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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全二册)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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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好必须要见赵悦,不只是赵悦出卖他,关键是赵悦翻供这事非常蹊跷,令人不得不多想。依赵悦的脑子,是断然做不出这种事的。赵悦一定是被别人利用了,这个钟好完全可以肯定。

钟好打电话给一位朋友,让他把车子开竹林大街。卢小亨不能同去,钟好有点遗憾,本来还想让小亨一并见见赵悦呢。小亨除物证方面是专家,对拍案,也常常有出其不意的想法,这是钟好跟小亨接触过程中发现的,有时候他想,将小亨固定在物证中心这样一个岗位上,有点可惜,他应该是一个更有前景的刑警。

十几分钟后车子到了,钟好要过钥匙,说借我用一天,然后跳上车,径直往庆河去。

车子是丰田霸道,朋友是做工程的。钟好有不少这样的朋友,都是办案中结识下的,平时不大联系,要紧处,必须靠他们帮忙。

钟好喜欢有力量的车,尤其喜欢独自驾着上路的那份感觉。有时他也会想,自己要是不做警察,这辈子会不会成为一个赛车手?他想应该不会,人其实生下来就有一定命运轨迹的,他还是觉得琢磨人比琢磨车子更有趣点。

赵悦一直留在庆河不出来,外界说法很多。有人说她是跟赵纪光赌气,也有人说是为了母亲沈绪岚。其实都不。钟好跟她接触虽然不多,但相信这女人绝不是一个赌气的人,赌气的人大都自己有志向,且有能力,赵悦除了抱怨还有嫉恨,真是没发现还有别的。至于为了母亲沈绪岚,更是笑话。不错,沈绪岚跟赵纪光离婚后,是跟她同留在了庆河,但母女关系并不是人们说的那样好。一个典型的事实是,沈绪岚一直独居,跟赵悦也少有来往。钟好倒更是相信另一个说法,不管是赵纪光还是母亲沈绪岚,对这个女儿是极度失望的。上次见她,赵悦跟老公离婚不久,钟好还有点同情她,现在钟好不这么想了。

钟好没找任何人,这次是直接将车子停到了赵悦楼下。

“是你……”敲开门的一瞬,赵悦明显有丝恐慌。等确定是钟好,她才道,“你怎么又来了?”

“看看你最近又买了什么东西,是不是还在跟商家讨说法。”钟好边说边从赵悦身边挤进去,他怕赵悦反应过来不让他进门。

“没买,我干嘛要老买东西?”赵悦并没反应过,但瞬间,她就有了上当的感觉。“你这话有别的意思吧?”她转过身来面对住钟好。

钟好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先给口水喝,渴了。”

赵悦站着不动:“我这里可不是你想来就来的,话说清楚,说不清楚马上走。”

“会说清楚的,先给水,不,泡茶。”钟好说着,随后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乱翻起来。赵悦见状,立马扑过来,“乱翻什么,放下。”

可是晚了,钟好这方面有特异功能,短短一分钟,就将赵悦的近期通话纪录记了下来,有一个号码他熟悉,之前跟踪过,到现在还没查出是谁。去过电信部门,人家说老号码了,早已无法核实真正的持机人。

“也没什么秘密嘛。”钟好装做什么也发现似地将手机原放茶几上,赵悦一把抓起,感觉手机里藏着她的超级秘密。

“乱翻东西,不像话。”赵悦一边嘟嚷一边往卧室去,她穿着睡衣,而且是质地很差的那种,显得身材不但臃肿而且懒散。大约她也意识到形象出现问题,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钟好暗笑一声,心想自己也有点毒,最起码得提前打个招呼,让人家换好装化好唇再进来。

“你正经点,少偷看,我在换衣服。”

这话从卧室飘出来,着实把钟好吓一跳。偷看,他啥时有这爱好了。可赵悦分明没关门。

“放心吧,我见过女人。”他也坏坏地甩过去一句。见茶几上有烟,烟灰缸有烟蒂。这女人还抽烟?快手拿纸巾包了两个烟蒂,塞进了口袋,目光又淡定地四下瞅开了。

“说的好听,你们男人哪个不色,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这女人突然跟他说这个,钟好真有点懵,这是第一次遇见。咳嗽两声:“大胆换吧,色男人不会看你这种,做恶梦的事没人愿意干。”

“怎么说话呢你?”赵悦突地扑出来,衣服才换一半,一根吊带还斜跨在胳膊肉最多的那个地方。钟好慌忙躲过头,什么叫有病,今天他算是领教了。

赵悦又假模假样数落他几句,进了卧室。还好,没当着面将后续的装换完,钟好算是万幸。

赵悦很快走了出来,她换了件米色无袖低领毛衫,半片脖子露外面,下身是一条窄窄的浅色牛仔,将两条腿还有屁股包得很紧,往凳子上坐时都很费力。“说吧,又让我做什么?”赵悦抓起茶几上的烟,想了想,没点,目光似乎朝烟灰缸看了看,并未发现少了两支烟蒂。

拿起烟灰缸,到厨房清洗去了。钟好再次断定,这里有男人来过,而且是一个不简单的人,这人跟策反赵悦到底有没有关系,赵悦这样子,是紧张还是心理真的有问题?

“我是来拿钱的。”等赵悦再次坐下,钟好说。

“拿钱,拿什么钱?”赵悦敏感地弹起身子,顺手拿起前面放下的烟,点燃,狠狠吸了几口。

她烟瘾很重,上次见她时,没见她抽过烟,这次为什么不躲他?

“烟少抽点,这玩意伤身体。”

“不用你管,又不是吸粉。”

“哦,大小姐还对粉感兴趣啊。”上次来钟好就称她大小姐,赵家女子里的老大。

“少唤我大小姐,我对啥也没兴趣。”她又猛吸几口,掐灭了。

不正常,不管是吸烟还是说话,都显得极不正常。钟好目光无目的地乱转,最后在卫生间洗手台那地方,看到一双男人的鞋,应该是40或41码的,比他的小,他穿43的。他没见过谢百周,不知道身高有多少,但从赵悦身高判断,谢百周应该跟他差不多。再说两人离婚也有三个多月了,对丈夫恨得咬牙的赵悦,不可能还把一双鞋摆在那里。

除了那双鞋,似乎再发现不了什么,他不能进卧室去看,这点规矩他还懂。

“四千块,上次给你的,我想拿回去。”他又说。

“什么意思,你说给就给你说拿就拿,拿我当什么了,再说你让我做的事我可都做了。”不知为何,赵悦对钱很敏感,换别人不会这样激烈的。

“我让你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让你做。”

“你骗子,你让我去医院,让我给那个死老头喊冤。”

“他不是死老头,他叫赵纪光,是你父亲。”钟好纠正,目光不放过赵悦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他就是死老头,臭死老头,留下那么多钱,宁可给野婊子也不给他女儿。还给那个野种留下房子,瞅瞅我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亏我还听上你的话,为他喊冤,他活该啊。”

赵悦说的明显是赵纪光遗产,律师拿出赵纪光遗嘱后,差点引发一场轩然大波,鉴于赵纪光死亡一事还没彻底处理,尸体也未安葬,相关部门为稳妥起见,紧急叫停遗产分割,律师挨了批,他有故意制造风波扰乱秩序之嫌。此事目前彻底被压了下去,就连赵一霜那样多事的人,都没敢找茬。钟好掌握到的消息,此事已引起相关部门高度警惕,赵纪光那些遗产,包括史晓蕾柳冰露的房子,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都很难说。

这事敏感,钟好不敢接话。

想了想说:“我不是谈别人来的,有笔帐想跟你算算。”

“算什么帐,少跟我提钱,若不是帮你,我肯定能从商家讨个说法的,破商家,敢给我卖假货。”

“但你出卖了我。”钟好压得很瓷实地说。

“出卖,哈哈,我出卖了你,你让我去为死老头喊冤,然后再让姓于的来抓我,还说我出卖。要不是我办法多点,这阵怕还在看守所吧。你狠,也别怪我手辣,咱这是一还一报,少在我面前装蒜,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钟好想反驳,可又觉得人家说的也在理,前因后果连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但赵悦又说了句,钟好就嗅出另外的意思了。

赵悦也是一时说激动了,没控制住就又说:“还好有人帮我,不然怎么栽你们手里都不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啊,也让你尝尝被人坑的滋味。”

钟好心头猛地一沉,事实上于局在深度跟她说赵悦翻供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不好的想法了。就赵悦这智商还有离婚后越发凌乱的生活状态,能想到翻供才怪。把一切推他身上明显是有人做局,他到这里来,就是想证实有人在借赵悦冲他下黑手。

现在他清楚了,赵悦喜欢钱,有人拿钱买通了她。

“说吧,他给了你多少?”

“他?哈哈,你是冲他来的吧,你们真有意思,斗来斗去斗我这儿了,有意思,好玩。”赵悦简直兴奋起来,这女人真是让人难以琢磨啊,整个人像是坐着过山车,说话还有情绪没一点逻辑,哗哗的,让人感觉就像是嗑了药。

钟好真是有点受不住了。

“说,他是谁,给了你什么好处?”钟好忽地放下脸,意识到被人算计,钟好就觉得任何过场都不用走了,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干嘛,恐吓我啊?”赵悦也看出钟好是真发了火,尽管装作不在乎,脸上仍然有掩不住的惊恐。钟好要是真黑了脸,没人不怕。

“别以为我不敢,你害得我差点丢了饭碗。”钟好尽量将后果说得严重,果然,赵悦脸上那层不在乎没了,整个身体蓦地收紧,看着钟好的眼神也在打哆。不过她调整得也快,眨眼间,就又摆出不把什么放在眼里的那种死皮劲。

是死皮劲,不是横也不是傲,钟好对这个真是太熟悉了。生活烂到一定程度,这种死皮劲就粘身上擦不掉了,有时甚至会成为人全部的特质。

此时的赵悦,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可能她也觉得钟好不能把她怎么样,翘起二郎腿,重新点上烟,吐出一串烟圈,然后很过瘾地说:“真想知道啊,那我可就说了,是你仇人。”说完,阴阴地笑了笑。

仇恨世界的人,投在每个人身上的目光都是一样的。钟好避开那目光,平静地说:“我没仇人。”

赵悦突然爆发:“还没有啊,睡了你老婆散了你家庭给你戴了绿帽子,还不是仇人,我说你肚量真大啊,这也叫男人?”赵悦一连问出许多,大约她觉得这些话很刺激很能发泄,可没发现钟好的拳头握了松开又握了又松开。她还在说,一句比一句恶毒,钟好的拳头已经擂在了茶几上。

“小心我茶几啊,砸坏了要赔的,有种去砸他家啊,砸给我看,在我这里装什么豪情。”她把烟扔掉,起身提了提裤子,这个动作很令人反胃,一大块肚皮晃出来,上面全是圈,晃得钟好眼疼。她又往下拽拽毛衫,重新坐下。

女人要是失去美感,怎么看怎么恶心。钟好强忍着道:“继续。”

“当然要继续啊,我就喜欢看你们斗,两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有趣啊。”说着说着,她突然道,“我他妈咋就没这福气,就算一堆烂白菜,也想让猪拱啊。”

她竟然大哭起来,号啕声非常嘹亮,非常粗犷。

钟好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整个没招了,哄也不是骂也不是,心想今天真是撞上神经病了,搞得自己也神经错乱。

章笑寒!

