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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全二册)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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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范石磊的赔偿协议很快达成,这次周泽晋很是大方,60万。廖香秋本来还想狮子大开口,被范欣达狠狠训斥了一顿,这事就算是解决了。

领钱,抬走尸体。钟好作为第三方,也参与了全过程。发现从头到尾,范欣雨脸上都没有表情。她不能不给她哥范欣达面子,可这样处理,显然又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钟好还听说,为了让范欣雨不再追究,周泽晋又动用了一些关系,找人给范欣雨做工作。同时呢,也让急诊科主任周族带着王凯,真诚地给范欣雨道歉。

得绕人处且绕人,父亲已经死了,闹多大父亲也不会回来,范欣雨最终还是含泪接受了现实。

范欣雨以前是一名老师,在银河理工学院教中文,两年前辞职,自己开了一家工作室,叫欣雨艺术空间。她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范欣雨还热衷绘画,她的画作大都是抽象派的,用色很冷酷,但个别作品又很热烈。

她老公是南方一家很有名的报纸的调查记者,追踪报道过不少社会热点事件。

都是些怪人。

处理完范石磊的事,钟好回到局里。赵纪光这边尸检是彻底做不成了,就在普天成带队调研的过程中,省里有领导再次找大局长邴如英谈话,要求尽快做通家属工作,让他们把尸体拉走,省里还等着给他开追悼会呢。

一听追悼会三个字,钟好就知道这事已成定局。

没人会给一个有问题的人开追悼会,不管他职位多高。一旦确定要开追悼会,那就是告诉别人,这人没有问题,他是位好干部好同志。

于局这些天情绪也不好,低迷得很,嘴上说对调研的事不在意,组织分工,怎么都行,但那只是说说,况且分工背后还藏着诸多不便言说的信息。没哪个人是超凡脱俗的,于局也不例外。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他心灵激起波澜。

“想通点吧,能干则干,不能干抬屁股走人。”钟好赌气似地说。

“你真这么想的?”于局反过来问钟好。

钟好耸耸肩:“不这么想还能咋,追悼会都要开了,难不成我们还要给人家涂个黑脸?”

“要是开不成呢?”于局忽然问。

“你什么意思,想造反啊?”

“那倒未必,这两天我在琢磨赵岩。”

“管他什么事,这家伙现在完全没有了骨头,废物一个。关在里面屁也不放一个,我看他是彻底败给姓章的了。”

“你就那么看好姓章的?”

“不是我看好,是赵岩压根就不是人家对手嘛。你是没去过他公司,名噪一方的海天制药,让他给玩死了,我还真有点心疼他老婆。”

“怎么又扯上他老婆了?”

“我最近才知道,他老婆是个能干的女人,若不是她,海天怕早就被姓章的给吞没了。”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希望也正好在这里。”

“你又动什么歪脑筋,不会是想打范欣然主意吧?”钟好坏笑着盯住于局,两人谈论这些的时候,钟好就不拿于向东当领导,更像是多年合作的老搭档老朋友,说话非常的随便。

“是,但又不全是。”

“哦,怎么,你也对那女人有感觉?”

“想哪去了,我是有家有室的人,哪像你。”说完又觉不妥,钟好脸色已变,于局忙打圆场,“最近跟乌梅没联系?”

“她去了美国,联系不了。”

“想联系就是去了太空也能联系到,夫妻一场,不要太绝情。我们是男人,应该大度点。”

“我也想大度,可实在大度不了。对了,听说那人也去了美国,估计两人是结伴去的。”

钟好说的显然是章笑寒。章笑寒去美国,居然是范欣雨告诉钟好的。范欣雨这女人很怪,跟钟好才见过几面,就敢径直把一些话讲出来。那天下午钟好陪他们跟医院谈判、签字,中间他出来抽烟,范欣雨跟出来,先是在过道里跟他谈了谈廖香秋,说她都不知道这样一笔钱让廖香秋拿去,会做出什么样的事?钟好开玩笑说:“你们干嘛不把这些钱分了,或者找一个人保管起来,这钱不应该由她一个人拿走。”范欣雨苦着脸道,“谁来保管,他们是儿子,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女儿是不能分这款的。”钟好又问为什么不让她大哥范欣达管,至少钱放在范欣达手里,比交给廖香秋安全。范欣雨说,“大哥现在躲都来不及,哪还敢他们两口子谈钱。你没见他见了廖香秋那样,生怕这女人黏上他。唉,我们范家是让这一对宝贝毁了。”

钟好也觉得是,半是玩笑半是安慰地劝范欣然:“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都想开点吧。”

“谢谢您钟队。”范欣雨居然谢起了钟好。紧跟着她又说,“这次我二哥给您惹了麻烦,还让您背了处分,实在对不住啊。”

钟好讪讪笑道:“哪有的事,是我工作没做好,再说了,我没那么脆弱,一个处分压不倒的。”话到这儿,钟好又多了句嘴,“哎,你能告诉我,你二哥是怎么到医院的吗?”

范欣雨脸色突然大变,怔忪地盯住他,半天,灰白着脸说:“我们能不谈这事么?”

钟好倒是回答地挺利落:“行,不谈就不谈,反正都过去了的。”

范欣雨并没马上离开,显然她也不想掺杂到那件烦人的事中去。钟好不好走开,抽完了一支又续上一支,范欣雨说:“少抽点,那东西对身体不好。”

钟好说知道,平日抽得少,只有办案时。范欣雨说可你总在办案呢。钟好呵呵笑了笑,顺从地掐灭了烟。他听出范欣雨已将对他的称呼由“您”变成了“你”。

“你老公抽烟不?”

范欣雨说以前抽,戒了。

“厉害,能戒掉烟的男人,不简单。”

“他身体不好,熬夜熬的。”

两人就这么扯起了家庭,范欣雨问:“听说嫂夫人也在这家医院?”

钟好说:“前夫人,离了。”

“知道。”范欣雨显得很平静,好像对钟好的事知道的还不少。钟好好奇心上来了,问,“还知道什么?”

范欣雨也没客气,依然用很平静的语气道:“还知道她是研究艾滋病和癌症的专家,最近去了美国,参加那边一个学术会议。听说会议规格很高的,能被邀请的都是医学界的强人。”

“这个我不太清楚,对她工作上的事,我向来知道的很少。”

“男人都这样,都觉得自己干的才是重要的事,老婆不过是生活中的配角。”

“他也一样?”

“说你呢,别乱扯。夫人一个人去的?”

“前夫人。”钟好又纠正一遍。

“好吧,前夫人,可我怎么听说,她是跟另一个人一同去的?”

“谁?”这个钟好还真没听闻过,有点小吃惊。

“说了怕你动怒,还是不说了。”范欣雨卖起了关子。

“这就很不够意思了,范作家不会也是卖包袱的吧?”

