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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全二册)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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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宽叔的墓在青花岗,公墓。

宽叔是钟好离开庆河第二年秋天死去的,不是死于眼疾,眼睛虽然看不着了,但不至于让他死。

他是死于食道癌。钟好却一直不承认宽叔死于食道癌,他认定宽叔死于流言。

抓到体育老师后,宽叔还干了件了不起的事,还原案件,指证现场。按沈老太太的说法,就是揭腾旧事,把岁月又一次翻开。

不是宽叔爱干,其实有时候很多事,不是因为我们爱干,而是我们必须干。

那个体育老师非常精通法律,这是事先他们没想到的。被抓后他抱定一个信念,什么也不说,看你能咋?而对杀人案,必须找到现场,必须还原出现场。除搞清杀人动机外,还要搞清杀人的具体细节,包括凶器,包括手法,笼统讲就是案犯做案的全部过程,少一样都不行。这案沉积了那么多年,前面死的几个早已化成了白骨,他以为自己不说,警察就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因为偷内衣被抓,就直接给他定罪吧?

他把这话说给了宽叔,说时他还笑嘻嘻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人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我们在生活中栽的跟斗,大多都因我们的无知。体育老师没想到,他遇上的是宽叔。

宽叔是谁,他是庆河的活字典啊。就算没了眼睛,庆河一样在他心里。出门往左走多少步,到了谁家,应该上几个台阶,再朝哪个方向拐,朝左开门还是朝右开,他就是机器探测仪。你根本不用问,只管扶着他走就行。

体育老师以为把自己的嘴封住,把真相嚼烂吞到肚子里,世界就 拿他没办法了。为此还恶毒至极地冲宽叔说,我就偷了,你能咋,我还偷,有种你继续发现啊?

他用发现,而不用抓。可见他这人有多固执。

比他更固执的是宽叔。

宽叔什么话也没说,抓住之后把人犯交上去,就安心在医院养眼睛了。没了眼睛的宽叔看上去一点不悲观,比钟好想象的要坚强百倍,也乐观百倍。他说,没事的,反正他不会离开庆河,就算将来退休也能退到庆河,有眼睛没眼睛都不影响他办案。这样的话常常让钟好陷入持久的悲绝中,泪从心里奔出,但不敢流出来,因为宽叔没了眼睛,他便不能让眼睛来表达任何情感。半年之后,宽叔出了院,但没马上上班,局里让他多休息一段时间,宽叔自己也想多休息一阵。劳累了半辈子,还很少享受过这么长的假期呢。休息没多久,上面来了人,说案子如一潭死水,很多节打不开,这家伙嘴巴撬不开,啥也不提供,明知道是他干的,就是没办法。

宽叔问他不承认是不?

来人说不,他承认,大包大揽,一副英雄气概,这也是他干的那也是他干的,整个镇子上的女人他都偷过。但光承认不行啊,不能依口供定罪,得有事实有证据。

宽叔想了想道:“这好办,让我参与到案件中。”

来人大喜:“真的可以帮我们啊?”

宽叔不屑地说:“怎么叫帮,这案本来就少不了我嘛。”

接下来,宽叔就完全地投入到这起案件中。钟好也是从这起重大案件的侦破中,才算真正了解了宽叔,一个他必须重新认识的宽叔。

宽叔压根不在乎体育老师说什么,他让办案人员带着体育老师,一家一家的走。走到这家门上,他会停下来,拉过体育老师的手说,某年某月,你站在这里,偷走了女主人几样内衣。他能准确地说出内衣颜色来。然后再拉他到另一家,不上楼,站在离楼几米远的地方,让体育老师抬头看,他自己也看。虽然他没眼睛了,但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看半天,他说:“这家你来过三次,都没偷成,没偷成不是你技术不行,是你怕。这家老公太厉害了,你想起来就哆嗦。手还没伸呢,汗就下来了。你以为自己很胆大,其实你怕很多东西。怕人家老公,怕镇子上的眼睛,更怕这些东西偷回去,藏不好,被你老婆发现,问你个究竟。”

“人都不容易啊,你更不容易,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你了。”说到这,宽叔伸出手,抚一下体育老师的头。宽叔个子要比体育老师高出半截,他伸手抚摸的动作像极了一个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像是父亲,说着说着还会叹出一声。然后道:“其实你这是病,应该早治。早治,就不害人也不害自己了。你这孩子,打小就偷你娘的**,偷了还让你娘四处找,找不到又要挨你父亲的揍。你娘她不容易啊,她知道是你偷的,可她不说,不能说,说了,你会被父亲打死。”

一直站得坚挺的体育老师忽然间瘫了,谁也没发现怎么瘫的,但他真瘫了。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拉住宽叔:“你闭嘴,闭嘴啊你个瞎子。”

宽叔不闭嘴,对付这种人就要一鼓作气,穷追猛打,让他喘不过气。宽叔让办案人员将体育老师带到第一次做案的那家。那家人早已搬走,房子还在。宽叔让打开门,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三个圈,突然在阳台拐角处蹲下。说给我拿支粉笔来。办案人员拿来粉笔,宽叔蹲下身,一边跟体育老师讲当时的场景,一边在地上画。他讲的栩栩如生,好像当时他在现场,可那已经是N多年前的事了,他先是把具体日期讲出来,再把这家女主人当时的情况讲出来,她很爱自己的丈夫,丈夫常年在外做生意,女主人就有些寂寞,就喜欢常常站二楼阳台上,眼看着下边。而体育老师正是从楼下经过时,一次次看到女主人的。看到后就忘不了,就惦记她的内衣。正好女主人洗了内衣晒阳台上,被他看到,颜色跟他老婆的极像,他就动了心。天擦黑时他来了,因为楼下拿不到,见邻居家那边没人,就从一楼窗户上扒上去,抓住了防护栏,然后顺着防护栏到了这边。

“你是体育老师,身手敏捷,我们应该一开始就想到这层,可惜没想到。”

体育老师像是又要垮,可他狠着心挺了几挺,挺住了。宽叔抬起头,像是认真看了体育老师一眼,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啥也看不见。但他分明是看见的状态,他笑笑,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不服,等我画出来,你就无嘴狡辩了。”

然后他就专注地画,一边画一边抬头往体育老师去,好像体育老师每一个表情,他都能观察到。画着画着,他说了一句:“那天本不该出事的,要说几件内衣,不到百元钱的事,偷了就偷了,也不打紧,至少比丢了命强百倍。可不巧的是邻居家突然来了人,你没了退路,不得不跳进这家阳台。瞧,这就是你当初跳进来的位置。”

体育老师猛地抽搐了一下,真的抽了。

宽叔不慌不忙,继续画着,画出两只脚印来,又说:“你这一跳不要紧,把里面**的女主人吓着了,她穿着睡衣跑出来,结果就看到了你。”宽叔又走几步,到卧室那边,画出两只女人的脚印来。

“你们就这样站着,对峙了几分钟,那女人忽然喊出一声,贼。”

体育老师身子猛地一悸。

宽叔又说:“她不该喊的,如果不喊,你起不了歹心,当时你还没拿到内衣呢,你完全可以找个理由逃走,她也不敢拿你咋样。可她偏偏喊了一声贼。你这辈子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个字,这个字对你有特殊意义,如果你偷钱或者偷别的,你也没这么怕,可你偷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于是就……”

