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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果然跟曹亚雯判断的一样,壳卡在了范石磊女儿范欣雨身上。
这让钟好不得不对曹亚雯另眼相看。
“行啊亚雯,都让你说中了。”钟好由衷道,眼里溢满了赞许和肯定。
廖香秋看似蛮横,大哥范欣达却没怎么费力,他将廖香秋单独叫去,如此这般,谈了不到半小时,工作通了。大哥范欣达拿出的法宝当然是钱,钟好估计一切都是车上跟周泽晋谈好的,范欣达说医院肯定要赔,赔多少现在不好说,但他可以保证医院不会少赔,而且赔的钱都归他们夫妇,他一分不要。廖香秋嘴上说不是为钱,说话态度还有语气却已经变了,还主动为大哥范欣达添了一杯水。要知道这可是很少有的事,自范欣明娶了她,五年时间,她对这个大哥可从来没尊敬过,不编排着说他两口子的坏话已经很不错。范欣达让廖香秋天亮以后去医院财务室拿钱,先领十万,其余等他跟医院谈妥后再领。廖香秋拿着一张领条,上面有院长周泽晋的签字,不放心地连问两遍:“天亮真的能领到钱啊?”范欣达很负责地说,“放心吧,大哥不骗你,能拿到的。”廖香秋脸上就露出很兴奋的色彩。
到了五点钟,院长周泽晋电话催促财务人员上班,又派院办工作人员带着廖香秋去拿钱了,这颗地雷算是排除了。
范欣雨这边却始终谈不拢。不管大哥范欣达怎么跟她做工作,她就一句话:“父亲的死因得查清,医院得给个说法。”
范欣达说:“医院答应赔钱,就是说法,你还想咋?”
范欣雨有点失望地看住哥哥:“哥,莫非你觉得我也是为了钱?”
范欣达说当然不是,你跟廖香秋不同,你是真心为咱爸,可你也得替哥着想一下啊,哥有难度。
范欣雨冷冷一笑:“不就是个处长嘛,难道比父亲养育你还重要?”
范欣达说:“妹子啊,爸已经走了,再怎么闹也闹不回他生命,我们还是早点让他入土为安吧。”
“你是想早点让副厅长帽子落到你头上吧?”范欣雨的话有几分刻薄,看哥哥的目光更有点狠辣。范欣达不敢跟她对视,跟周泽晋坐车来银河的路上,他已经想到妹妹这一关不好过,于是他打悲情牌,想让妹妹同情他,设身处地为他想想。不料妹妹仍是这么刻薄,一点也不理解他的难处。
“那你想咋样?”
“我啥也不想做,就想给咱爸讨一个说法。”
“医院不是凶手,要讨说法,还是回家找老二去,他要不瞒着咱爸把房卖了,咱爸能气倒?”
“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甭在我面前装圣人。二哥是气倒了爸,你呢,你现在又在做啥,帮凶?”
“小雨你太过分!”范欣达突然火了。
范欣雨也不想太难为他,道:“哥你放心吧,你不就怕我们明天闹事,我答应你,我不闹,但你也别想让我回去,我就在这待着,保证不惹出新的事儿来,但医院一天不给我说法,我一天不离开医院。哥你死了那条心吧,我不是廖香秋,不是拿几个钱就打发走的。”
谈来谈去,范欣雨还是不离开医院,不过她答应就待在小二楼,保证调研组来时,不下楼不惹事,让哥把这个差交了。至于调研组走后,该怎么维权她还是照维不误。
范欣达攻不下这个关,忽然想起范欣然。范欣雨平时跟她两个哥哥来往的不多,有事都找堂姐范欣然,两姐妹感情比跟他们好。
医院又连夜派车去拉范欣然,院长周泽晋想让钟好这边派个人协助,钟好想了想,还是让曹亚雯去了。
半小时后范欣然拉来了,钟好担心范欣然趁机提非分要求,把火往赵岩这边引,比如提出先放了赵岩什么的。没有。范欣然倒是跟钟好打了照面,说了句钟队好。然后就急着跟范欣雨说话去了,十分钟后她走出来,跟范欣达说:“我陪欣雨在这里,你带他们都回家。这边有我,你就放心去吧,不会出啥事的。”
周泽晋一听急了,刚才只留一个人,现在反倒要留两个。
他的目光瞅瞅钟好,又看看范欣达,嗫嚅道:“这样不妥吧,我们拿啥相信你?”