“知道我是作家啊,行,厉害,看来钟队这双眼,想盯谁就是谁,一盯一个准,这次我是撞枪上了。说说,还知道我什么?”范欣雨脸上忽然有了层媚。钟好细心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媚,而是知性女人对事物认真时自然流露出的一层真,在她特有的气质衬托下,就误看成了媚。

女人跟女人真是不一样,有的女人审问起别人来,一脸的怒相凶相。范欣雨这种女人,越是审问你,脸上表情却让你着迷。

可亲是一种距离,这种距离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久长的日月里修炼出的。

“我是想知道的更多一些,可无原无故去打探别人隐私尤其女同胞隐私那是很不礼貌的。”钟好也咬文嚼字了一把。

范欣雨恬然一笑:“那倒不,我既不是作家也不会卖包袱,只是在医院里无聊,多听了一些。”

“那就说出来。”

“章笑寒。”

钟好其实是后悔让范欣雨说出来的,范欣雨不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内心就不会生那么多纠结。人有时候真不该知道的太多,知道了而又不能改变,那种滋味的确不好受。诡异的是,范欣雨说完这三个字,也没看他有多难受,转身进了会议室,跟他连一句其他的话都没说。钟好就想,范欣雨是有意告诉他这些的。钟好当时很不理解甚至有点儿气愤,这人咋这样?晚上回去一想,就想出戏路来了。

范欣雨主动接近他并跟他提起章笑寒,是在向他传递某种信息,或者说,是把他的警觉还有思路往章笑寒这边引。包括他们把范欣明那个瘾君子带到普天成面前,其实也是戏出一辙。

章家跟赵家的竞争已不止一年两年,至少有十年了吧,或者更早。自从海东提出发展制药业,自从赵岩创办海天制药,他们之间的斗争就没停止过,多的时候都是恶性竞争。当年海二药收购案,应该是他们两家最为激烈的一场斗争,或者说是斗争的一次集中爆发。可惜那场斗争中三河彻底落败,海二药收购案,成为一个分水岭。赵岩自从收购海二药后,迅速壮大起来,本来由三河一家统领的制药市场,又冒出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来,并且短时间内海天占了上风,反倒逼得三河没了发展空间。章笑寒心里当然不服。章笑寒更不服的,是他父亲章三河的死。

钟好反复看过当年海二药收购案的材料,里面疑点重重,漏洞百出。一开始海二药的收购是由章三河来谈的,方案修改了几次,谈的也不是收购,是重组。两家优势资源集中起来,重新组建一家新的企业,三河控股,最终要拍板时赵纪光突然插了手,于是形势急转直下,不到一个月时间,方案变了几次,重组变成了破产收购,主角也由三河药业变成了海天。这中间章三河向上面反映过,检举赵纪光利用职权侵吞国有资产,强行为儿子的海天谋好处,这便引发了后来对三河的一系列处罚。先是派审计进入三河,接着又让税务去查。任何一家企业都是经不住查的,尤其查税,哪家企业没有偷税瞒税的现象?更狠的,还查章三河的个人问题,向领导干部行贿等。总之,三河遭遇了史上最强的监管。章三河叫苦连天,他跟海二药原厂长间的一些猫腻也被端了出来,他在企业创办还有发展过程中的诸多问题比如拿地比如贷款,都一一被列了出来。章三河等于是被扒了一层皮,不,几层。到后期,章三河实在受不了,眼看要疯,拿着告状信到政府门前示威,结果被冠以寻衅滋事罪遭到了逮捕。

章三河是被关了两个多月才放出来的,放出来后不到一周,死了。死后在他体内还有房间发现大量毒品,最终公安认定,他是聚众吸毒吸食过量而死。

这个结论当时是由成卓然负责做出的,缉毒队大李参与了此案。

钟好反复问及过大李,章三河真的吸毒?大李避而不谈,只说让他别管过去的事,一切向前看。

可钟好就是前看不了。

最近他把海二药收购案中的一些档案还有资料又调出来,反复研究。越研究越觉得里面疑点重重,尤其章三河吸毒这事,太有戏感。钟好已经无法不让自己怀疑,所谓的章三河吸毒,不过是一种欲先设置的罪名,一种强加,一种典型的算计。是权力加害于当事人的恶把戏。如果真是这样,章笑寒后期一些作为,就能合理解释。他是在复仇,在清算。钟好甚至还想,当年所谓的“血狮子”,根本就是章笑寒精心设计的一出戏,至于为什么让林其彬和季文韬替他发展老鼠会,钟好有两个大胆的想法,一是章笑寒故意拿这个刺激赵岩,让赵岩上当,跟他抢夺“血狮子”这一地位。二来,章笑寒是借老鼠会,摸清银河地下贩毒的整个脉络和线索,其目的并不见得是他之前想的贩毒,而是借这些人来操控赵岩,进而操控赵纪光。

钟好还想,赵纪光的死一定跟毒品有关,说不定赵纪光早就成了章笑寒的牺牲品。柳冰露一直吞吞吐吐不敢讲的,怕也是这个,上面所以急着火化赵纪光尸体,更是怕他查出这些。

钟好被自己的大胆想法激动,睡不着觉。他甚至还想到,范欣然将吸毒的范欣明带到普天成跟前,也不排除让普天成注意毒品这件事。那么,目前的银河,肯定还是有一个地下毒品市场存在,这个市场一定不是由赵岩来控制,而是章笑寒。不然范欣然不会冒这个险。

可章笑寒控制这个市场到底为了什么?

钟好眼下掌握的种种信息,都不能印证章笑寒及三河这边制毒,一点这方面的迹象也没。他也很糊涂,是信息不足,对方太过隐秘,还是他又把方向搞错了?

这次可千万不能错啊。

如果不是乌梅出轨,或者说给他戴绿帽子的人不是章笑寒,钟好大可光明正大把这个疑问提出来。但上帝偏偏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乌梅跟章笑寒发生了奸情,还让他当场逮到。钟好难啊,如果他此时说章笑寒才是真正的嫌疑人,别人会怎么看,怕是连于局都要对他重新审视。

公安最怕的就是公报私仇,任何将公权力掺杂到私人恩怨当中的人,都不配主张正义。

2

钟好和曹亚雯他们从医院撤出来,赵纪光案暂停侦查。

钟好虽然想不通,但也得服从。一连几天,他都不说话,一张脸阴得跟别人要找他上税一样。为了尸检,他做了多少努力,甚至不惜让赵悦反咬一口,背了处分。可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泡了汤,上面一句话,他们这些人就得乖乖撤回来。

这天于局将他叫去,笑着说,赵悦又反供了。

“还翻啊,能翻出什么花样来?”钟好心不在焉说了一句。他现在心思已不在赵纪光身上,从赵纪光身上打不开缺口,就得另想办法,他在天天琢磨章笑寒。

“这女人又咬起了大个子,说是大个子教唆她的。”

钟好哈哈笑了起来,他还瞒着没将两个烟蒂的事说出来,赵悦倒自己说了。

“有趣,这个有趣,大个子怎么说?”

“大个子发大火呢,他说他是找了赵悦,但绝不是谈花粉的事,他是去见赵悦母亲,沈绪岚不见他,他想让赵悦带他去。”

“见沈绪岚做什么?”钟好眉头一紧,突然听出一丝不妙来。

“上面一直想让赵纪光早点火化,大个子是跑去求助沈绪岚,希望她站出来做做子女的工作。”

“扯淡,上面哪个时候哪有这意思了,就算有,这事也归我负责,轮不到他去见谁。”

于局略一沉吟,道:“上面一直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们不愿意相信罢了。大个子这次没说假话,他见赵悦,真还就是想把老太太搬出来。”

“扯,继续扯。”钟好极度轻淡地又说一声。

“不是扯,是人家真的比你灵敏,有政治嗅觉,而且抢在了前面。”

接着于局又告诉钟好,局里刚开完会,大个子即将被任命为经侦一队队长了。

“行啊,坐火箭炮。”钟好对此并不意外,现在提拔谁上去他都不好奇了,他好奇的是,大个子怎么会到经侦队而不是刑侦队?还有,赵悦咬他的事,真不是大个子在背后唆使?

“咱不说这个,叫你来,两件事,一是你要设法见见沈绪岚,这也是我刚想到的,咱们不能总是滞后。”

不等于局说完,钟好就闷腾腾给了一句:“不见。”

于局的话被打乱了,顾不上说第二件,追问:“为什么不见?”