“你从这个位置跳过去,瞧,就三步,你就到了她面前,她根本还没看清你呢,你的长指甲就扎进了她眼里,她痛得大叫。你又怕了,你怨恨她叫,叫声会让整幢楼的人听到,你认为她是故意,但她真不是故意。她痛啊,但你忽略了她的痛,你总是忽略掉别人,只惦着自己的想法。于是你更愤怒,以不可阻挡的勇气还有恶,用你尖利的指甲掐死了她。然后你在她屋里坐了一夜,消消停停地毁了现场,什么也没拿,走了。”

“当初我们所以没把这案子跟连环案联系起来,就是你什么也没拿。”

说到这,钟好看见,看似强大无比的体育老师,突然间软成一滩泥,连小便都尿了出来。

也就是那个夜晚,他把什么都交待了。

走心。事后钟好问过宽叔,那些情节是怎么来的,宽叔只给了他两个字:走心。

那起案件最终是破了,体育老师在宽叔细致入微的讲述中,终于崩溃,精神防线彻底垮了。人一垮,交待就是很容易的事。但是钟好没想到,宽叔也没想到,庆河由此一片大乱。

一开始听到抓住贼,庆河全城一片叫好。大家都觉得宽叔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为庆河镇除了一害。可是,可是随着宽叔二次介入案件,尤其带着专案组一家一家描述,一家一家讲情节,庆河不像了。

钟好以前并不能准确地说咋个不像,现在能了,尤其跟沈绪岚有过交流后。按沈绪岚的说法,这叫掀起旧浪,把往事揭腾开了。庆河人原以为,抓住的这个人,只跟别人有关系,对自己,只是当笑话一样看,当谈资一样到处传播。可宽叔带着专案组成员往家里这么一走,这事立马跟自己有了关。于是庆河的男人知道,原来自家老婆的内衣也被他偷过,夫妻关系一下就发生了变化。那几家死了人的,原本岁月已把伤口捂了起来,血早已流干,痂也长了出来。他们虽然也有强烈的惩治凶手的愿望,可真的不想再把往事翻一遍,翻不起啊。

但宽叔翻了。

祸乱由此而起,庆河先是出现几对离婚的,就因老公知道了老婆丢过内衣,怎么能相信只丢过内衣呢,一定还丢过什么。接着,整个镇子不一样了,那些被宽叔翻腾过的人家,再走到街上,忽然觉身上多了东西,那是一街人望他们的目光。好像做贼的不是体育老师,而是他们。然后死了人的一家男人疯了,受不住一次次被叫去谈话,被叫去查看现场,还有被叫去验尸。

太揪心了。

宽叔很快成了坏人,他不该翻腾,不该把庆河搞乱。宽叔再走出去,庆河人就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待他,当英雄一样看他。他成了瘟神,大家唯恐避之不及,躲之不远。宽叔压根不知哪里出了错,新的问题又来了。他儿子本来在镇子上开一家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虽不能暴富,但那也是生意啊。以前宽叔当警察,镇子上的都给他儿子面子,买东西总要先上儿子的店。现在不一样了,大家躲宽叔一样躲着他儿子,不只是不进店,而且,而且把一些污言污语脏水一样泼向他。

“都是这家害的啊,要不是他爹,庆河能成这样?”

或者:“他爹一定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然咋就那么神,啥都知道呢。”

流言很快结成一张网,无所不在,他儿子没法在庆河干下去了。年轻人性急气猛,一怒之下盘掉店,到别处干去了。

孤独趁机袭来,重重地包围了宽叔,加上他一直胃不好,为了办案,一辈子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等钟好知道时,宽叔的癌症已经很厉害了。

宽叔埋在青花岗最后面的山腰处,公墓里坟不是太多,宽叔的墓藏在山头背面,但又跟对面的山遥遥相望。墓是钟好帮忙选的,跟了宽叔五年,他得为宽叔做点事。钟好捧着花,来到宽叔墓前,站了良久,才扑通一声跪下。

“宽叔,我来看您了。”

然后,就泣不成声了。

风很大,刚才都没风,突然间就起风了。风和着轻微的哭声,在山梁上慢慢延开。

良久,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钟好才爬起来。默默来到那块石头前,石头是葬宽叔那天钟好从远处移来的,一块青石,形状诡异,猛一看如同青面獠牙的坏人。

宽叔走前跟钟好说过一句话:“一个人的心好走,众人的心走不了,众人的心是石头。”

2

钟好并没回到缉毒队,这事发生了点小插曲,本来局党组会议上提出来了,于局突然又在会上反对,说还是维持现在的状态吧,他还没有足够的信心来保证,闲散五年后的钟好能不能担得起更重要的任务?既然于向东都不能保证,其他人更是保证不了。于是在于局的坚持下,会议只好决定让钟好继续留在刑侦队。

于局给钟好的说法,是他真的还没想好。起初钟好也信了,毕竟这五年他身上是显出一些不好的毛病来,尤其懒散,自由主义,个人英雄主义,这些都是致命的。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让钟好立刻觉得于局对他撒了谎。

几乎同时,局班子分工也做了小调整,副局长韦旭峰让省厅抽去学习了,省委党校跟省厅联合办一个班,点名让韦旭峰参加,是有关加强法制建设的。韦旭峰分管的工作一部分交给了于局,另一部分由政委代管。

钟好诡异地盯着于局,道:“不让我去缉毒队,跟这个有关系吧?”

于局装出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道:“就你脑子想得多,以后这种乱猜的毛病要改一改,也是自由主义呢。”

这中间银河又发生两起大案,一起持刀捅人案,有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新安百货拿着刀子连捅数人,被捅的都是无辜者,最后在“110”和现场群众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其制服。还有一起是几个讨薪的民工将包工头绑架,绑到了江边一小木屋,提出让市长去见人。成卓然非常恼火,要公安局派最得力的人把包工头给救回来,他自己不去。于局亲自去了,也把包工头带了回来,但三个讨薪的民工却进去了。没办法,市长发话,他不能不关进去。

从庆河回来,钟好忽然对什么也没兴趣了,毫无。包括局领导分工调整这样的事,都没能**他一点儿亢奋。

日子过得有点灰暗。

钟好迟迟进入不了角色,似乎被范欣明吊起的那根神经,也失去了知觉。

这天钟好正发着呆,于局进来了,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最近有点不着调啊,整个人像没魂似的。”

钟好说我是没了魂,魂丢了。

“丢庆河了,还是丢青花岗了?”

钟好说都有吧,反正也瞒不过你,瞒了也没意思,知道更好,知道了你就得拿出药方来。

“还是放不下赵纪光?”

“放下了。”

“怎么可能,这眼神,这气色,还有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能叫放下。若能放下,你就不是钟好了。”

“放不下又能咋,一想老太太那眼神,那白发,那凄凉劲儿,我他妈就什么也不想做。”钟好算是说了实话,让他放下赵纪光,简直比杀掉他还难受。甭说上面叫停,就是部里叫停,他也无法从赵纪光三个字走出来。那不是一起案啊,那是一张网,不管他现在查哪个案件,思维都会不由自主跳到赵纪光身上去。可一趟庆河回来,他真的动摇了。

于局呵呵笑了起来,笑一会,道:“你是怕了。”

“怕,我钟好会怕?”