他终于清晰地骂出这个人来。

“猪,你们都是猪,以为有钱了不起啊,一个给我四千,让我当医闹,一个又拿钱让我翻供,我他妈不缺钱,不缺,我就是缺一个疼我的男人,呜呜--”她又哭了起来。

天啊,这还是赵悦吗?

钟好不敢再坐下去了,要知道的东西已经知道,再坐下去无疑是作死。他起身,逃也似地想溜掉。没想赵悦一把拉住了他。

“你想干什么?”他把自己吓坏了,本能地往后挪了挪。

“你躲我干嘛啊,你先别走,不许走,是你惹哭了我,你得负责。”钟好吓得又往后缩了一步。赵悦猛地扑过来,抓住他,头抵他怀里,“让我哭一会吧,我知道自己很狼狈很无用,可我也是女人啊。”说着,再次哭成了个泪人。

钟好不敢动,真的不敢动。僵尸一般挺在那,既不忍将她推开,又不敢伸个胳膊啥的。赵悦哭得很放肆,好像要把半辈子积攒下的泪水全哭给他。他的胸前已经感觉到湿了,热湿。那是泪水,还有赵悦哈出的热气。他想挪动一下,变换一下身姿,但赵悦两只手死死抓住他胳膊,胳膊那里发出钻心的痛。这女人手劲真大。有那么一刻,钟好悬在空中的手试图努力着放她肩膀上,拍打也是一种安慰,念头一闪又熄灭,钟好仍就僵僵地站着。

“你们都恨那个死老头,都想给他治罪,你们有本事去动他啊,他躺在医院,你们一点本事也没,却一个个跑来欺负我,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不就是他弃开的一坨肉。”

她的声音已接近哀嚎。

钟好站不住了,他有什么理由厌恶这个女人,凭什么一次次来找她,她有错吗,赵纪光那些事是她做的吗?还有,他一来,章笑寒也跟来了,他们不敢摊牌不敢明斗,却要拿这个女人做武器,他还是个警察吗,是个男人吗?

就在钟好企图想对赵悦表白一些什么的时候,赵悦一把推开他:“行了,舒服多了,你这肩膀还真管用啊。”她一边抹泪,一边竟露出了笑。

遇见神了。钟好由衷地叹。

赵悦绝不想挽留他,泪抹干净后,她又回到以前的那个样子,指着门说:“你是从那里进来的,现在原从那里走吧。”说的好像她家还有另一道门似的。其实她想表达的意思很可能是我跟你没关系,哪来的原滚回哪去。

钟好落荒而逃。人都跨出门了,赵悦又叫住他:“等等,帮我把这双破鞋扔掉。”钟好早已忘了那双鞋子,怔然间,就见赵悦拿来一个塑料袋,将那双鞋装进去。鞋果然有点帮,沙发上距离远,看不清。此刻钟好看清了,一双穿过头了的皮鞋,里面散发着恶臭。

“妈的,是人的不是人的都想欺负我,一个修灯的,也想吃老娘豆腐。老娘豆腐那么好吃啊,让我给赤脚赶了出去。”将鞋子递给钟好时,又多出一句,“老娘也是见过男人的,你这样的怕都进不了老娘眼,拿着啊,发什么呆。”

钟好居然乖乖按她说的,提了鞋,下楼时满脑子是赵悦骂的这些话。到了楼下,又将那鞋看了一遍,骂自己,还老警察呢,一双破鞋都认不出。看来老司机也不全都认得路啊。很是嘲笑地冲自己哼了几声。

不管怎么,此行钟好还是有收获,他判断的没错,章笑寒开始往外跳了,这是一个好兆头。钟好就怕章笑寒不跳,躲在深暗处,没事人似地看着他们折腾。章笑寒跳,至少说明一个问题,有人开始惊慌。

联想到局里借赵悦翻供想对他停职,想把他跟于局彻底断开,钟好更加确定,拿钱收买赵悦,根本不是章笑寒的主意,章笑寒才不愿意玩这种小把戏呢。再说章笑寒比他还急着等尸检呢,急着让赵纪光臭名远扬呢,怎么会想办法阻止尸检。不可能的,另有其人。这人一开始也是想搞臭赵纪光,只有搞臭赵纪光,他才能全身而退,才能显得自己清白。搞到中间,这人怕了,不敢了。于是动用章笑寒,想给尸检还有接下来的调查制造障碍,想把他这根顽刺挑掉。

钟好也坚信,绝不可能是章笑寒亲自找赵悦。钟好虽然至今没跟章笑寒过招,但绝不等于不了解他。他是做大事的。这话钟好信。发生在银河的很多大事,越来越表明是章笑寒做的。钟好后悔五年里目光还有精力过多集中在赵岩身上,反把他给冷落了。不该啊。钟好一边想一边往车子前去。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两支烟蒂,仔细端详半天,看清了那烟的牌子,不由地发出一声问,抽这烟的难道真是季文韬?

卢小亨的检验结果很快出来了,这烟不是季文韬抽的。

“你确定?”

“当然,老大不会连这点小技术你都怀疑吧?”卢小亨显得很受伤。

钟好笑笑,他怎么会不相信卢小亨呢,季文韬的指纹、口水、还有DNA,早就备录在案,钟好不知从文霁花店捡来多少烟蒂,层层叠叠都是季文韬的嘴巴印。“那会是谁呢?”钟好像是问自己。

卢小亨说:“这我就不晓得了,总不能让我把全体烟民集中起来排查吧。”

“你最近见过大个子没?”钟好突然问,他被自己这个大胆设想吓了几跳。

小亨没反应过:“见过啊,半小时前还找我查验物证呢。”

“去,弄根他抽过的烟来。”

卢小亨被吓到:“老大你疯了啊,他……”

“按我说的做,有结果马上告诉我。”

当天晚上七点过一刻,卢小亨电话来了:“老大你还真是神啊,两支烟真是大个子抽过的。可我就纳闷了,他跑那地方做什么?”

钟好兴奋得要叫:“这问题不该你管,听着,接下来大个子不论让你查什么,都要一一告诉我,我现在对他很感兴趣。”

“老大,这不好玩啊。”卢小亨声音里明显有一股怯。

“怎么,怕丢饭碗是不,又想起纪律了是不?”

“不是这样简单啊,这是丢饭碗的事吗?”

“不是,它很严重,但你必须去做!”

“老大!”

“叫我老大就按我说的做,少掉一样你小心。”钟好挂了电话,他自己也心虚,怕再说下去,他这边先反悔。

钟好知道,是该认认真真想一下大个子了,想一想他跟成思维的爱情。这里面还牵扯到一个人,成卓然。

钟好甚至觉得很有必要再去见见柳冰露,关于成卓然和赵纪光的关系,还是柳冰露讲起来入味、深刻,能接触到实质,并能说出一些非常精髓的话。不像他,很多时候楞是看不清官员间那种五迷六道的关系。

钟好跟柳冰露约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柳冰露说再早了她真是走不开,钟好说要不晚饭一起吃?柳冰露说晚饭就不用一起了,她有个大学闺蜜要来,她要请人家吃银河的美食。“两个女人在一起,相信钟队你也不方便,所以晚饭我也不请钟队了。”柳冰露说。

晚上八点,钟好打算去趟新安百货那边,问问大侠林其彬最近有没有消息,车子刚离开小区,于局电话来了,问他在哪?钟好说在车上,去见一个人。于局说:“你掉转车头往南开,在南华路立交桥底下等我,又出事了。”

2

钟好是在立交桥下等到的于局,于局让他把车子扔下,坐他的车。

刚上车,于局就说:“跟你先强调两件事,第一,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这地方你很熟悉,但你一定要装作不熟悉,今晚我们不是主场,带你去也是我力争来的,到那里后不许发表任何意见,只许看,只许思考,一个字不能讲,更不能跟人家抬杠。第二,不许擅自离开我,一切行动都必须服从指挥,能做到不?”

“什么事啊,至于这样严肃?”

“必须严肃,能做到就走,做不到,现在请你下去。”

钟好一看于局脸色,知道是遇着真事儿了,想了想道:“好吧,我管住自己的腿。”

“还有嘴。”于局强调。

钟好笑了笑:“行啊头,我一个字不吐,这总可以了吧。”

于局没跟钟好再说什么,冲司机道:“开车。”

离银河六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处地方叫响马湖,那里曾经非常热闹。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这里大办过乡镇企业,是银河乡镇企业示范区。人口不足三万人的响马镇,一夜间如雨后春笋般,密密麻麻长出不少乡镇企业来。响马镇最初是以制造包装物出名的,大大小小的厂子全都干一件事,给产品制造包装。当时这里也叫中国包装第一镇,也有人将它称为黄金镇,意思是当年赚了不少钱。