“都叫停了还见什么啊,再说她跟赵纪光离婚多少年了,赵纪光的事她管得着吗?”

见钟好如此冲动,于局理解地笑笑:“别急着否定嘛,理性点好不,至少容我把话讲完。”

“反正我不见。”钟好嘴上依旧冲着,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于局笑笑:“老是义气用事,不好。”说话间走过去,关上门。

“想不想知道,是谁阻止了尸检?”于局声音压得很低,神情一下正经下来。钟好也不敢耍性子了,知道于局叫他来,不是为了发发牢骚。转过头问:“谁?”

“就是沈老太。”

“什么?”

“是沈绪岚,她突然站出来维护赵纪光,要求上面放赵纪光一马。”

“什么,沈绪岚,这怎么可能?”钟好近乎要惊掉眼睛。

于局示意钟好小点声,但他自己也控制不住情绪,长吁短叹一会,道:“我也是才知道上面为什么叫停尸检,这太有戏剧性了,一个被我们完全忽视了的人,她却用神奇之力阻止了我们全部行动。”

“不,不可能!”钟好近乎惨烈地叫了起来。

不管钟好信与不信,事实的确如此。就在昨天,于向东被紧急叫到省里,接待他的是省委一副秘书长,还有公安厅副厅长。谈话的内容有两点,一是省委调研组调研银河医院时遭遇的突发事件,副秘书长说,省里对范欣明一事很重视,尤其范欣明的身体,希望市里能有一个彻查,对隐藏在范欣明后面的问题,更应引起高度重视。副秘书长尽管没点明,但于向东还是很清楚,所谓隐藏在后面的问题,就是吸毒,就是毒品泛滥。另一个,副秘书长谈到了赵纪光。省里还是希望此事能尽快处理,拖久了不好。一件事如果负面效应过大,各方都就应该考虑了。说及赵纪光时,副秘书长用了以下几句话:他辛辛苦苦为党为人民工作了一辈子,为银河乃至海东的发展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对这样一位高级领导干部,我们要采取保护措施,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不讲原则。说到这儿,副秘书长突然问:“沈绪岚最近身体很不好,你们知道不?”于向东抱歉地说,情况还不太掌握。副秘书长说,“官僚了不是?”然后告诉于向东,沈绪岚前段时间去北京看病,见了老首长,她向老首长提了一个要求,希望组织上正确对待赵纪光。

“人死为大,能不能让他尽快入土为安,走得安心点?”

说到这,于向东就彻底清楚了,这次所以急着叫停尸检,一定跟沈绪岚有关。

“不可能,她恨赵纪光都来不及呢,怎么还会站出来为他说话?”钟好一下两下还是转不过来弯来。

于局没急着解释,而是问钟好上次策反赵悦时,见没见到沈绪岚,跟她有没有过交流?

“她不可能是突发奇想,应该有所流露,是不是你给大意了?”

于局看上去非常不甘心。看来他也是被上面这一决定给击懵了,方寸有点乱,换平常他不会这么想也不会这么问,因为他跟钟好之间一向靠的是默契,是绝对的信任。

特殊关头,每个人都想抓住一根稻草。可这个世界上稻草很少,能让我们力挽狂澜改变定局的稻草,更是没有。

钟好一听叫了起来:“怎么又提策反,这罪名我担不起,感觉跟特工一样,我就是跟赵悦谈了谈赵纪光的死。”

“又犯错误,以后称赵老,或者老首长。”

“好,赵老,老首长。”钟好非常别扭地重复一遍。

“回答我的问题,见没见沈绪岚?”

钟好说没见,本来想见,但沈绪岚现在拒绝见任何人,尤其赵纪光去世后,不,赵老去世后,更是把自己关了起来,什么人也不见。好像挺绝望挺悲观的样子。

“这就对了,一夜夫妻百日恩嘛,她对老首长还是有感情的。”

“不可能,一个抛弃了她的人,不让她恨之入骨就已经不错了。”

于向东呵呵一笑:“你还是不懂人生,我问你,你现在恨乌梅不,恨之入骨?”

“扯我身上干嘛,两码事。”

“一样的,你还是回答我的问题。”

钟好想了想,似乎有点不情愿地道:“恨,但有时候又……”

“牵挂是不,有时候也会自责是不?我们办案办久了,都把自己办得没了人情,没血没肉,干巴巴的,只知道法理,却不讲人伦和人情。其实人是感情动物,感情这东西,复杂啊。”

钟好像是被触动,不过他还是不甘心,故意道:“局座怎么抒起情来了,嫂夫人没得罪你吧,还是赵大小姐又找你抒旧情了?”

钟好说的赵大小姐就是赵一霜,于局跟她是有一段故事的,医院对医闹采取措施那天,赵岩还拿这事取笑他呢。也正是因了这个,对赵岩他们的处理就有些棘手,束缚住了于局手脚。外界呢,也有一些不好的传闻。

“瞎扯什么,说正事呢。”于局有点恼火,这个时候他不想开任何玩笑。

钟好敛起笑,抱着歉意说了声:“看来老太太还真不简单啊。”

于局忽然不说话,脸上布了一层云。过了好长一会,才像是透过气来,道:“我们不能小看大个子,他想到的我们没想到,虽然他也没见着老太太,但至少人家走在了我们前面,这也是这次能被破格提拔的关键原因。”

“行了,表扬得够多了。”一提大个子,钟好心里就极不爽,他不相信大个子有这种警觉,肯定还是他那个准岳父。

“我想让你去见她,跟老太太认真聊聊,指不定还能聊出些什么。”

“你还抱幻想?”

“不,尸检绝无可能,我们都不能抱幻想,但我们总得知道老太太阻拦的原由吧?”

钟好觉得于局说的有理,点了下头,心里已经做起了盘算。过了一会,又问:“前面你说两件事呢,第二件呢?”

于局噢了一声:“让你一搅,我这里都没思路了。第二件,对范欣明的调查要抓紧,顺着这条线插进去,一定要找到我们想找的东西。人员方面,我会名正言顺地将大李还有小田调配给你,由你统一指挥。”

钟好心头为之一振,相比前者,于局这话说的让他开心。不过,他还是纳闷地问:“怎么调配,人家都是缉毒队的。”

“还有一件事我没向你宣布,从明天起,你将回到缉毒队,所有跟毒品有染的案子,你都可以介入。”

“什么?”钟好完全惊在了那里。绕半天,于局谜底在这儿啊。可他还是不明白,结巴着问,“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党组会还没过,正式通知明天才能下来。”

“这太振奋了。”钟好猛地起身,一把握住了于局的手,“谢谢你啊头。”

于局拿开他的手:“这次调整跟我没关系,我一句话都没替你说,是省局的意见。”

“啊?”这下轮到钟好彻底震惊了。

钟好真的想不到,他的人生会在这个时候又转一个弯,闲了五年的他,终于又能回到缉毒队去。他更想不到,这次变化,真还是省局提出来的。范欣明医院小广场那一幕,表面看没引起太大风波,但这只是银河这个层面,而在省里,反应却大不一样。于向东被叫到省里的同刻,大局长邴如英也被叫去。目前他们虽不知大局去被谈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关于银河地下毒品的事,省里是下决心要整治了。让他回到缉毒队只是序幕,真正的大戏怕是在后面。

从于局办公室出来,已是上午十点二十。钟好本来是想多跟于局谈一谈的,倒不是因为他马上要回到缉毒队去,这对他来说,顶多就是可以放开手脚办案了。他是对于局前面说的那番话有了兴趣。