范欣然猛然火了:“拿什么,拿你的命,知不知道现在我想做什么,就是先撕了你替我叔偿命,然后再去跟我叔谢罪。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位货色,把医院管理成这个样子,打死我也不可能把叔送来。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说完,她竟然狂流起泪来。
周泽晋被呛了个满脸红。
范欣达将征询意见的目光落在钟好脸上,钟好不敢表态,还是觉得这不可靠。小二楼离急诊楼太近,急诊楼是省委调研组必经之地,万一……
范欣然抹掉泪,以极快的速度补了妆,转身冲钟好道:“你不放心我是不,我老公为讨说法已经进去了,整个公司眼看要瘫痪,我不会再傻到让你们请去坐铁凳子。死人跟活人哪个重要我分得清,实在不行,你搬两个铁凳子过来,我和我妹一人坐一个。”
这话不只是搧了钟好一耳光,也把钟好所有的疑惑担忧全给打没了。“好吧,我信你。”他道。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廖香秋还有她妹妹及闺蜜领了钱先都送回家,今天白天一天不得出门,为稳妥起见,钟好会派人到他家楼下。医院这边只留范欣然范欣雨两个,曹亚雯留在小二楼陪她俩。小二楼楼门要上锁,医院派两个保安过来协查。
“还是把我们当贼防,心寒。”范欣然愤愤地冲钟好说了句,背过身去不理任何人。钟好讪讪地笑了笑,看着范欣然背影,忽然对自己有几分悲哀。
本来一切都准备得很好,上午八点二十分于局还打电话问,事情解决没?钟好说都解决了,让于局放心。于局说我还是对你有些不大放心。钟好问为什么?于局说不为啥,总之这次跟往常不一样,我从来不怀疑你的,这次却有点……钟好说局座你就把心放宽吧,你都成闲人了,别再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费心。
“什么闲人,什么又是无关紧要,就怕你有这想法。”于局那边突然狠起来,钟好敷衍几句,借故要布防,将电话挂了。
然后大局长邴如英又打电话,问范石磊一家都安顿好了吧?范的事情一大早钟好就汇报过,不过不是向大局汇报,是向政委。这阵大局问,钟好又将向政委汇报过的话重复一遍。大局还是心虚,跟钟好强调了几点,不要只把注意力放范石磊家人身上,还要重点防范那些有疑点的病人家属。钟好说是是是,我们一个个地都做了部署,就差人盯人了。大局说该人盯人的时候必须人盯人,这事马虎不得,稍有纰漏,前功尽弃。钟好说晓得,安防工作我也不是一次两次,我会让医院风平浪静的。
钟好又带着医院保卫科长四处巡了一遍,普天成他们就来了。
该挂的欢迎横幅早就挂了起来,形式上也不能太张扬,所以红地毯啊啥的全都没让出现。医院本来连夜准备了一支护士队,手持鲜花要欢迎调研组,一早又被市里叫停。说普书记讲求轻车简从,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钟好带人远远地站着,做这种工作不能离首长太近,首长身边是安排了人的,他们作为外围,要在首长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也要在记者的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但也不能太远,目光要始终紧盯首长,一有问题瞬间就能赶上去。
医院一干人热情地迎接。
钟好不得不佩服周泽晋,同样是人,他也熬了一晚,周泽晋熬得不比他少,思想压力更是他几倍。可此时,人家周泽晋根本看不出是一个熬了夜的人,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头发梳得油光,皮鞋擦得贼亮,那份干练劲儿还有敬业精神,让钟好不得不承认,某些方面,这些能当得了领导的人就是比他们强。
普天成一行先是参观了康复中心,看来康复中心在全省医疗系统,真还有名。钟好也看到了柳冰露,柳冰露完全又恢复到以前状态,端庄宁静,一身医生范儿。普天成说你是柳医生吧,我听过你名字。柳冰露浅浅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谢谢首长,我是这里的主治医。”
