,钟好听得胆寒心战,不知脊背里冒了多少冷气,头发根都要差点竖起来。相比于商业的残酷无情,尔虞我诈,他的人生真是弱爆了。

这天钟好走时,给史晓蕾留了一笔钱,不多,两万元。史晓蕾不拿,钟好动怒了,说这是我工资,放着也没用,你先拿着救急。说完火速回到了银河。

钟好紧着去见大侠,他现在急于见到林其彬。钟好有一种预感,林其彬现在很危险,必须想法将林其彬保护起来。他身上还有很多谜,包括他到底替章笑寒做了什么,怎么会染上毒品,以及那个季文韬。钟好一直拿季文韬当赵岩这边的人呢,现在看来他离真相还很远。这些人身上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是重大线索。

钟好有点兴奋。感觉要柳暗花明起来。

大侠在自己的花店里,文霁不在,钟好问了句文霁呢,大侠没说话,而是沮丧地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再问,钟好就被大侠的回答气得跳了起来。大侠居然没追到林其彬。他们的车子半路上抛锚,坏在了高速路出口。等把车子修好,那辆跟踪的车早已不知去向。

“你说什么,抛锚,大侠你开玩笑吧,这样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你还警察呢?”钟好一直拿大侠当警察,从来不认为大侠已退出警界。这也是他跟于局观点不一致的地方。有时候两人会为此吵架,于局太过正统,认为到现在他还放不下他那个圈子,是对工作的极不负责。钟好却恰恰相反,只有跟原来这些弟兄在一起,他的斗志才能被激发出来。反而跟曹亚雯这样的新人配合,让他无数个不自在。就算大个子,他也越来越不顺手,总感觉不是一条道上的,没默契不说,做事风格更不一样。

“我有啥办法,要怪你去怪卢小亨,谁让他开一辆破车。”大侠气急败坏说了一句。看来没追到林其彬,他对自己也很愤怒。

“什么,这事管卢小亨什么事?”

“管他什么事,我用的是他的车啊。”

钟好简直想哭。原来那天大侠见史晓蕾跑了,林其彬又倒在病房,整个人一看就是毒瘾发作的样子,这点骗不了大侠,他跟毒贩还有瘾君子少说也打了几年交道,对发作起来的那个疯魔劲太熟悉了。大侠想打电话叫钟好,他不敢通知别人,医院这几天,他已从史晓蕾这里知道不少。史晓蕾告诉钟好的这些,他都知晓了,甚至比钟好知道的还要多。

就在这时候,大侠看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季文韬,另一个年轻点,个子蛮高,两人朝病房走来。当时医院很乱,那边在抓捕医闹,医生护士还有不少病患家属全去看热闹了,这边空****的。大侠赶忙摇着轮椅从史晓蕾病房出来。季文韬来到病房,抓起林其彬头发看了眼,冲个子高的说:“抱他上车。”大侠急啊,他虽是从史晓蕾嘴里无数次听到林其彬的名字,真正见到林其彬本人,还是第一次。而且这一次,一下让大侠记起曾经的一些事,大侠当时的想法是,绝不能让季文韬把林其彬带走。他摇着轮椅出来,急得心里乱抓,偏在这时候,卢小亨跟女朋友孟蝶走过来,大侠想也没想就叫住卢小亨,说快抱我上车,追上前面那辆面包车。

卢小亨爱玩车,很早就买了私车,可那辆私车也太破了,简直不能叫车,甭说追踪,就是在市里追辆三轮车也很难。

“你咋不给他配辆警车啊。”大侠闷腾腾地说。

钟好简直要被这番话气死,卢小亨,他心里恨恨叫了一声。

“知道他现在去了哪吗?”过了一会,钟好问。

“不知道,你可以打电话问啊,或者去找他女朋友,孟蝶,是史晓蕾继父孟瓷的侄女。”

