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发生在响马湖的过期药品转移事件并未在银河激起多大的风波,钟好这边还在动员溜秋,让溜秋发动手下,继续帮他寻找其他线索。钟好真的不甘心,总感觉这事应该跟章笑寒有关,但就是找不到证据。钟好已经布置下去,一是严格监控这批掉包药品的下落,盯住各个渠道,包括那些在医院外部活跃的药品贩子,一有消息马上收网,他甚至做好了提前收审季文韬的准备,理由就是制假售假。二是通过其他关系查海天的经营状况。钟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海天可能已陷入灾难,不然赵岩不会心安理得蹲在看守所不出来。
之前钟好就已听说,海天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企业根本融不了资,就连原材料采购都成问题。海东几大银行同时对海天采取措施,不但不发放给新的贷款,还联手动用强硬措施,限期海天还债。这些都跟赵纪光的死去有关,可以说,赵纪光之死,等于是砍倒了罩着赵岩的那棵树。更有可怕的消息说,高层有人下令,对海天进行封锁。
如果这些属实,那么季文韬在响马湖的荒唐行动就有了合理解释。一定是章笑寒指使。各方对赵岩还有海天的制裁其实说穿了都是章笑寒背后运作的结果,章笑寒借助重离子项目,给赵岩上了死套,如果赵纪光不出事,这套还有可能解掉。偏巧赵纪光出事,那么海天也算是气数尽了。遗憾的是,章笑寒另一个阴谋没得逞。章笑寒动用一切手段对海天施压,目的不只是让海天关门倒闭,他是在逼赵岩铤而走险,抛出那批货。
章笑寒一直认定,当年那批未来及追缴的“乐神丸”就在赵岩手上,只有将赵岩逼到山穷水尽,逼到疯狂地步,赵岩就会不计后果地将那批货抛出来,这样,赵岩就又中计了,而且是死计,绝无生还之可能。
遗憾的是,至今赵岩这边没动静。非但赵岩没动静,就连局里,也越来越没人再提那批货了。所以章笑寒才指使季文韬演出这么一出,很有点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让人们把注意力转到赵岩这边,又让人们对五年前三角楼事件重新勾起回味。
钟好认为自己的判断绝无问题,否则季文韬这一着无法解释。他已查清,季文韬在三号点有两处库房,其中一处很隐蔽,应该就是平时用来给过期药品掉包的。能在三号点从容完成的事,为何费这大的周折冒如此大的险折腾到响马湖去,解释不通。更解释不通的是第一时间大个子就能得到线报。
钟好有个大胆的猜测,目前局里个别领导已经被章笑寒操纵,成为章笑寒向赵岩施压的又一种力量。这从大个子近期一系列表现就能判断出。
这种猜测他是不敢告诉于向东的,毕竟关乎到局高层,同时也关乎到市里。钟好只能咬着牙,抢着往证据前面赶。
可惜他还是慢了。
这天于局打电话将他叫去,道:“响马湖的那批货查清了,你不用管了。”
“查清了?”钟好有点吃惊,查清,这简直是神速啊,大个子居然比他还快。
于局坐在板桌后面,表情是绷着的,声音也显得有那么点小激动:“大个子这次立了功,这小子还是行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判断的没错,货的确是季武略的,他们想把过期失效的白蛋白换上标签,重新销售。”
“怎么是季武略,是季文韬啊。”钟好诧异地叫起来。
于局脸猛地一黑:“乱弹琴,谁告诉你是季文韬的,以后不要这样信口雌黄。”
“什么,我信口雌黄?局长大人你有没有搞错,到底是哪个信口雌黄,季武略能办得起那样一个厂,这分明又是在玩掉包嘛?”钟好急了,有点跟于局较起劲儿来。
于局手里握着一支笔,把玩一会,突然将笔丢下:“这事皱锐那边已经结案,转移走的假药也全被追回,下一步就是公开销毁。目前星光制药已被查封,相关责任人怎么处理,要报市里才能决定。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知道,这案子结了,你呢,就不要满世界找证据了。对了,还有一件事,省委普书记可能要来银河调研,你做好准备,到时要负责医院的警戒,这事很重要,不得出差错,明白不?”
钟好一下火了,假药的事不让提,稀里糊涂就给了结了,反倒让他去当警戒。
“我不干,他来不来,管我何事?”他怒恨恨道。
“反了你了?”于向东猛地一拍桌子。钟好这种过激表现,他早已料到,事实上当副局长韦旭峰告诉他发生在响马湖的不明货物转移案成功告破时,他的心情跟钟好是一样的。钟好怀疑的那些,他早就怀疑,不然带钟好去现场做什么?于向东早就怀疑,有一股力量在背后算计赵岩,其实目的还是冲着赵纪光。这也是他非要查明赵纪光死因的原因。可惜现在这事很难,阻力大到无法想象,几乎不可能。但那股力量并不因赵纪光死去而甘休,他们还有更大的目的,就是想彻底搞倒搞臭赵纪光及其子女。于向东绝非护着赵纪光一家,没这个必要,他知道赵纪光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赵岩也有太多不可饶恕的原罪。
但这是两码事。一个人犯罪应该交由法律来惩处,而不是别的力量,社会不能陷入你打击我我报复你的怪圈,否则要他们这些人做什么?
三角楼事件后,于向东已经明白,所谓当年的毒品事件,也是受人操纵的,他们无一例外成了牺牲品,尤其是痛失章笑风,更让他背上了永远的沉重。他曾在章笑风墓前发誓,一定要把三角楼真相揭开,把真正的“血狮子”找出来。可从眼下情景看,困难依然重重。对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他要做什么,所以不停地制造混乱,不停地以各种方式给他施压,逼迫他放手。
可他放不了手啊,做梦都在为章笑风讨回清白呢。
发生在响马湖的这起鬼怪事,其实就是对方布给他的一盘局,想把他的注意力继续转移到赵岩那边去,因为那个叫锁骨的线人明白无误地说,季文韬就是赵岩的人,要转走的货物也是赵岩交给他的。第一时间他是要让钟好接手这案子的,但大局邴如英和韦旭峰几乎异口同声道,这案子由邹锐负责。还给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借口,说是也要让年轻人锻炼了,不能老依赖老同志。其实他们不说于向东也知道,这都是来自成卓然的主意。自从成思维再次跟大个子燃起爱情的烈焰后,成卓然对未来这个准女婿,可是急于培养啊。这培养的背后,还藏着很多内容,于向东只是不愿讲出来而已。
季文韬转移货物,这样的戏演得太拙劣了,一点创意都没。足见对方现在也是不择手段不顾及细节,就是想借机把所有问题都集中到赵岩和赵纪光这边,从而让他们自己得到喘息的机会。但于向东万万没想到,大个子最后会给出这样一个结论,还真把那批货给封了。听到消息时他的确震惊,不明白这又是在玩什么。等二次局里开会,得知省委普天成书记要来银河调研,而且中心就是医闹和银河医药业的混乱,他一下明白了过来。对方是零时掉头,本来已经瞄准赵岩的枪,突然对准了季武略,他们不想这事让省领导听到,更不想因为这事而引出新的什么,他们同样也怕。所以才匆匆做出决定,有点挥泪斩马谡的味道。
于向东甚至可以肯定,这些都是成卓然做出的决定。钟好是把目标从赵岩调整到了章笑寒这边,他呢,自三角楼后,其实一直在盯着一个目标,那就是成卓然。
因为发生在银河的一切,成卓然都有份。但成卓然现在想洗白,想把所有罪责抛给赵纪光。包括急于让女儿重新向大个子释放爱情,说白了也是情势需要,跟爱情一毛钱关系也没。他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在公安内部为他效力,为他拔掉许多钉子,包括钟好!因为钟好拔不掉,三角楼的事迟早要被揭开,包括以前另一件极为诡谲的案件,也一定会被重提,这些都是成卓然断然不想看到的。
这才是根本!