然后就由柳冰露给调研组介绍康复中心。柳冰露先是介绍了康复中心的建设,医疗设施的先进程度,接着讲了康复治疗在整个医疗事业中的重要性。普天成听得很认真,隔空打断一下,问点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好像他提到了两个病人,都是专程从省里来这里做康复治疗的,一听也是跟赵纪光一样的显赫人物。柳冰露带着普天成,去了病房,病**躺的就是普天成刚刚提到过的人。
钟好站在外面,忽然想起曹亚雯昨夜说过的话,范欣然对赵纪光的恶心。假如有一天范欣然跟柳冰露面对面坐一起,又该是怎样一种境况?这问题一点不无聊,相反挺耐嚼挺有味道。想着想着钟好笑了,她们俩个,各自到底是怎样一种颜色。钟好甚至想,接下来有必要接近一下范欣然,他对这个女人现在有了浓浓的兴趣,指不定从她这里,还能了解到另一个柳冰露呢。
意外发生在急诊楼前。
从康复中心出来,普天成一行又去医院中医药推广中心做了调研,国家现在大力发展中医药,银河也不例外,率先在医院成立推广中心,并成为整个海东的试点。普天成对这些年银河医院在中医药方面的普及与推广做出的努力做了肯定,并要求医院要有担负,要将中华民族的这一瑰宝继承好发扬好,还要求全省医疗系统积极行动起来,大力发掘与研究中医药,让它真正造福于人类。
参观完中医药推广中心,普天成一行来到急诊楼,钟好早已候在这里,这是医院的最后一站,再坚持一个多小时,这个上午就要过去了。钟好朝楼前小广场扫一眼,小广场呈现出一派祥和,十几位患者在家属的搀扶下来到广场,做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几位护理人员掺在其中,非常有耐心地给患者做指导。
没有人看出这是一出戏,更没有人看出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事实上它也没什么猫腻。为了营造出医患关系和谐融洽,医务人员尽职尽责,患者跟医护人员关系良好这一氛围,医院从各个科室精挑细选,最近抽了十二名患者,让他们统一到急诊楼前的小广场,这些人看似是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其实是来做表演的。他们的家属也都经过谈话,而且是政治觉悟非常高的。当然,里面穿白大褂的不全是护士,护士只有两位,其余几位是紧急从各派出所抽来的年轻女警,她们的任务就是确保这出戏的成功。
钟好对这种现象早已见怪不怪,没有哪是干净的,就算今天医院不表演,其他地方照样存在表演,他只求这些演员别把戏演砸,更不要让普天成看出破绽。
调研组在急诊楼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时间,听了主任汇报,又慰问了几名重病患者,然后一行走出了急诊大楼。
钟好心里略略有几分紧张,他提醒自己不要慌,马上要结束了,只要他们上了车,车子开出医院大门,他的任务就算胜利完成。
本来接下来的节目只有一个,就是医院职工代表跟调研组在楼前合影。工作人员已经都开始安排位置了,普天成突然朝小广场走去,走几步,就跟一五十多岁的患者聊了起来。人群一阵**,记者的镁光灯全都围过去,啪啪一阵乱拍,保安人员紧随身后,用身体将其他人员挡开。钟好也稍稍往广场这边靠近了一些,一双眼睛警惕地瞅着四周。普天成简单问了问患者情况,患者回答的也很满意,按说这时候就该圆满收场了,谁知就在普天成结束问话,转身的一瞬间,小广场上突然奔出来一中年男人,一边往普天成身边扑一边高喊:“普书记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一喊无疑于平地惊雷,一下就将所有人的目光吸过去,广场里空气陡然紧张,钟好的心也提了起来,步子本能地往事发地扑去。就在中年男子快要扑到普天成跟前时,隐在保安人员中的大个子邹锐一个健步窜出。邹锐这天领到了一份非常耀眼的工作,负责贴身警卫。为了不暴露目标,他这天也穿着白大褂而不是警服。那男子又喊了一声,钟好没听清,大概是他父亲死得冤。不知是中年男子等这一刻等的太煎熬,还是本来身体就有问题,在即将接触到普天成的一瞬,突然一个跟斗栽倒了,接着就出现令人想不到的一幕。男子倒地后立刻全身抽搐,四肢乱颤,眼也翻了起来,口里竟吐出一大堆白沫来。情况吓坏了普天成,普天成本能地弯下腰去想扶男子,这节骨眼上,大个子邹锐眼疾手快,未等普天成弯腰触摸到男子身体,他已一把提起男子。男子看着个头不小,身体却很轻,邹锐提小鸡一样提起他,二话不说就朝人群外走去。
是范欣明!