他们看似老在一起,但每次都是在谈证据谈案情发展,谈生活的不多,谈情感就更少。于局说得对,他们办案把自己办木了,办成教条了,不通人情了。可很多案子不只是你所看到的那样,每个人都有复杂的内心世界,犯案者更是如此。一个人能走向犯罪,其内心的博弈与争斗,是非常惨烈的一个过程。当然,有时候一个偶然的外因,会刺激这种转变。

钟好最近对犯罪心理学着了迷。

阳光很好,但空气不怎么好,有一种橡皮的味道。最近钟好常闻到这种味,他说是城外工业区一定又引来什么项目,这种低端项目引得越多,城市空气质量就越被污染。别人说不是,是他内心里有了味道。

扯淡。

钟好吐了句槽,大踏步地往车子前去。他想去看看范欣明,原想着把范欣明交给大李和小田盯着就行,现在看来不用了,他有种急切的愿望,恨不得立刻跟范欣明交交手。

刚到车前,曹亚雯来了,脸色很难看,钟好问她干嘛去了,曹亚雯没好气地说,还能干嘛,范家人干起来了,派出所处理不了,打电话让她过去。

“干起来了?”钟好停住步子。赵纪光案叫停后,曹亚雯暂时闲着,本来应该回到原岗位,于局可能留有私心,没让回,将她作为机动人员,哪个案子缺人先去补充一下,具体就是在于局手下转来转去。

“范欣雨突然提出,大家要均分那笔赔偿款,范欣明两口子当然不干,这不,打起来了。范欣雨被打破了头,住院了。”

“还有这样的事啊,新闻。”钟好诧异得叫了起来,心里同时想,范欣雨怎么会对这钱感兴趣呢,不可能啊。

“人家忙得焦头烂额,你倒好,幸灾乐祸。”曹亚雯不满地瞋了钟好一眼。

“可是,可是范欣雨不是那样的人啊,你会不会听错了?”

“天知道咋回事,总之都是钱闹的,不跟你说了,我要上去开会。”

曹亚雯说完就要走,钟好像是还有啥没搞清,想继续拉住她说。曹亚雯真是要去开会,时间不等她,撂下钟好走了。钟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怔在院子里。这当儿大个子邹锐跟几个干警过来了,远远看见钟好,笑着走过来道,“老大悠闲啊,医院不去了?”

钟好瞅一眼大个子:“不去了。”

“我就说那案子是浪费时间嘛,不过老大你能浪费起,我们浪费不起。”说完这句他像是要走,又收住步子,“对了老大,最近有点忙,等忙过这阵,请你喝酒,也好跟你汇报汇报工作。”

然后冲几个干警招招手,一阵风地远去了。

钟好被大个子忽然来的热情给烫住,这是演哪出啊,一会冷一会热的,再说这叫热情吗,钟好怎么分明感到有种嘲讽和显摆的味道在里面?

橡皮的味道。

站着站着,钟好忽然明白过来。

大个子最近接手一起大案,经济诈骗,是大局长邴如英钦点的。怪不得是经侦而不是刑侦,原来早就有打算了呢。钟好另一个心里又替曹亚雯鸣不平,多好的姑娘,倒追人家都没追上。

婚姻还是要讲点政治背景的啊,钟好脑子里冒出成思维那张被化妆品过度伤害了的脸来,他越来越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大个子是被人算计了,联想到大个子最近接手的这起案件,更觉得这里面有一团看不清的东西,好像早就有人写好了剧本似的。

莫名其妙的,钟好突然对大个子担心起来。

大个子接手的经济案就是发生在海天的颐养园集资案。对这起案件,银河方面一直不敢提,从发生到现在,虽然有过不少风波,也有人上街闹过,但都被各种理由压了下去。海天跟西蒙睿合资要建的颐养园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除了海天圈出一片地外,该项目一点实质性进展也没,而那片地后来考证还是海天打造重离子项目用地,跟颐养园边都不沾。早在项目运营前期,海天,还有西蒙睿跟市里几家银行联手,暗中运用众筹手段,在民间大量吸资,数目大到令人无法想象,集资方式更是诡异连连。到目前为止,钟好也只知道项目方当初承诺的回报高达百分之二十三点六七,这么明显的骗局却有那么多人上当,而且都还是些身份特殊的人。因为海天这次众筹不是向社会公开的,只在相当保密的范围内秘密操作,受骗者大部分是机关干部,而且都担任一定的领导职务。据说当时为了交上集资款,有人还拖关系走后门呢。这是丑闻,消息刚一传出,市里省里便采用了高压政策,到现在为止,这波算是压下去了,没起什么浪。但事情还在,火山随时会爆发。这次把大个子调过去,让他接手此案的侦查,据说也是上面发话,要妥而又妥地把这火灭掉,不留任何后遗症,更不得传播出任何负面消息,要让海天在规定时间内把钱吐出来。

一切都是冲赵岩来的。钟好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依然是橡皮味。

钟好不懂经济,干了半辈子公安,一件经济案件也没沾手过。他对此事只是抱着听一听的态度,眼下经济领域新名词层出不穷,他这老脑筋早就跟不上了。

大个子早没了影,钟好站在车前发了会怔,范欣明显然是看不成了,人家家里乱成一团,他去凑热闹显然不合适。钟好想了想,决定去一趟前江,会会赵纪光前妻沈绪岚。

3

前江最早是银河下面一个县,后来升格为市,跟银河成了一个级别。到现在,前江的经济跟银河不相上下,人口规模也跟银河差不多。前段日子风传的大局长邴如英高升的地方,就是前江。

赵纪光在银河工作时,前江还只是一个县的建制,它既是赵纪光的老家也是沈绪岚老家,赵纪光跟沈绪岚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也是在这里成婚的。

前江也是史肖玉老家。史肖玉跟沈绪岚不在一个镇,沈绪岚所在的镇子叫庆河,前江升格为市后,庆河跟着升一级,成了县。史肖玉所在的镇子叫水门镇,到现在也还是镇。不过史肖玉后来从省城回到前江,不敢去水门,只能投靠庆河的姑姑。

庆河是钟好最早参加工作的地方。

钟好至今还记得,他背着铺盖卷来庆河报到的那天。作为新招入的警察,钟好在县里参加完为期两个月的培训,被分配到庆河派出所。

庆河派出所位于庆河长街的正中,那时候庆河镇只有一条街,人们都习惯叫它长街,这条街按现在的目光看,一点都不长,统共也超不出五千步,但在那个年代,它已经是非常的耀眼了。派出所长姓魏,叫魏平安。一个派出所有一个叫平安的人当所长,它的辖区一定是很平安的。不错,当年的庆河,真的要比其他地方治安要好得多。

庆河派出管辖着两个镇子,庆河,还有一个叫古水。所长魏平安那时不到四十岁,个子好高大,身材也魁梧,体格非常健壮,他是从部队下来了,侦察兵,在部队荣立过二等功,是参加过79那场反击战的。钟好把铺盖圈放院里,去所长室找魏平安,他手里拿着公安局开具的派遣证。所长魏平安仔细看了几遍派遣证,然后抬起头在钟好脸上静静地端详半天,说了句让钟好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话。

他说:“怎么又给我派来一位熊蛋,我要的是虎。”然后放开他非常特别的大嗓门,冲门外喊,“宽叔,宽叔,过来一下。”

叫宽叔的是一位中年警察,年龄要比魏平安更老一些,在所长如高音嗽叭的叫喊中,佝偻着腰,一步三磨地走了进来。魏平安显然看不惯宽叔走路的样子,焦急地催:“磨蹭什么,步子就不能放快点啊。”

“不能。”这是钟好第一次听宽叔说话,他的声音跟他走路的样子一样,慢,且缺乏力感,有一种老气横秋度日如年的糟糕。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我看你就只有在大肥臀的烧锅店里显精神,是不是喝高了?”