“不是问小亨,我是说林其彬。”钟好叫了一声。卢小亨他肯定要收拾,但现在他急着知道林其彬下落。

大侠忽然不说话,抱住头,一副苦恼不堪的样子。

钟好泄气地坐下,顺势看了看花店。花店比先前破败了许多,就跟见惯了的没落破产的工厂一样,整个店里弥漫着一股衰败的气息。那些惊亮双眼的各色花卉不见了,东一盆西一盆胡乱摆放着二十来盆非常廉价的花,且都半死不活,一看就是要不做了的架势。乐乐姑娘也不见影,原来卖茶的地方空空****,尘埃遮盖了一切。钟好很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一行做不下去了。猛又想起季文韬,将话压在心里,目光也变得阴沉下来。

大侠终于抬起头来:“老大,我又见到他了,他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里,根本忘不掉。五年了,我终于又看到了那个影子。”

“你在说什么,又犯神经了?”

“不是,老大,还记得三角楼事件后,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影子么,跟章笑风一同走进三角楼的,当天若不是他,惨剧就不会发生,我和章笑风,都到不了那扇窗前。”

“你说什么,怎么又扯三角楼去了?”钟好明显是被大侠吊起了胃口,眼睛瞪得老圆。

“三角楼里陪章笑风进去的,是林其彬。那天他一走进医院,我就认出了。我怀疑,史晓蕾有些事压根不知道,我怀疑这里面有鬼,当年应该是章笑寒指使他加害章笑风的,头,一定是这样。必须找到他,找到他三角楼的谜就能揭开。”

钟好完全僵住。一切都像戏剧一样,本来查这个,却突然拐到另一边。

三角楼,章家兄弟,林其彬,血狮子,他似乎也触摸到另一条线了。如果真是这样,三角楼事件,就完全是另一个版本了。

4

钟好将卢小亨大骂一顿。

“你掺什么掺,还嫌不乱是不?你是物证中心的技术员,不是刑警也不是缉毒警,知不知道瞎掺乎的后果,不想穿这身制服了是不?”

卢小亨低着头,只有挨骂的份。女朋友孟蝶站一边,吓得一直吐舌头。孟蝶从没见过钟好发这大的脾气呢。

要说也怪孟蝶。这是一个好奇心非常重的女孩,对警察尤其崇拜,不然不会喜欢上卢小亨。孟蝶知道史晓蕾是赵纪光的女儿,孟瓷是他大伯,孟家的事她当然比史晓蕾更清楚。孟蝶更知道赵纪光跟柳冰露的关系,大伯孟瓷得胃癌,柳冰露去过孟瓷家,走时还给她大伯放了钱,大伯不要,追出来要退给柳冰露,正好被她撞见。孟蝶在医院上班,对柳冰露跟赵纪光的传闻更是听到不少,对史晓蕾跟柳冰露之间那种奇妙的关系,也非常感兴趣。总之,她就是多事。那天大侠叫卢小亨开车追林其彬,卢小亨是犯过犹豫的,孟蝶不犹豫,一听追嫌犯,马上兴奋劲就上来了,鼓动卢小亨:“还楞着做什么啊,我还没见过警察追犯人呢,快开车。”卢小亨在孟蝶的怂恿下,热血冲昏头脑,才带大侠上车的。

要说车子抛锚,也怪孟蝶。卢小亨那辆车实在太破,一上高速就不好使起来,速度慢不说,还老发出怪声。孟蝶见这样追下去,甭说追不到嫌犯,怕会把她的屁股巅出血来。她是前江人,对前江乃至庆河的路再熟悉不过,高速追了一段,她指挥卢小亨在庆河前一个出口下高速,抄近道,这样就能在季文韬他们下高速时截住那辆车。谁知下了高速,正遇上一段路施工,她又指挥拐上另一条小道,结果车子在泥洼路上熄火,再也发动不起来。

“瞅你干的好事,自己连安全都不顾了,好玩,你以为当警察真的很好玩是不?”钟好又教训孟蝶。

孟蝶嘴甜,见男朋友被钟好训得抬不起头,钟好又训她,忙嬉笑着脸逗钟好:“队长你就消消气嘛,我们已经合计好了,马上换车,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一定给他追到。”

“还下次呢,长点记性行不?”