钟好眼前一黑,他怎么混了进来,昨夜不是再三叮嘱,将他交给负责任的哥哥范欣达么?
慌乱很快过去,由于大个子处理果断,倒也没惊起什么。普天成只是目光追随着大个子,见大个子将男人提到不远处一辆救护车上,什么也没说,机械地擦了擦手,其实他的手根本就没触到范欣明。
钟好的电话骤然叫响,一看是韦旭峰打来的,钟好没接,抬头往人群中间看。见离普天成不远,副局长韦旭峰一边擦汗一边翻弄着手机。
因为这个小插曲,拍照环节被取消,已经做好准备的医护人员脸上涌出深深的失望。普天成在成卓然等人的簇拥下朝大门口走去,他们的车辆停在那里。
钟好没跟过去,他还怔在原地,脑子里一团雾水,不停地发问,范欣明怎么混进来的?
2
钟好和曹亚雯各背了一个处分。
发生在医院急诊楼前的小插曲,是这次普天成一行到银河调研安保方面出现的唯一一次“事故”。大局长邴如英挨了市里的批,政委代表公安局向市委、市政府做了检讨。由于事情处理的及时,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市里也没过多追究。但对当事人的处分是少不了的。
曹亚雯觉得冤,这是她参加工作以来背到的第一个处分,心情不好了好几天,她还找政委和大局长申诉过,可事实摆在那儿,作为跟死者关系非常重要的范欣明,居然没有专门派人盯防,这样的纰漏的确交待不过去。
钟好谁也没找,处分下来的这天,他独自到“绿林”去喝酒,老板娘苏来紫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想着法子要逗他开心,最终都因钟好的不理睬而告罢。
普天成他们是回去了,银河原又归于平静。
可钟好的心却久久静不下来,尤其是小广场上突然出现的范欣明,让他在意外的同刻,又开始了怀疑。曹亚雯说的对,他就是太阴暗了,可他没法不阴暗。
于局说,普天成一行做完银河的调研,主持召开了一个短会,这个短会上普天成讲了三点,一是坚持毫不动摇毫不手软地打击非法医闹,尤其是有组织的医闹,坚决维护广大人民群众正常就医的秩序,同时要下大力气解决医院自身存在的问题,在医疗行业内部开展医德教育,加强医院作风建设,提升医院管理水平,强化医护人员素质,落实医护人员为人民服务这个根本。二是整顿医药市场,规范各级医院药品采购秩序,坚决防止假药劣效药失效药以不明渠道流入医院。从药品采购入手,推进医疗体制改革。三是在维护好医疗秩序的前提下,对影响较大的医患案件,包括一些长期解决不了的医患纠纷,要组织力量专门查处,对一些人民群众呼声高的问题,要回头查回头看,要让医院真正成为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的地方,成为广大百姓信得过的地方。
“就这么多啊?”等于局说完,钟好问。
“这还少,足够我们忙半年。”于局若有所思。
“没说你去哪儿?”钟好沉吟一会,突然问。
“什么意思,领导调研,跟我去哪儿有什么关系?”
“哦,我以为有关系呢。”
于局见钟好不在状态上,就问:“是不是还在为处分的事闹情绪,对你来说又不是第一次,习惯就好了。”
“我在乎那个?笑话,我是想不明白,那个烟鬼怎么会溜进医院,是谁给我挖这坑?”
“烟鬼?”