“没有。”这是宽叔说的第二句话。说第二句时他的目光朝屋角边上站着的钟好脸上望了一眼,没任何表情,就跟看太阳底下一头猪那样。

“又来了一个青瓜蛋子,而且一看就是个熊蛋,把他交给你,好好摔打一下,我要一只虎出来。”

宽叔站着未动,目光从所长脸上移开,在钟好身上细心地打量起来,带着一副深究,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他回过身,冲所长说:“这不是熊蛋,是只狼羔子,**好了,会出人才的。”

“那你就**去,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后还是这副熊样,没说的,给我退回去,庆河可不养吃闲饭的。”所长非常高傲地说完,夹起一个宽大的黑色人造革包,喊上司机,去县城了。房间里只剩了宽叔和钟好。不,整个派出所院里,就剩他俩。

钟好的警察生涯是从宽叔开始的。

宽叔姓骆,大名叫骆宾宽,但没人叫他名字,大家都叫他宽叔。

所长把钟好教给宽叔,宽叔就开始带钟好走家串户。在这之前,钟好从不知道当警察还要走家串户,还要对各家情况尤其重点对象了如指掌。“做到比自己的亲人还熟悉。”这是宽叔教钟好的话。宽叔教钟好很多话,听起来怪怪的,跟钟好当警察的志向抱负根本不符,差十万八千里。钟好以为当警察就是出生入死,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为此他不但看完了福尔摩斯全集,还加班加点,追了不下二十部香港警匪片,看得他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越发觉得这辈子当警察是最好的选择。宽叔打击了他。听了他的话,宽叔温和地笑笑。宽叔的笑向来很温和,哪怕是很紧张的时候,这是宽叔留给钟好最深的印象。再就是宽叔说话向来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哪怕刀架脖子上,他也能表现出极为慢条斯理的镇定。这点不能不服。那天宽叔慢悠悠地说:“你当是拍电视啊,可惜你我都不是演员。记住,我们是片儿警,我们的职责就是跟辖区群众熟悉,跟他们交朋友。”

“交朋友?”钟好一头雾水,感觉自己才参加工作,理想就被这个叫宽叔的慢男人给打灭了。

“你以为啊,能交成朋友,你的工作就完成了一半,再剩下一半知道是什么吗?”

钟好很不开心地说:“不知道。”他把对宽叔的失望直接写在脸上,开始动心思怎么离开这个比绿皮火车还要慢的男人。

“你当然不知道,如果知道,所长就不让我带你了。这样吧,另一半我先不告诉你,当成作业,对了,你上学时有作业吧?”宽叔一边摸口袋一边说。宽叔抽一种很廉价的香烟,三毛五分钱一包,就这,常常断顿。宽叔摸半天,发现口袋空了,有点尴尬地说,“你吸烟不?”

钟好说不吸。

宽叔哦了一声,慢悠悠道:“那你当不了好警察,这事我得跟所长说说,别到时候说我没带好徒弟。”

“吸烟跟当警察有什么关系啊?”钟好几乎要叫喊了。

“凡事都跟当警察有关系。”宽叔丢下这句,买烟去了,钟好傻不啦唧站着,感觉青春有点灰暗,内心一下不好了。

钟好跟了宽叔五年,五年吧,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成了警察中的老油子。是老油子。没当警察前,钟好是恨老油子的,觉得社会上最遭人看不起最该鄙视的就是那些老油子,哪知宽叔就是朝老油子的方向打造他的。宽叔有句很经典的话:“面对好人,你要做得比他们更好。面对渣子,你要更渣。这样你才能在社会上游刃有余,当然做起警察来也更能如鱼得水。”宽叔文化程度不高,只念过高中,不像钟好,好歹也在警察学校上了三年中专。那时候的中专,比现在的大学难考多了,不然钟好也不会认为自己是个人才,老有出类拔萃的幻觉。宽叔说话常常出现词不够用、乱用的现象,但他这些乱用的词,却能准确地传达出他的意思。比如这句如鱼得水,明显就是更从容更得心应手。

“你知道怎么才能渣么?”宽叔又把话题拉回去,他喜欢这种方式的聊天,常常是你以为他要说下一个事情了,结果突地他又倒回去,在原来问题上耗费掉大量时间和口水。他不只是一个慢人,更是一个怪人。

这个时候钟好已经跟了宽叔一段时间,对他的风格基本能掌握,不少地方已经对宽叔很是认同。比如他说没有什么比熟悉群众更快捷更有效的侦查方式,也没有什么发动群众更凑效的途径。毛主席还说,要走群众路线呢。

“干嘛要变成人渣啊,我不想。”钟好说。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已经答应跟着我,而且就这阶段表现看,你进步不小,我对你才有了信心呢,你就要放弃。”宽叔把这理解成放弃,让钟好真是无言以对。宽叔又说:“对我的话,你要认真理解,要懂。”

宽叔爱用这个懂。

比如钟好跟着他去调解家庭矛盾,当片儿警最大的一件差事,就是处理家庭矛盾,有些是邻里纠纷,有些是一家人互相斗。钟好一开始觉得这工作太琐碎,枯燥乏味,不是他想要的。宽叔却说,一个好警察就是从走进别人家开始的,你要先懂得什么是个人,什么是家庭。说完这些宽叔又叹息:“你才多大,指望让你懂家庭,早了。”

但钟好已经从接二连三的家庭纠纷中感受到一些,人心中的怒气,有一半是来自于家庭,来自扮演不好家庭中的那一个角色。自己扮演不好却要怪罪到他人头上,这便是犯罪的开始。宽叔认为他讲得有道理,但又跟了一句,“你话里少盐。”

“盐是什么?”钟好问。

“盐就是渣。”宽叔接着又道,“把一个人精变成渣,说好听点叫历练,说不好听点就是要多吃盐。吃的盐多了,世事在心中就有了沉淀,不然人们怎么老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那是人家让岁月侵蚀得狠啊——”宽叔狠狠的咂了一口烟。

后来钟好才知道,宽叔说的渣,就是把人变回生活的原色。就是取掉一切空的假的虚的矫揉造作的,让人回到生活的原味中去。

当警察就得懂生活的原色。

宽叔说的另一个懂,就是懂人。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罪犯,也不是每个人都熬费警察的时间和精力。这个世界上,能走向犯罪的,大抵有三种人:一种是没有活路的。这个钟好懂,见得太多了,因为没了活路,不得不铤而走险,去做跟他命运轨迹完全相反的事。钟好处理过的上访啊,家庭矛盾导致的伤害案,还有因离婚提刀或抱着炸药包去毁掉岳父一家的恶性案件,大都是这种。钟好也是在这些看似普通的案件中发现,世界上有一些人,活路很窄,大多数人眼里不觉得是件事的事,到了他们那,就是生命的全部。比如宽叔曾带钟好破过一起炸药包炸死岳父一家六口人的重大恶性案件,男的是外乡人,入赘到妻子家,半辈子既受岳父母的歧视,又被自己老婆看不起。这男人居然也跌跌撞撞活了几十年,后来妻子出轨,跟一做小本生意的好了,岳父母非但不阻拦女儿,反而以各种尖酸刻薄的话污辱女婿,结果最后惹怒了女婿。自入赘过来从没说过一句硬气话的女婿经过长达三个月的准备,自制了一份厚礼,在中秋节月儿非常明亮也非常温馨的夜晚,将炸药包点燃,岳父一家还有他妻子和一双儿女死于爆炸声中。后来在对案犯审理过程中,这个被全镇子的人当作老好人的男人说了一句话,令钟好年轻的心大为震颤。他说人就其实是一物件,摆哪都行,但你得让这物件活,不能把它的路堵死,更不能把它的心堵死。满世界都张着血盆大口咬他时,这个物件只有想办法把世界干掉,干掉,他心里就舒展了。