但这些他能讲给钟好吗?不能!
他只希望钟好能收起他的暴躁性子,敛起他的火爆脾气。他们现在都需要收敛,至少需要保护自己,不能将对方逼太紧,否则对方还会出狠手。
他掉头跟钟好又说:“这个机会能不能争取到,我还不能确定,但希望你能冷静,如果你不去医院值勤,就永远揭不开罩在银河上面的盖子,话只能说这么多,你自己决定。”
2
普天成的确要来了。
这中间又发生了一件事,赵一霜突然被免去档案局长职务。这事非常蹊跷,之前好像没啥征兆。但市委一个会议,说免就免了。对她下一步干什么,组织上没安排,赵一霜竟然也没闹。天天夹个包,还坚持到档案局上班。她的办公室给新来的局长腾了出来,她就挤在大办公室里,跟别人面对面办公。大家都惊讶她的自制力,在银河闹腾了这么多年的赵一霜,突然变得如此安静,大家很有些受不了呢。另一方面,院长周泽晋担任卫生局长的事也泡汤了,好像从来就没吹过这股风一样。
紧跟着就有另一条消息被确证,尸检的的确确被叫停了。不只是叫停,而且是严厉叫停。这次出面叫停的,不是成卓然也不是市里,市里已经对此案无能为力。叫停的是省里,而且不是省厅。
整个银河的空气瞬间不一样。没有人再敢提赵纪光,同样也没人敢再提医闹,因为这阶段医闹这个词是跟赵纪光捆绑在一起的。大家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显出一股从没有过的谨慎来。
钟好非常纳闷,莫非省里有人不按岳南首长的指示办,批示此案的可是岳南啊。紧接着便得知,这次叫停的,恰恰是岳南。岳南不只是紧急叫停尸检,还将有关方面负责人狠狠批了一顿。批的内容钟好不得而知,不是他这个层面能知道的。但有两条消息钟好认为还是很有价值,一是成卓然计划到另一个市去当市长的梦落空了。成卓然是土生土长的银河人,所以他在银河的仕途也只能到副市长这一步。想再上一个台阶,比如担任市长什么的,就得到其他市里去。前段时间风传,成卓然很可能到离银河不远的清江市担任市长,但在两周前,清江市长到位,是从省里直派下去的。这就表明,成卓然这段时间的努力付之东流,成了泡影。另一条消息,赵悦还有她母亲沈绪岚被岳南叫去,狠狠训了一通。这消息绝对可靠。
岳南此举让钟好看不懂,更看不懂的,就是这一系列的变化。
这节骨眼上,省委书记普天成要带着一干人来银河视察工作,小道消息说,省委调研组突然到银河调研考察医疗秩序,跟赵纪光之死有着很大关系。
市里立刻忙碌起来,因为之前省里没这项安排,说是普天成临时决定的,市里有点应对不及,一般说这样的安排要提前一个月将通知下发下来,这次等于是省里搞了突然袭击。
对公安来说,他们的任务自然是安全保卫,这事艰巨着呢。局里连着开了几次会议,不管钟好愿不愿意,他都被派上了用场。这里面不只是于向东的建议,更多的,还是钟好本身的能耐。真到了这种时候,没人敢小瞧他的工作能力还有经验。
这天他被紧急叫回,由大局长邴如英亲自安排工作。
钟好是在二楼碰到的大个子,当时钟好已经被谈过话,他领到的任务果真是负责银河医院的安全警戒,负责人仍然是曹亚雯。谈到这个,大局长似乎有点别扭,不过还是很公事公办地说,让他不要有思想负担,更不能闹情绪,都是为了工作,不管谁负责,大家就一条心,把工作干好。当领导的,这种时候大概都会用这样高大上的理由来做下面的工作,美其名叫关怀。钟好痛快地说,他根本不在乎谁负责,他只在乎让他做事。大局一听就放心了,非常开心地说:“这就好,这就好嘛,我就知道我们的老钟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大局没叫他钟队,而是换了老钟这样的普遍性称谓。这里面似乎也蕴含着点什么,可钟好没时间去细想。
有些改变不了的事,我们没必要老挂在心上,那样会让自己很不自在,也让大家不自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乐观,泰然处之,拿事不当回事。这样以来,大家又都能呵呵了。
呵呵好。
从大局这里出来,钟好急着回医院,曹亚雯说,院长周泽晋已经从市政府那边开完会,在医院等候他们呢。
大个子和刘子江是从政委办公室出来的,按往常,大个子邹锐不论在哪见了他,都要先停下步子,很认真地跟他打招呼。但这天,大个子明明是看到了他,钟好还放慢脚步等着他过来打招呼呢,大个子却跟刘子江说说笑笑下去了,瞅都没瞅他一眼。
钟好像是受了刺激。不是说钟好受了冷落,是最近这段日子他几乎天天在琢磨大个子,琢磨他跟成思维的爱情,琢磨他跟副市长成卓然的关系。那天他还跟曹亚雯说起这问题,也是被困极了,突然问:“唉,最初不是让你发动进攻的嘛,怎么让人家抢先了?”曹亚雯猛地扔掉手里案卷,冲他发起火来:“恶心不恶心啊你,不提他是不是浑身不自在?”
钟好是有些不自在,这阵越发不自在。很多事绞在一起,比如从赵悦家拿来的两支烟蒂,那天卢小亨拿着检验结果问他,我是替你查清楚了,接下来呢?他居然回答不了。还比如刚刚成功告破的星光造假案,以及最近风传的大个子马上要当刑一队队长的消息,都让他无法自在,一向在各种事面前从容的他,突然在大个子面前不敢从容了。
不从容其实也是一种态度。
钟好怔然地站在那里,瞅着前面两个人,脑子里像灌了混凝土一样,特别的沉。
“怎么,不适应了啊?”从洗手间出来的曹亚雯看见他发呆,又瞅了眼前面走着的两个人,故意道。
“什么不适应?”