“你觉得不是啊,人家普书记都觉得是呢。”
钟好这话纯粹没有根据,完全来自外面的传言。调研组走后,银河风传起一件事,说那天在医院,普天成并没对范欣明这事说什么,只是略带尴尬地笑了一笑。但有人说,那不是笑,那是追问,因为普天成的目光一直追着范欣明而去。当天晚上,工作全部结束后,普天成突然提出要去看看白天医院那个人,说总感觉男子有点不大对头。这可吓坏了市里,没想普书记还会来这么一招,于是手忙脚乱,又做一番安排。也有说不是普天成自己去,是让身边工作人员去,也不是让市里领导陪同,而是类似于微服私访那种。但最终普天成搞清了一个事实,范欣明的确是一个瘾君子。
钟好无法判断此事的真假,他从普天成上面那段话里,也捕捉不到对应的信息,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范欣明很可能吸毒。这是他几天来精力无法集中的一个关键原因。要说出现一个瘾君子也不是多大的事,可他偏偏就想到了另一个人,至今没有音信的林其彬。
不知怎么,当听到范欣明染毒时,钟好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就是林其彬。这种联想或许奇怪,但钟好就是排斥不开,而且他感觉,范欣明的出现或许是件好事,顺着这个人,弄不好就能找到藏起来的林其彬。
钟好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只是不便于跟于局讲。
现在钟好想的是,将范欣明带进医院带到小广场前的人到底是谁,他让范欣明接近普书记的目的又是什么?一开始他认为此人是借范欣明给他挖坑,后来发现自己又局限了,且很阴谋,甚至有几分不要脸。他算老几啊,对方花那么多心血让范欣明横空冲出来,难道仅仅是为了打一下他这个警察的脸?
当然不可能。对方是有深刻用心的,甚至都不是为了让普天成过问范石磊的死。
再联想到普天成大晚上的忽然要见范欣明,而且走时又绝口不提毒品犯罪这件事,钟好脑子里忽然闪出一道奇光,莫非?
钟好还是忘不掉范欣然。
那天能做成这事的,只有范欣然一个。范欣雨不可能,就算范欣雨有这个想法,那天一直在钟好他们的控制中,脚步从未离开过医院。范欣达更不可能,因为事后成卓然和邴如英找范欣达聊过,范欣达一见两位领导,马上检讨了一大堆,说他真是太疏忽了,以为弟弟在家,他又将房门反锁,加上弟弟范欣明对父亲死亡一事也不怎么在乎,全是他老婆在闹,所以他也没多留神,结果让弟弟跑出去了。范欣达的话当然可信,给他一百个胆,也不敢唆使弟弟去医院找普天成闹。
那么就剩了范欣然一个。
有两件事可以帮钟好把目标锁定在范欣然身上。一是曹亚雯说,那晚范欣然一直在发微信,中间她还假装着问,范总喜欢玩这个啊?范欣然抬着望住她说,她不是在玩,是协调公司工作。还说老公进去了,公司业务不能停,否则对不起三千多员工。还有就是第二天普天成一行走后,他们马上对医院外围展开调查,最后查明范欣明出现前,有辆车子在医院大门前短暂地停过,车子是海天制药的小面包,司机却是范欣然的专职司机,一个曾经在武警部队服过役的年轻人。曹亚雯提出当天就对司机进行调查,钟好说理由呢,书记调研医院,总不能让人家车子都不到医院这边来吧?
但钟好已经相信范欣明就是这辆车子送到医院的,范欣明身上的病号服,也是提前准备好的。只可惜对方也没想到,范欣明会当着普天成面毒瘾发作。
钟好让曹亚雯别急,既不要惊动范欣然,也不要惊动范欣明,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只要他吸毒,就是我们最好的线索。”钟好说。
“吸毒不用怀疑,他妹妹范欣雨承认了这点,说他吸毒已经好多年了,他们一家全都失望。去年还往戒毒所送过,可恨他那个老婆,人送去不到一周,又给接了回来。”
“真吸毒啊?”钟好惊完又笑笑,答案早在他心里,干嘛要做出这种样子?又问,“接回来做什么?”