这个男人的世界其实就是这个家,他活下去的路无非就是岳父母能积点口德。

“人是会死在嘴上的,那些说话尖酸刻薄者,其实是拿口水淹自己的命。”这是案件侦办完后宽叔给出的评价。为此案宽叔病了一个月,他说他忘不掉案犯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祈求。

第二种是生来就具有犯罪基因的,他们是人类的祸害,是为犯罪来到这世界的。这些人不但聪明而且极狠,钟好就遇到过一位,是跟着宽叔拍一起连环失窃案时无意中闯进的。这案后来成为震惊全国的大案。因为死了五个人,案件属于公安部督办,但不管部里还是厅里,都没能把这案破掉。犯罪嫌疑人做案手法极其残忍,现场不留任何证据,一个脚印都不留。后来宽叔是连续接到几起报案,镇子上几个年轻的小媳妇不断地丢失内衣,宽叔想到那起重大案件的特征,死者均为年轻女性,死后都找不到内衣,就怀疑又是那家伙干的。后来宽叔带着钟好,对镇子上的单身男人一个个排查,包括那些才从大学校门走出又回到镇子上的。半年过去了,镇子上的单身汉让他们查了个遍,案子还是毫无进展。后来宽叔在喝酒中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说他错了一件事,这世界上喜欢女人内衣的并不只是单身汉,有些看上去很正经活得也很不错的男人其实心理也**暗。于是宽叔调整方向,将目光扩大到那些体面人身上。又是一年半,钟好快要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宽叔盯住了一个人,庆河中学副校长。最后的调查终于证明,宽叔的路子是对的,偷内衣的正是这位副校长,他以前是学体育的,起先在庆河中学教体育,后来一步步到了副校长位子上,算是庆河镇相对有文化的人。他也是在上体育课的时候喜欢上女生内衣的,带点体液带着汗味的内衣会让他想入非非,十分的愉快。但他从不偷女学生内衣,他说那样很容易会让公安把目标锁定在他身上。他偷那些结了婚的妇女的内衣,还说那些内衣上面有成年男人的味道,哪怕洗了,那味道还在。这家伙有老婆,还十分漂亮,是粮站会计。他对内衣的嗜好其实由来已久,小时就偷母亲的内衣,挨过不少打,但母亲从没把这样的丑事说出来。等当了老师,这毛病相对好了点。娶了漂亮老婆后,几乎就要把这瘾戒掉。可一次偶然,让他旧病复发,而且一发不可收,直到走上犯罪。那次偶然就是他在河中救过一位妇女,救起后妇女已经不省人事,他是体育老师,有急救常识,就学着给妇女做人工呼吸,结果两只手触及到了女人丰满的身子,还在因为落水而沾贴在女人肌肤上的内衣。他说那天阳光很好,阳光打在女人内衣上,发出一层令他晕眩的光芒。他是救活了妇女,但也把自己打入了地狱。自那天起,他开始猎取目标,一双眼睛狼狗一样开始在镇子上转。这家伙是个典型的心理变态狂,如果成功得手,他不会伤害当事人,还跟以前一样,同当事人有说有笑。他偷了不少内衣,但只害过不顺当的人。所谓不顺当就是在偷的过程中被发现,他认为这些人该死,坏了他的好事,还有可能坏掉他的名声,临死都说自己是一个有好名声的人。的确,镇子上没谁说他的坏话,都认为副校长是一个为人师表德高望重的人,一开始连宽叔都这么说。为了保全好名声,被人发现后他当然要把对方干掉,而干掉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挖掉被害人眼睛。他认为人的一切罪恶都是眼睛带来的,人要没了双眼,就不会看到美,就不会看到花花绿绿的女性内衣,更不会看到一个偷内衣的人。他就是想拿对方一件内衣啊,对方干嘛不成全他?这是他跟钟好说的话,钟好当时恨不得掐死他。那些死去的人都被挖了双眼,有些还被割掉鼻子,他说如果不这样,这些人到阴间,仍然对他不安全。

这人最后挖掉了宽叔的眼睛。

宽叔老了,他的慢害了他。他盯了副校长半年,终于在他即将得手时大喝一声。那天宽叔也喝了点酒,不多,但足可以让他的体力下降一半,尤其腿脚,肯定没不喝酒时利落。副校长差点被他惊得从花园墙上摔下来,当时他是踩在花园墙伸长胳膊去偷内衣的,否则他够不到。他跳下墙来,径直走到宽叔面前。问:“你发现了我?”宽叔说我盯你半年,这下你逃不了了。他说不见得,又问宽叔怎么怀疑上他的?宽叔说我跟踪了你老婆半年,看她买什么款式的内衣,还到你家阳台上看过,当然是在她洗了衣服后。后来发现失盗者丢的全是跟你老婆一样的款式还有颜色。

“你有怪癖,喜欢从别的女人身上找到你老婆的味道。你喜欢用幻想慰藉自己,而且你的慰藉面很狭窄。这在犯罪心理上叫转移式安慰。”

“你真聪明。”他打断宽叔,不想听宽叔把他的心理说得太细太真。这时候他还没想着害宽叔,他想宽叔会放了他,因为他教过宽叔的儿子,还在某个夜晚替宽叔把宽婶背到医院。那天宽叔外出办案,不在家,宽婶半夜突然胰腺疼,情况很危急。可以说,没他那个晚上的救援,宽婶很可能就没了。当然宽叔并不知道,那晚他是上宽叔家偷内衣的。宽婶跟他老婆关系很要好,算是一对忘年交,也可以称资深闺蜜。前一周宽婶跟他老婆一同去过县城,两人买了相同款式的内衣。

宽婶的比他老婆大两号,更令他想入非非。

宽叔没放他,一点意思也没。宽叔掏出手铐,又说了一句:“我还知道你偷内衣的原因,因为你是性无能,打球时废了,你让老婆穿各式内衣,摆出花样给你看,你靠这个解决问题。”

就是这句话惹怒了副校长,这家伙当即凶下脸,宽叔正要做反应,他的动作就已到了。宽叔后来在医院说,这么久拍不了案,是我们压根没想到他的作案手段,准确说是他挖掉受害人双眼的手段。这家伙偷内衣时为了容易得手,因为内衣都晾晒在相对高的地方,手上戴着假手,铁的,十指很长。他练就了一门绝学功夫,就是瞬间能准确地将假手插进你的双眼。宽叔说他办了一辈子案,什么样的犯罪手段都见过,就这没见,然后就被这害了。

他挖掉了宽叔的双眼,只一下,两颗眼珠子就掉了下来,然后在宽叔的惨叫声中,伸出脚狠劲一踩,说:“以后你就不会发现什么了,都怪你长一双不该长的眼。”

这案真是让人大跌眼睛,当然也令钟好着实悲痛了一阵子,因为宽叔自此没了双眼。这个时候钟好已经对宽叔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庆幸一生能遇到这样一位好师傅。钟好后来办案所以喜欢用一些歪招怪招,看似很低端但又常常出奇效,无不跟宽叔有关。这也是宽叔的渣理论,你只有比罪犯更渣,才能跟他们想到一块去。

想到一块去,就是别老站在警察的角度,而要站在犯罪分子的角度。

也就是常说的换位思考。听着简单,真要做到,难。

打那天起,钟好多了一双眼睛,是宽叔的眼睛。宽叔告诉他,这案所以拍不了,就是他们的眼睛只看到了表象,没看到内在。“要走心。”躺在病**,宽叔又教给钟好一招。“一定要走心。什么时候你能在别人心里扎扎实实走一遭,很多问题就完全不一样了。”宽叔说。

要在别人心里走一遭。

钟好记住了这话。

第三种就是因为仇恨而犯罪,宽叔让他先懂仇恨,还要懂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把仇恨种到心里,仇恨一旦发了芽,又能生长出什么来?