“人家不理你,你难受了呗。”曹亚雯倒显得正常,边说边还冲钟好笑了一下。大个子的变化曹亚雯当然看得清,甚至比钟好还要清楚一些。但她一点不吃惊,这可能缘于她对大个子更真实的了解吧。她曾经跟钟好说过这么一句,“是啥人就穿啥鞋走啥路,你觉得别人走错了想提醒,是你误以为别人穿了你的鞋。当然也不怪鞋,只能怪你眼睛不行。”
这话听上去很有意境。证明曹亚雯并不像钟好想的那么不会想问题,还是很有点辨别力呢。
“怎么说话呢,我有那么庸俗?”钟好本来心情就压抑,让曹亚雯这么一挖苦,就越发不好受起来。两支烟蒂的事他一直没告诉曹亚雯,更没告诉于局,他努力想把这事忘掉,可这阵他又想起了那两支烟蒂。
这人,到底有几张面孔啊。去见赵悦的目的,究竟是想加害他还是?联想到赵一霜被革职的事,钟好越发觉得,大个子滑远了。
两种力量抗衡时,表现出来的往往不是两种力量的直接交锋,而是各自打出的那些牌。
牌。钟好默默地念想了一下。
等到了楼下,等车的空,曹亚雯又说:“别嫌我多嘴,你那老大心理也得收一收了,以后这种情况怕是多得是,我担心你受不了,会把自己气坏。”
曹亚雯本来是好意,可是钟好听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有种被人奚落的愤怒。
“有完没完你,是不是当了组长有资格训我了?!”钟好没控制好,猛就冲曹亚雯发起了火。发完又觉莫名其妙,跟曹亚雯凶什么呢,真是可笑,又不是她让大个子去找赵悦的。
“上车吧,工作要紧。”他丢下这句,先上了车。
到医院跟周泽晋碰完头,分了工,明确了双方目标与责任,钟好闲下来,想找个地方,认真想一想大个子。
谁知他的脚步刚到了竹林大街,还没迈进苏林紫的“绿林”呢,医院这边就出事了。
电话是曹亚雯打来的。跟周泽晋谈完,曹亚雯他们留在了医院,同时还有温涛几个,钟好因为之前跟曹亚雯发过脾气,为了表示服从指挥,也为了能让曹亚雯感觉到他真是服从她领导,就多跟曹亚雯提醒几句,让她多留点心,各科室转转,对医院提供的一些有可能闹事的患者家属,采取分头盯梢的方式,责任到人。曹亚雯问别人都有了工作,他呢?钟好说你别愁我没事干,我得去盯专业医闹,这个你们都没我强,你们去震不住。钟好说的没错,光头帮是消停了,但也给其他医闹给了机会,他们平日被光头帮压着,接不到大活,这种时候难保不会跳出来,兴风作浪。钟好去绿林,其实就是谋划这件事。
竹林大街这些开酒吧开茶坊的老板,谈论起银河医院的医闹来,个个如数家珍,钟好就是找苏林紫掌握信息,顺便想一下大个子。
曹亚雯说急诊科上午十一点住进一位病人,78岁,怀疑是脑出血,一直在ICU抢救,这阵死了,家属大哭大闹,说是医院不重视,耽搁了治疗。
“这么巧啊。”钟好觉得不可思议,医院刚接到预防任务,就有病人死亡,就有家属闹事,这可不是一般的巧。
钟好火速回到医院,还未到急诊科这边,就已听医院里人声鼎沸,吵成一片。及至跟前,几个中年妇女撕扯着一名戴眼镜的医生,又撕又哭,曹亚雯跟温涛虽然极力制止,但对方不依不饶,根本停不下来。
看见钟好,曹亚雯腾出身,来到钟好面前,说:“死者是她们的父亲,上午住进急诊室的,当时值班的是王医生,医院开会安排明天防范任务,科主任和王医生去开会,还没回来,她们就说医院耽误了治疗。”
“那位医生姓什么,她们怎么围攻起他来了?”钟好问。
“是顶班的陆医生,他来医院没十分钟,病人就去世了。”
“这样啊——”钟好心想,问题还真出在医院这边,明知有重症病人,医生不坚守岗位,叫别的医生顶班,让人家闹也算是活该。
“病人什么背景?”钟好问了句不该问的,干工作久了,凡事都会首先想到背景。曹亚雯说不清楚,眼下家属就这几位,估计用不了多时,增援部队就到了,请示钟好怎么办?
“先观察一会,不急。”钟好一边说一边将曹亚雯拉边上,生怕病人家属急了,连曹亚雯一起闹。
就在这当儿,科主任还有收治了病人的王医生匆匆忙忙赶来了,还未到跟前,立马就让另一拨人围住。
还说救援部队在路上呢,人家早就来了。钟好一边感叹一边往边上去,他得对情况有个基本了解,然后再看怎么处理。这时候忽然有张脸钻进钟好眼睛,钟好觉得这张脸在哪见过,有点熟。女人一看就是日子过得非常好的那种,四十多岁,长发,面色红润,身材有点发福,肚子上已经隐隐显出好几个游泳圈了,但女人很会打扮,黑色低领短衫,外搭质地很好的宽松长衫,不只是飘逸,更是掩住了身体的缺陷。打远看过去,倒不觉得女人怎么胖,反而是一种非常有岁月味的丰满。是的,女人真的很丰满,虽是有了一定年纪,但胸部依然坚挺饱满,傲然耸立,让人不只是看到养尊处优四个字,还会联想起女人要善待自己啊不会保养的女人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女人等等。女人的脖颈很漂亮,一定是经过长期呵护的,皮肤细腻光滑,太阳下泛起层层象牙色,如浪一般。一条细长的链子在她丰腴的脖颈上绕一圈,然后垂在**间,那儿有一颗钻石,此刻正发着蓝莹莹的光。
钟好仔细盯女人看半天,猛然记起,这不正是赵岩老婆范欣生姐姐范欣然么,她怎么在这里?
3
如果不是在现场看到赵岩老婆范欣然,钟好还不多想,范欣然一出现,钟好脑子里就下意识地打出几个问号。
赵岩被关进去后出奇的安静,安静到让钟好他们吃惊的地步。目前虽说赵岩以别的理由又延期关押,但这团乌云,还一直笼罩在钟好头上,始终散不掉。为什么赵岩不争不吵,不急着出来?为什么外界没人打一个电话替他说情?这些都不正常啊。
那天在深度,于局还不无担忧地说,这家伙这次跟我们玩了很深的一处,到时怕不好收场啊。
“怕什么,他爹都没了,他还能咋?”钟好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直犯嘀咕的。因为赵岩这次的表现太是诡异,等于是用他的不在乎给于局和钟好出了一道超级难题,尤其他那态度,分明是在说,看你能把我咋?
他们分明有点骑虎难下。
很多事轻了不行,重了更不行,得掌握好分寸。可分寸这东西,又实在难把握。
现在又在医院现场看到他老婆,钟好这心,就扑扑跳开了。他把曹亚雯悄悄拉到一边,低声说:“马上去查,死者跟那女人什么关系?”
曹亚雯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范欣然,范欣然带给她曹亚雯的震撼远远胜过钟好。怕是钟好不知道,曹亚雯最近也在暗中查这女人呢,这是于局交给她的一项秘密工作。于局一直怀疑,海天有转移资产的倾向,这在海天被重离子项目套牢好就开始,赵岩跟范欣然分别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故意装出蔑视一切压根不在乎套牢不套牢,仍然在那里摆出一副业界老大的架势,其实是虚的,是表演给别人看的。或者是用来麻醉大家的,包括竞争对手。另一个却在暗中紧急运作,想达到他们真正的目的。这目的就是转移资产。
于局怀疑第二项任务由范欣然来实施,他在局里同时负责经侦这一块,他让经侦队的老佟暗中侦查,让曹亚雯配合,其实是给了曹亚雯一个机会。这点曹亚雯很明白,于局在刻意培养她锻炼她呢。对史晓蕾的侦查虽然令钟好大为恼火,但于局不这么想,很是支持曹亚雯,这也让曹亚雯越来越有信心。于局叮嘱她跟老佟,行动一定要保密,绝不能走漏风声,更不能惊扰到范欣然,否则人家一变招数,这边就跟不上了。
为保险起见,这事于局也不让钟好知道。不是瞒钟号,是怕钟好多想。
“让你们提前介入,不是对他的调查不满意,而是帮他分担一下。如果对方真的有这种迹象,我们必须采取相应措施。别到时啥也水落石出了,人家却跑了,顺手还把银行的钱也搬到了国外,那样很被动。”
这是于局的原话。调查过程中,曹亚雯才知道,赵岩跟范欣然有一个女儿,叫赵赵,三年前就去美国读书,这中间一次也没回来,都是范欣然过去看她。
范欣然有三本护照,这都是曹亚雯和老佟查到的,至于赵岩,那就更多。但截至目前,他们还没查到范欣然转移资产的迹象,但他们却发现了另一个事实,就是赵岩控制的海天早在重离子项目上马前就已跟收购海二药时成立的三巨彻底脱钩,从法律上讲,目前的三巨完全是一家独立企业,跟海天没有任何关系。而三巨真正的控制人就是眼前的范欣然。
另外,曹亚雯在调查过程中还发现,赵家兄妹也就是赵岩跟赵一霜在做一场更大的博弈,博弈对象肯定不是他们公安,是更大的力量,甚至都不是成卓然。这让曹亚雯很恐惧,他们这边稍有不慎,就会成为炮灰。别以为警察是万能的,有时候被动起来,比别人更可怕,当然也更可悲。
此时看到范欣然也在场,曹亚雯本能地就想,这女人又在布什么局,会不会是为即将到来的省委普书记准备特殊礼物?