“行,行,队长快消消气,你发火我很害怕的嘛,走,我请你喝咖啡好不,就在你老相好那里,前两天我还带一帮护士帮过她生意呢,这点上你可得表扬我。警民是一家,对不?”

说着她剥了一个橘子,非要喂钟好嘴里,钟好被她逗乐了。遇上这样俏皮又性格好的丫头,钟好真是没法子。

“把你车换掉!”钟好冲卢小亨又说。

钟好找不到林其彬,按大侠和卢小亨的判断,那天季文韬确实是往庆河方向去,最终到没到庆河,他们现在也不敢确定。从庆河那边反馈过来的消息,好像最近那边很安稳,没有什么异常。

但林其彬就是找不到。

一股不祥涌出来,钟好怕林其彬遭遇不测。这条线索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让他直接去碰章笑寒,难度太大,压根找不到突破口呢。大侠反过来安慰他,没那么危险。季文韬就算再狠,也不敢做出杀人灭口这样的荒唐事,再说也犯不着啊,不就一个林其彬吗?

想想也是,季文韬能瞒过所有人,一边在赵岩这边当心腹,一边又跟章笑寒有各种来往,头脑绝不简单,或许这次也是奉命行事呢。钟好有个心思,想找文霁了解点季文韬,但文霁不在。问了大侠多遍,大侠不是满嘴支吾就是莫名地发火,钟好不敢再问了。试着给文霁打电话,手机一直处在关闭状态。

这两口子八成又有了什么事,钟好心里想着,却不敢乱问。婚姻两个字,现在对他太敏感。说穿了,他们都是婚姻的失败者。史晓蕾关于乌梅和章笑寒那番话,至今还像蛇一样咬着他。

找不到林其彬,调查就没法往下走。这个时候钟好想到了柳冰露,对啊,何不从她那里找点线索呢?

钟好马上给柳冰露打电话,说想单独见见她。柳冰露说她在上班,没时间。又问他晚上行不?钟好说当然行啊。柳冰露让钟好晚上等电话。

直到第二天晚上,柳冰露才将电话打过来,说她在家,让钟好过去。钟好说家里不方便吧,要不外面找个地方?柳冰露说我去过你家,也没啥不方便的,你还没到我家来过呢,不想看看?

钟好的心便莫名地动了一下,女人这样说话是很诱人的,钟好冲电话里笑了一声,说那我得带点礼品。

柳冰露说你随便吧,我这里啥也不缺。

钟好还是跑茶叶店买了两包茶,买别的都觉不合适,况且他也真不知道买什么,他只对茶熟悉。

柳冰露的家在城西,西湖家园,这西湖绝不是杭州那西湖,而是银河在这里绕个弯,形成一个自然湖泊,叫西湖。小区看上去很静,这一带的房价相对高,过来买房的也基本是看重休闲养老等,因为周边没学校没医院这些必须的配套设施,但就是房价高。很多东西都不是我们常人能看懂的,尤其成功阶层的生活方式。钟好觉得柳冰露这样的人,应该就属于成功人士。她能继续留在银河这样的小城已经算是奇迹。当然,钟好也越来越觉得柳冰露是一个静态女人,她的生活跟世俗无关,拒一切喧嚣于心外,很有点超凡脱俗的味道。

这点跟他老婆乌梅有很大的不同。

同是医生,也同是女人,乌梅内心里有太多的追求,她像一只永远吃不饱的豹子,一双眼睛时刻警惕在猎物上,表面看她也有安静恬淡的一面,但只有钟好知道,她的心永不安宁。可越是这样的人,上帝赐予他的越少,因为赐多了怕撑着。

钟好到达西湖家园时已近九点,天完全黑了下来,银河整座城被夜幕严实地罩住,相比于城中心的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西湖这边就呈现出它特有的气质来。不只是安静,还带着一层朦胧,一层神秘,夜气完全地铺展开来,让前面的湖,后面的山,全都隐了身,只有那层层叠叠的水气,还有山花的清香覆盖在上面,嗅一口都觉奢侈。