现在钟好终于知道,仇恨这东西,是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他的思维忽然跳到了章笑寒身上,但又很快地收回了。

钟好一路想着宽叔,来到庆河。眼下的庆河已经远不是他刚参加工作时那样了,用日新月异来形容都有点跟不上。时代变化真快,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当初那个不被所长看好的熊蛋,虽然没变成一只虎,但也按照宽叔说的,变成了渣,变成了一只老油子。

4

沈绪岚不见钟好。

上次来庆河见赵悦,钟好托的是庆河公安局一位老朋友,对了,现在的庆河已经不是当年的派出所,也是局了。因为属于两个市,钟好就不能以公事的理由见人家,再者钟好也确实没有公事。

那位老朋友说,他不能帮这个忙,上次帮了他,挨了批。

钟好忽然想起庆河跟银河,都属于海东一个省。

他笑笑,跟朋友说了句对不起,连累你了。朋友倒也实在,道:“不是不想帮,实在是眼下这情势,让人说不清啊。”

说不清就不说。

钟好压了电话,思谋着要不要从大侠这边想办法,大侠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沈绪岚怎么着也是他姑,大侠出面,沈绪岚不会不给面子。又一想最近大侠情绪非常低落,这家伙可能遇到新的麻烦了,很可能跟婚姻有关。钟好虽然不知道大侠跟文霁之间发生了什么,一种直觉却告诉他,他们的婚姻很可能保不住了。

钟好念头一闪,干嘛不直接打给文霁呢,正好借机了解一下她和大侠的关系。

钟好又想错了,他把情况跟文霁说了,文霁那边显得很低落,似乎极不情愿似的,一点都没有原来那种热情。他掉头也算快,紧着就道:“你要不方便我就再找别人,也是,不该给你添麻烦的。”没想文霁却说:“你把我看得太高了,我的话她未必听。”

“不至于吧?”钟好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直觉这个电话是打错了。

“有些情况你不懂的,她对大侠好这是真的,但她心里恨我,她一直觉得大侠是因为娶了我才变成这样。”

“没有道理。”钟好敷衍一句。

“没有道理的事很多,但我们都得接受。这样吧,我试试,不能保证。我也有段日子没领教她的怪脾气了,但愿现在她能好一点。”

钟好没想到文霁会真帮他,心情似乎好了一点,道:“这个可以,不强求,实在见不到就回去。”

文霁很快打完电话,告诉钟好,老太太啥态也没表,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她脾气好怪的,其实他们沈家人脾气都很怪。”

钟好不知道这话里面包不包括大侠,但他相信,文霁和大侠有事瞒着他。文霁已经知道他在调查季文韬,什么也没说,好像姓季的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钟好知道,季文韬已经是一个梗,硬生生卡在了他们三人嗓子里,谁也不吐,吐不掉。钟好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跟文霁聊聊。可文霁不给他机会。

不是每一个人都给他机会的,比如现在的沈绪岚。

钟好在街头转了半小时,感觉没希望了,电话突然响起来,一看,竟是沈绪岚打来的。马上接起,很礼貌地说了声沈阿姨好。

“用不着嘴甜。”电话那边传来沈绪岚冰冷的声音。

“你真会找人啊,居然能拉文霁来当说客,行,算你狠。”

钟好正要说几句好听的,沈绪岚又道:“行,我答应你,我倒要看看,你这人脸皮究竟有多厚。”

天,钟好竟被人这样埋汰。

他心里一阵不舒服,但也得强忍着。

半小时后,钟好按沈绪岚说的,来到一个地方:石鼓街。这条街还顽固地维持着过去的样子,在整个庆河,要说这是一条最具岁月味儿的街了。听说庆河和前江都有一个心愿,想把石鼓街打造成一条老街。连风都是旧的,里面要有浓浓的岁月气息。走在青石板铺成的高低不平的路面上,一种熟稔的味道从脚底升起,很快便弥漫到全身。钟好步子慢下来,好像被旧事裹住了腿。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青年,怀揣理想意气奋发的青年,如同磨平许多人的脚掌一样,石鼓街也开始磨他。他想起屁颠屁颠跟在宽叔后面跑腿的那段日子,串堂子一样在石鼓街上串来串去,出了东家进西家。宽叔说这叫走门,也叫走人。作为片儿警,你得把整个庆河装心里,哪家的门朝哪样开,哪家养狗哪家养猫哪家养汉子,你得像石鼓豆腐一样把它磨烂。石鼓的豆腐真心不错,明朝以前这街还叫过一阵子豆腐街呢,没出过豆腐西施,但出过一位豆腐大王,把明朝庆河的豆腐卖到了上海,也卖到了现在。如今石鼓街叫得最响的,不是那口大石鼓,而是石鼓豆腐。至于那口大鼓,钟好也是从宽叔嘴里听说的。明朝末年,各地频发暴动,一股叛军在跟明朝军交战失手后逃进了庆河,顺河而上,行至这座小城时,忽然发现这里山青水美,粮草丰厚,于是停下来,修生养息。为了不让士气受损,带头者在街中心竖起了一口大石鼓,天天以木击鼓,说来也怪,当地居民啥声音都听不到,但那些叛军一听击鼓,马上从各个角落涌到街的中央,布出一种很怪异的阵来,开始练兵。瞬间石鼓街杀声震天,后来他们每人身上多出一个小石鼓,庆河有的是石材,就算再来这样一批军,每人打一个小石鼓也不成问题。石鼓背在身上,本意是想让他们变得更有力量,但久了,就让石鼓有了新意,成了士气的象征。也让庆河镇有了新意,成了兵城。又是几年后,这股军跟另一支军汇合,也有说是跟闯王的兵汇合,总之,他们从这里出发,一路征战,直到把那个朝廷变了颜色。此后,石鼓被传得神乎其神,那支队伍也被传成石鼓神兵,石鼓街自此叫响。

沈绪岚叫钟好来的地方就在石鼓街中心,离那个庞大的石鼓不远。一处叫清心阁的院子。三进。本来是四进,是前清时期一举人修的,文革时砸掉了一进,就成三进了。钟好进去时,沈绪岚坐在三进深处一把竹椅子上,背对着钟好进来的方向。太阳从天井处泄下来,稀薄的光亮打在她背上,也映出她灰白一片的头发。她的头发质地很好,密密的,虽然灰白了,但仍然能看出营养很足的样子,况且发型整理得纹丝不乱,可见这个女人是韧性的。她的身子仍然硬朗,虽然前段时间患了病,但此时一点看不出有病的样子。钟好就觉得这真是一个楷模,她告诉我们怎样对待不幸的生活。

“你就是钟好?”坐下后,沈绪岚问过话来。

钟好欠欠身,礼貌地道了声是,并对她问了声好。

“不需要。”沈绪岚满脸的不开心,间或还有一层提防。说的也是,本来不愿见,碍于他人情面不得不见钟好,能高兴才怪。

“你为什么这么顽固?”