曹亚雯离开一会,马上又回来,在人群中拽了拽钟好衣襟,拉他到一边,悄声做起了汇报。对不住,曹亚雯现在也不习惯自己是组长,凡事还是第一时间找钟好汇报。钟好呢,也还真换不过角色,事情不急倒也能装,故意挖苦一下曹亚雯,说现在不是她汇报,应该是他主动向曹组长汇报。可事情一急,这些玩笑就都不开不起了。
曹亚雯说:“查清楚了,死者叫范石磊,范欣然二叔,高级知识分子,海大生物学教授,退休后住在银河老二儿子家。他老二不争气,吃喝嫖赌,家底败光不说,还把一份体面的工作也丢了。对了,这家伙还蹲过一次大牢,两年,喝酒过程中把酒友捅了,老婆也是因这事跟他离的,前面那个张牙舞爪的女人是他后娶的。”曹亚雯指着闹得最凶的那个女人说。“旁边两女的一是他现在老婆的妹妹,在赵岩的公司上班,胖一点的是她闺蜜,之前卖过化妆品,现在跑保险。”
“原来都是跟死者无关紧要的人啊,有意思。”钟好一边说一边在人群中找范石磊二儿子,目光最后在一中年男子身上定格。男子年龄跟他差不多,长得奇瘦,穿一件格子衫,精神显得不大集中。他老婆带着闺蜜跟王医生他们又吵又闹,他却躲在事态外面,不住地打哈欠。
“这家伙是不是吸毒啊?”钟好把自己的第一感说出来,曹亚雯说这个不好说,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听说他把父亲从省城接过来,名义上说是养老,其实是为了那份高工资。
“啃老?”
“他现在没工作,老婆以前开出租,后来也到海天制药干销售。”
“那等于都得听范欣然的?”
“应该是这样吧,要不范欣然跑来做什么?”曹亚雯也只是草草了解到一些情况,详情一时半会还搞不清。
两人正说着话,温涛来了。温涛是被钟好派去查就医情况,处理医患纠纷这个少不了,得第一时间把真实的东西拿到,现在医院很有经验,不出事它不认真,一旦出事,会在第一时间把病历啊什么的给你全改掉,很多医患纠纷所以闹大,就是因为这个。
温涛告诉钟好,病历已经找不到了,只找到一张输液单,上面也是常规药。科室里面很乱,几个护士都说,病人刚一死亡,家属就开始抢病历,现在也不知道病历哪去了,总之是要什么没什么。
钟好呵呵一笑,这些他早就想到,医院不会傻到把证据留下,家属自以为聪明,还抢呢,其实是帮医院毁掉有力证据。
“不过我从一个护士那里听到一件事,死者病发后并不是直接送到银河医院,是先去了银河二院,然后又转院过来的。”温涛又说。
这消息倒是重要,钟好心里一震。
“真有这回事?”他又问一遍。
温涛说这事应该假不了,小护士也是无意说出的,不存在误导。
钟好想了想,道:“你带人马上过去,把那边情况查清楚,不放过任何细节,特别要查清的是转院原因,按说病人这种情况是不能转院的,这里面说不定就有别的故事。”
死者范石磊是高血压外加心脏病患者,病发当日因情绪过于激动(估计是跟不争气的儿子吵架),一头栽到了地上,死亡原因肯定是脑部出血。这种病人不管到哪家医院,医生都不可能让转院,因为风险很大,不少脑溢血者就是在送往医院途中,因为家属缺少经验而造成终生遗憾的。
温涛立刻要走,钟好叫住他。钟好想起二院有位副院长,跟乌梅是同学,跟他关系也不错。掏出电话,将这边情况说了,请求副院长帮忙查实那边救治情况。为打消对方顾虑,钟好特别强调,病人是死在这边的,跟那边没啥关系,他不是想找二院麻烦,就是想查清是谁让转院的。对方说钟好想多了,医院就是给人看病的地方,就算出了医疗事故,也很正常。
“治病不救命嘛。”对方开了句玩笑。
钟好觉得对方心态真好,看问题的角度也很不一样。遂放心地跟温涛说:“去吧,这是电话,到了找他。”
又一拨人赶来了,一来便投入战斗,急诊楼前瞬间乱得不成样子。
于局打来电话,问情况怎么样。钟好说不妙,将现场情况大致汇报一番。于局说必须控制,不能造成大乱。钟好嘴上说知道,却站着不动。他不动,曹亚雯也不好动,睁眼看着范家人把急诊楼包围起来,要学沙子他们那样,造出一片声势。曹亚雯有些急,目光不停地往钟好脸上去,钟好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局外人一样站在那看热闹。
钟好是有想法的,这想法跟于局有关。省委书记普天成带着将近二十号人的考察团来银河,银河也组建了一个庞大的班子陪同,市委书记市长自然在其中,下面一些重点部门也都有领导参加,公安局除集中兵力保证安全外,局里也有三位领导出面陪同,但没有于向东。一位是大局长邴如英,另一位是政委,还有一位谁也没想到会是副局长韦如英。于局这次领到的任务跟钟好他们一样,负责警戒与安全。
这什么事啊。钟好脑子里一遍遍想,韦旭峰竟然能陪同首长,而让于局做外围?
钟好平日对官场那些事懒得关注,他是一个对政治不感兴趣对自己仕途也从不在乎的人,拍案是他全部的兴趣所在。但这次他却有了想法。联想到最近奇奇怪怪的事,一种不好的感觉包围了他,同时也自责,因他的不谨慎,给于局制造了不该制造的麻烦。尤其让赵悦当医闹那事,至今还有人揪住不放。钟好再三提醒自己,接下来不论做什么,都要慎而再慎,千万不可出纰漏。
他们的前景已经很不妙,如果这个时候再有差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钟好真就变得仔细起来,对眼下这起医闹,既不敢放手交给曹亚雯处理,自己这边也不敢学以前那样蛮不在乎。而是一个细节一个细节推敲,生怕哪个地方疏忽了,漏掉什么。
这起事故跟赵纪光那起不一样,赵纪光死于何因,目前虽还是谜,但有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医院是做了认真而且长期治疗的,刚才二院副院长说的对,医院只管治病不管救命,如果医院能救得了命,太平间就纯粹不用修了,这世界也不会有死人一说。但范石磊的死显然不是,一个急诊病人送到医院来,医院虽然做了必要的检查,病情也判断得准,人呢,也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按理说医院该做的全做了,医院的说辞也是这样。但钟好发现两个细节,一是值班大夫王凯这天不在状态,虽然不存在误诊误治,但从根本上没引起重视。钟好到急诊中心调取资料时,发现医生王凯的电脑是开着的,显示的页面却让他惊讶,王凯居然在炒股。病人从早上八点十分送进来,中间拍片会诊等大约一个半小时,这中间王凯未对病人采取任何急救措施,氧都没输。九点半钟王凯给病人开了**,跟护士做了交待,然后就回到办公室,专心地炒起股来。中间护士两次向他报告病人情况,王凯都说脑出血,能救活就救活,救不活就让家属把人拉走。这话不幸让家属录了音。第二点就是顶班。这也是死者家属闹的主要原因。医院接到紧急任务,院长周泽晋通知主要骨干开会,按理王凯是不能离开的,但他离开了,顶班的陆医生只是一实习大夫,王凯并未按规定详细向陆医生交待病情,只是简单说新来的十三床情况不好,让陆医生跟家属多谈几次话,让家属做好准备。王凯去开会,陆医生也只是象征性地到范石磊这边看了看,连病历都没细看。上午十一点二十,病人突然抽搐,情况相当危机,当时陆医生不在病房,护士跑去叫,年轻的陆医生说谎什么,急诊科啥样的病人没见过。然后继续跟新来的一位小护士聊最近的一部热播剧,陆医生正在追这部剧。这个时候陆医生如果赶去做抢救,病人兴许也不会这么快离开。但他没有。后来是病人家属也就是闹得最凶的范欣明老婆廖香秋跑到医生值班室发了火,陆医生才不慌不忙过来,边走边训廖香秋,说医院不是菜市场,家属都这么大叫大喊,医院还救不救人了?