柳冰露在家候着,她没穿家居服,而是刻意地换了一套米色职业裙,看上去有点怪怪的。大约她自己也不习惯,所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别笑我啊,这套衣服我自己都有点不适应。钟好一边将茶叶递她一边说:“眼前一亮啊,老见你们穿白大褂,突然变个风格还真不习惯。”

“我就说嘛,要不我去换装?”她突然显得不自信起来。钟好笑了,从来都觉得柳冰露是一个非常内敛非常有主见的人,这阵却发现,她也有不自信呢。

“没必要吧,我都说了眼前一亮呢。真的,我看惯了白大褂,只要穿别的,我都觉好看。”

“你是说乌梅吧?”柳冰露突然提起了乌梅。钟好脸上表情僵住,过一会又舒展开,“我好久没见她了,你见过她?”

柳冰露摇摇头:“没,我现在联系不到她。”

“不是在美国么,你没她联系方式?”

柳冰露苦笑一声,像是要说啥,又摇摇头:“算了,说这个干嘛呢,快请进,都忘了让你进门。”

屋子不大,顶多也就一百平,两个卧室,但在餐厅跟卧室的中间,辟出一个小区域,装成了茶室。这很让钟好开眼,只见过装成书房的,弄成茶室真还有点新鲜。转了一圈才发现,柳冰露把一个卧室整体改成了书房,里面码满了书。钟好这才想起她是单身贵族,没必要留那么多卧室。

柳冰露请钟好进了茶室,茶早已准备好,还摆了一瓶红酒,两只杯子。

“怎么,还要喝酒啊?”

“适当来点,要不然会有压力。”柳冰露说。

“压力?”钟好忽然感觉,柳冰露做足了某种准备,心里暗暗提醒,今晚谈话可得小心啊。

等坐下,柳冰露先是熟练地洗茶冲茶,将飘着香气的茶蛊递给钟好。又倒两杯酒,说:“甭以为只有你爱喝茶,我也有这爱好呢。”钟好忙说,“哪敢跟你比,我那是牛饮,只有一个功能,解渴。”

柳冰露笑笑,她的笑看上去有一层温暖的颜色。宽厚、包容,尤如裹着海绵一样。柳冰露想起第一次跟钟好相识的情景,好像是在一家餐馆吧,她跟乌梅一起吃饭,中途钟好来了。那时对钟好的感觉真是牛饮呢,现在不那么认为了。这人表面粗糙,内心其实很细致,也压着东西。

柳冰露想,钟好这人其实跟她有很多相象的地方,什么时候见他都是乐观的,都在疯忙,大大咧咧的,看着像是没心没肺。但她相信,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处,钟好心里一定是有很多感慨很多说不出的苦衷。尤其离婚后。一个离婚的男人心里没点想法,那是断断不可能的。钟好的强项就是把这些想法码起来,放在暗处,脸上却总是露出一副无所为的样。

也不容易呢。柳冰露想着,端起酒杯:“先碰一下吧,想想我们认识也好多年了,郑重其事跟你谈话,好像还是头一次。”

“以前不算?”钟好还是老样子,故意装出没心眼的样子,说话还是粗声野气。这让柳冰露不舒服。为今晚,柳冰露是做了一些准备的,她觉得她跟钟好还是很能谈一些事的,比如赵纪光,比如乌梅,还有钟好急着想谈的史晓蕾,以及她所在的医院,银河,还有她姐姐柳春露,这些她都能谈。但她的重点不在这,今晚她是很想跟钟好谈另一些的,比如爱情,比如婚姻,比如人在这个世界上怎样行走才不负自己。还有一个人到底能受多少伤,伤过后,那些残渣怎么才能清除。