钟好没想到第一句话她会这么问,尴尬地笑了笑。想解释,但又不知话从何说,只好苦笑一声。沈绪岚看上去也不想让他回答,又道,“一个人太固执不是好事,有些东西,该放手就要放手,逼紧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钟好兀地想起她跟赵纪光的婚姻,据说赵纪光跟胡梦之有了私情后,沈绪岚什么话也没说,既没闹也没吵,很平静地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了,把地盘腾给了舞蹈演员。

“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真的能放得下,它关乎到太多。”钟好说了句包罗万象的话,他也想给老太太留点面子,不想因语言上的不敬惹出她的新怒。

“所以你就穷追不舍,找到我这来了?”

钟好说是,并友好的笑笑。沈绪岚对他的笑视而不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不开心里。

“说吧,想知道什么?”过了一会,她说。目光并不往钟好脸上看,而是盯住屋顶。钟好抬眼看了看,发现屋顶很旧,并没什么值得看的。便想到老太太只是用一种傲慢来对付他。

他再次笑笑,柔和地说:“您知道的,我在办理一起案子。”

“我当然知道,你是警察,警察不办案还能办什么?”

“说的对,您老就是明事理。”

“我什么也不明,一想你这个人,我就气愤。告诉我,为什么要找我女儿,难道你还嫌她生活不够乱?”

她忽然提起了赵悦,这倒让钟好有点猝不及防。

不回答显然不现实,钟好斟酌一番,小心道:“我也是想把案情搞清。”

“骗子!”沈绪岚突然说了句狠话。钟好被噎住,毫无方向地朝四周乱看,然后才将目光回到沈绪岚脸上。

她比赵纪光还要大一岁,应该七十二岁了,思维还如此敏捷,说话还这么犀利,可见每一个人都是不可小觑的。

“你是在害她,是把她往火上架。”说完这句,沈绪岚突然闭上眼,像是陷入很深的痛苦中。过半天,她喃喃道,“我可怜的女儿啊,总是被人利用。”

钟好心里疼了一下,人是不能做欺心之事的,做了,永远不能求得原谅。当然,钟好也不想求得原谅,他来的目的,仍然是做不该做的事,请她收回那样的请求,让赵纪光的尸检变成一种可能。

“你谁都可以利用,就是不能利用她。她已经被生活伤得不成样子,你还忍心?”

钟好这下不能装无所谓了,很真诚地说:“对不起,我一时糊涂。”

“你哪是糊涂,分明是太精明。你们个个是人精,却拿我女儿当枪使。”

话说了二十来分钟,沈绪岚一直谈的是女儿赵悦,钟好这才知道,沈绪岚不见他的原因在这里。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又过了十来分钟,钟好才把话题引到赵纪光身上。没想他刚开了个头,沈绪岚就厉声说:“少提他,我知道你为他而来,但你休想让我改变主意。”

“为什么?”钟好突然也来了劲。局面不能由她一人控制,否则这趟真成千辛万苦跑来挨训的了。

沈绪岚身体突然发出一片抖,就因钟好说话嗓门高了点,脸上肌肉也抽搐起来,整个身体好像要缩下去。钟好吓坏了,赶忙起身想扶住她,沈绪岚嘴巴抖动着甩过两个字:“不用。”然后从包里拿出几片药,急急地就着开水喝了下去。

“别让我激动,我激动不得。”过半天她提醒钟好,并长长地呼了口气。钟好又是一阵道歉,心里暗想,一个老人的坚强其实不堪一击,她是故意装出一副坚强来见他,带有唬的味道。

接下来的谈话相对容易些了,大约老人也觉把钟好批够批足了,再说老是批评人自己心情也不好,太生气了还会出事,不批了。

“你为什么要咬住他不放呢?”沈绪岚终于把话题搁在了赵纪光身上。

“因为他的死。”钟好说。

“难道他不该死?”沈绪岚突然问。这话把钟好惊了几惊,感觉之前的预设出了问题。之前他和于局一致认为,沈绪岚是因为赵纪光之死受了打击,她对他有情。现在听着不像。

“他早就该死!”她的牙齿突然发出咯吱的声音,真的发出了,钟好听得很清楚。再看她的脸,就觉这话不是打嘴里说出,而是用整个身心在说。

“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是不?”钟好尽量让语气平稳,同时仔细捕捉老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知道他们把沈绪岚想错了,她的仇恨现在已经扑在了脸上。

“啥叫不明不白,他都是自找的。他造了多少孽,欺了多少心,毁了多少人多少家庭……”她忽然有点说不下去,苍老的眼角挂上了冰凉,掏出纸巾抹了一把,又拧了把鼻子,继续道,“他能活这大的岁数,老天算是很给脸了。”

钟好怕她激动,道:“您老误会了,我不是审判他,也无权说他什么,我只是想把他的死因搞清楚。”

“假!”沈绪岚突然恨了一声,又喃喃地提醒自己,“我不能激动,你别老让我激动。”

“好吧,我不。”钟好只好被动地点头。

“你根本不是查他的死因,死因有什么好查的,难不成查到死因他就能活过来?不,你骗不了我,你在查他过去那些肮脏事,坏事丑事恶心事,你是不想让他以这种方式死,你想把他交给法律。”

钟好心里重重响了一声,突然不敢接话。愣怔地看住她,半天都有点缓不过劲。老人这双眼,比他毒比他狠啊,那么她的心呢?

“放手吧,听我一句劝。就算他十恶不赦,就算他做尽了恶事,该千刀万剐,他也已经死了,对一个死人,你执着什么呢,执着给谁看?”

钟好不能赞同,弱弱地说了句:“这不一样,死归死,恶归恶,我是警察,我的职责不容许我放过一个恶人。”由于知道了她恨他,所以钟好也敢把一些态度亮出来。

“可你想过活人吗?”沈绪岚突然问了一句。

“活人?”钟好被问住。

“我的一双儿女,你想过他们吗。他们已经很不幸了,你再揭腾出一大摊丑事脏事,让他们怎么活?还有他们的儿女。你们惩恶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让活的人能活得更好一些,你把啥都不掩不藏地揭出来,说是伸张了正义,可伸张了吗,你是把活人又打进了地狱。”

老人略一停顿,接着又道:“哦,地狱,你知道不,我在地狱里过了一辈子,我可不想再让我的一双儿女,还有他们的儿女,再在地狱里过一辈子。”

清楚了,至此,钟好算是彻底清楚了。沈绪岚找首长捂盖子,绝不是因为还有情,不是,她是为了她的孩子。

天下母亲啊。

钟好的心越发重了,而且他知道,就算他摆出一堆理由,也不可能说服他了。他打算离开,打算回去。他不能残忍地毁掉一个母亲的期望,不能。

他起身,同时拿眼看住沈绪岚,这一刻,老人在他眼里竟生动起来,钟好甚至有种走过去抱住她的念头。

“怎么,这么快要走?”

“我该回去了,谢谢您告诉我真相。

“真相,我什么真相也没有。”

“不,您有。”钟好固执地道。

“回去也好,该走的都走吧,年轻人,不要在一些无意义的事上浪费精力,不值,不值啊。”

钟好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走过去抱她,果断地掉过头,他真要走了。

“怎么,你不去看你宽叔?”

钟好猛地转身:“您也知道宽叔?”

“笑话。”这个时候沈绪岚也站起了身,习惯性地拍打了两下腿,直起腰来,道,“我在这个镇子上活了一辈子,这镇子上啥事我能不晓得?”

“哦——”

“像,你跟你师傅太像,一样倔,一样固执,一样地爱揭腾旧事,不好啊,该埋在地下的,就让它埋地下,你把它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呢,除了害人,还能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着话,缓缓转过身,拍打着身体,慢悠悠地远去了。

钟好傻傻地站在那里,太阳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目光变暗,眼前出现幻觉,他看到了旧事,看到了宽叔。

哦,宽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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