曹亚雯也不介意他那声啊,径直道:“她怕送进戒毒所,范家人就不管她了,这女人贪心重得很,每月都拿这个挨家敲竹杠,范欣雨已经给过她不少钱了。”
“这样啊。”钟好微微一笑。
两天后,温涛带着缉毒队的大李还有小田坐到了钟好面前。
苏来紫忙着给各位看茶,钟好最近频频到她这里,让苏来紫十分开心。这是一个给点阳光就会灿烂的女人,她对生活似乎永远没有太多的要求,包括对钟好。能隔着老远看他一眼,那也是一种幸福呢。是的,苏来紫就这么认为。她是一个丧了偶的女人,丈夫在结婚第二年患一场急病死去,非但没让她品尝到爱情的滋味,就连生一个孩子的愿望也没能实现。此后她的生活便陷入莫名的暗黑与恐慌中,不到三十岁就成了寡妇,这个词在眼下这个世道包含着什么意味,她太是清楚了,也扎扎实实领受了一番。主动找她的男人的确不少,有时多到应付不过来,可她知道他们来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在她身上掠一把,讨点便宜回去。或者**裸地睡一觉,然后就将她当笑料一样满世界宣传。她在竹林大街传闻不少,都是跟男人怎么怎么的,比如说这家“绿林”,没一个人说是她自己开的,关于“绿林”到底是谁开给她的,竹林大街至少有十个以上版本。她听了都轻轻一笑,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指望男人睡你一次就开店给你,这比小时候听过的任何一个童话都实际但也好无耻。好在她不相信这些童话,对男人各式各样的许诺都报以温暖的微笑,然后用一句简短的话来拒绝。这话短到只有三个字:“先娶我”,但力量无比的大。
那些伸向她的咸猪手都让这三个字挡了回去,她还是她,除过自己死去的丈夫,她身上任何一样东西,都还没被其他男人碰过。碰不得的,古董是越碰越值钱,女人却是越碰越低贱。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垂涎她的美貌,其实她不美呢,顶多也就受看一点。如果非要说她身上有什么,可能就是那对胸了,她也承认自己的胸有点特别,倒不是有多大,关键是坚挺,关键是有型,有型才迷人,坚挺才是一种实力,苏来紫相信这话。
有时候看着自己那一对宝贝,也恍恍惚惚的,会生出一种鬼怪的感觉,真的是她的吗,真的长在她身上吗?于是她越发地爱她们,越发地珍惜她们。有个秘密别人根本不知道,她每天花在这对宝贝上的时间,比花在脸上的时间要多得多,得精心呵护她们啊。但有时候她也很生气,长这么一对有什么用呢,还不照样闲着!
当然,男人中也有不贪不占的,甚至一点邪心也不动一样邪念头也不生的,比如钟好。人就是怪,越是垂涎你的你越看不起,越是对你不在乎没想从你这里拿走什么的,反倒越上心。
哦,上心。她是对钟好上心呢,以前不敢,最近敢了,因为钟好也单了,离了老婆。
虽然钟好脸上始终罩着一层阴云,苏来紫认为那云跟她无关,是工作闹的,而她的任务,就是让钟好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出来。
大李之前跟钟好都在缉毒队,算是老搭档,当年三角楼,大李也参与在其中。但这些年大李工作积极性越来越低,可能跟临近退休有关。干了一辈子缉毒警,跟各色各样的毒品贩子还有瘾君子打了几十年交道,大李有些累了。大李现在只求早点退下去,带孙子去。
前段时间钟好还找过大李,想看看当年海二药收购案的卷宗,大李笑钟好贪得太多,啥也想插手。“安点心吧,公安局不是你的。”
今晚钟好还是让温涛把大李也拉来了。对付大的毒品犯罪,钟好有经验,对付范欣明这种小毛贼,大李办法比他多,信息量也大。大李是银河毒品方面的活字典,哪里有经常性吸毒窝点,哪里是临时性的,最近市面上又流行什么货色,又来了几拨人,地下活跃着哪几条线,还有多少是散客,大李不用调查就知道。他甚至能准确将瘾君子们的门牌号说出来。