可惜好景不长,似乎也只是转瞬间,当年的那片繁荣已不再,随即而来的,便是永无尽头的萧条,还有不忍目睹的惨败。

有多少辉煌,就有多少落寞,更有多少凄凉。

钟好对响马湖感兴趣,还是因了那批货。

那批货不管对他还是对于局,以及对局里,都是一个痛。

三角楼事件前,银河地下突然涌出大量的“乐神丸”,经过一系列密集侦查,钟好他们判断,这批“乐神丸”就来自银河地下工厂。当时锁定的目标是赵岩,这也是他们一开始将“血狮子”定位成赵岩的关键原由。后来发现,这批货物不是从赵岩的海天生产的,是范欣生的欣生制药。范欣生最开始创业,是从响马湖这里起步的。当时响马湖乡镇企业区快要变成一片废墟,市里县里为了不让这一片变得更加狼籍,想出一个新名词,叫科技示范区。出台一系列政策,鼓励创业者到这里来淘金。地很便宜,房租更是低廉,因为大量的厂房闲置,四处涌来的打工者像觅食的鸟群,既不想逃走又窝在这里没食吃。而且这里又暗暗形成一个新的市场,卖**的嫖娼的,吸粉的,打架斗殴寻衅滋事的,总之,正义死去的地方,邪恶便开始疯长。长不出庄嫁的地方,杂草就吸足了营养。反正那些年,这地方就没消停过,各种各样的事儿都有。范欣生在这里租了厂房,不是做包装物,那个时期响马湖的包装物已臭了街道,没人敢再来订货,他是做药品,兽药。

怕是没人想到,范欣生最早是做兽药起家的。等到他将厂子盖在市区不远新辟的工业开发区,他的资本积累还有创业过程已经完成,并且成为制药行业不可小瞧的一支力量。

钟好他们判断,五年前那批货,就是范欣生生产的,用的是纪豪的配方,背后主谋却是赵岩。三角楼行动,本来计划是一举擒拿赵岩,将“血狮子”及其团伙彻底打掉,然后查缴那批数量不菲的“货物”。谁知行动惨败,钟好他们输个一干二净。

三角楼事件后,那批货突然不知去向。有说被赵岩控制在手里,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也有说货仍然在范欣生手里,范欣生跟赵岩彻底闹翻,赵岩逼了多次,范欣生拒不将那批货交出来。

这些货一天找不到,钟好他们就一天不得踏实。想想看,如果那批货突然流向市场,后果简直可怕到不敢想下去。所以这些年,钟好和于向东的另一项工作,就是秘密侦查那批货的藏放地点,但他们花了五年时间,居然一无所获。钟好还知道,不只是他们在找,另一个人也在找。

三角楼事件后,三河跟海天的竞争愈发激烈,两家龙头企业连着上演一场接一场的大战,狼烟四起烽火连天,大有一个吞死一个的架势。总体架势是三河越斗越旺,海天节节败退。尤其重离子项目,更是让海天不堪重负。钟好得到的另一个消息是,章笑寒所以冲赵岩狠下毒手,将他逼到绝境,就是想逼着赵岩把那批货物抛出来。在章笑寒看来,只要让海天的资金链断掉,只要让海天陷到资金这个坑里,依赵岩的性格,断然会铤而走险,用那批货来救自己。这样的话,章笑寒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只管搬个凳子看热闹。

因为那批货物只要一出手,公安绝不会袖手旁观,赵岩连回头的机会都没,就会被彻底灭干净。

钟好他们看明了心思却不阻止,其实也是在等这一天。可惜,赵岩这次意志坚定,都被逼到这份上了,还稳稳地压着那批货不出手,让钟好他们的等待落空。

这晚于局带着钟好,就是奔这批货来的。

车上于局说,消息是线人提供的,当然不是提供给他,是提供给大个子。

“大个子?”钟好有点吃惊,邹锐啥时也有线人了?不简单啊,后浪真要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不服气是不是,再不使点劲,可真要被淘汰了。”于局给了这么一句,钟好脸上一阵烧,火辣辣的,还疼。知道于局不是在激他,是真的在讲一种可能。

“可这也不归大个子管啊。”他又想起管辖权来,很多事到了他这里,就牵扯到管辖权,怎么到别人那,就没这个约束了?

“别乱争议,他现在属于机动,再说是人家线人举报的,当然由人家来负责。”于局模棱两可回答一句,钟好知道这不是真话,真话应该是有人急于让大个子出成绩,急于让他办成几个大案。大个子都变成机动了,这消息他还不知道。机动有两种倾向,一是像他这样的,犯了错误,不好给职务,又不能具体放哪个岗位上养着,当闲人一样四处抓差,填补空缺,偶尔也抓来救救急,发挥一下余热。还有一种就是要重点培养了,但因资历啊啥的还欠缺一些,一下不能安排到重要岗位上,就机动出来,瞅准机会让他出成绩,迅速成长。

不用说,大个子是后者。

于局又强调:“这次行动由他负责,等会到了现场,你不能干预,最好不要跟人家打照面,你那老毛病,到哪都爱做主,带你去,只有一个目的,你对那熟悉,帮我判断一下。”

至于判断什么,于局没说,这就要让钟好自己去领会。

到了现场,于局让钟好先等在车里,没他的命令不许下车。同时跟开车的小丁说,看好他。小丁虽是司机,但也是刑侦队的骨干,于局不喜欢身边养闲人。于局下车走了,很快没入了夜色。夜色已经很稠,响马湖隐约一片,能看得见朦朦的水影,也能看见影影绰绰高低不一的楼房影子。

当年的红火早已不再,喧嚣热闹的场景仿佛也如梦境,随着这湿咸的风远去了。隔着车窗,钟好除看到一片破败,还是破败。

楼影那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一定是大个子他们。钟好不知已来过多少次了,对这里每一幢楼,每一个废弃的厂区,每一间库房,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五年,他用五年的时间将这里以及周边几个能藏货物的地点悉数装在了脑子里,但五年他什么也没嗅到,除了这里腐烂的气息,夏天那一股股恶臭,还有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对世事的哀绝。

是的,钟好每次来,都会想一些跟拍案无关的问题,比如那一波接一波的创业大潮,比如候鸟一样来了又走掉的人们。这里埋葬掉的岂止是金钱,岂止一个又一个梦想,岂止希望,它把一个时代彻底地埋葬了这里。

坐在车子里,钟好脑袋有些空白,甚至都不知道去嫉妒一下大个子,毕竟让一个资历不凡经验老到的刑警止步于现场,是件残酷的事。他木呆呆的,就跟搞不懂于局为何带他来这儿。小丁连着喊他几声,他才醒过神来,忙问可以下去了吗?小丁说不可以,头没给话呢,我是怕你想不通,想安慰安慰你。

“想不通,啥想不通?”钟好觉得奇怪,他现在还有什么想不通。

“货物搬走都好些日子了,今天才接到线报,还要如此兴师动众,想来也是滑稽。”小丁又说。

“搬走好些日子了?”钟好又惊。

小丁叹一声,不说什么了。

货物果然搬走有些天了。钟好是在二十分钟后深一脚浅一脚到达那一片库房前的,于局又将情况大约跟他说了一番,据线人报告,这里一度时期非常安静,什么人也没有,但在大约一周前,有天深夜,两辆卡车神秘驶进,车上下来五六个壮汉,从几间低矮发库房里搬走一批货物。车辆走后,线人来到现场,发现现场已被清理干净,线人一口咬定,搬走的就是一直存放在这里的毒品。

“一周前发现,为什么才报?”钟好不明白地问。

“当晚线人离开时,被人打了,有人藏在暗处,等他离开时用石头猛击他的后脑部,他差点丢命,下午才醒过来的。”

“不可信。”钟好给了这么一句,又往里走。

“先别急着做判断,货物堆放在前面两个车间,下面有地库。”

“地库?”钟好越发诧异,这一带他真的来过不知多少次,包括前面两个车间,也走进去过,地库还是第一次听说。

于局走在前,钟好紧随其后,快到大个子他们跟前时,于局又说:“没说你要来的,我没通知他们,你只许看,不许做任何点评,管好自己的嘴。”

钟好心里不服气地叫了几声,可以不让他来,来了不让说话,太难为他。进入车间时,钟好再次看到一片狼籍,外边院落里码放满了各种过时的包装物,四周长满了荒草,由于离市区远,离周边的老百姓也远,平时很少有人迹送来。边上同样是几家早已破败的企业。有些房屋早已倒塌,残砖烂瓦还有半截钢筋**在外头。之前这里经常有瘾君子出没,也成了吸毒卖毒的一个窝点。钟好他们还抓到过两男一女,以毒养毒那种,平时就在响水镇干偷鸡摸狗的事,需要毒品了就到这里来拿。后来他们建议,市上应该将这一片废墟平掉,把它改造成公园什么的,别整成一藏污纳垢的场所。但这样的建议很难被重视。好在这两年这里还算平静,没发生什么大事。

里面果然有地库,但钟好跟着于局往下走几步,就发现这不是地库。这家最早也是搞包装物的,所谓的地库不过是地下车间,用来堆放半成品的。这厂子的老板是浙江台州人,姓陈。钟好还记得他,个子不高,还当过市政协委员。但最终结局不好。这边破败后,又到工业园区投资一家服装厂,后来却发生一场火灾,啥也烧没了。陈老板现在去了哪,钟好无从知晓,但他相信这个人是再也没有气力去藏什么货了。范欣生的厂子不在这边,在离这大约有一公里多的另一个方向。

地库里亮着灯,大个子指挥着几个干警,正在拍照。他们也是刚进来,之前在外面查堪。灯光映出大个子的脸,很投入也很兴奋,指挥的声音也很亮。钟好想起大个子刚来时的情景,要说搞现场堪查,大个子还是跟钟好学的,刚来时他**满满,到哪都爱发表演说。毕竟是正宗的科班出身,论理论谁也比不过他。可真要遇到案子,就无从下手了,是钟好手把手教会他的。

钟好看了一会儿,见大个子他们对地上的脚印还有剩余的几个纸箱比比划划,心想这些人还真拿这当毒品窝藏地啊。且不说这荒郊野岭的,有哪个敢把那么重要的货放在这,单就他们拍照提取物证的姿势,就让他看不下去。于局见他有些按捺不住,示意边上的小丁,先带他回去。钟好丢下一句:“八九不离十,运走的是一批过期货物,而且是食品。”

“为什么?”

“空气啊,难道你们没闻出来,空气很香,全是食品的味道。到市区查几个小型超市,或者到老城区闸口北批发市场看看,一准能找出来。”

钟好正得意呢,于局回他一句:“都查了,没。”

钟好眉头一蹴,不敢乱说了,感觉于局带他来,不是让他表现的,应该另有意义。

什么意义呢?钟好怔在了那。

于局往下走了,钟好又站一会,觉得没意思,退步出来,小丁紧随其后。两人来到院落,钟好随手翻起几个纸箱,又捡起一块破烂,放鼻子前嗅嗅。

“嗅出什么了?”小丁笑问。

“迟钝,嗅不出。”钟好看住小丁。

“知道头为啥要跟来吗?”尽管夜色很暗,钟好还是看出小丁脸上那股异常。

“你小子知道什么,说。”

小丁又往前走两步,突然掉头说:“赵岩在里面,章笑寒在美国,这个时候突然上演这么一出,你说会是谁呢?”