陆医生进了ICU病房,眼见着病人已经到最危险的关头,仍然没施救,只说是正常反应,还要家属出去,不要影响他们工作。廖香秋当然不肯出去,她说那个时候她公公已经在翻白眼,四肢都有些抽搐不动了,她救陆医生快救救人,陆医生居然说,你们全站在病房里,我们怎么救人,哪家医院的ICU病房容许家属这么多人进来?双方就这样毫无意义地争论一会,最后还是在年长的许护士劝说下,廖香秋和她闺蜜离开病房,病房里只留了范的女儿范欣雨。
范欣雨说,直到父亲死亡,陆医生都没在她父亲身上搭过一把手,最后的抢救都是许护士在做,陆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范欣雨说到这,多了一句:“我恨不得掐死他。”
钟好非常理解,换上哪个家属,对这种极度的冷漠都会生出仇恨来。
所以,范石磊的死,医院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钟好对医院并不陌生,这些年医患纠纷不断增长,医闹越来越凶,除社会因素外,医院方面自身的不作为或乱作为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诱因。
此刻他真是无法说服自己,采用强硬手段让范欣雨廖香秋她们安静下来,什么也不说什么情绪也不发泄,好像有点不近人情。毕竟死去的是他们的父亲。难不成脑溢血就一定得死,也有许多抢救过来的呢——
院长周泽晋派人来请钟好,让他去办公室一趟。钟好想了想,叫上曹亚雯,去了。
刚一进门,院长周泽晋就热情地伸出手:“辛苦了啊钟队,你看看,我们医院事情不断,搅得你也不能安宁。”又扭头跟院办主任说,“快给二位警官泡茶。”
钟好说不用,在沙发上坐下来。曹亚雯站着,没坐,院长周泽晋说:“曹警官快请坐,这都辛苦你多少天了,你看看,节骨眼上又出这事,现在的家属啊,都拿医院当金库,只要死了人,一准儿闹,不赔几十万根本不罢休。”
“是吗?”曹亚雯的声音有点冷。
“两位警官都看到了,病人送来时就已不省人事,脑部出了那么多血,20多将近30毫升,出血位置又那么不好,就是华佗再世,也很难挽回生命嘛。”
茶捧上来了,袅袅的冒着热气,钟好本不想接,心里不痛快,但口又渴,再说他这人,不管啥地方见了茶,都贪。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端在手中没喝。
“先喝茶,喝茶,事情嘛,已经发生了,让他们先闹,只要有你钟队在,我就不怕,真不怕。”院长周泽晋嘴上说不怕,整个人却一直在打冷战,刚才递茶杯时手都是抖的。
钟好心想,不怕才怪,马上省委书记就来了,要是平息不下去,你这个院长,估计明天就到头了。
院长周泽晋请钟好来,就是商量办法。
“钟队你也知道,省委书记专门调研医疗工作,这在我们医疗界是一大喜事,我们非常期盼呢。上午市里开会,书记市长也反复强调,要我们做好表率,拿出最优质的一面给书记看。我这面还没来及准备呢,他们倒好,抢先给我来了这么一出。钟队啊,这次你可得帮我们,无论如何得把事态平息下来,前段日子不是上面有令,严厉打击医闹吗,连赵岩都抓了进去,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企业家,工商联副主席,她们算什么,敢在风口上起事,我看她们是自讨苦吃。”
钟好喝一口茶,不说话,看着周泽晋表演。脑子里忽然想起几样事,一个跟柳冰露有关,传闻说院长周泽晋早就不爱自己老婆鲁春泥,他的一颗心在美丽的女医生柳冰露身上呢。还说有次周泽晋喝了酒,佯装检查工作,大半夜的把柳冰露堆在办公室不让走人。在跟柳冰露的多次接触中,柳冰露对这位院长,也是苦叹多于评价,好像有一肚子苦水在里面。还有就是周泽晋跟成卓然的关系,都说周泽晋这几年搭上了成卓然,成卓然一心想提携他到更重要的位子上去。前段时间热炒的卫生局长,就是他跟赵一霜在争。目前赵一霜因为医闹事件,是彻底没希望了,局长之位应该非他莫属。钟好想,就这样一个人,医术平平,当医生时一年平均发生两起医疗事故,当院长后疯狂地盖楼,扩增设备,改组科室,从各种不正规渠道往医院采购药品,真要让他当了卫生局长,银河的医疗环境会好?
还有他跟章笑寒的关系。这是钟好最愿意想起的,此时此刻,章笑寒那张脸却跳出来,以顽固的姿态,带着挑衅地看着他。院长周泽晋跟成卓然的关系其实都是章笑寒搭建的,没有章笑寒,周泽晋根本进不了成卓然视线。他们之间的纽带就是药,新特效药。
药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啊。钟好心境一下暗下来。他想起了“乐神丸”,想起了赵纪光用过的白蛋白,想起了医护人员向病患家属推销一些从未听闻过名字的特效药,想起了史晓蕾,甚至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乌梅。
钟好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乌梅是三河药业在银河医院的兼职医药代表。只听过医药代表找医生院长攻关的,没听过主治医生科室主任直接兼任医药代表的。这事很可怕,乌梅从未向他提起过,但有人告诉他,乌梅有好几个帐户,帐户上有一笔笔数目可观的钱,都是替章笑寒推销药品所得。
医院!他恨恨地咬了咬这两个字,然后闭上眼,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其实他是心里真的苦了。
周泽晋还在喋喋不休,好像理全在他这边,钟好跟曹亚雯应该即刻出去,将闹事的廖香秋她们统统带走。
“行了周院长,大家时间都紧,多余的话还是不说了,商量怎么办吧。”曹亚雯终于听不下去,打断了周泽晋。
“怎么办,这就是我请二位来的目的啊,要我说你们就该硬手点,这种时候不打击还等什么时候,明天省里领导就到了。”
周泽晋终于吐了实话。
曹亚雯冷笑一声:“院长太高看我们了,警察也不是见人就抓的。”曹亚雯也是有个性的人,说完这句,抓起包,跟钟好都没打招呼,走了。
“曹警官……”周泽晋喊了一声,没喊住,搓搓手,将希望寄托到钟好这里。
“她现在是曹组长,你太小瞧她了。”钟好不阴不阳丢给周泽晋一句,抓起水杯,使劲喝起茶来。
他在剧烈的斗争,要说他此时的职责,就是按院长周泽晋所说,不讲条件不问任何原由,直接将闹事的廖香秋范欣雨她们带走,确保医院安宁。大局长邴如英找他,也是这么说的。大局长还说,这次安保时间紧任务重,是组织上对每个警员的一次考验,也是省委省政府对银河公安工作的一次重要检阅,市里要求每一个参与者要在思想上高度重视,行动上高度统一,务必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精力集中,反应迅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处,确保零事件,要让省里看到一个安定团结、繁荣向上、发展进步、开放和谐的银河。
“钟队,不会有什么难度吧?”见钟好沉吟着半天不说话,院长周泽晋放低声音,带着感情问。
钟好摇摇头,他不知道是该告诉周泽晋没有难度还是难度很大,其实他是在想,这次普天成来,到底该看到什么不该看到什么?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院长周泽晋跟钟好套起近乎来,当院长的,总是有一些办法,为了打开僵局,他不惜搬出乌梅,道:“钟队啊,不看僧面看佛面,乌梅在我们院里,各方面表现都不错,院里也是拿她当骨干培养的。这次她去美国交流,本来是没有名额的,为了她的学术,也为了我们医院的声誉,院里还是多方想办法,将这个名额争取到了。当然,你和乌梅离了,可这又有什么呢,一夜夫妻百日恩,总不能一点感情也没有吧?”