“辛苦你们了啊,老是有事麻烦你们,真心不好意思。”
大李比钟好年长,一辈子虽然没在局里担任过啥职务,但因工作勤勤恳恳,加上人缘好,也深得大家的拥戴。在局里,他有老好人之称。案子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常常被拉去帮忙,而且多是通过私人关系。分工不分家,这是他们常吊在嘴上的一句话。
“钟队这么谦虚,可是很少见呢。”大李呵呵笑着,道,“说吧,又是啥案把钟大队给难住了,非要拉我们来凑数。”
“不是凑数,是真心请二位帮忙。”钟好纠正道。
“你没哪次不是真心的,你越真心我们越怕。啥时候你要跟我一样闲,我看银河真就太平了。”大李一语几关,但绝没有挖苦钟好的意思。其实警察之间是最能理解的,因为他们不只是面对着犯罪,还要面对各种无法言说的办案困境。有些困境是犯罪分子制造的,有些不是,各方力量博弈出来的。大李虽然想做一个闲人,但真正能闲下来,尤其让心闲,那也是句空话。案办久了会上瘾,按他的说法,这事跟吸毒一样,你越想摆脱越不能摆脱,每个警察听见案子心里都痒痒。
“我想查一个人,请二位帮忙。”
“谁?”大李和小田同时转过目光,一本正经看住钟好。
钟好略一沉吟,道:“我们的老朋友,血狮子。”
“什么,你疯了?”大李第一个跳起来。当年三角楼事件,大李虽然没受牵连,但也不能说一点损失都没,至少这几年他没评过一次先进没涨过一次工资,每次成立专案组也没他的份,明显是对他不再信任呗。所以大李内心深处对三角楼事件有一种禁忌,一种惧怕。
“血狮子已经被当场击毙,钟队,这玩笑开不得,说点别的,说点别的好不好?喂,老板娘,拿瓶酒来,我酒瘾犯了。”
钟好一把摁住大李:“等我把话说完,你答应了,有的是酒喝。”
“要是不答应呢?”
“不信你不答应,这点把握我老钟还是有。”
“你呀——”大李最终还是妥协了,看得出,能被钟好请到这儿的人,都服他。
钟好喝了口茶,道:“我们几个就不互相哄着开心了,血狮子到底击没击毙,谁心里都有本帐。这案子一直压在心头,也真不是个事。大李你也快退了,我不想在你退下去时心里还装着这么一件事,那不好,你会睡不着觉的。再说等你真的离开了岗位,就算想做贡献都没了机会,所以呢,我这是给你机会,你一定要珍惜。”
“别绕那么远,说!”
“好,我就喜欢痛快人。本来呢,这事不该现在提出,但突然冒出个范欣明来,这家伙居然是个瘾君子,又跟赵岩沾着亲,所以我就想把这案子重新提起来。”
“怎么又提赵岩,你老是过不掉他这一关,啥都往他身上靠,这不好。再说人不是被收进去了么,想问随时可以问,犯不着转一大弯。”大李说。
“情况没那么简单,我们是把他收了进来,可这家伙太反常,弄得现在放也不是关也不是,棘手呢。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舅子吸毒。”钟好强调道。
“不只是范欣明吸,他老婆廖香秋也在吸。”温涛插话。
“对,他们两个其实是在吸粉中认识的,以前廖香秋是帮别人买货,后来出于好奇,自己也吸上了,但不多,算是能控制得住的那种。嫁给范欣明后,毒瘾比原来大了许多。”小田补充道。
“知道的都比我多啊,说,是不是你们几个早就串通好了,今晚是针对我?”大李佯装惊讶。其实来之前他就啥也清楚了,范欣明闹事当晚,钟好就将田跃明叫去,让他和温涛盯范家一家的梢。同时又紧急通知大侠,让他那边紧起神来,密切注意各方动静,一有林其彬消息,马上通知他。
合作多年,大李对钟好的性情还有办案风格早已熟络,指望这个时候让钟好消停,就等于让嗅到猎物的豹子给自己的眼睛蒙上两沱泥,假装看不见,可能?