钟好一开始并没听懂,顺着这话题想了一会,脑子忽然开了窍:“你是说,除了他们还有第三股力量?”

“我可不敢瞎说,我就一开车的。”小丁说完往院外去了。钟好紧追过来,“头要查的并不是这里搬走了什么,而是谁在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搬,对不?”

“难道你不觉得异常?”小丁再次停下脚步,这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院外空地上,里面的动静已经听不到了。四周很静,有风哗哗地吹过来,湿湿的,还有股腥臭味,那是不远处响马湖的味道。

“我还是不明白,这里能有什么,能搬走什么?”钟好脑子有点 跟不上趟了,于局和小丁说话都怪怪的,好像知道什么,但又不明确告诉他。

“能不能讲得清楚点?”他希望小丁能提醒他。

“我比你更糊涂啊,我这不也乱分析嘛。”

“乱分析?”钟好差点哭出声来,还有这样戏耍人的啊。

“开车拉我出去。”他突然跟小丁说。

“去哪?”

“送我到村口,或者前面路口处。”

“这不行,头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拉不拉,不拉钥匙给我。”钟好伸手要钥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坚决不行,头让我盯着你,哪也不能去。”

“行,那你候着,我走出去。”说完,真就往村口那边走了。小丁追过来,“你哪也不能去,必须在这候着。”

“想威胁我?”钟好忽然瞪住小丁,小丁吓得往后缩几步。等小丁反应过,步子已经远去了。

小丁是后面开车追过来的,钟好沿着那条简易公路走,借着夜色,他还用手机拍了几张图片,知道不能用,但还是习惯性地将几处泥洼地上留下的的轮胎印拍了。从轮胎辗过公路的痕迹看,货物重量不轻。钟好想,可能前面在地库想法简单了,一眼就否定,不是他的作风。问题其实出在他对大个子的态度上,大个子一下抖起来,他很不习惯,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猜测,甚至愤怒。他是那种看不惯就想发泄出来,就想撕碎的人,可惜今天于局压制了他,结果让他又犯了一个错误:将对大个子的坏情绪发泄到了案件上。

现在钟好静下心,排开所有干扰,认真地思考起眼前这案子来。

先不说那批货物究竟是啥,但跟他们要找的东西根本不沾边,这个钟好可以肯定。东西是最近才藏放在这里的,不超过半月。钟好感兴趣的是,什么人会将货物拉来存放这里呢,这地方都烂成这样了,既不卫生也不安全,货主干嘛要选择这样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地方?这里虽偏僻,但也不是没有人来,来的多还是有不良动机的,更是手头缺钱的主。这些人可不管你藏什么,一旦嗅到气味,准给你连锅端,他们才不跟你讲客气呢。存放货物的人不会连这个也不懂,那么存放过程中一定有人专门看守,现场自然会留下许多痕迹,吃喝拉撒,进进出出,只要有人活动了,就有印记留下。越是这种脏乱差的地方,毁灭这些印记越难。钟好想,大个子应该能把这些拿到吧。

哦,大个子。钟好的思维又定格在邹锐身上,想到刚才地库里邹锐志在必得的样子,再联想到最近发生的很多事,以及大个子跟成思维的爱情,还有成卓然,心里就有些迷茫。

更迷茫的,怎么有人会说转移走的是那批货呢,这有点故意放风啊。那批货虽然公安内部大都知道,但这五年真正关注并竭力寻找的,就他跟于局啊,其他人都是闻而色变,提都不敢提,大个子他们怎么突然对这个感起兴趣来?再说了,就算真怀疑是那批货,也轮不到大个子来查啊?

谜,一切都是谜。

3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传来,飞起的泥巴溅得钟好满身都是,有两片甚至打在了他眼睛上。钟好抬起头,还没来及抹去泥片,小丁已在冲他喊了:“还楞着做什么,快上车,送你到三角口。”

三角口就是公路交叉的地方,一边通湖一边连结着镇子还有一边就是往这里来的。钟好上了车,小丁说:“一个人走夜路也不怕遭人暗算?”钟好说哪个敢暗算我,再说这地方鬼都不见一个,哪有暗算的人?小丁一脚轰开油门,车子呼呼叫着往前冲,夜色被他们甩到身后,前面依稀能看见灯光了。

“跟大个子提供消息的人,就是刚才这地方遭的暗算。”

“啊?”钟好惊得回头望了一眼。小丁又说,“我只能送你到三角口,头不知道,他要问起来,我该怎么撒谎?”

钟好想想说:“就说我提前回去了,对这里没任何兴趣。”

“他不会相信的,我就说你抢了车钥匙,我不是你对手。”

“行,随你怎么说。”钟好说着已掏出了手机,开始拨号,拨一半忽然又记起什么似地说,“我今晚可能不回,完了你让小亨来接我。”

“怎么,有新发现啊,砸你自己的饭碗可以,砸小亨的不行,还是我来接你吧。”

“你能走得开?”

“等下就要收队,放心吧,头不会那么小气,能带你来,我想他早有心理准备。”

说话间车子已到三角口,远处的响马湖已经明晰起来,水面如同一片巨大的明镜,泛着白白的光,周围隐约可见夜风中飘**的芦苇。湖的西边,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错落有致,那是前年兴起的响马湖别墅区,投资方是海天药业旗下的欣海地产。离别墅区五公里处,同样是高楼密布,那里已经跟银河新城相联结,钟好目光所及的地方,是章笑寒三河旗下的三河时代广场和三河影城,边上是一家五星级超豪华酒店。

有三河的地方就有海天,有海天的地方一定会出现三河,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这片土地上,你随时能看到两家交手的盛景,有时你甚至怀疑,这两家究竟是交手还是以交手为幌子,联合推动着什么?

钟好跳下来,小丁掉转车头回去了。钟好将电话打给溜秋。溜秋是地道的响马人,三十多岁,以前是这一带的农民,十八、九岁时在这里的厂子干过零活,因打架斗殴,致人伤残,蹲过三年牢。出来后开了家摩托车修理铺。他做钟好的线人,时间已经很久了,两人就像老朋友。

别看响马湖现在是一片废墟,但不少人的第一桶金的确是从这里淘的。对银河很多老板,这里曾经是天堂,至少是梦想飞起的地方。可是好景不长,这里就面目全非,罪魁祸首有两个,一个是污染,垃圾遍地,到处都藏着污纳着垢。另一个是很快被地头蛇盯上,敲诈勒索,明抢暗偷。溜秋从监狱出来的前五年时间,就是吃这碗饭的。他纠结了一帮小混混,成立了一个叫“响马帮”的组织,当然是黑社会性质,天天来收取保护费。不给,就变着法子给你捣乱,今天把电线截了,让你正在运转的机器突然停下来。明天把你的员工砍伤了,吓得其他员工卷起铺盖就逃,工钱都不敢要。再后来这里发生了一起命案,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工被人奸杀,尸体就扔在厂房边不远的响马湖边,连湖里都懒得扔,就那么**裸地扔在草地上,很有些挑衅味。那案子就是钟好拍的。钟好把所有人包括当年在这里创业的范欣生也叫了去,对指纹提取DNA。死者因为漂亮,生前在几家厂子干过,好像有老板们争抢着要的味道,不管到哪家,都是光拿工资不干活的那种。包括在范欣生这里,也是销售科业务员,但一样药品也没销出去。最后查明,跟她有过那种关系的老板有六位,其中也有范欣生。这六位老板最终都被排除,一是做案理由不充分,再者他们也不会杀了人故意将尸体弃放在明处。钟好将目光盯在溜秋几个身上。溜秋觉得冤,天天跟钟好说,不是他,也绝不是他的弟兄。这女人有艾滋,他才不敢碰呢,而且花那么多钱不值。溜秋跟钟好说了那女人的价格,钟好听了也觉得有点贵,怕是除范欣生这样的老板,真的很少有人睡得起。

再后来的调查,溜秋还有他几个兄弟也被排除。女人并没有艾滋,但真是传染了性病,最后找到的凶手竟然是个逃犯,在一家化妆品厂上了两年班,身上背着三条命案。他是让这女人传染了性病,一怒之下过激杀人的。抓他的时候,这家伙在省城一家高档宾馆,身边有两个年轻女孩,都是海东音乐学院的。案子快要结束的时候,两个女孩一个跳楼自杀了,据说身体有了异味,下体长满了米粒大小的疙瘩。另一个说是去了东莞。

钟好就是那次跟溜秋交的朋友,溜秋感谢钟好,说要是遇上一个混蛋点的警察,他这次就完蛋了。溜秋起先隐瞒了钟好,他跟死者真的有那种不洁的关系,谁让他是“响马帮”的头呢,是人家老板送货上门的。好在没传染上病。“我很注意呢,必须有预防措施啊。”溜秋很骄傲地跟钟好说。“不过我也很后悔,整天心不安呢。”溜秋又说。

“你小子,以为谎话能瞒过我啊,要不是念在你老母的份上,找个理由也要把你关十天,看你以后敢不吸取教训。”

“不敢,真不敢。”溜秋嘿嘿笑着。

溜秋是个大孝子,老母亲八十多岁了,瘫了有三年,不管他有多忙,每天都要带上老母晒太阳。钟好正是冲这点,认定他还有可救的一面。果然后来的事实证明,溜秋这家伙很能靠得住。钟好有不少这样的线人,要说负责啊打探消息的积极性,还是溜秋这边最积极,而且溜秋从来不提钱,他现在经营一家汽修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像有些线人,有时为了钱,故意提供假情报假线索呢。溜秋还有一点,就是对做案嫌疑人会分析判断,毕竟坐过三年牢,在牢里学到不少东西。

溜秋很快来了,开一辆轰轰作响的皮卡车,右前边的大灯还是瞎子。

“搞什么怪,你咋不整辆坦克来呢,上天啊你。”钟好是嫌皮卡声音太大,这样的夜晚,他不想引起别人注意。

“没办法,店里能开的车就这辆,你就凑合着看吧。”溜秋笑眯眯的,真跟见了老朋友似的。

“我看什么看,我是问你长没长眼睛,耳朵呢?”钟好声音有点压不住。他心里有想法,这一片就算发生啥事,也该是溜秋第一个告诉他,而不是其他线人把消息先提供给大个子,他觉得溜秋越来越不敬业。

“大半夜的把我叫来,就是发火啊。车上谈,下面风大。”溜秋脾气很好地将钟好硬拽上车。

“知道我半夜到这地方干什么吗?”钟好依旧拉着脸子。

“知道,为地下库那批货来的。”

“知道怎么不报告,故意啊?”