“当然会,别把你想那么强大,你不是怕老太太,你是怕被老太太说中,怕重蹈你师傅的旧辙。”

“乱弹琴,跟我师傅有什么关系?”钟好忽地起身,像要据理争辩什么。于局轻轻摁住他,“别激动,我们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你担心的我也担心,你不甘心我同样不甘心,但相信我们,办法总是有的。”

钟好原又坐下,一副想泄气又不甘泄气的样子:“能有什么办法,一切努力都被老太太搅了。”

“不要把啥都推给老太太,就算老太太不站出来,尸检也未必能让你做。”

“说的也是,云里雾里,看不懂啊。”钟好叹了一声,眼皮原又耷拉下去。

于局喂喂了两声,一把提起他:“给我打起精神来,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你去见她。”

“跟她没关系。”钟好有点苍白地说。

“你这样子就对得起你师傅了,真没想到你钟好也有泄气的一天,我还指望着你从青花岗找到一些灵感了,看来你是白去了。”

于局左激右激,总算把钟好眼里的神又激了出来。

“找什么灵感?”他问于局。

于局不再跟他拐弯子,直接道:“钟好,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泄气,这案我们得另辟蹊径,走不了她的心,走别人的心。中心突破不了,就从外围包抄。总之,我们要做各种准备。”

钟好似乎有所触动,但又说:“谈何容易啊,这个人就像北太平洋一条巨大的章鱼,隐藏深不说,触角伸得满世界都是,怕是这些触角,我们一根都动不得。”

“形容得不错,章鱼,还是北太平洋的。”于局心情同样沉重,钟好放不下的,他又哪能放得下。再说最近从省厅还有上面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嗅到了另一种气息。一种利好的气息。尤其是普天成此行,更是有无数的变化在里面。这让他重新燃起了**,也唤回了斗志。他不能消沉,必须显出斗志来,信心饱满。不然,连给钟好他们鼓气的人都没了。

稍微调整一下情绪,于局又道:“不管它是啥,只要伸了触角,就会留下痕迹,我们不就是在找痕迹吗。实在不行,就继续从柳冰露和史晓蕾那边找缺口。”

“看来还是得回到老路上去。”

也是怪得很,只要一谈赵纪光,钟好这边马上就精神焕发了,脑子也一下灵光。

“本来就没捷径,是你鬼迷心窍,非要整一条捷径出来。”于向东道。

钟好苦笑一声:“哪是想走捷径,是想避开雷区嘛。”

“是得避开雷区,接下来更要避开。我们可以尝试着从小案入手,一个个的往中间挤,挤到一定时候,中间那一块自然就包不住了。”

“挤?”钟好忽然心里一亮。还是于局高啊,就这一句,哗就将他点醒了。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感觉又回到了从前。两人又说一阵,钟好起身,说他去医院,看看柳医生在做什么。

于局说也不用这么急,伸手替钟好拿过帽子,放眼前端详一会,“这事还是要凉一凉,跟着热炒不行,让大家都喘口气。要不你先帮我做件事,这事比找柳医生重要。”

“什么事?”

“医闹还关在里面呢,你没忘吧,这事得有个了结,尤其赵岩,似乎总关着他不是个事。”

“哈哈。”钟好猛地笑出了声,刚才还蔫着的他,一听于局说赵岩,马上就兴奋起来。瞅瞅外面没人,压低声音坏笑道,“这事我帮不了,尤其赵岩,还是你亲自上阵吧,怎么着他也是你大舅子。”

“胡闹!”于局陡然又黑下脸来。

“别人起哄你也跟着起哄,那我找你做什么,别忘了这事还是因你而起。”

钟好吓得赶忙收起坏笑,认真道:“怎么,想放他出去了?”

钟好这话绝不是胡乱问的。将赵岩几个抓进来,的确给于局还有他制造了不少麻烦。赵岩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任凭你怎么调查,他就是不开口,不配合,到现在为止一个口供也没拿到。钟好起初以为这事难住了于局,后来慢慢发现,对赵岩几个于局是另有想法的,或者说抓他们几个进来,并不单纯是为了打击医闹。钟好一直吃不透于局的想法,也不敢多问。这阵听于局说让他去会会赵岩,就多了这么一句。

“放与不放不是你我说了算,你代我先去会会他,看他还有哪些花样没耍。”于局说的也很节制,但里面还是有一些意思。

钟好品了一会,说:“行,我去会会他,完了给你信儿。”

“不是给我信,是直接把这事往妥里处理,该罚的罚,该写保证的写保证。从打击医闹这个角度,我们还是要搞出一些动静的。”

“这样啊?”钟好怔住了。按说于局这些话也很正常,但钟好依然感觉于局是在给他暗示。

于局跟赵家,还是有段故事的,确切说是跟赵一霜。不然,那天在医院抓捕医闹,赵岩也不会说出大舅子那样的话。

那天在医院抓捕医闹,情景还是非常热闹的。

据曹亚雯讲,那天她是配合大个子邹锐他们前去制止医闹,后来于局下令收网,大个子那边人手不够,赵岩又示威似地叫来了一车人,阵势闹得很大。如果不是于局果断,怕是那天真不好收场呢。赵一霜这边还好对付,关键是赵岩,气焰着实嚣张。中间还发生了小插曲。赵岩起初以为于局只是嘴上说说,并不敢对他怎么样,还佯装友好地走过来,兄弟似地拍拍于局肩膀:“行啊哥们,现在比当秘书时可横多了,权力果真是一剂强药,谁吃谁猛。”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于局那天要说也能忍,赵岩如此过分,他竟用微笑回敬人家,还说了一句是,表示认可。

于局跟赵岩之间,也是有一些故事的,两人年龄差不多。于局刚参加工作时,并不在公安系统,是银河地委的秘书。当时银河还未撤地建市,有段时间,于局跟着赵纪光,专门给赵纪光写材料,所以跟赵岩也算熟悉。坊间还有另一种说法,当时赵纪光是欣赏于局的,暗暗想把女儿赵一霜许配于他,收他做女婿。据说赵一霜对父亲选给她的这个备胎也有点动心,人她没挑的,论个头论长相,都不输给谁,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更是为他添分。尤其他的高学历,名校背景,人大哲学系,了得。这在当时的银河,足够显眼,于局也因此获得一个大才子的称号。不过令赵一霜犹豫的是于局的出身。于局父母都是农民,家在银河最穷的三山县大鱼镇。他是家里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那个时候赵一霜是兴头来了就叫上于局去吃饭,有时也把哥哥赵岩拉来,充当他们的电灯泡。赵岩了解妹妹,知道她不会下嫁给一个农民的儿子,哪怕他多优秀。但又喜欢拿于局开玩笑。他们这些人,最大的乐子就是找个人来磨牙,少了这份乐趣,他们的优越感怎么体现啊?赵岩那时候就乐呵呵地称于局为大妹夫,而且还是当妹妹赵一霜的面。赵一霜呢,哥哥这样取笑时她既不反对也不抗议,做出一副默认了的样子。那时候银河地委的人都以为于局要跟赵家结亲了,乘龙快婿。有些人甚至因此而改变着对于局的态度。于局却很木头,不管是对赵家兄妹还是对身边人的反应,他都装什么也反应不过,不管冷脸热脸还是嫉妒脸,他都温情脉脉地应付。这样持续了几年,就在赵一霜试图改变看法,或者说连着遭遇了几场败局,对门当户对心生暗淡,重新盟出跟个才子过一生也不错的幸福念头时,于局却给了赵家人当头一棒,突然宣布要结婚了。