钟好被他说的心里一阵酸痛,很难受。乌梅前不久是去了美国,他也是儿子告诉他的。对了,他们离婚的事,儿子早就知道了,令他想不到的是,儿子钟远这次啥也没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甚至都没责怪他一句。后来他才知道,这都归功于乌梅。乌梅去了北京,跟儿子住了几个晚上,将离婚的事告诉了儿子。也不知乌梅怎么做的工作,钟远真是表现出跟他年龄和性格均不符的淡定与宽容。换以前,哪怕是他们夫妻吵架,打冷战,儿子都会在电话里跟他闹,轻者几天不理他,重者,扬言跟他断绝关系,再也不认他这个爸。可这次没有,钟远非但没说一句过分的话,反过来还安慰他,让他凡事想开,自己保重,而且承诺,他不会受影响,一定会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整个表现不像一个孩子,倒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雨的智者。乌梅不但帮他化解了一次危机,还在儿子面前保全了他做父亲的尊严。相比之下,离婚后他的表现可真是差得远,不但是很少关心儿子,疏通儿子心理,就连乌梅这面,也真象成了路人,这么长时间,一个电话都没打给她,对她的行踪,更是知之甚少。周泽晋要不提,他都忘了自己还有过妻子这回事。
乌梅去美国前,又到北京跟儿子住了几天,儿子还跟他发来了照片,从照片看,母子俩关系亲密,并没因离婚而让他们的感情受到伤害。钟好很欣慰,但也很内疚。
“钟队啊,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有些事,该看开还得看开,没必要死抱住一个教条不放。”周泽晋趁热打铁,钟好听不懂他是在说婚姻还是在说这次任务,只是机械地冲他笑了笑,然后又喝了一口茶。
气氛似乎比他刚进来时缓和了许多,周泽晋一边说一边走过去锁上了门,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又像是有些犹豫,在桌前站了一会,然后走过来,将信封递给他。
“这段日子辛苦钟队了,本来呢,要请钟队吃个饭,表示一下我们的感谢,但钟队太忙,我看饭就不吃了,免得别人说三道四,这点小心意,钟队拿着,给儿子买点小礼物。”
钟好没想到周泽晋会来这一手,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充满警惕地问:“你什么意思,这叫干啥来着?”
院长周泽晋朗声一笑,笑得非常有底气,也非常从容。证明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果然周泽晋说:“钟队不会清廉到一点心意也不收吧,算是我个人的意思,没别的,还请钟队能给个面子。”说完,拿起钟好的手,将信封重重地搁在了钟好手上。
钟好一下掂出了信封的份量,倏地弹起身子,遭蛇咬一般将信封退给周泽晋,扔下一句:“周院,咱之间不来这一套。”
说完,几步窜到门前,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4
钟好一宿未睡,不只是他没睡,整个公安局,昨晚都没睡。任务紧啊,不管他愿不愿意,工作就是工作,不容你丝毫的怠慢与松懈,更不容你讨价还价。
院长周泽晋还是很有办法,见没能打通钟好这一关,火速赶往省城,搬来了救兵。
死者范石磊还有一个儿子,范欣达,当初范石磊给两个儿子取名,肯定是让他们豁达开明,所以一个叫欣达一个叫欣明。没料想两个儿子两个样,老大范欣达非常成材,让范石磊欣慰。可老二范欣明是个败家子,按银河的说法,就是卖锁子铁的。
院长周泽晋关键时刻能想到范欣达,算是高人。范欣达目前是省里一家重要部门的处长,这种人觉悟自然高。周泽晋连夜赶到省里,将情况跟范欣达一说,尤其讲明第二天省委普书记要到银河调研。范欣达一下觉得事情不妙,二话不说就往银河赶。路上他告知周泽晋,父亲本来由他照顾,两个月前弟弟弟媳来到省城,说要尽尽孝,不管他怎么不同意,还是强行将老人接到了银河。范欣达说,他这个弟弟,没法提,自己毁了不说,还要把这个家一并毁了。
“他是为钱,老爷子一月工资九千多接近一万,把老爷子接去,等于有了金库。”范欣达说。
“他自己什么也不做,坑蒙拐骗偷,这人,真是一祸害啊。”提起自己的弟弟,范欣达一路唏嘘,不停地给周泽晋道歉,这让周泽晋紧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范欣达有这态度,他的难关基本就度过去了。
范欣达赶到医院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多。钟好已经将事态控制住,将范家一干人全部集中到小二楼,急诊楼那边的警报算是解除。钟好此举,名义上是让家属代表跟医院协商解决,谈赔偿,注意他提出了赔偿,实质上则是控制。
必须控制。
钟好本来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的,但温涛了解到的一些情况震憾了他,让他不得不对策略做出调整。温涛去了银河二院,找到了那位副院长。副院长很热情,当然也很坦诚,几乎没隐瞒什么(其实也用不着隐瞒),将范石磊发病及在二院救治的一些细节告诉了温涛。
范石磊本来心脏就不好,随着年龄增大,身体各器官都出了问题。尤其老二儿子范欣明,更成了他一块心病。范石磊本来在省城海州,自己有房,在海大新校区。为照顾老人生活,长子范欣达还请了保姆。但老二范欣明和后娶的妻子廖香秋对老人的工资还有存款念念不忘。范欣明跟廖香秋没生过孩子,他们结婚还不到五年,廖香秋自己有个儿子,跟前夫生的,目前在广州读书,三本,花费大。廖香秋更是长着一双会花钱的手,虽在赵岩的海天制药上班,但常常是上一天缺三天,如果不是范欣然看在二叔面子上,怕早被开除了。加上海天这两天效益非常不好,员工工资处于拖欠状态,范欣明又没班上,更别指望他去打工挣钱。廖香秋就将目光盯在了老人身上。他们以养老名义将老人接到银河,第一步就是没收了老人工资卡。老人这次发病,是廖香秋和范欣生瞒着老人,跑到省城把老人的房子卖了。老人一激动,血压猛增,就给一头栽了过去。
老人送往二院后,二院连夜做救治,按说情况还是乐观的。据副院长说,如果老人一直在二院,不要乱折腾,应该不会有大问题,至少生命能保住。谁知早晨五点,范欣然来了,简单问了下情况,范欣然提出让转院,理由是二院各方面条件都不如银河。医生强调这种时候病人不方便移动,转院途中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范欣然听不进去,她让医生做保证,能把她二叔救过来而且不留任何后遗症,比如瘫痪什么的。医生当然不敢做,范欣然就说,你们连这点保证都做不了,还救什么人,转。
于是就转。
这个过程儿子范欣明并不在现场,一应事儿都由廖香秋做主,廖香秋听范欣然的,范欣然说啥她就是啥。就这么着,他们把老人折腾进了银河医院。
温涛还告诉钟好,当时有人建议转到解放军陆军医院,离二院更近,范欣然说哪也不去,就往银河送。