“老大你先别急,知道那是什么货吗?”溜秋掏出烟,钟好不抽,他敬了一支没敬成,自己点上抽。

“我要知道还找你干嘛?”

“别急嘛,不报告有不报告的理由,是一批失效药品,开始说是拉来销毁的,结果又给拉走了。”

“失效药?”钟好为之一振。

“不会有错,我一个小兄弟在里面,啥都清楚。”溜秋有点得意。

“失效药也很重要啊,怎么不报?”

“有人要报,我干嘛要急?”溜秋说的很滋润,好像胸有成竹一样。借着车灯,钟好看见溜秋脸上那丝狡黠。

“什么意思,原来你小子知道底细?”

“一开始是要报的,可我发现这事诡异,拉货的人好像成心要让我们知道似的,就想多观察几天。”

“观察到什么,说。”

“老大你想想,他们拿一批过期药品拉来拉去,还故意在深夜,还故意放出风,难道不值得怀疑?”

“等等,真的是过期药品?”

“这个我能肯定,包装在方便面箱子里的过期药品,里面还混杂着过期食品,但大部分是药,有白蛋白和血浆。”

钟好猛吸了几口,想起地库里闻到的那股味,他的嗅觉还是不错,能闻到是食品,可白蛋白这几个字还是吓着了他。

“真的是白蛋白?”他一把夺过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起先我也不信,可我那兄弟说,他故意摔破了一只箱子,里面掉出白蛋白。”

“药品从哪里来,知道不?”钟好兴趣被激起,溜秋这些话超出了他想象。

“我查过了,白蛋白是从三号点那边库房拉来的,方便面还有过期食品是从几家超市收来的,在地库里进行了混装,然后又拉走。”

三号点是他们一个暗语,这地点其实就在范欣生现在厂子的边上,赵岩还有一个分厂也建在那边,这一带没有章笑寒的厂子。

“为什么要在这里混装,直接在三号点装不就得了?”钟好还是想不出对方的路数,不得不多问几句。

“这里隐蔽、安全。”溜秋说。

“可你前面说对方有故意让别人知晓的意图,这怎么解释?”

“就算是让别人知道,也得选一个神秘点的地方,不然你怎么相信会是那批货。假戏真作,这话难道你忘了?”

钟好点点头,感觉这个解释能站得住脚,接着问:“知道他们把货运往哪里了吗?”

“我估计绕一圈,还是会进三号点。他们舍不得把过期的白蛋白扔掉,或许从这里拉出去时,批号啥的都变合格了。”

钟好猛一拍大腿,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很多过期药品还有食品都是这样偷梁换柱的啊。

“货主是谁,能确定不?”

溜秋不说话了,显然这问题他无法回答,他挠起了头。挠头是溜秋的坏习惯,其实也是钟好带给他的。当年那起奸杀案,钟好可没少折腾溜秋,明知道溜秋及手下不会是凶手,还是天天找他们麻烦。尤其案子陷入泥谷无法推进,钟好就拿溜秋几个磨牙。天天将他们叫来,问东问西,净是些跟案子无关的东西,感觉在拿溜秋们打发时间。溜秋常常被钟好问得脑子断掉线,就养成了抓耳挠腮、挠头摸下巴的坏毛病。

当然,溜秋能从那个黑圈子里跳出来,坚决跟以前划清界限,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小老板,跟那段光阴有很大关系。正是那种没完没了的磨牙,启迪了溜秋,也让溜秋知道什么才叫活个体面活个坦然,活得敢往人前面来。这样溜秋就跟钟好成了难得的好朋友,非常感谢钟好呢。钟好趁势提出,让他发挥一下余热,利用过去那个圈子,给他提供线报。

“我就知道你有目的,不然我溜秋算老几啊,值得你天天开导我?”溜秋嘴上揭露着钟好,还是愉快地答应了。

这些年他们合作得不错,钟好所有线人里,唯有溜秋不跟他提钱,这点也让钟好很开心。

溜秋挠了好长一阵头,突然说:“季文韬现场出现过,不是当晚,是第二天上午。”

“季文韬?”

季文韬的确在现场出现过。

溜秋所以没在第一时间将情况告知钟好,原因有两条,一是他觉得过期药品跟食品不是钟好需要的,不在他的报告范围。二是第一时间他也没搞清货从何而来,是谁的,他需要时间。

拉货的那个晚上,季文韬真的没出现,负责的是一个外号叫“水手”的男人,这人三十多快四十了,溜秋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底细,不过他在查,他说这人来路有点不简单,以前从没听过,道上很多人都不晓得。当天晚上货被拉走,第二天溜秋并没去现场,而是让以前一个叫“锁骨”的手下去了。结果锁骨在小丁拉钟好的那个地方受到袭击,打人的正是季文韬。

溜秋说,季文韬应该是来清理现场的,结果发现了行踪诡异的“锁骨”,一声令下,让跟随的两个人将“锁骨”狠狠揍了一通。

“打的狠呢,肋骨断了好几根,人是我送进医院的。”溜秋说。

“那锁骨为啥找大个子报告?”

“我就知道您问这个,为钱啊,还能为什么。锁骨染了毒,瘾大着呢,戒了几次没戒成,我看他是戒不掉了。老婆跑了,他又没个正经事做,保护费现在也没得收,跟您报您又不给钱,还训人家,哪个愿意?”

“说清楚,大个子跟锁骨到底怎么回事?”钟好挑最关键的问。

“还用说啊,我知道你们内部出了问题,都来抢线人,我是抢不走的,但锁骨这种人,很容易啊。邹警官给他的钱多,当然他就要找邹警察卖情报了。”

原来是这样!

可是有几个问题钟好还是搞不懂,第一,之前他只知道季文韬是赵岩的人,跟赵岩跟了十多年,但凡季文韬做的事,钟好都认为是赵岩的事。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季文韬跟章笑寒也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可能更深更密更不简单,那么这批货,确切说是白蛋白,到底是章笑寒的还是赵岩的?第二,这次事件到底跟那批货有没有关系,是单纯的拉来更换保质日期还是另有其他目的,会不会真的如溜秋所说,是有意将人们的目光往那批货上引,目的又是什么?第三,大个子什么时候开始收买线人的,明知道这一带是他钟好的地盘,线人基本都是他培养的,大个子为什么要插进一脚来?

事关重大,钟好来不及多想。马上开始调查。两天后他查到了一个重大线索,既知道了那个“水手”的底细,更知道了这批货的来历。

原来这批货既不是赵岩也不是章笑寒的,而是季文韬自己的!

这个发现让钟好大吃一惊,原来他们疏忽掉的地方很多。

季文韬早就背着赵岩和章笑寒自己干了。水手真名叫季武略,是季文韬胞弟。四年前来的银河,来了就在三号点那边暗中收购了一家药厂。药厂原名叫星河药业,老板是福建人。四年前季文韬从福建人中全资收购了该厂,继续叫星河药业,交给自己弟弟打理。已查明,收购后的星河药业几乎是做一件生意:造假。只要银河几大药业生产的产品,星河全有,尤其以白蛋白居多。季文韬表面是做花的生意,又兼着赵岩海天这边的医药代表,其实他的身份很复杂,做的事也很复杂,凭借着对这个行业的了解,以及掌控的渠道,倾销假药劣药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钟好不得不叹服,他对人对事的了解还是不够。钟好甚至怀疑,当初护士长史晓蕾给赵纪光输的白蛋白,指不定还是星光药业生产的呢。进而怀疑到他一直坚持的赵岩不同意对父亲做尸检,是惧怕假药暴露这一条也应该是错了。

错了,肯定是错了。

钟好既兴奋又沉重。兴奋的是多出一条线又让他多了急切想追查下去的**。沉重的是银河这张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他以前所有的判断可能都得修正。

顺着线索再查,钟好就发现季文韬这些年利用赵岩还有章笑寒的双重关系,为自己的假白蛋白铺出一条路来。钟好手里多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多是各医院的院长还有药剂科负责人。不幸的是,这里面竟然有银河医院的汪树林汪科长。

4

事情突然显得不一样了,一条路走着,突然出现了叉路。本来是想查清这批货物,结果突然冒出个季文韬,性质立马不一样了。

钟好得停下来,认真地想一想。

这些线索必须压下,不能声张,钟好也没跟于局汇报。自己还没整清楚呢,怎么汇报?尤其是汪树林跟季文韬的关系,跟谁也没讲,暗暗埋在了心里。这些必须慎重,没有确凿的证据,绝不可以乱提。而且他也坚信,有些线索于局已经掌握,所以不急着提出来,一是掌握的证据链远远不够,二是局里现在形势也不容许他提。

接下来钟好有两样事要做,一是查清季文韬这人的底细,这个必须要清。尤其他跟赵岩还有章笑寒之间的关系,一个人横跨两界,而且双方又是劲敌,他却能游刃有余,很了不得。

这天晚上八点,钟好给汪树林打电话,约他一起去喝咖啡。这次钟好没将地点选在沙沙的“深度”,那里最近太敏感,钟好暂时还不想让汪树林敏感,他冲汪树林说:“老地方吧,到绿林坐坐。”

汪树林显得不大情愿,借口晚上有事,没法出来。钟好说:“汪大科长到底是忙人啊,我想要是李光头给你一个电话,八成你这阵就得来。”

钟好提起了光头李活,果然汪树林话不一样了:“钟队开玩笑呢,你们都是强人,能叫我喝咖啡,是我的荣幸呢,好,好,晚上准时到。”他客气得连请字都没说,说的是叫。

钟好压了电话,嘿嘿笑了笑。

他见了光头李活。没跟于局请示,直接去看守所见的人。当然,他的这次约见完全符合规定,谈的也都是正儿八经的事,陪他去的是温涛。

光头李活见到他俩,先是一楞,继而就镇定下来。当着看守所两位管教的面,钟好没多说什么,就简单问了点关于汪树林的事。‘

“你在五月十六号晚上,指示沙子等人,将汪树林带到江边一家海鲜楼,有没有这事?”

李活先是装作一阵紧张,然后就有掩不住的兴奋露出来,似乎钟好此行,是他期待的一样。声音也跟着激动:“有,我承认。”

“为什么见他?”