于局爱着的女子叫苏和荻,于局中学老师的女儿。两人同年高中毕业,于局考进人大,读哲学。苏和荻考入海师大美术系。两人其实早在大学期间就相爱,于局之所以一直隐瞒着恋情,一是觉得这是他俩的事,没必要拿出来张扬。二来,苏和荻大学毕业后考入海大读研,专攻西方美学史,于局要等。

一听是中学老师的女儿,赵一霜笑了,鼻孔轻轻一哼,并没当回事。那个时间段赵一霜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这个备胎,虽然恋爱上连遭几次打击,赵一霜仍然认定自己相当有优势,她的目光又瞅准地委书记的公子,公子虽然没上过大学,工作也一般般,车管所负责给车发牌的,但赵一霜相信他会前途无量。不过令赵一霜难受的是,公子一身肥膘,不到一米七的个头,体重竟然超过了一百公斤,平常走路都困难,上楼梯跟要命似的难受。还有公子身边经常少不了花花绿绿的女人围着,大都年轻得让她咂舌,大方程度更是连她都受不了。这些都能忍,赵一霜越来越坚信,人活着,是得有方向有目标,婚姻也好爱情也罢,必须得沿着这方向走。她不怕得不到爱情,没有爱情照样活。但她必须抓牢一门有用的婚姻。或者说,她要嫁的男人,必须有超级价值。

赵一霜咬着牙又跟书记公子“恋”了一阵,大约三个月时间,尽管坑坑坎坎,十二分的不顺,但这种恋还是缓解了于局和苏和荻带给她的不爽。虽然不拿于局当正胎,但于局曝出恋爱关系,还是令赵一霜非常气恼,已经不止一次在父亲面前告于局恶状了。父亲赵纪光对此事有自己的看法,有次他提醒女儿,恋爱这种事,要认准目标,不要满天撒网,到时怕连一条鱼都钓不住。赵一霜懒得听这些,她知道父亲的心思。得知于局早就处了女友后,父亲已经一个多月脸上没有笑容了,他说他吞了只苍蝇,赵一霜觉得不至。父亲像是被人拿走了一样宝贝,忽然间变得无精打采,神情寡落得不成,比自己让人放鸽子还显得难受。赵一霜有点同情父亲,觉得父亲有时候心思还真能在她心上停一停的。可父亲说这样没志气的话,让她又觉得很没脸面。“放心吧,你女儿剩不下的。”她懒洋洋地丢给父亲一句话,貌似抚慰父亲被人调戏后的心。哦,调戏,赵一霜居然想到了这个词。父亲这样的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哪容一个年轻下属这样恶心他。“不就书念的多一些么,能当饭吃?”她又这样嘲笑了一句,借以表达自己的不在乎。父亲盯着她看半天,走过来,抬起一只手,试图要摸她脸上。

“其实你很在乎他的,你只是装不在乎,你骗不了父亲,父亲是谁啊,大风浪里**过来的。”赵纪光说着话,长长地叹出一声,那只抬起的胳膊又放下,并没摸在赵一霜额头上。赵一霜看出了父亲的疲惫,这疲惫似乎是一夜间添上去的,而且父亲用的是**,不是闯也不是拼。她的心一下湿了。都说天下最懂女儿的是父亲,赵一霜从没感觉父亲懂过她,但在那一天的那一刻,感觉到了。

“放心吧,你女儿剩不下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想表达一种胜出的愿望,谁知这样的话一经重复,必然要显出败落的气味来。

“人渣,不会饶过他!”父亲突然恨恨摔出一句,气愤至极地进了书房。赵一霜有点错愕,觉得父亲这样的话说得毫没来由,也有失他领导干部的风范。

此后的事实证明,赵纪光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宁可他负人,不许人负他,这样的话他虽然没明着讲出来,但他做了出来,而且每件事上都恪守这样一个原则。可见,父亲也是一个有血性的男人。

赵一霜最终还是没能跟书记的公子发展出任何结果,那才是一个地道的人渣,所有的女人在他眼里,不过一条裤头,有些带花有些不带,年轻的不过布料少点,年长的不过是遮盖的严一些,本质却是一样的,用来换,不停地换。当他用脏了几条企图换上赵一霜这条时,赵一霜怒了,一巴掌搧过去,狠狠地搧肿了他的脸,骂:“看清楚老娘是谁,你这头没长眼的猪,只配跟那些婊子混。”

骂完,赵一霜非常痛快地出来了,像是出了一口恶气,又像是把堵了一心的不舒服不畅吐了出来。可就在她打算轻轻松松潇潇洒洒生活时,于局又给了她当头一棒,他要结婚了,还一本正经发来了请柬。

“一定要赏光啊,我和和荻等着你。”于向东说的又谦卑又热情。

“于向东你这头猪,去死吧!”赵一霜怒不可遏地将精致而又带着喜气的请柬撕碎,再也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去,还是不去?据说当时这个问题难住了赵一霜。最后还是父亲赵纪光说:“去,当然要去,热热闹闹去,趾高气扬去,我赵纪光的女儿,哪里不能去?”

赵一霜去了。

为参加于局的婚礼,赵一霜着实费了一番苦心。专程到省城海州,找最好的美发师做了发,又到一家会所美了容。花两天的时间逛遍了海州名牌店,还是没能买到称心的衣服,后来去了上海,一气弄了五套。直觉得各方面都准备足了,才信心满满地去参加于局和苏和荻的婚礼。

婚礼并没有多排场,依于局当时的条件,办不出什么排场的婚礼。岳父又是一个传统得要命的中学老师,形象有点老夫子。两家合起来酒席不到十桌,如果只按到场者的身份还有重视程度,赵一霜算得上皇后级别了。可是,可是,那天赵一霜彻底输了。

苏和荻个子不高,跟赵一霜比起来,顶多到她耳根那儿,一米六吧。身材瘦小,重要的是胸不大,如果不刻意隆一下,几乎是看不着的。而赵一霜不只是有一米七的身高,关键是有一对傲人的胸,双峰耸立,风光无限,加上刻意打扮,穿了类似于低胸的那种礼服,饱满的地方就更显雄伟,几乎有喷薄欲出的错觉。事业线分外明显,一条沟从精致的脖子那儿展开,顺流而下,直把两峰劈开,又将两峰勾画成两朵灿然的杜鹃,勃然怒放。加上她还在上面涂了一种神秘的油,那光泽,那影儿,就有点迷幻色彩了。但苏和荻显然是躲开这些优势的,她安静、恬淡,尤如一只祥和的小白兔,吉祥如意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不知是因为胸小的缘故还是他们排斥西式婚礼的做法,苏和荻没穿婚纱,倒是选择了一条接近于玫瑰色的旗袍,据说旗袍是老师的妻子也就是和荻母亲亲手缝制的。和荻姥姥是旧时银水城出了名的裁缝,剪裁旗袍更是她的拿手绝活,当年驻守银水的国民党军官太太尤其二姨太三姨太们,没一个不在她的“小剪刀”裁衣店做过手工活,就连海州城的豪门,也常常慕了名来排队。这绝活传到和荻母亲手上,似乎没多大用,直到女儿出嫁,做妈的才结结实实用了一场。