“哪有,哪个敢瞒您老人家,我们只是打打前战而已,关键时刻还得老江湖显身。”小田嬉皮笑脸,他是大李的徒弟,在大李面前老有种可亲劲儿。
“正经点,办案得有个办案的样子。”大李瞪一眼小田,他对小田要求还是蛮严的,不喜欢他这种嘻嘻哈哈的作风。人家是年轻人呢,心里再沉重,表面上也都是轻轻松松的。大李却就是看不惯,老顽固一个。
小田不敢造次,只好跟着师傅装起深沉。默了一会,大李自言自语一句:“怪不得呢。”
大李对范欣明和廖香秋的情况不是太掌握,应该跟长时间不接触案子有关。但心里,已经在帮着分析了。
“落伍了吧,以前你可不是这样,谈起银河这点事,你能从口袋里掏出来。”钟好递给大李一支烟,大李烟瘾特别大,典型的大烟囱,抽得脸黑青黑青。钟好一直劝他少抽点,可一论起案子来,又不停地给大李递烟。
我们都活在一种悖论中,太多的时候,我们走不出自己那一个怪圈。
大李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看来我快要被淘汰了啊,说吧,我能做什么?”
大李脸上的神色忽然暗下来。其实他是想到了这事的严重性,想到了他的责任。
“你眼线多,原来的老关系呢,也还有一大部分在道上,我要你暗中盯着这两口子,最近他们会拿到一大笔赔偿,这些钱一旦到手,相信他们会很快送到上线手里。他们的上线肯定还有上线,一层层的,我想我们会找到塔尖那个人。”
“可这跟血狮子有什么关系?”大李并未听明白钟好意图。
“三角楼事件后,血狮子突然销声匿迹,对外说是我们击毙了,其实呢,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他是谁。银河的毒品犯罪这几年貌似消停了一些,那是因为三角楼事件对血狮子有震慑。五年过去了,血狮子早也耐不住了,指不定靠着范欣明,我们就能逮到一条大鱼呢,不,是大鲨鱼。”
“可这事不归你我管啊,我们这样做,是不是……”
大李犹豫着没把话全讲出来。钟好理解地笑了笑:“是,除了你和小田,我们俩都不是缉毒队的,说这事看似我们越了位,但要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这事就一点也不违规了。”
“哪个角度?”大李紧着问。大李做事不比钟好,钟好喜欢天马行空,胆大,敢越界,大李却总是循规蹈矩,错一步也不敢迈,这也是他至今做不了领导的关键原因。
“查违禁药品。”钟好重重说。
大李眼睛一亮:“你是说?”
温涛接话道:“查毒品我们的确没有权力,也不敢越界,但查违禁药品,尤其是假冒伪劣药品的生产与销售,是怎么流进医院的,这个总是我们的份内职责吧。再说了,省里普书记刚刚不是讲过,要严格规范医药市场,确保不让一粒假药进入医院或市场,要让老百姓买到真正的救命药。我们现在办的是医院的案子,赵纪光死前也确实用了不明来路的白蛋白,查这个,总没有人拦着我们吧?”
“偷换概念。”大李嘴上虽这么说,但从神态看,已经赞同了钟好和温涛的观点。
钟好继续道:“三角楼事件后,有一批乐神丸一直没找到,数量庞大。当时为了快速结案,而且结成铁案,没讲它是毒品,只是把它定性为不合格药品。为什么这样定位,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合法的药厂生产的。这批货只要放一天,对社会的危害就存在一天……”
钟好这才把真实目的道出来,原来他绕来绕去,还是为了那批货!
这也怪不得钟好。三角楼事件后,压在他跟于局头上的,既有血狮子之谜,更有那批货。他们知道有不少人盯着那批货,更清楚一旦那批货真的流进市场,后果有多可怕。但他们至今找不到那批货,明知道它就在银河,但就是找不到。钟好所以这么急的把这事讲出来,还在另一个原因,这次普天成到银河调研,各种迹象表明,于局在公安局干下去的可能性不大。一旦于局被调离岗位,凭钟好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把这批货找到。所以他要抢在于局职务或工作变动前,把这口盖子揭开。
同时,也只有拿到那批货,将三角楼一案彻底翻盘,他们才有可能把手伸到更远处,伸到海二药收购案,进而查出当年章三河和陈岳锋真正的死因。
而这些,直接关乎到赵纪光和成卓然,关乎到当年赵纪光和成卓然究竟做了什么,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
一提成卓然,所有人的脸都绿了。
或许让他们追查赵纪光,他们敢,可钟好这是剑指成卓然啊。一个曾经的公安局长,现在的副市长。
他们有这胆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