“有人说他向你告密,说我们光头帮坏话。”

“真是这样?”

“但凡给光头帮找麻烦的人,都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倒挺牛的,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晓菲的人?”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女的。”

“不认识,天下叫这名的多了去了,不知道你问哪一个?”李活说话虽然又带了无赖腔,但他面部神经的每一次变化,都提供给钟好另一种内容。什么叫默契,也许这就叫。他们说的话完全是用来麻痹别人的,真正的内容,却在脸上,在眼睛里。

“银河医院特护中心神经科护士。”钟好把刘晓菲的详细情况讲出来,顺口又说,“她父亲叫刘慈堂,老中医,这个你不应该忘吧。”

“哦,你说她啊,这个你应该去找汪科长,他最清楚。”

然后钟好就不问刘晓菲了,话题又跳到看守所这段时间,李活思想改造得怎么样。李活老老实实做了汇报,钟好欣慰地笑笑,拿起包,跟李活说:“你好好改造,有问题我会随时来找你,希望你能认真配合。”

“是,我一定好好改造。”李活腾地站起,冲钟好敬了个礼。钟好眼睛闭了一下,有点不忍目睹的样子,低头走了出来。

出了门,回到车上,钟好问温涛:“听出什么没?”

温涛一头雾水,表示没听出什么。

“你还嫩,以后要学会用两只耳朵听话。”

温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朵:“我就是用两只听的啊。”

钟好看一眼温涛,差点笑出声。“那就用四只听。”然后就又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沉思。

温涛安心开车,一路也不敢多问。车子走了一会,钟好突然睁开眼,像是反应过什么似地。

“搞清楚没他当初为啥找汪树林吃饭?”

温涛说:“老大你东一句西一句,我脑子跟不上趟啊。”

“你是跟不上,我都没跟上呢,原来他是提醒我,对姓汪的及早下手,我这猪脑袋,居然没反应过。”

钟好狠狠地擂了自己一拳。

汪树林按时来到“绿林”,推门一看,惊吓住了。

钟好身边居然坐个女的,年轻,五官很端正,说漂亮可能是埋汰她了。齐耳短发,穿一件半袖格子衬衫,显得文文静静。

她怎么在这儿?汪树林往里迈的步子僵下来,里面的刘晓菲也浑身不自在起来,非常别扭。

“大科长啊,快请进,你看我给你请来了谁?”钟好大大咧咧,一点不拿人家的难堪当回事。

汪树林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纠结一会,还是艰难地将步子迈了进来,目光不敢往刘晓菲这边看,刘晓菲更是不敢抬头。

“坐,坐,大家都是熟人,都别见生,干嘛羞羞答答的。”钟好像是一点不知道这二人有过什么事,那样子就像大家真是老朋友似的。

你还别说,钟好之前还真不知道,他是一个不爱八卦的人,再说汪树林跟眼前这小丫头片子那点事,密着呢,不像柳冰露跟赵纪光,那是吵得沸沸扬扬的事。但跟光头见完面,钟好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种事想知道也很容易,叫几个人喝一顿茶,啥都清楚了。汪树林跟刘晓菲的确有过那种关系,刘晓菲的工作也是汪树林努力的结果,但现在没了。原因是这种关系被刘晓菲父亲老中医刘慈堂发现了,刘慈堂倒没把汪树林怎么样,反正他们二人合作也不止一天两天。他就给了汪树林两句话,一是想继续好,就把家里老婆离了,正儿八经娶过去。女儿嫁个大自己二十多岁的虽然听上去丢脸,但比起让人家白睡,还是划算一些。二是如果离不了娶不了,就正正经经做个人,偷偷摸摸毕竟不光彩,毁了女儿名声事小,要是被发现,毁了汪科长前程那可就十万个不划算。

老头子说的非常温和,一点不生气,汪树林听了,却惊出几身冷汗。说过之后,汪树林这边果真收了手,不跟刘晓菲来往了。刘晓菲呢,也想正正经经找个男友恋爱,可她找了三个,谈了都不到一个月,全告吹。从别人的议论还有今天刘晓菲见了汪树林的态度,钟好感觉着,这丫头片子心还在汪树林这里呢,没收回去。

现在这种女孩很多,中了毒似的,就是醒不过来。按当下非常俗的一句话说,就是大叔控。

“晓菲,跟汪科长打个招呼嘛,别楞坐着。”钟好故意把难题扔给刘晓菲。

刘晓菲这才挪了下屁股,缓慢地抬起头,看着汪树林,好像几个世纪没见着人似的。钟好听见,刘晓菲嘴唇动了几动,说了句汪叔叔好,然后就又垂下头看她的双手去了。

她的双手其实并没啥好玩,就是一只绞着一只,使劲地绞。那是内心有许多排解不开的东西,全凝结在手上。

汪叔叔三个字刺痛了钟好,他真是想不出,刘晓菲到现在还能称汪树林叔叔。不过这些并不影响他心情,今天拉刘晓菲来,就是给汪树林施加一点压力,让他知道,钟好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茶很快泡来了,钟好为他们点了两杯咖啡,也给汪树林要了一杯茶。今天谈话可能艰难点,他怕汪树林撑不住,提前想得周到一些。

汪树林端着茶杯,心里那个乱啊,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跟刘晓菲说一句话了,医院里碰见,也是装不认识。刘中医那些含满警告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响呢。他真是搞不清,钟好怎么知道这些事,又怎么能把刘晓菲也拉到这里来?

这点汪树林还真是想不到,钟好既不是通过柳冰露也不是通过史晓蕾,他找了一趟老中医,佯装去看病,然后跟老中医聊起了白蛋白。老中医很警惕,马上问他是谁?钟好起先没说实话,只说是帮人打听买药的,有多少要多少。老中医认真端详他半天,喃喃道:“不像,不像,你绝不是,你更像公安。”

钟好趁势说:“老爷子好眼力,不过我不是来搜查你的,我是来跟你聊聊假药怎么害人的。”老中医一听话头不对,起身关了店门,“里面请。”

钟好跟刘慈堂聊了将近一个下午,从刘慈堂最早考上大学,家穷上不起谈起,然后回乡务农,两年后心不甘,又考了一个普通的中专,读了三年的医,回到县里。本来是分配到了县医院,一心想当一名医生的刘慈堂也算在年近三十岁时实现了自己梦想。可惜好景不长,在刘慈堂32岁那年,医院发生了一起假药致死人命案,刘慈堂当时已是门诊大夫,虽然年轻,但在中西医结合方面,已经小有名气,慕名找他看病的人多了起来。一位孕妇感冒着了凉,外加吃坏了肚子,刘慈堂给她开了三副中药,在孕妇的一再要求下,又开了几味西药。这些药品都是孕妇可以服用的,刘慈堂开出的剂量也比正常剂量小一点。谁知孕妇当天服了药,马上引起不良反应,送到医院时已经四肢冰凉。医院抢救过程中,胎儿先孕妇死在了胎中,后经全力抢救,孕妇生命是保住了,但胎儿没了,而且孕妇以后再也怀不了孕。

这起医疗事故后来闹得很大,孕妇一家将刘慈堂告上法庭,刘慈堂拿着自己开的方子,再三申诉,他开出的药方没错,经得起各级卫生部门的审查。药方也的确被送到了更权威的部门,大家给出的意见大体一致,单从药方看,医生并无不妥,要么是病人个体差异,要么就是药品有问题。

那个时代,要查清药品有问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这个证明过程必须要由刘慈堂本人来完成,谈何容易。刘慈堂不甘心,找同学找老师,四处委托人,将孕妇喝过的药渣以及未喝的药品全部送到各个渠道去检,还是查不出问题。眼看这案子就要按医疗责任来判了,刘慈堂猛然想起孕妇煎药的砂锅,请求相关部门对砂锅再行检验,最终,此案又拖一年多,才查清砂锅是劣质材料制成的,里面含有大量的有毒物质,这些物质在煎药过程中跟药品发生了反应,生成了毒素,病人饮下这种毒素后,导致胎儿死亡。

刘慈堂虽然躲过了一劫,但工作丢了,出了这大的事,医院是断然不敢留他了。他自己也有点心灰意冷,不想继续从医。被医院除名后,刘慈堂干过许多事,当过装卸工,给人家库房当过保管,还到火车站食堂做过饭,转来转去,最后还是转到了医上。自己开了家小门诊,挂起了慈念堂的招牌。

那起事故虽然不是由假药引起,但假这个字却深深种进了刘慈堂脑海。刘慈堂随后多年的行医,秉承着诚信不欺人,假药零容忍。但是,他还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跟汪树林联手,贩假售假,而且还搭上了女儿的贞操。

刘慈堂悔啊。

钟好是那种不打开话匣子便罢,一旦打开,非要把你捅到实处捅到痛处让你无法还击的人。第一次他没捅,只是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了一下,第二次他就带了白蛋白包装去,而且指名道姓说,这就是银河医院用在赵纪光身上的白蛋白。

刘慈堂瞬间白了脸,有种魂飞魄散的错觉。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刘慈堂一边端详着钟好给过去的包装,一边抖着声音说。

“先不说可能不可能,您老认真看看,这东西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绝对是假的。”刘慈堂的回答十分肯定。他把目光从老花镜里抬起来,有点不大相信地审视着钟好,“真是用给了赵县长?”