料是和荻母亲专程去了趟苏州,从很久以前合做过生意的老字号店里积压的一堆料中亲手挑到的,算是绝品,市面上断断没有的那种货。款式是和荻母亲搜尽了记忆从她母亲的三十余种款式中先选出五款,一一绘出手工图来,再跟和荻的身材比,中间又做了大小六十二处变动。就连胸前的饰品或点缀,也是母亲从保存几十年的两箱旧货中精心挑出的。和荻母亲花了八十多个工,头发都白了一层,视力因为这件旗袍,一下不好了许多。

这样一件旗袍,一上身便证明了它的份量。人们发现,一件看似做工旧式款式也不带新意的旗袍,一经跟和荻娇小玲珑的身子融合在一起,再配上和荻被幸福蘸浓了的甜意笑颜,那效果,就不是哪件时装能比得了的。就算你从法国带来一件大牌的奢侈品,也未必能从她那儿讨得一点便宜。

人们的惊讶齐齐地送给了苏和荻。

加上这时的和荻已是海师大的讲师,海州画院的青年画家,脸上本身就带了画的。看似淡然中惊起了人们的目光,一笑一颦间吸纳了所有人的祝福。而且那天的和荻整个人都被恬静和知足浸透着,眼一睁释放出的是知足,眼一斜惊起的还是知足。那神情,那甜笑,似乎时刻在告知人们,能嫁给于局这样一位男人,是女人多么该知足的事。

人生有时候比的真不是多与少,确是知不知足。

知足不是一种无为的满意,也不只是人们常说的什么心态,那个真有点矫情呢。它的确是获得了货真价实的幸福,是一种别无它选的良好归宿。

赵一霜输了。不用别人提醒,到现场没三分钟,目光还未来及跟新娘碰呢,她就知道,自己输了,败得一塌糊涂。

恶俗!

离开婚礼现场时,赵一霜破天荒地送给自己两个字。

都说于局此生的幸与不幸,尤其仕途,都跟这场婚礼有关。这些真是无从考证,于局自己不这么认为,别人也不好妄自猜测。但有两样事情那是千真万确的。一样是赵一霜病了,住了十天院,严重时甚至咯血,面目青到骇人。二是婚礼后不久,于局便调出地委,到基层派出所当了一名普通的户籍警。

赵一霜最终赌气嫁给了省农牧厅副厅长的儿子胡多彪,出人意料的是她没举行婚礼,两人采用了当时比较新潮的旅游结婚。这事多少给银河留下一点遗憾,也让父亲赵纪光觉得对不住这个女儿。但是赵一霜拒不进行婚礼,也让已经手握重权的赵纪光没有办法。他把这些帐都算到了于向东头上。

3

赵岩几个关在第一看守所,跟光头李活还有柳春露等关在同一个地方。

要说,这次关的时间是长了点。外面已是传言纷纷,有说时间长是因为赵岩还涉了其他案,公安局在放长线钓大鱼,借医闹将他抓进来,慢慢取证,最终将其绳之以法。也有说公安局根本拿赵岩没办法,赵岩是谁啊,省劳动模范,优秀企业家,海天董事长,药业大王。关系多得数不清,各条路都通。随便扯起一条线,就够于局他们受的。可赵岩这次真的没找,截至目前于局这面一个说情电话都没,好像赵岩突然被世界抛弃了一样。还有说问题出在于局身上,于向东是在泄私愤,公报私仇。当然也因为他跟赵一霜这层关系,难住了他,没法下手,下重了不行,下轻了人家赵岩不理。

这个世界的荒诞就在人们热衷于流言,大家宁愿活在流言的汪洋恣肆里,也不愿去品真相的苦味。因为任何时候,流言都是五彩缤纷的,相比于流言的热闹与喧嚣,真相却总是显得落落寡欢。

在钟好看来,这次关这么长时间,关键原因有两个。一是赵岩拒不配合处理,对自己错误一点认识都没,较上劲地跟于局他们打冷战,更别说四处找人放他出去了。他的行为非常诡异,跟平常张扬跋扈的那个赵岩判若两人,反倒让大家号不准脉。专门负责医闹案的大刘找了他不下十次,每次都碰钉子,到现在成型的材料还没取上一份。“他的那张嘴,太难撬了。”大刘说。“他一副傲慢,根本不把我们放眼里。每次去都说让你们于头来,好像咱于头是他使唤的。”曹亚雯也说。“倒是他那几个喽罗,呜里哇啦能说一堆,可没一句能用的。”曹亚雯又说。

上次抓医闹时,还抓进赵岩五个手下,当时他们砸了医院东西,打伤了两名保安一名清洁工。保安是协助大个子他们维持秩序,请他们离开。清洁工是把他们拿去要悬挂的横幅当垃圾清理走了,结果招来横祸。

另一个原因,上面提出对医闹集中整治,要大力造势,从上而下坚决形成打压态势,形成震慑。全省各地都对医闹采取了不同程度的打击,声势已经制造了出来,效果也很明显,而且按省里要求,这项活动要持续到年底,只能深入,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做做样子。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过早放人。

抛开这两条,钟好最近越来越疑惑,打内心里,于局是不想放走赵岩的,不然,依于局的作风,早就亲自去了。赵岩这些做法等于是配合了于局,

得,不乱猜了,还是去会会赵岩再说。

钟好跟大刘来到看守所,跟李所和教导员寒喧一阵。李所说已经通知下去了,过一会就把人带来。钟好突然有点兴奋,他原以为跟赵岩的交锋要迟一点,也不会是因医闹这事。既然来了,他就得拿出一种气势。

“你可得小心,这家伙嚣张呢。”教导员提醒。

“比他嚣张的我也见过,虚张声势。”

“关键是事儿小,他不在乎。这点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个事,反以他不拿我们当菜。”教导员话里有一种无奈。钟好笑笑,道,“有让他哭鼻子的时候,不急,慢火攻,早晚有一天他会受不了的。”

教导员被钟好说的有点儿兴奋,脸上神情飞扬起来。把赵岩这样的人物关在这里,对他们是很有压力的。

“看钟队的了,但愿能把他的气焰打一打。”

钟好他们来到提讯室,不多久,两个管教带赵岩来了,奇葩的是是男一女,一般带男嫌疑人,是两名男管教。一男一女钟好还很少见。起先以为是看守所人手紧,后来才知道,这是赵岩的特殊要求。这家伙到了看守所,提了一大堆特殊要求,不满足就啥也不配合。教导员还告诉钟好,赵岩对这名新来的女管教特别有兴趣,每天都要缠着见她一次,非常烦人,不让见又不行。

“你们快把他弄走吧,再关下去,我怕出问题。”这是谈话结束后教导员私下跟钟好讲的。

“姓名?”钟好等赵岩坐下,问。他发现赵岩最近苍老了许多,不管教导员他们说这人有多张狂,在他眼里,关进来这段日子,赵岩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钟好连问三遍,赵岩不说话,只是像看西洋景一样看着他。

“啥也不说是不,那我们就熬着,把凳子取掉,让站着。”

两个管教不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齐地将目光看住钟好。钟好眼一横:“拿掉!”

