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碰头会在市局二楼小会议室召开。
参加人数不多,召集人是副局长于向东,负责案件调查的邹锐、另外两名副队长,参与维持秩序的三名老干警,外加钟好和曹亚雯。
于局简单向大家通报了情况,赵纪光死亡已经一周,上面非常重视,要求相关部门全力介入,查清事实情况,给死者一个说法。如果问题确实出在医院方面,医院要承担起责任来。如果治疗没问题,药品来源正常,就要做出权威性的鉴定结论,依据结论给家属做好工作,妥善处理此起医患纠纷。
从于局话语听,此起事件上面是按医患纠纷定性的。钟好有点不明白,既然是医患纠纷,干嘛要他们介入,而且是刑侦,派治安人员过去便是。但他没问出来,这些年,钟好养成一个习惯,大小会议上不轻易说话,领导点名要他说,也只是简单几句,服从呀保证完成任务啊,都捡好听的。
人一辈子其实苦在嘴上,错也犯在嘴上,管不住嘴,等于什么也管不住。
钟好这天不说,跟管住嘴没关系,也不是怕犯错误,是思想抛锚。
本来钟好以为,于局这个时候召集会议,要么是有新的案情要公布,要么就是给他们下达命令,让他们痛痛快快干一场。谁知听来听去,全是有汤无药的话,不过瘾。貌似讲得很严厉,实质性的内容一句没有,全是官话套话,主席台上那套。
钟好忽然觉得,于局被什么力量裹挟住了,心中似有难言之隐。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五年前那场事故改变了他,到今天,他的性格完全走形,全然没了刚当局长时雷厉风行、铁面无私、敢打敢拼的火爆劲。
他们都在变。
于局接着又讲:“此起事件虽为医患事故,但患者身份特殊,加上这起医患纠纷牵扯到药品管理,不出人命我们都能讲过去,现在等于是命案,家属一口咬定是谋杀,我们不能不重视。”
“谋杀谈不上。”冷坐一边的邹锐冷不丁接话说。
于局看一眼邹锐,笑了:“都别急着下结论嘛,再深入几天。”
“光深入有什么用,得启动调查模式,到现在卫生管理部门的人迟迟不介入,医院方面又极力回避,家属也在躲躲藏藏,要我说这事就不该管。”
邹锐愤愤的。看来感觉蹊跷的不只是他钟好一个,就连邹锐都有点看不下去。
“再这样,我申请回来。我们不是去办案,而是去当维护队长。”邹锐毕竟年轻,管不住性子。
于局仍然一笑,安抚似地说:“不是没有介入,这种事大家也知道,敏感,都怕犯错误,所以各方态度都谨慎,还请大家理解。”
于局的话听上去有点像替别人担责,其实是言不由衷。
“老说重视,可看不到行动,调查组到现在也没个影。”邹锐仍然想不通。他们这些人,习惯了进去就调查,就跟当事人见面。现在倒好,约法三章,不能见当事人,不能见领导,不能动用刑侦手段,更不能扩大事态,那他们进去做什么?
“不是没影,而是没达成协议。院方提出尸检,以证清白,家属不同意。”于局很有耐心,“当然,死者的身份做尸检也不妥,这点我们必须考虑到。”
“凭啥死者不能做尸检,就因地位显赫?不做尸检怎么定性,光靠家属一张嘴,就给医院定医疗事故?”坐邹锐旁边的副队长也是个火爆性子,居然跟于局杠上了。
于局又是呵呵一笑,仍然不急,他好能沉得住气。
“也没说要给医院定什么性,就算定,也得等你们调查结果出来。”
“我亲爱的于局长,你是没去过现场,我们怎么调查,到现在我们既见不到医院领导也不能见当事人,昨天是想把康复中心几个医生叫来了解情况,可人家说医院有规定,未经允许不得跟警察接触。听听,我们当警察的成什么了?”说到这还不过瘾,又道,“我们现在去医院,完全是给医闹当保安,猜猜群众怎么说?”