钟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县长就是赵纪光。见刘慈堂之前,钟好先搞清了一段历史。刘慈堂在前江庆河医院惹出那起医疗事故时,赵纪光正好是庆河县长。刘慈堂那案,多亏了赵纪光。可以这样说,当年如果不是赵纪光,刘慈堂跑不了是要吃官司的,那个时候的侦破水平还有办案能力,是不能将案件解剖到那么细致的,大家都在药和方子上做文章,哪个还能想到煎药的砂锅上。而且那时候已经流行限期破案,人命关天的事,谁个有工夫跟你磨那么久,行政长官一句话,案子基本就顺着那个方向破了。但偏偏那年赵纪光没发限期破案的指令,而是要求公安和医疗部门联手调查,本着对案情高度负责的态度,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一定要将此案搞得水落石出,不错判不冤判。自己破不了,就请人来破。赵纪光还在几家联合召开的会上说过一番话:“县里出一个人才不容易,刘慈堂虽然年轻,但我看像个人才嘛,这人肯钻研,有脑子,连着治好了几起疑难杂症,老百姓对他评价很好嘛,我们可别把小伙子给冤枉了。”

就是这几句话,让办案的方向变了,办案人员的立场也变了。这才为刘慈堂赢得了时间,能让他自己想起煎药的砂锅。

“他们真把这药用给了赵县长?”刘慈堂再次问。

钟好这才反应过,吓到刘慈堂的不是白蛋白,而是赵纪光。刘慈堂念着赵纪光的恩啊,大家都说赵纪光这样那样,但在刘慈堂这里,赵纪光就是他的大恩人,一个了不起的清官、好官。

钟好重重点点头。告诉刘慈堂,这药是他从赵纪光病房里拿来的,他们先后一共给赵纪光用了六支,这是没来及用的。

“这药我见过。”刘慈堂说。他的目光茫茫苍苍起来,像是陷入了旧事。果然,迷茫了一会,他说,“不瞒你说,我这里也卖白蛋白,这东西能不能救命,不好说,但大家都信这个,加上医院使劲推销,老百姓就开始迷住他。几乎每一个到了生命晚期的人,都在尝试拿它救命。一样东西神起来,假的就开始钻空子,再说真的贵啊,老百姓买不起,于是假的就有了市场。等等,”说着话,他起身进了里间,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两支白蛋白,“你看看,这是我从上海进来的,你拿来这个,几乎跟真的一模一样,甭说老百姓分不清,就连我们,有时也给搞糊涂,只能从有诚信的厂家那里直接进货。”

钟好接过刘慈堂手里药,认真比较一番,的确看不出二者有什么不同。

“可我真是不明白,他们吃了豹子胆啊,敢拿这药糊弄老县长,这什么事啊?”刘慈堂还陷在怔思中摆脱不出来。从他神情还有受刺激的程度,钟好可以判定,刘慈堂心里,对赵纪光是很有感情的。原想顺这个话题再刺激一下,又一想没必要,于是直接点题。

“告诉我,你是从哪见到这药的,如果我判断得没错,应该就是汪科长那里吧?”

刘慈堂犹豫了很久,还是如实跟钟好说了。

刘慈堂见的假药的确是汪树林拿去的。刘慈堂所以能跟汪树林走在一起,一来他跟汪树林是校友,汪树林当年也毕业于刘慈堂读过的那所中专,只是比刘慈堂晚几届。二来刘慈堂救过汪树林老父亲的命,是汪树林慕名去的。一开始是汪树林找他,是医院有多余出来的药,让他帮着销。刘慈堂知道汪树林是为了钱,将医院药房中多出来的药品转到其他渠道销售,赚外快。药房的人嘛,这点便利还是有,刘慈堂也不是不懂。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药房当然只能吃药房了。对于真药,刘慈堂也不讲什么,按低于进价的价格就给汪树林结了,有时汪树林也会白送他一些,这叫大家共同发财。刘慈堂承认自己也不是多高尚的人,这年头高尚真还不顶用,有时太高尚了,连朋友都没得做。况且刘慈堂又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人,他从汪树林这里便宜拿到药,省下的那部分钱并没装进自己口袋里,而是帮了穷人。这些年到他这里白吃药白看病的人,真还不少呢,所以慈念堂的名声越来越响,跟这些都有关系呢。但假药他是断断不收的。第一次汪树林将假的白蛋白给他,被他识了出来,大骂了一通汪树林,都有点断交的意思。汪树林怕了,认了一大堆错,从此以后再也不敢。

“可他是哪来的这种药呢?”钟好又问。

刘慈堂摇摇头,表示这个真不知情。

“对他的事,我是知一半而不知全部,不能知也不想知。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介野夫,很多事我是不打听的,也打听不得。”

钟好相信刘慈堂说的是实话。正要失望,又听刘慈堂说:“他跟季文韬关系很好,如果猜的没错,源头应该还是在季文韬这里。”

“可季文韬的药又来自哪,三河,还是海天?”钟好想进一步确证。不料刘慈堂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过一件事,赵岩媳妇是范家的,按范家人的规矩,是不许造这种孽的。我行医这么多年,也从各处进过货,海天的药我也用过不少,凭我的直觉,海天不像是造假的,倒是三河可能性大一点。当然,这都是猜测,你是警察,谁真谁假,还是你去判定吧。”

有了刘慈堂这些话,钟好心里,差不多有底了,再面对汪树林,钟好在气势上就完全占了上风。

5

这晚的谈话一开始是很不尽人意的,钟好甚至后悔,将刘晓菲叫来是不是个错误?因为不管是汪树林还是刘晓菲,都显得压抑,有种极度的不自在。这还不算,钟好甚至发现,两人尴尬一会后,目光就开始在对方脸上不住地搜索了,这种搜索很有味道,就跟大山里两只互不相识的兽,试探着走近对方,试图跟对方有一种近距离的接触,但又不敢。

很好玩。

钟好不由得想起第三次跟刘慈堂见面的情景,钟好真是属于锲而不舍的那种人,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到刘慈堂那里去。他想跟刘慈堂谈谈女儿刘晓菲,谈谈银河医院,或者刘晓菲所在的特护中心。刘慈堂坚决回避这些话题,钟好好说歹说,才从刘慈堂嘴里挤出一些关于女儿的话来。

钟好非常吃惊。这是他听过的最另类的父亲对女儿的评价,但他相信,刘慈堂讲了实话。

刘慈堂说这事他不怪汪树林,怪只怪自己没把女儿教育好。女儿倒不是贪图汪树林的钱财,她就是想要份好点的工作,汪树林替她办成了,她就要感谢。“这孩子还是太傻了,眼界太低,报答别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她为什么选择这种呢?”刘慈堂表示到现在他也搞不懂。但他还是相信汪树林没采取强迫或利诱等手段。“可能在她小时,我因这事那事,没好好照顾她,让她此生有了欠缺。这孩子心理有问题,对我从来是什么话都不说,对这个家,也是冷得很,但独独到了汪树林那里,就一下话多了,人也变了个样。”

此时看着二位,钟好就觉得刘慈堂说的很准,刘晓菲见了汪树林,目光里的确活跃出很多东西,很艰难,但一经活跃起来就有点控制不住。钟好对这些东西都很怕,不得不拿话题打断他们。

“请汪科长来,是想谈谈一个人,季老板汪科长一定熟悉吧,就是那个送花的季文韬。”

钟好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汪树林。不管汪树林做了什么,他不过是这个链条上最薄弱也最经不起敲打的一个环节,钟好不想一下就把他吓住。汪树林这样的人物是根本不经吓的,一来他有公职,有公职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还是有禁忌的。二来从对待刘晓菲这件事上,钟好也觉得汪树林这人坏不到哪去,换别人,不管刘慈堂怎么警告,人家不放手就不放手,除非他玩腻。可钟好觉得,汪树林并不像一个玩腻的人。钟好的目的还是季文韬。

汪树林猛一怔,盘旋在刘晓菲脸上的目光迅速收回,看住钟好说:“钟队怎么想起问这个来呢?”

钟好抓起杯子,灌了一口茶:“没事,随便聊聊,我最近听说,他好像开了一家药厂,专门生产白蛋白?”

“实在对不住钟队,你说的这人,我还真不了解。”

“是不了解还是不认识?”

“这……”汪树林又垂下头去,脸上明显有未定的惊慌。钟好也不急,对付一个汪树林,他还是绰绰有余。汪树林犹豫好久,后来还是刘晓菲帮他开了窍。

“你还是说了吧,队长找你,也绝不是没凭没据,早就跟你说,那人不可靠也不地道,让你少掺乎他们的事,偏不听,这下惹麻烦了吧。”

一句麻烦,最终让汪树林缴了械。

看来,汪树林自己不安已经好久了。说的也是,自从赵纪光死后,警察就住在医院没走过,汪树林能不焦灼。加上之前李活那一吓,怕是这段日子,觉都睡不好呢。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汪树林不说则已,一说,钟好这边好多疑点都解了。只猜想汪树林跟季文韬有不正当的来往,但没想到汪树林居然对季文韬知根知底。

据汪树林说,季文韬的确是有一个药厂的,不过公开的说法,星河药业是他弟弟季武略的产业,知道底细的人都说,那不过是个说辞,掩人耳目罢了。

季文韬为啥要收购星河药业,说来还有段故事。季文韬一开始是跟赵岩铁着心的,赵岩对他很赏识,两人合作得很好,有时甚至不分你我。那时候季文韬真是没有自己办厂这种想法的,只想一心跟着赵岩,把海天的事做好。赵岩也跟他夸下海口,说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他立足的地方,就会划一片出来给季文韬。赵岩的确也对季文韬不薄,创业没几个铁杆心腹不行,季文韬的经营才能还有江湖义气,都是赵岩迫切需要的,所以赵岩对季文韬,真是没啥说的。问题出在收购海二药前那段日子,季文韬的妹妹季小田中师毕业了,不想当老师,想到社会上闯闯。季文韬说行啊,你哥现在正跟人干大事呢,这么大公司,还愁没我妹妹施展才华的地方,于是跟赵岩说了,赵岩大笑着说你妹妹就是我妹妹啊,当什么老师,明天就来报到,到行政部干文秘。季小田就到海天总部当了行政秘书。

季文韬父亲死得早,是母亲将他们兄妹三拉大的,作为长兄,他在家里还担着父亲的角色,对弟弟武略还有妹妹小田,都是有父爱注入在里面的。尤其妹妹小田,更是当宝一样。季小田加盟海天不久,海天就开始运作大手笔,暗中布局要收购海二药。季文韬跟着赵岩,闯东跨西,忽而南下忽而北上,忙得不可开交,对妹妹也是偶尔闲下来,打个电话过问一下。季小田说一切很好,能适应工作了,感觉要比乡里当一个小学老师强多了。季文韬听了很高兴,再三叮嘱妹妹切不可在公司拿他的旗号做虎皮,要认认真真做事,安安分分做人。妹妹说她会,她一定要给哥哥争脸。季文韬也相信妹妹会给他争脸。

再后来,赵岩让他带着一干人去广州,跟那边几家药厂对接,当时赵岩是想拉几家广州企业入股,共同将海二药吃下。但操作到中间,广州几家药业掌握到的信息不是这样,说能够收购掉海二药的不会是海天,而是三河。章笑寒也同样派了一支人马到这些药厂谈判,双方在广州展开了较量。等把广州这边的事办完,季文韬又奉命去了吉林,那边同样是药厂密集地。在吉林的时候,季文韬突然联系不到妹妹,大约有一周时间,不论是打手机还是发短信,妹妹都不回。季文韬急了,让弟弟武略去总部看看。某个晚上,很迟了,季文韬都要洗澡睡觉了,弟弟武略打来电话,说:“哥,出事了。”季文韬忙问什么事,武略只说是妹妹情况不大对劲,但不再多说,一个劲要季文韬马上回来,说他根本处理不了。季文韬心里暗叫不好,订了第二天大早的飞机,直接飞回了银河。

一下飞机,季文韬先是看到了赵岩妻子范欣然,然后才看到弟弟武略。武略愁肿着脸,一副被人欺负了还没地方诉冤的样子。季文韬简单跟范欣然打过招呼,然后拉武略到一边,问什么情况?武略嘴巴一呶,说等下由她说。

赵岩睡了季小田!