她相信钟好有经验,男人的经验。

当然,她更知道这些东西都不能谈,钟好没兴趣,男人大都没兴趣跟你谈人生,谈伤,那是女人的事,这是柳冰露的经验。男人的心思永远在事上,在他打算攻克的那个堡垒上。男人把人生的不快和失意全消耗在了酒上、烟上,轻烟一飘,烈酒一泡,男人就又完好如初,好像一点伤都不曾受过。女人却做不到,女人老是把这些寄托在事后的倾诉上,寄托在那毫无意义的安慰上。

钟好是跑来跟她谈论史晓蕾的,柳冰露再次提醒自己。可纵是这样,你也得拿出点真诚来啊,认真点投入点动情点啊,干嘛老要用粗糙的不在乎的甚至坚硬的神情对待她呢?

柳冰露心里漫起一层伤感。最近这种伤感老是浮出来,如夜气一样不分场合就打湿她。尤其赵纪光死后。尤其大家都拿赵纪光当一个怪物,当成一部废旧的庞大的但又任由他们性子去拆裂的机器,哪个人都想胡乱切割一下,这种伤感就越发浓烈。这个世界原来一点都不可靠,大家都想当然地对待着他人,用“我只要那一瓢”的逻辑撕裂他人,而从不静下心来听听别人怎么说,更不会去想那些被割裂的人内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唉,算了吧,想多了闹心。他们怎么能看懂赵纪光呢,不可能的。这个世界上真是没有谁能看懂别人。

“当然不算。以前总有种你审问我的意思,现在不一样,咱俩是平等的。”柳冰露说话的语气忽然就变了。

“这样啊?”钟好碰了一下酒,小饮一口。同时也感觉出柳冰露细微的变化。今晚的柳冰露好生反常,轻松中透出诙谐,随意中带着庄重。跟以前那个文静安详说话始终带着清晰条理的柳医生比起来,真有些不同。

柳冰露一开始还是想营造一些浪漫气氛的,所以她备了酒。从法国带来的,保存了三十年的红酒。这酒当然是赵纪光送的,柳冰露一直不舍得喝,她觉得酒很通人性,谁拿来的酒,里面就有谁的味道。今晚她想喝这瓶酒,想当着一个还不十分熟悉的男人面,去回味另一个男人,并讲一些跟他有关的事,这也称得上是一种怀念吧。而且在一种带着怀念的气氛里谈论跟这个男人有着深刻关系的两个女人,是两个,她,史晓蕾,而不是一个。她用了深刻这个词,可见跟赵纪光的关系,她是有认真思考的,包括她跟史晓蕾的关系,那也是非常深刻的。深刻到没有酒就谈不成,必须借助一些外在力量,才能将那层坚硬的壳破开。

她想破开壳,谈谈内质。

她也希望钟好能触摸到内质,那样对他理清这宗复杂至极的案子有好处。但钟好的态度还有跟这样的气氛不相融合的一些坏毛病,让她突然觉得很无耻。毁灭一种美好是无耻,企图将粗糙瞬间雕刻得精致同样是一种无耻。她无端地想起她的好朋友乌梅来,同时也想起跟乌梅老上床的那个男人章笑寒。以前不理解他们,这一刻,她至少能理解点乌梅了。女人骨子里都有向着精致向着诗意的一面,章笑寒虽然也谈不上精致谈不上诗意,但人家至少会装,会在特定场合披上一件外衣,眼前这个警察,一点装的意思都没。

装其实也是一种尊重呢,装好了还能让人把它当成梦想来怀念。她就不止一次听乌梅说过,我知道他假,但假的东西体验多了,也上瘾呢,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真。

是,真没有。

“找我是谈晓蕾的吧,我都做好了准备。你是大忙人,没有急事你肯定不找我。”受钟好影响,柳冰露自己也开始粗糙起来。想好的开场白过度等都给略去了,不如直接打开话题痛快。

钟好刚拿起的茶蛊猛地放下:“你咋知道,搞情报的啊你?”