然后就拿掉了。

赵岩站着,脸上照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种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装,对啥也司空见惯了。他摆出一副冷傲的姿势,貌似在看钟好还有啥手段。

钟好其实是没手段的,手段是啥,手段其实就是经验,是面对不同嫌犯时的不同心理。但赵岩毕竟是因医闹进来的,不过是一个有污点的人,这不是审问犯人,审问犯人他有底气,面对赵岩,他没。或许以后会有,但现在没。

钟好对自己有点失望,感觉来的太仓促了点,功课没做足。僵持了一会,钟好觉得不能再僵持下去了,说:“我知道你把所有人都吃定了,你也知道我们拿你没办法,事实上我们也没想拿你怎么样,好,这样才好,你在里面,好吃好喝地过活着,我们呢,隔几天来慰问一下你,反正这次严打时间长,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你呢,就作为我们一份战绩,摆在这里,也好让我们对上级有汇报,对那些还想到医院滋事的,也是个警告,连赵大老板都关进来了,他们哪个还敢?就这样吧,你安心待着,我们走,还懒得跟你磨呢。”

说完钟好真的起身,要走。同行的大刘以为是计,坐着没动,钟好突然火了:“还坐着干什么,让他看笑话?”

“等等。”这当儿,赵岩出奇地说话了。

钟好一怔,步子停下。赵岩跟着说:“都说你是把斧子,能横砍,还往往能砍地方上,今天还真见识了。不过这几斧子不怎么样,我就赖这里了,你不舒服是不,不舒服就把我送回去,怎么请来的怎么送走。”

钟好心里一暗,嗓子里忽然一阵憋,就跟吞了只苍蝇。以为计谋成功了呢,原来还是让人耍了。同行的大刘一路无话,明显是在同情他,快到公安局时,钟好猛然发火:“见我碰钉子开心是不,我还不信啃不下这块骨头了,掉头,去找他老婆!”

“不是个味啊,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第二天钟好跟于局坐一起时,钟好说话的语气就大不相同了,充满了疑问。

“什么问题?”碰钉子的事于局已经知道,钟好找范欣然的事他也知道,听说昨晚钟好还请范欣然喝咖啡呢。他知道钟好已经有了新发现,他要的就是这效果。

“总感觉他这次进去有点不大对劲,我们好像把什么疏忽了。”钟好说。

“菜放久了就不好吃,案件也一样,但放久了有放久的好处。”

钟好凝了下眉头,越觉得于局是借助赵岩在寻找什么。

“他不会是企业经营不下去,在里面耍死狗吧?”钟好故意道。

“依你之见呢,海天情况你是最清楚的,最近你也没少调查,既然话题拉开了,我们唠叨唠叨?”

钟好心里暗暗一喜,看来于局还真是有其他想法啊。趁着劲儿,就把自己对海天的调查还有一些看法谈了出来。

海天经营出现一系列问题,尤其最近,海天的三个分厂陆续关门停产,工人放长假。上周召开的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市里已经对海天发出黄色预警,弄不好是要拖累整个银河经济的,包括今年税收,能不能按期完成也很成问题。这些都还是能承受得了的,大不了就是市里财政出现缺口,干部工资拖欠几个月这样的惯常性问题。更骇人的就是大个子目前查的这案,这可是海天埋下的一个炸弹。海天颐养园集资案一天不解决,银河的稳定就是句空话。

据相关部门反馈过来的信息看,海天颐养园集资涉及到二千一百四十二人,涉案金额高达12·6亿。12·6亿啊,这样一笔数目庞大的资金,说不见就不见了,让人拿跑了。目前市里仍然坚持封锁消息,不敢透露资金被转移走的信息,只说是资金全压在了重离子项目上。那些受骗者心里还有要回来的希望,所以不上街不聚众闹事,是他们还相信政府。要是哪天知道,这笔钱早就不知去向,压根就追不回来,这些人还不得疯掉?

两千人,12个多亿。钟好禁不住又打了一个寒战。

他甚至想,这次赵岩进去,方方面面所以保持缄默,一个人也不跟他打招呼,跟这无不关系。赵岩早就不是那个企业家赵岩,也不是赵纪光儿子,他成了一颗炸弹,不,一颗核弹,哪个敢在这个时候不识时务地引火焚身?大家甚至巴不得他能把赵岩关一辈子呢。

赵岩很可能也是吃透了大家的心,索性不找任何人,也不跟你公安配合,外面不好过,我就躲里面,看到时烂摊子谁来收拾,反正他是肯定没能耐收拾了。逼急了,鱼死网破,平地惊雷,给你炸出个天坑来。

钟好说的这些话,在于向东心里激起了层层波澜。的确,他抓赵岩是有目的的,钟好分析的对,他怕的不是医闹,而是颐养园这个炸弹。

妻子和荻为这事也是发愁得睡不着觉,她们学院不少人也参与了众筹,上到院长副院长,下到一些有名望的画家、教授,就连苏和荻竟也瞒着于向东入股了五十万,卖画卖的钱,可见当初这事搞得有多大,有多疯狂。苏和荻这辈子最不善于做的事,就是理财了,甚至有几分怕谈钱。她这样的人都被卷进去,足见此事波及的范围有多广。还有史晓蕾,以及至今不知去向的林其彬。

当然,按和荻的说法,她是一时好奇,被院里几个画家鼓动,她还告诉于向东,这次受骗的一大半是他们这些教授、画家,书呆子,压根不懂经济不懂投资但手里又几个闲钱的。于向东一下就明白,这是人家精心布好的一盘棋,是冲着特定目标群去的。正因如此,于向东才更怕,要是一般老百姓,闹起事来还好整治,这些知识精英、社会名流要是闹起来,那可就……

险棋,到处都是险棋!

但于向东总感觉着,颐养园项目,不是外界说的这样。他手里有一份资料,是从一个秘密渠道转给他的。上面陈述的事实,完全跟外界传闻相背。颐养园项目表面是打着海天旗号,真正操纵的,却另有其人。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关键人物:成卓然女儿成思维。或者说,有人是在借颐养园项目,捞足了钱,然后再将这场灾难嫁祸给赵岩。

这才是他把赵岩“请”进看守所的真正原因,也是他继续将钟好留在身边不让他马上去缉毒队的原因。于向东想借副局长韦旭峰离开岗位这段日子,重点侦查一下颐养园。如果手头这份材料反映的是事实,那整个事件就完全逆转了,而且最终会指向成卓然。

这事他真是不敢想,后果太严重了。现在他每往前迈一小步,都得十二分的谨慎,甚至不敢将真实意图告诉钟好,而需要钟好自己去接近真相。

“他妻子怎么说?”乱想半天,思绪回到现实中,于向东问钟好。

“头,不瞒你说,起先我还真没怀疑啥,就是昨晚跟他老婆喝茶,他老婆表现得非常鬼怪。按说吧,老公抓进去这么长时间,她不会不闻不问吧,总得急吧,总得找人疏通吧,何况我这个落了架的前刑侦队长还主动送货上门,可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少用那么多废话,什么落架,什么送货上门,说正事。还有,不是说喝咖啡吗?”

“他老婆不喝咖啡,说闻不惯那味,这女人竟跟我一个口味,喜欢茶,天下竟有这样的怪女人。”钟好脸上又浮出一层怪诞来。

“怎么,对眼了,找到知音了?”大约是神经绷得太紧,于向东也拿怪话来缓解一下。

“晕,头你怎么说话呢?刚才说哪了,哦,他老婆态度。头,我觉得这次他们是合起来演双簧,他老婆说男人的事她不管,她连公司都管不过来,那么多人找她要工资,她都快要疯了。男人犯了法,交给我们修理去,也好让他收敛收敛,懂点法。这话你信不?”