“她目的很清楚啊。”钟好冲温涛说了一句。
温涛清楚钟好的意思,跟着道:“这事不简单,有人在拿老人的生命跟我们叫板。”
“别那么阴暗,咱都光明一点。”钟好制止住温涛,专心去想范欣然这个人了。
钟好对范欣然的关注并不是最近才开始,早在三角楼事件还未发生前,他的目光就一直盯在赵岩夫妇身上。一段时间,大家认定“血狮子”就是赵岩,银河地下毒品市场大量出现的“乐神丸”,就出在他们夫妻之手。五年前的三角楼抓捕,也真是冲赵岩去的,至少钟好自己是想在那次行动中抓捕到赵岩的,可惜失败。这些年钟好越来越感到,当年的判断有误。对赵岩夫妇的过分怀疑,有可能是导致三角楼行动失败的关键原因,这是他警察生涯的一大败笔,他自己难咎其责。
到现在,钟好并没放弃对赵岩还有范欣然的怀疑,侦查仍在暗中进行,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赵岩绝不是“血狮子”,当年的“乐神丸”也绝非出自赵岩的海天,而是另有其人。至于范欣然这个女人,钟好到现在还有些琢磨不透。外界关于她的传说很多,说法各不一样。有人将她形容成一个霸道蛮横的女人,特别是她有强烈的控制欲。这在对她弟弟范欣生死亡案的秘密调查中,钟好听到的更多。都说柳春露变成今天这样,是范欣然一手造成的。她想控制住弟弟,控制住欣生制药,将欣生制药变成海天的一个基地。但柳春露偏又不听她的,为此范欣然不惜对柳春露下狠手。柳春露神情恍惚,常常会不明不白发作,钟好怀疑是染了毒。大个子邹锐也在范欣生家搜出一些吸毒工具,还有十几粒形状酷似“钙片”的药品,里面监出了咖啡因。范欣生案不只是一起凶杀案,钟好这边更是当毒品案来调查的。但也有部分人说范欣然并没传言的那样可怕,相反,她是一个好人,不只是善良,还温柔,有理想有情怀。理由就是这些年她常常做公益,帮了不少人。还有就是她坚决反对丈夫染指毒品,正是在她的严格约束下,海天制药才没滑到那一步。否则,海天不会有今天这么多困境,更不会面临解体破产的危险。而她跟柳春露真正的矛盾,也恰恰在此,柳春露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女人,一直唆使丈夫范欣生干一些不该干的事,如果不是范欣然,弟弟范欣生怕早就罪孽深重了。
一方将她说成魔,恶魔,一方又将她美化成仙。大相径庭,没有中间可取。
以前钟好倾向于前者,但最近,钟好有点相信后者了。
这个变化过程很痛苦,但也很有趣。
可范欣然此举又让钟好看不懂,如果她是魔,此举就很好理解。丈夫赵岩目前还关在里面,医闹一事还未彻底了结,她虽不方便公开找茬,但在暗中给钟好他们制造点麻烦还是能理解的。借自己的叔叔给医院施压,尤其这节骨眼上,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给于向东给钟好给整个公安局甚至给银河带来想不到的麻烦,毕竟前来调研的是省委一把手啊。如果她是仙,就不该拿亲叔叔的生命开这种玩笑,更不该拿廖香秋她们当道具。
她到底是哪样?
不管怎么,钟好必须得对范欣然做出提防,不能让她搅浑水,更不能让她利用老人的死,掀起不该掀的浪。
钟好决定控制当事人,一是出于一份责任,维护大局的责任,另外,也想借此机会,进一步观察范欣然。他想看清这个女人,只有看清她,才不会犯五年前犯的那种错误。
老大范欣达到达医院时,钟好已将廖香秋他们全都集中在小二楼上,小二楼前安排了严密的戒严,没有他的指令,任何人不得随便进入黄线。范石磊的尸体,妥善保存到了太平间。廖香秋一听要谈赔偿,态度立马有了变化,钟好发现,这女人就是为了钱,有钱一切都好说。
医院方面也说,只要能把事态平息下来,不影响明天书记的视察与调研,怎么都行。方案汇报上去,局里很快表态,让钟好现场办公,迅速化解矛盾,力争赶天亮把矛盾解决掉,让家属离开医院。
钟好却不急,一码归一码。视察归视察,医患归医患,如果想借书记视察,不讲原则地拿钱摆平问题,他觉得有点可耻。他要做的就是确保明天的安全与平静,至于医患纠纷,还是留给周泽晋他们慢慢去消化吧。
范欣达进来,握住钟好的手,说了一大堆感谢话。顺带对自己作为儿子没能尽到责任,做了一番严厉的自我批评。然后问钟好,需要他做什么?
不用交流钟好就能猜到范欣达的心思,一个重要部门的处长,这种时候如没有点政治敏感性,那是不可能的。对这类人,钟好真是太了解了。对他们而言,服从便是一切。钟好知道,只要范欣达到场,家属这边就不会再有什么难题。
他让范欣达给家人做工作,大家先回去,而且要写下保证,至于他父亲的死,等调研结束后由医院跟他们协商解决。
“哪个轻哪个重,你自己权衡,我就不多说什么了。”钟好也给范欣达来了句官话。
范欣达说:“我懂,我懂,真的谢谢钟队了,没问题,我一定把他们劝回去。”
钟好带着曹亚雯离开,现场只留了温涛还有一名年轻警员。
到了另一间房里,曹亚雯问钟好:“你觉得范欣达真能把他们劝回去?”
钟好没急着回答,而是问:“劝回去能咋,不劝回去又能咋?”
曹亚雯说也是,反正将来丢乌纱,也丢不到你我头上。
钟好说:“想问题别这么庸俗,我怎么听着你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曹亚雯急了:“我哪有,就是想不通,为什么领导一来,就啥事也不能发生,那领导还调研个啥?一切太平,不如大家齐声唱歌好了。”
“停!”钟好见曹亚雯又钻牛角尖,不满地瞪她一眼,“怎么说话呢,别忘了你身份。”
曹亚雯还不甘心,又道:“我什么身份,我啥身份也没有,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合起来做假,骗谁呢。”
“你呀——”钟好叹一声。最近曹亚雯是有些意见大,老发一种没用的牢骚。年轻人有时候想问题简单,不像他们,岁月已经把他们的锐气还有棱角打磨平了,最起码知道没用的牢骚不发,无意义的对抗不做。
“保护自己。”他这样跟曹亚雯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想趁这工夫眯上一阵。
曹亚雯显然不想让他睡,走过来摇了摇他:“喂,头,跟你谈论个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说话就不累了。”
“谈谁?”钟好睁开眼,往起里坐了坐。
“你注意到那个女人没,范老的女儿,范欣雨。”
“注意她干什么,我又不是花痴。”
“花一下也没关系,可惜人家不会看上你。”
“你是做媒啊?”钟好很少跟女警员开玩笑,这晚他却跟曹亚雯开起了玩笑。
“我倒是想,看你单着,有点心疼,不过人家有老公,老公还挺能干的。”
“是吗?”钟好脑子里闪出范欣雨那张幽静深邃的脸来,这一整天,他的目光在范家人身上扫来扫去,该注意的都注意到了,他觉得范欣雨有那么点深沉,跟她两个哥不一样,身上不只是有那么一层知识味,还有一层轻易察觉不到的固执和坚韧。他甚至认为,今晚的阻力很可能会来自这个不太爱说话的女人。
“我认为她才是范家真正的主心骨。”曹亚雯不紧不慢地说出一句,钟好身上的困意瞬间被惊走,身子一倾,“你掌握到什么?”