当这话从赵岩妻子范欣然嘴里说出来时,季文韬抡起的拳头都不知道朝哪个方向砸过去。范欣然讲的很简炼,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也是刚刚知道,她说她跟季文韬一样难过一样震惊。季文韬骂了句粗语:“操---”这一声如同炸药包爆炸,把窗上的玻璃都要震碎了。他终于找到了地方,一拳揍过去,那块玻璃发出兴奋的欢叫,碎掉了。范欣然看见他手上的血,慌忙站起,要给他包扎。他又骂出一个字:“滚!”然后又是一拳。这一拳他砸在了墙壁上,悬在墙上的画掉下来,据说还是幅名画,照准他的头砸进去,画烂了,成了一个圈,套在了他脖子里。

枷锁。

范欣然要帮他拿下来,他居然冲范欣然吼:“谁也别碰我,信不信我杀人?”

“信。”范欣然冷静地说。然后又道,“我也想杀。”说着眼里真的冒出两把刀来。

范欣然的冷静是平定那场风波的关键因素,季文韬从没见过那样冷静且淡定的女人,作为妻子,面对丈夫的不轨之事,同样也是面对小三,居然一不挑起战争二不胡言乱语,反复强调一句话,海天正处在关键时刻,这不是赵岩一个人的事,里面注入了太多人的心血,她不想因这点事殃及到企业,更不想看到大家兄弟一般的感情分崩离析。

“兄弟。”季文韬反复咬着这两个字,内心的波浪仍然无法平息,反而因这两个字越发汹涌。后来是范欣然说出另一句话,才让他安定下来。

“你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端,同样,我也恨不得将你妹妹嚼碎,当口水一样吐出来,再踩上几脚。但这样以来,什么也完了,海天完了,他完了,你妹妹完了,我和你,都完了。我不想这样,我现在宁可当什么也没发生。”她说的很重,几乎是吐着血一字一顿道出来的。

季文韬强辩了一句:“管我妹妹什么事,一切都是他!”

范欣然冷冷地笑笑:“但女人首先恨的是女人。”

这话让季文韬无法还击,大张着嘴吭了半天,然后无比沮丧地擂了几拳自己的心窝,蹲下了。

“想要什么代价,只管说,我替他还给你。”这是后来范欣然对他说出的另一句话。这个时候的季文韬已经平息下来,他见了自己的妹妹,妹妹只是哭,什么也不说,然后告诉他,她要离开海天,离开银河,到一个没人知晓的地方去。季文韬甩给妹妹一句,“走的越远越好,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此时面对范欣然,他用更加鄙视的口气道,“你以为你们真的有钱,真以为天下都是你们的,错。记住,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谈补偿,你们不配。你们欠我一条命,哪一天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会来取的。”

季文韬原打算,那天离开范欣然,就是他彻底离开海天的日子,不会再回过头来。妹妹要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他还留在海天做什么?他不想见赵岩,见了不能保证自己。他拉着弟弟武略的手说:“爹妈生了我们三个,不管哪个受了伤,等于我们仨个都伤了。这仇要报。”说完,丢下发楞的武略走了。

跟章笑寒的接触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事实上之前,章笑寒就跟季文韬认识,银河就这么大点地方,说谁跟谁不认识,那叫矫情。章笑寒从父亲手里接过三河帅印时,就想拉季文韬入伙,无奈季文韬心不在他这边。季文韬其实也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他这人是义气用事,而且从不计后果。当天晚上,季文韬跟章笑寒坐在了一起。章笑寒长着一双鹰眼,对发生在赵岩身上的事,几乎是一滴不漏地全看进了眼里,但这个晚上,他绝口不提季小田的事,不能往人家痛处捅啊。他跟季文韬扯过去,扯发生在银河的很多荒诞事,同时也扯他自己。扯着扯着他说:“我这边要建个老鼠会,你知道不?”

“知道。”季文韬一点也不避讳。

“行啊兄弟,哥做什么你都清楚,看来还是咱俩有缘啊,怎么样,有兴趣没,哥用的人不行,太磨叽了,几个月过去,一点进展也没。”

章笑寒说的就是林其彬。章笑寒其实是考量好了季文韬的,他也知道,跟季文韬这样的人打交道,用不着虚一枪实一枪,没用。直截了当说出来,比什么都痛快。再者,季文韬能答应出来跟他吃饭,本身就是态度,如果他再躲躲闪闪,只能让季文韬鄙视。

章笑寒不想让人鄙视。

于是那晚他们很简单很痛快地谈成了交易,季文韬帮章笑寒发展老鼠会,至于回报是啥,章笑寒没谈,季文韬也没提。这就是他们这些人谈事的态度。

其实这只是第一步,也算是两人之间的磨合。老鼠会这样的小事,哪是章笑寒的目的呢,也绝不是季文韬这样的人所干的。章笑寒知道季文韬能干成啥,交给他一个企业一点没问题,但他并不想把季文韬纳入旗下,那样对他,对季文韬都不利。季文韬这种人,天马行空惯了,真把他绑一棵树上,他会急,会跟你咬。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他的同时给他充分的自由,而且他相信,季文韬是不会真正离开海天的,他只需要季文韬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赵岩以及海天每一步的动作还有打算告诉他,他需要一个人藏在海天那边,充当他插入赵岩心脏的一把刀。

这事真还遂了章笑寒的愿。

汪树林这天说了很多,不能不说。汪树林知道钟好绝不是毫无来由地找他,更不会友好到请他喝咖啡。钟好判断得对,汪树林这种人其实是根本没有抵抗力的,利益面前他的确管不住自己,见钱就想赚,就想拿,可拿了他会相当不安。这种人其实是根本不配跟季文韬为伍的,但季文韬又不能不拉他做同伙,毕竟人家占着那个位子啊。做警察做久了,钟好得出一个结论,最容易打开的缺口,就是汪树林这种人,他们有贪欲,也想借体制的漏洞为自己谋取点私利,让日子过得好一点。可有个字一直在他们内心深处,怎么也抹不掉。这字就是“怕”。不是说他们境界有多高,关键是他们没那个狠字。他们总是存着侥幸,心想做成这一笔就洗手不做了,心想做的一切不会有人知道。可这世上没有哪一种生意是一笔就能完成的,它要求你一而再再而三,于是汪树林们就不知道怎么选择了。每次生意来了,都怕,但又都控制不住。他们其实活得很恐怖,最关键的原因就是他们既舍不得自己眼前的位子,又不想放弃那些潮水般涌来的**,可他们又根本不具备承受这些的能力。这点上他们简直无法跟季文韬们比。就跟他们对待女人的态度一样,既想将刘晓菲的青春还有美丽捧到手心,又怕稍有不慎会让他身败名裂。

他们活的苦哇。

这类人其实是没有骨头的,只要轻轻一敲打,马上就会散了架。有时候钟好觉得,跟这种人过招是最不过瘾的,他都想不通这种人怎么能跟犯罪沾起边来。但现在钟好不能这么想,一方面他还不想彻底把汪树林搞乱,让他留在原岗位还有用呢,所以这天的谈话完全是以朋友口吻的,不带有任何审讯的色彩。这点钟好做得很到位,说穿了就是还没到收拾汪树林的时间。另一方面又不想让汪树林太从容,必须要将该说的说出来。

汪树林哪是钟好对手,这段日子他是一看到钟好影子就怕呢,所以他想用积极的态度来赢得钟好的同情。我把啥都说出来,你总不至于对我怎么样吧?他真是这么想的。

钟好想笑。人啊,有时候看着很搞笑,一个个装腔作势,不可一世,牛得不行,可真到了节骨眼上,要敲打他了,瞬间就会显出骨子里的虚来。

“好了,汪科长,今天就谈到这里吧,谢谢你提供的这些,我希望这次谈话能成为我跟你之间的秘密,不,我们三个。”钟好颇有意味地将目光搁刘晓菲脸上,刘晓菲有点脸红地扭过头去。钟好又说,“我有事先走了,这是个机会,你跟晓菲好好聊聊,她可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别太辜负人家。”

说完,钟好率先走了出来,留下傻傻的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明白生活怎么突然多出这么一出。

根据汪树林提供的情况,综合其他渠道得来的信息,对季文韬,钟好算是有个基本的判断了。季文韬是典型的脚踩两只船,这边充分利用赵岩的内疚还有惧怕,继续留任海天医药代表一职,这也可以理解成赵岩对他的一种补偿吧。另一边,又跟章笑寒保持着一种半紧密关系。注意,是半紧密,钟好至今还是不相信,季文韬这种人会跟章笑寒铁了心。说穿了这个世界上一大半关系,都搅和着利益两个字。章笑寒需要季文韬,季文韬呢,也想借章笑寒出出对赵岩的气。毕竟那是他最疼的妹妹,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

可是钟好不得不承认,就手段而言,季文韬真算个玩家。这时候他猛地又想起了花店那一幕,想起沙发上两个近乎半裸的人。他深深抽了口冷气。对季文韬,他还真不能说是吃透了,远呢,这人身上有太多的色彩,当然也有好多张面孔。一个能在章笑寒和赵岩之间找到平衡,两边都插进腿两边都得好两边都还依赖着他的人,能简单么,断断不可能。

这家伙真是不容易琢磨透啊,钟好又叹一声。

旧的困惑解决了,新的困惑又涌来,关于季文韬,关于赵岩还有章笑寒,到底还有多少谜要去解?

钟好不敢在这些上面太耽误时间,眼下急于要做的,是查清季文韬从响马湖转走的那批假药,究竟去了哪?这批假药为什么又被传成他们苦苦寻找的那批货?

这里面,到底还有没有其他套路,会不会是另一场阴谋?

复杂啊,钟好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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