“骂你们饭桶?”于局笑呵呵对住副队长。
“骂饭桶倒是好了,说我们就等着出人命。”
于局脸猛地暗下去,半天像是缓不过劲。钟好发现,副队长发牢骚的时候,于局额头上出了汗,此时,汗已经在他脸上渗开。
他心里到底压抑着什么?钟好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等副队长把炮放完,于局喝口水,慢悠悠地抬起脸来,道:“该讲的我都讲了,大家有情绪我能理解,不过不能影响工作。在上面还没做出明确指示前,大家呢,一是深入下去,发挥主观能动作用,有线索当然好,没有线索,也要把医院秩序维护好。二呢,医闹是一个顽症,必须得打击,大家可以趁这次多掌握一些情况,对将来打击医闹,净化就医环境,有好处嘛。都谈谈,集思广义嘛”说完,背过身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噪杂声,大家对这个会显然很不满。
钟好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几张面孔,这些面孔有些是熟悉的,有些陌生,有些仅仅打过一两次交道。但是现在,他们全都清晰起来。钟好晾衣服一样一件件拿出来,将他们抖落在眼前。
赵纪光有三个儿子,长子赵实,以前在政府部门,去年病退,退之前是市残联主席。次子赵岩,民营企业家,海天集团老总,省人大代表、工商联副主席,还有若干社会兼职。三子叫赵森,一想这家伙钟好就来气,典型的不靠谱,花花公子外加败家子,小姨子乌彤目前就跟他混。
赵纪光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离婚了,目前不在银河,住在老家前江市,离省城海州二百多公里。钟好摸过大女儿赵悦的底,赵悦跟赵实是赵纪光第一个老婆生的,赵纪光从县里到市里后,看上了年轻漂亮的市剧团演员,将妻子离了。打那时起,赵悦跟父亲的关系就出现了危机,一度时期赵悦跟赵纪光面都不见,留在县里陪母亲。后来母亲患了抑郁症,赵悦性格更是发生大的变化,对赵纪光,再也不肯原谅。赵纪光退下来前,一心想把赵悦从县里调进省里,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单位,当时省里也同意了,可赵悦那边死活不给赵纪光面子,面都不肯见一次。赵纪光查出淋巴癌后,赵实作为长子,出面陪同去上海看过一次,赵悦这边却是摆出一副至死不相认的架势,直到现在,也没来看望过父亲。
钟好那天跟赵悦通过电话,是去医院头一天的晚上,他有个要好的关系在前江,经那人中间撮合,赵悦才答应跟他在电话里聊几句。可惜也没聊到啥,钟好只知道,赵悦不久前离婚了,目前一个人独居,性格本来就孤僻的她,现在更是跟她母亲一样,有点抑郁症倾向。钟好刚提了赵纪光名字,赵悦就说,少提他,他跟我没任何关系。
长子赵实呢,也是个老实人,大约他们这些优点,多是继承了母亲。赵纪光治病期间,赵实是尽了一些责任的,但是去年三月,赵实跟父亲好像因弟弟赵岩的事发生过争执,打那以后,赵实的步子便很少往赵纪光那里去。对了,赵纪光退休后也是独居,后面娶的剧团那个老婆,替他生下三个孩子后,着实跟着他风光了一阵。先是从市剧团调进市广播电视电,再后来随赵纪光进省城,在省电台担任了副台长一职。五十一岁那年,省城发生过一起特大车祸,一个患有间歇性神经分裂症的年轻人,偷了一辆车上路,在公园门口连撞三辆车,然后冲上台阶,共撞伤行人十二名,撞死三名,其中就有赵纪光妻子。那起案件轰动了省城,后来肇事者被判无期,死者家属还上街游行呢。
二任妻子遇难后,赵纪光并未再娶。他在省城有两套房,一套是跟妻子一起生活过的,另一套,是退休后买的,临着山,前面是美丽的前江。赵纪光平时都住在前江边这个家里,只有特殊时候,才回原来住处住一晚。据说原来那个家,还保持着妻子遭遇车祸前的旧貌,包括妻子没整理好的衣服,也都原封不动地散落在沙发上。
都说赵纪光对后面这个妻子,是有感情的。这可能也是赵实越来越远离他的原因之一。当然,这次赵纪光住院,赵实为啥一直不出现,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钟好那天听到一件传闻,好像跟赵岩有关。赵实一直看不起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岩,可赵岩明显又比他混得好,人家怎么着也是实业家,头衔光环一大堆,在省里市里都算呼风唤雨的人物。
钟好的心思在赵岩这里停留一会,最终还是落到了赵一霜身上。
钟好打开手机,顺手翻出一些资料。赵一霜,四十二岁,市档案局长。最早在银河市委接待处,后来又到教育局招生办。以前的银河,关于赵一霜的传闻很多,随着父亲赵纪光慢慢退出历史舞台,赵一霜也边缘化起来。但最近,赵一霜又显得活跃。钟好已经听到两件事,一是赵一霜不久前竞聘上岗,目标冲着市卫生局长。还有一件事,两个月前,也就是赵一霜全力竞聘卫生局长职务时,赵纪光本来在上海一家医院复查,是女儿赵一霜以父亲病已全愈为由,硬性将父亲接回了银河。为此事,市里还专门派人做过赵一霜工作。可惜人家是女儿,父亲上哪医病要不要住院住多久,人家说了算。
碰头会又是什么收获也没有,大家吵嚷够了,会议也就结束了,什么结论也没形成。别人陆续离去,钟好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怎么不走?”于局问。
“我在等你发话。”钟好说。
“该讲的我刚才都讲了,剩下的,要看你们。”于局把玩着手里核桃,目光看住窗外。
一个公安局长把玩核桃,怎么看也不伦不类,但自打五年前那次失手,于向东手里就多了这样宝贝,现在几乎是从不离手。
钟好的目光也随着于局看向窗外。
盛夏的银河风光无限,目光所到之处,都是美极了的风景。山青得耀眼,树绿得醉人。楼前的梧桐还有古槐,傲然挺立。
远处的高楼,近处的湖,还有湖里的水鸟,正扑腾、扑腾飞起。
“你什么也没讲。”半天,钟好说。
于局愕然回过神来,眼睛有些犯疑地看住钟好:“你还想知道什么?”