柳冰露浅浅一笑:“我知道你找过她,是为那个不争气的林其彬去的。”

“你知道林其彬下落,他在哪?”钟好就是这般急,一点也不解今夜的风情。

“能不能好好说话啊,到家里还当你的警察,怪不得乌梅受不了。”柳冰露差点要哭,一怒之下就将乌梅搬了出来。她现在才知道为啥那么舍不得赵纪光,别人都骂但她就是舍不得,是他懂女人啊。她在赵纪光那,可一次这样的“礼遇”都没受过。

“什么,她受不了?”钟好仍然不开窍。

“你以为啊,换哪个女人也受不了,别老是把工作挂嘴上,人不能一天到晚都为工作,知道不?”柳冰露霍地站了起来,想想又坐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钟好这才知道出了问题,泄气似地抓过茶蛊,要一口饮下。茶蛊递嘴边,又默默放下。

钟好其实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那,粗糙、大意、马大哈惯了,急惯了疯惯了,根本不在乎场合不在乎对方怎么想。一开始他认为男人就该这样,警察更该这样。乌梅无数次跟他叫,说男人不都是这样。他不理,觉得女人娶进来,就是自己的了,干嘛还要跟陌生人似地瞎客气,再说跟陌生人他也不会客气啊。但现在他发现,这真是个毛病,尤其听史晓蕾说了章笑寒跟乌梅怎么怎么的,他在气愤的同时,也暗暗拿章笑寒跟自己做比较,一开始他认为是自己钱少,乌梅要实现梦想,需要钱,需要一个能供给她的男人。后来又觉不是,一定是哪儿还有问题。

现在他更加明确,问题就出在他的粗糙上,出在一向不在乎别人尤其不在乎女人的坏毛病上。他不是大男子主义者,真不是,但他就是学不来那种素养,学不会那种浪漫。或者说叫情调。

庄稼汉。野人。他忽地想起乌梅曾经骂过他的话。

钟好兀自一笑,摇了摇头,跟柳冰露说:“何必计较一个粗人呢,我要是真能细,这工作就干不了了。你是整天跟躺病**的人打交道,他们见了你都敬重,都想抓住你的手,抓住了才有命。我不,我整天跟什么人打交道啊,他们见了我就想让我死,野,只有野,我才能活下来……”钟好说着说着,忽然叹出很重的气。这深重的叹,一下让柳冰露觉得自己有点那个了。人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题,而极少设身处地为别人想过。这话好像是赵纪光跟她说的。那是在她跟赵纪光的第一次后,她从酒中醒来,发现凌乱的一切,发现自己丑陋不堪裸个精光的身体,疯了,大叫一通,想换回点尊严,也想换回点做女人的羞耻。她还抓破了赵纪光的脸,并且怒不可遏地打电话报警。等把黑夜折腾到亮,等警察还有成卓然等人走掉。赵纪光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坐到床边,寂静无声地坐了有半个小时,然后面对住她。问了她一句:“折腾够了吧,折腾够了就睡觉,你需要把觉补回来。”她大喝一声,“我不需要,你个臭流氓,无赖!”喝完一脚将被子蹬下了床。

赵纪光什么反应也没做,默默地从地下拿起被子,盖她身上,然后背对着她,又站了许久。再次转过身后,赵纪光就说了这一句。

事后证明,那晚真的不怪赵纪光,罪魁祸首原来是周泽晋。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非但不怪,为了她,赵纪光甚至不惜搭上自己名声。要知道,警察不是她报了警就能来的,只要赵纪光想阻止,就算她将电话打烂,警察也听不到。但是赵纪光没阻止,非但没阻止警察,还把成卓然也叫来了。想一想,让一个下属当警察面看自己出丑,还是出那样的丑,那得多大的胆量多大的胸怀。

这是事后柳冰露才想到的。

是的,胸怀。别人可能从不认为赵纪光有胸怀这件东西,但她从那晚起,就认定了。后来她更是知道,赵纪光主动担这名声,目的竟是不让别人知道更多。

“反正我已烂到家了,烂我手上,你还能获得一点同情,输的不是太惨。烂别人手上,那可真叫完了,你以后的路没法走。”

赵纪光后来跟她这样说。她不信,还在怀疑,可明显的事实是,那之后,院长周泽晋再也不敢骚扰她,对她毕恭毕敬,礼貌周全。直到最近,周泽晋这边才又死灰复燃,蠢蠢欲动……

苦心。到现在她才明白,全是苦心。

这种情怀,谁有?