“什么也没,就是一种感觉。”
“晕。”钟好泄了气,怎么他们都喜欢拿感觉说事,八成拍案真的要靠直觉啊。不想再理曹亚雯,继续闭上眼装睡。
“你别睡了嘛,陪我说说话。”曹亚雯又推搡他几把,撒起了娇。好久都没人在他面前撒娇了,曹亚雯这一推搡,唤回钟好一些记忆,心里禁不住有一些细浪掠起,挺享受地又故意闭了下眼。
“她跟我说了两句话,我觉得她是在暗示什么。”
“什么话?”钟好眼睛没睁,耳朵却竖了起来。
“她说别人为不为钱她管不着,但她不可能考虑接受赔偿,她要一个说法。”
“有道理,还有呢?”
“她还说就算我们把事情压住,她还会通过渠道把情况反映到普书记那里,她就不信,医院这种草菅人命拿命不当命的儿戏作风没人整治。”
“她真的说了?”这下钟好眼睛全睁开了,紧着又问,“她老公做什么的?”
“调查记者,在网络上很有名气。”
“你怎么不早说!”钟好猛地弹起,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收住脚,“她跟你还说什么了?”
“再没了。你知道的,她话不多。”
钟好思考了一会,走回来,原又坐椅子上:“这个我们管不着,也不归我们管,是不是?”
“头你算是开窍了,我们干嘛啥也要管,我们只保证明天的平安就行。再说了,这次明显是医院有问题嘛,那个王凯,我查过,平日上班就吊尔郎当,病人中印象很不好,关于他的投诉不止一起了,上个月就出现一次大的误诊,把病人的急性胰腺炎当胆囊治了,若不是科主任发现的及时,怕会闹出人命的。对了,知道周泽晋为什么护着他吗,他老婆是银行副行长的女儿,医院要贷款。”
钟好不爱听这些,或者说,类似的东西听得太多了,早已麻木。他冲曹亚雯说:“咱不八卦行不,咱就事论事,依你之见,这次范家人真正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钟好也有借机考察一下曹亚雯的意思。最近他对曹亚雯态度改变不少,完全不像刚开始那么轻视她,个别时候还特想听听她的意见。
“廖香秋肯定是为了钱,这女人没法提,跟她男人简直是绝配,巴不得老爷子多出几回事呢。这下好,她能狮子大开口,狠狠敲医院一笔。范欣雨嘛,我觉得另当别论,这女人有正义感,不会无理取闹,可这种女人最怕的就是一根筋,一旦有理在握,会破釜沉舟。”
“恩,分析到位。”钟好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接着又问,“范欣然呢,怎么不谈她,没听温涛说,是她作主将老人家送这边的吗,你不觉得她有什么企图?”
曹亚雯忽然静下声来,看钟好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种朝拜的、迷幻的,而有了些许审视。钟好某根神经动了几动,感觉曹亚雯要批他了。
果然,曹亚雯沉吟一会,胸脯一挺,鼓起信心说:“头,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谈,但你太傲了,我没机会讲出来,今天呢,你也甭批我,就容我把内心想法讲出来。”
钟好心里一阵乱跳,仍装作不在乎地说:“好啊,看来我们的曹组长有魄力了。”
“不,你少叫我曹组长,跟你说话也跟魄力无关,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没有魄力的,也不需要魄力,你是我师傅,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走在我们前面,是激励我鼓舞我的榜样。但是头,你有没有觉得,你把有些事想得太复杂太暗了?”
“复杂,暗?”钟好一楞,不明白曹亚雯为什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曹亚雯又镇静一会,她还是有些紧张,以这种正儿八经的口吻跟钟好讲话,她还是第一次。
“头,你办案有强项,就是喜欢深思,从不同角度去想,想别人想不到或不敢想的,而且深刻,角度刁钻,这成就了你,让你在重大案件上总能较别人有所发现,也总能找到一些诡异的线索。可是久了,你看世界就跟我们不一样。”
“啥不一样?”
“你太阴暗了。”
曹亚雯这句,太重了,她自己也可能感到这话的份量,说完,垂下头,好像做错事一般等着惩罚。钟好被她说得怔住了,脸上神情凝固,嘴巴张了几张,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过了一会,曹亚雯又说。
“没事,接着讲,我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我话还没说完呢。”钟好的幽默让曹亚雯缓过劲儿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内心藏了许久的话一古恼儿道了出来。
“世界没你看的那么黑暗,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有些事是诡异,但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我知道你们对范欣然有看法,就因为她是赵岩老婆,赵纪光儿媳妇。但你了解她不,不能因为嫁给赵岩,整个人就染上赵岩的颜色了。赵岩是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有些事范欣然也确实参与了,因为她是赵岩妻子,丈夫的事业关乎到她的幸福,她不可能袖手旁观。但她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有独立的想法。头你知不知道,她公公住院这么长时间,为嘛她一次都不来看望?”
钟好已经被曹亚雯击中穴位了,但还是极力撑着说:“为什么?”
“因为她看不起赵纪光。”曹亚雯重重道。
“哦?”钟好觉得这说法新鲜,只听过媳妇不孝敬公公的,没听过媳妇看不起公公,曹亚雯这思维,还真跟他不一样。
曹亚雯又说:“你一定会说我在替她辩解,天下公媳之间哪有看起看不起一说,事实却正是这样。别人眼里位高权重风光无限的赵纪光,在范欣然眼里,就一垃圾人,垃圾人你懂不?”
钟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快要被曹亚雯给颠覆了,从没想到曹亚雯还有这样能说会道犀利尖锐的一面,只能垂下头来洗耳恭听。
“赵岩的事业是靠着他父亲,没赵纪光,赵岩什么都不是,范欣然太明白这点,但她不甘心啊,她这些年做的努力,就是尽最大力量去掉赵纪光的影子,能让老公的事业带上她的色彩。”
“你有证据?”钟好问完这句,立马觉得这话太臭,这种看似强硬先声夺人的态度恰恰暴露出他已经心虚,缓和一下又说,“好吧,你接着讲。”
曹亚雯却表现出一种大度,继续道:“他们翁媳关系一直不好,关键是范欣然一直不向公公妥协,让赵纪光很没面子。尤其对赵纪光私生活上的混乱与无耻,范欣然更是忍无可忍。她不来医院看望赵纪光,就因两个人,一是柳冰露,二是史晓蕾。”
钟好心里嗵一声,整个人被曹亚雯一席话砸得没了声息。半晌,他缴械似地说:“不要说这么远,就谈范欣然为什么让她叔叔转院。”
“这很简单,银河医院医疗条件还有救治水平都比二院强,范欣然很爱她叔叔,她的一生受范石磊影响很大,她跟范欣明关系并不好,对范欣明后面娶的这个老婆,更是恨得咬牙。所以站出来做主,冒着风险让叔叔转院,就是想挽留住叔叔的生命。”曹亚雯也激动了,眼里竟有了泪花,过了半晌又说,“你是没看到她刚才哭的样,要是见了,你就不会问这么多为什么。她做得并没错,如果我是她,也会做这样的决定,哪个子女不希望父母得到更好的医疗啊。”
曹亚雯长长地叹了一声,坐下了。
房间里一下冷却下来,气氛比刚才沉重了许多。曹亚雯讲出的这些,钟好不是没想过,可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阴谋论给否决了。
莫非他内心真的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