“信个鬼!”于局甩过去一句。这盘棋越下越乱,越下越看不出方向。布子的人太多,多到让他无法想象,每一个又都是高手,云山雾海,暗影连连,真是挑战他的极限啊。

“对嘛,信个鬼,可是头,他们到底玩哪出啊?”钟好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脸上也不像刚才那么兴奋,急切、茫然、但又清晰。

后来钟好说:“头,别急,给我时间,我一定会查个明白。”

然后钟好就失踪了,地鼠一样一头钻进了地里。一周后他突然打电话给于局,说:“头,情况我摸得差不多了,我们真是让赵岩耍了,这家伙那天在医院闹事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进去。”

“你说什么,我听不大懂。”于局刚开完会,还在回局里的路上。

“我在说赵岩啊,那天他在医院,是故意往枪口上撞,他知道我们要打击医闹,所以才……”

“嗬嗬,果真是成心想进去!”于局有点高兴,钟好这把刀,关键时候还真是能扎出点血来。“你去哪儿了,一周不见人,亚雯四处找你呢。”

“我连着跑了几个地方,见了几个人,有重大发现啊,头。”钟好那边的声音很兴奋。

“那就抓紧回来,我要听详细内容。”

4

钟好是去了几个地方,省城海州,离海州七十公里的陈州,还有杭城。

他不是去发现什么,他是证实什么。

事实上,赵岩在看守所的表现,不只是激起了钟好的怀疑,更让钟好想到许多可能。一个人如果过于反常,那必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赵岩这种一向张狂惯了的人,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不只是让人不习惯,更多,它会让你想到,这家伙绝对另有打算。

钟好想的太简单了,甚至有点粗暴,以为赵岩是因海天遇到从未有过的困境,遇到一大堆麻烦,或者是被人追债追急了,借故到看守所躲几天。但跟于局的一番交流,还有对海天的进一步调查,忽然让他觉出了自己的浅薄。赵岩是那样怕事的人吗?海天这几年是节节败退了,虽然外面听着一年比一年热闹一年比一年规模大,但这都是虚的,硬撑着给别人看的。可这种情况不只是海天,如果把当下一大半企业拉出来,尤其很叫得响的大企业大集团拉出来,怕,没一个不是这种境况。

肾虚。钟好忽然想到一个词,头重脚轻,身体摇晃,像一个虚无一样立在那里,用来迷惑人用来吓人。

钟好在调查中忽然发现,海天所以上马重离子项目,并非他脑子发热,其实也是被情势逼的。如果项目真到了三河手里,赵岩不去争不去夺,海天的日子将会很不好过,不是说章笑寒就能把项目搞起来,而是凭借这项目,章笑寒就彻底成了药界老大,以他的性格还有野心,海天只能被吞掉,根本不可能再有发展空间或是机会。赵岩反其道而行之,借用父亲赵纪光力量,不惜代价,真的是不惜代价,从章笑寒手中夺过项目,其实是给自己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而这些,对从未经商也不懂商的钟好来说,要想明白真需要一个过程。

钟好为此付出了长达五年的时间,五年里他其实从未间断过这样的思考,但以他一个警察的思考力穿透力,要想看清企业界那些神神秘秘的事,真的是太难了。但钟好真的在进步,他从一个对企业一窍不通的刑警,变得对商界风云、商界黑幕能层层解剖了,对弥漫在商业大潮后面层层叠叠的雾霾,各种交易各种较量各种套路,也算是能看得清看得明了。同样,对自己从来不关心的官场那些事,现在也变得越着迷越来越入味。钟好都搞不清现在自己是警察还是别的,但他知道这个方向是对了。而且还远不够,要想真正把银河上面这铁一般的盖子揭开,这些,远不够。

钟好是在借助一些力量,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里面不只是于局,还有一些人,不是很多,但个个跟他一样,卯足了劲儿,都在为揭开这个盖子努力着。

但他不能让这些人露出面来,安全第一。钟好现在越来越意识到这点。

这次去外面,是钟好突然有的灵感,赵岩何以能在看守所心安理得待下去,要么他在看守所还有其他目的,要么,他把外围所有的事都摆平了,不是按别人想的那样摆平,而是按他自己的计划与套路。

钟好想知道这些。

钟好这次找了三个人,海天前财务总监于桥雅,一个情商智商都不错的女人,最早跟赵岩一起创过业。后来两人掰了,准确说是因范欣然。于桥雅各方面都较范欣然优秀,而且有一种天生的气质,范欣然这个层面的女人没法比。范欣然防患于未燃,趁一切还没发生时婉转地劝走了于桥雅。

于桥雅目前开着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不只是对各家企业尤其这些有名头的企业情况熟,更重要的,她对赵岩知底。钟好从于桥雅这里,将自己对海天经营状况及起死回生的可能性又做了一次验证,于桥雅的说法证实了钟好的判断,海天所以沾手重离子项目,完全是被章笑寒逼的。章笑寒等于拿这个项目把赵岩逼到了悬崖上,沾也是死,不沾更是死。依赵岩性格,当然是宁选沾了死,而不会将机会让给章笑寒。于桥雅说,这项目也不是完全没有搞起来的可能,但它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正规操作,二是认真对待,但赵岩偏偏缺少这两样,所以就……

于桥雅默了许久,仰起头道:“他们这些人都被社会娇惯坏了,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权力会成就他们一切,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规矩更别说正规。至于认真,他们有吗,不管是对事业还是对女人,有吗,没的,他们以为世界就是他们的,想怎么搞就怎么搞。结果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钟好问海天到底还有没有活路,能不能起死回生?于桥雅摇头着说:“如果他爸在,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可现在别人恨不得将他赶尽杀绝,他还有心思继续去想这个项目吗?”

“你是说,他早就看透了?”

“他不傻,他比你们谁都精明。”

“那他会采取什么方式,毕竟项目烂他手里,巨额债务啊?”

于桥雅扑地笑了起来:“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他用的是银行的钱,烂也烂的是银行,他只要逃开便是,你真以为他会为项目负责到底啊?”

钟好的心猛地被戳了一下,尤其那个逃字,他似乎听了什么来了。

去陈州是见普康制药的老总,可惜没见着,人家去了欧洲。秘书接待了他,也告诉了他一些事情。普康制药也是海东一家有实力的药业,名气虽比不得海天和三河,但也不能把它称作是小企业。这些年海天和普康有过一些战略和技术层面的合作,尤其在技术研发和合作占领市场上,曾经联手搞出些大手笔。钟好认识普康的老板,跟他有一些私人交情。这家企业的老板曾经委托他追过两笔款,还让他暗中查过一些事。钟好去普康是证明一件事,海天是不是已经中止了各种形式的合作,包括以前的战略合作,已都退出。

秘书拿出相关帐目,钟好看后便清楚,海天果然早就从普康抽走了资金,将持有的股分低价转让给了普康,而且变的全是现。

“这样啊。”钟好楞在了那里。

紧着他又问:“这些是他老婆做的还是赵岩自己做的?”