“你又分神了。”钟好把玩着喝空了的酒杯,像是在揣摩她似地说。柳冰露慌然收神,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想起了一件不该想起的事。”

“人生没有不该想起的,只要它能到你心里,就证明你很在乎它。”

“是的,我很在乎。”她也不问钟好具体说什么,就点了头。钟好拿过酒瓶,替她斟了酒,“我们谈谈史晓蕾吧,你知道的,我被一些事困住了。”

柳冰露略微一怔,道:“困住你的不应该是蕾蕾,她还不足分量,困住你的其实是你自己。”

“哦,怎么讲?”

“你一心想揭开许多事,你认为那些事里面全是肮脏,你有道义把它们揭出来,让大众看到到底是怎样的烂,但你又揭不开。你像一条蟒蛇,看似力量很大,撞来撞去其实还在原地,没往前走几步。”

“难道你不觉得那些事很脏?”

“脏,的确很脏,不但脏,还很黑,所以我请你来家里,想跟你认真谈谈,或者我真能帮你呢。”

接下来的谈话居然很是奇怪,两个人再也没有什么不适,就像一对故人,不仅交起了底而且还有了默契。他们防止着没让话题散开,他们都怕在这样一个晚上,话题无边际地蔓延,这样对谁都不好。他们都是有伤的人,所以在看似热忱中还多了几分谨慎。

话题几乎都是围着林其彬和史晓蕾展开的。柳冰露说钟好并不懂史晓蕾,有时候她都不懂呢,他怎么会懂?然后问钟好:“是不是觉得我俩关系很特别,一定搞不懂是吧?”钟好点头,说真的没搞懂。柳冰露沉思一会,道,“我是她母亲。”钟好哈哈大笑,说你真会开玩笑。柳冰露说这决不是玩笑,说出来真没人相信,但她真就扮演了一个母亲的角色。

“我虽然大她才六岁,但这只是生理年龄,人是不能只看生理年龄的,心理上我感觉比她大出许多。况且因为我跟赵纪光的关系,也让我不由得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她打小受苦,一路走来都很艰难。如果赵纪光不去认她,不让她知道身世,或许她这辈子,会平静一些,至少不会生出那么多恨。但赵纪光找了,她所有的平衡被打翻,见谁都恨见谁都仇视,你怕是理解不了这样的心情,但我能理解。她总觉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在抢她的东西,她所以过得如此不堪,不是因她不够好,而是世界对她太刻薄。正是这样的心理,她才一次次上林其彬的当,谁劝也听不进去,其实她不是横,真的,这孩子看上去很凶很拗性子,误让人以为她过激,其实不,她还是怕啊,她就是想抓住,哪怕这东西不值,抓在手里总比跑掉好。”

“哦……”钟好对心理学并不陌生,但大都是犯罪心理学。柳冰露这么剖析一个人,听上去就不只是好奇,而是很入味了。等于柳冰露跟他上了一次心理课。

柳冰露又说了许多,钟好问:“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记得前几次跟你谈她,你可都是有某种暗示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怀疑是她害死了赵纪光。”

钟好说的是实话,赵纪光死后,他几次在柳冰露面前提起史晓蕾,包括柳冰露后来不让史晓蕾闲着,每次手术都要将史晓蕾带手术台前,究竟为了什么?柳冰露虽然不直接回答,但说出的话里明显有另种意思,就是将钟好往另一个方向引。

柳冰露没脸红,虽然被钟好当面揭穿,但没脸红,而是悠长地哎了一声,道:“我是想让她受点教训,好早日醒过来,她中毒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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