年轻的秘书问这个有关系吗?钟好说很有关系。秘书犹豫一会道:“应该是他自己做的,至少我听到的是这样。”顿了一会秘书又说,“我还听到一个内部消息,赵岩跟他老婆,早就没关系了。”

“什么?”钟好都无法形容当时的震惊了,这消息对他来说,简直是灾难。

至于去杭城,钟好就显得有些八卦。一开始钟好对赵岩和季小田的故事是不感兴趣的,赵岩这种男人,身边没几个女人,那才叫不正常。他不只是企业家,更有他父亲的传统。就算他天天泡在红粉堆里,钟好也能理解。这个社会的荒诞就在于,一件事看谁做出来,我们总是习惯于将罪恶跟身份对等起来,无权无势者哪怕多瞅几眼美女都觉得是罪恶,是不正常,而对于那些早已被名利被权钱浸泡得变形了的人,他们做什么我们都觉正常。有时候想想,社会的恶真还不只是来自于那些骄横跋戾者,更多时,它就来自于我们的认知,我们的习以为常。

季小田在杭城。

这居然是于桥雅告诉钟好的。当时他跟于桥雅谈到了赵岩的私生活,于桥雅优雅地一笑:“你不是跑来调查我的吧?”说完还扮了一个鬼脸。钟好忙说哪跟哪啊?于桥雅也是那种经得起玩笑的人,见钟好真的没多想她跟赵岩的关系,就道:“外界都说他很花,我倒不觉得,男人嘛,逢场作戏的事总是少不了,但要说他对哪个女人都动情,这就有点污了。感情方面,他还是比较节制的,如果我判断得没错,截至目前,真正让他上了心的,怕也就一个季小田。”

“季小田?”这话从于桥雅嘴里说出来,钟好真是惊愕,不过于桥雅接着又道,“其实我也不懂他呢,我跟他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他许多事,我真不知道呢,对季小田上心,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别人说起,季小田好像为他生下一儿子,他对这个儿子非常爱。”

“儿子?”这下轮到钟好震惊了。

“是啊,小家伙叫啾啾,三岁了吧。为了这个小宝贝,赵岩真是费了心,东躲西藏的,不容易啊。”于桥雅语气里好像有一种掩不住的同情。钟好感觉,于桥雅对赵岩那份情,并未彻底死掉,看似她是彻底离开了海天,离开了赵岩,但钟好总感觉,她还在留恋着什么。

“躲,干嘛要躲?”钟好不大明白地又问一句。

“不躲能行啊,范欣然能容得下她们母子?”

钟好暗暗一笑,女人跟女人间的战争,真是一部看不懂的天书。就连于桥雅这样的女人,也还是走不出争风吃醋那种低俗。

不管怎么,钟好还是决定去探个究竟。如果赵岩跟季小田真的生下儿子,可能普康制药那位秘书的话,就有几分可信度。

地址是钟好费了很大一番劲才找到的,于桥雅说,她只知道赵岩把季小田母子安顿在杭城,具体什么位置,她却无从知晓。钟好只好找杭城的朋友,最后是通过一家社区办的保姆中心,才知道季小田母子准确位置的。保姆姓刘,叫刘兰芳,也是庆河人,三十多岁,她说她在季小田家做了两年多。刘兰芳还从手机里翻出一些照片给钟好看,有小啾啾一个人的,也有季小田亲热孩子的,只有一张,是赵岩他们三个人的。钟好看完照片,冲前来帮忙的警界朋友说,她没说谎,我找的就是这家人。

跟着刘兰芳来到她工作过的地方,是一处藏在绿林深处的高档小区,花香四溢,隐秘而幽静,一看就是富人区。遗憾的是,钟好并没见到季小田和小啾啾。楼在,但人已不在,打听了一下,说是两个月前楼主也就是赵岩卖了房,将女主人送去香港了。钟好又问小孩呢,小孩子也去了香港么?小区里干了八年的老保安说,人家小孩就是香港生的,这次是连同他丈母娘一道弄出去的。

钟好又找到房产管理部门,从房屋交易中心证实了保安的说法。两个月前,赵岩的确出售了这套房屋,交易时间交易额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套房是四年前的八月购得的,房主居然用了赵岩自己的名而不是季小田。

钟好将此行的调查路线还有调查结果一一报告了于局,于向东听得也是一愣一愣,既感叹钟好真有想法,一下能去见这么多人,更感叹对方总是被他们棋高一着,而且老抢在前面。

钟好汇报完,见于局并没有批他擅自离岗的意思,有点情急地道:“头,我们得抓紧查两样事,一是赵岩跟范欣然目前的关系,尤其要查他们是否真的有出逃迹象。要真是这样,可绝不能手软,必须果断采取措施。第二是我回来时路上想到的,赵岩故意进看守所,会不会跟柳春露有关?”

于局心里连着抖了几下,最近他也在反复想这些,尤其第一条。钟好怕是不知道,颐养园那项目,最近不好压了。局里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些,以为让大个子担任集资案专案组长,开展调查,让外界以为,公安部门已经正式介入调查,就会让那些汹涌而动的暗潮暂时平静下来,至少不会发生大的**,也不会发生大的群访事件,各方都可缓下一口气来。对赵岩的延期羁押也是按这理由办的。谁知最近不知啥人放出一股风来,说颐养园项目根本不是赵岩搞的,赵岩的海天不过是担了个名,真正的幕后黑手却是来自新加坡西蒙睿的罗德。三天前有个叫“银河之星”的人突然在银河吧贴出一篇长文,题目就叫《层层迷雾后面的集资真相》,更是将这起虚假集资后的来龙去脉揭了个底朝天。文章刚一贴出,立马在银河引起了**。眼下文章虽然被删,但余波并未消除,相反有种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感觉。昨天下午四点,副市长成卓然将大局和于向东叫去,要他们立即查出这个叫“银河之星”的人到底是谁,传播这样的造谣文章目的何在?同时要求他们加快对赵岩和海天的调查,将这起性质恶劣的非法吸存资金案查实查清,移送法院,必要时先行对海天所有资产包括赵岩个人资产采取扣押措施。

成卓然同时提到了赵岩有可能要外逃,要他们务必注意,加强防范。

“现在他爸死了,没人替他们撑腰了,好日子不再,又怕被追究被清算,保不准会丧心病狂,做出许多我们猜想不到的事来。”

成卓然昨天很激愤,可于局却觉得,副市长成卓然昨天有点歇斯底里。尤其是说到丧心病狂四个字时,于局刻意还往成卓然脸上多看几眼,他觉得成卓然说这话时表情神态跟这四个字是有几分像的。

也是昨天晚上,于局得到消息,赵岩被大个子带走了,连同上次一起关进去的五个同伙。具体带到哪,谁也不知道,大个子跟任何人都没讲,只说是赵岩涉嫌诈骗,要重新立案。于局一晚没睡,他不知道该不该找大局过问一下,或者提醒一下大局?后来他又放弃了,他必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去打听。

但他内心里,却是十二分的焦急。他知道对方急了,要抢在真相浮出水面前,给集资案做一个了断。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阻止,怎么尽快将真相还原出来?

沉吟好长一会,于局道:“我同意你的看法,但眼下第二条没必要了,现在你集中精力去查第一条,一定要快,必要时候可以让你背后那个人走到前台来。”

“什么?”钟好吃了一惊,这是于局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背后的合作者。

“别瞒了,现在不是我们互相瞒的时候,钟好,情况非常紧急,有人又要玩偷梁换柱的把戏了,这次我们一定要阻止,不管对方是谁。”说着话,于局拳头狠狠握紧,脸上也显出从未有过的坚定来。

钟好郑重地看住于局,道:“请相信我,这次他们没那么容易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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