“死者背后的东西,或者叫阴谋。”钟好大着胆说。
于局微微一震,有些话在局里只有钟好敢说,有些窗户纸只有钟好敢捅破。正因如此,局里这些领导,对钟好老是布满警惕。怎么用,放手到什么程度,常常是考验他们的一个棘手问题。
他们现在的策略是,基本不用。
“你想象力真丰富。”于局硬挤出几丝笑说。
“于局你错了。”钟好很坦然,一点没有面对领导时那种不安的样子,“这事比我想象得复杂百倍,不信走着瞧。”
“你想看热闹?”
“那不是我的性格,同样也不是你的性格,不过我担心,你力量太小,不是他们对手,小心把我们全掉进去淹死。”
“你在说什么?”
“你就甭装了,大家都装,这还怎么玩?”
于局怔了片刻,好像很为难地说:“好吧老钟,但只限于你我。”
“这个我比你明白。”钟好扮个怪相出来,于局终于笑了一下。
“我想起了五年前那案子,想起了三角楼。”于局说。
“我一直没忘。”钟好道。
“那你觉得,这次我们能探到底不?”
“这个要看我们怎么做。”钟好道。
“阻力很大啊,我怕有人随时会叫停。”于局又叹。
“按目前思路走,场面上的事交给大个子,至于我嘛……”钟好嘿嘿了两声,没往下说。
“还有曹亚雯。”于局补充。
“她?”钟好一脸的不信任,说话的样子也充满了轻视。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于局提醒。
“好吧。”钟好感觉到自己在应付,对这个助理,他真没抱多大希望,最好还是让她去追大个子,年轻人爱情比工作要紧。都成大龄剩女了,嫁不出去他可不想担责任。
“你刚才说什么,水深?”于局眸子一动,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也只有跟钟好单独说案子的时候,于局才有这份激动。
“不深,但够黑。”钟好回答得很干脆。
“钟好,你到底掌握到什么了?”于局脸上显出惊骇,不再像刚才那样有一搭没一搭了。
钟好淡然一笑:“对不起,目前为止什么也没有。我正在考虑,要不要从这医患纠纷中退出来?”
“你敢!”
钟好不语,撇下于局,往窗前走几步,目光凝住窗外。他不是跟于局开玩笑,也不是想撂挑子。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起医患事故,有可能动了某块奶酪。因为就在刚才,他再次收到一条短信。发短信的依然是个陌生人,钟好试着打过去,被告知是空号。短信只有四个字:上下齐捂。很显然,这条短信指的就是发生在医院的赵纪光死亡事件。上下齐捂,捂什么?
钟好眉头凝的很深。他看到极远处的光,还有浮在远天山顶上的云。默了一会,转身,见于局仍然怔怔看着他,忽然动了情,像拍同伴肩膀一样拍拍于局的肩:“亲爱的,别威胁我,我不想跟着你玩火,这辈子我玩过不少火,全他妈玩砸了。我现在遍体鳞伤,知道不,遍体鳞伤。”
说完,扔下于局,大踏步地离开会议室。
“懦夫!”于局忽然恨恨说。
钟好听见了,本可置之不理,却又回过身来,冲于局哈哈大笑:“我就是懦夫,这辈子我钟好还没做过懦夫呢,这次就想做一次。”
走出会议室没几步,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曹亚雯打来的。接起,听到曹亚雯吓人的声音:“老大,不好了,那个护士长自杀了。”
2
李活坐在“深度”里。
意大利咖啡真是“百花齐放”,又开出康宝蓝与马琪雅朵两朵花来。只要在意大利浓缩咖啡中加入适量的鲜奶油,即轻松地完成一杯康宝蓝。这秘诀并不是留黄发的咖啡师告诉他的,也不是鲜艳的小老板娘透露的。这种地方泡久了,关于咖啡的秘密就会像细菌一样盘伏在你脑子里,挥都挥不走。李活喜欢秘密,但对咖啡的兴趣,真是不怎么大。其实坐在临街的玻璃墙下,目光多扫几眼咖啡师们忙活的巴台,你就啥也清楚了。
李活摇了摇杯子。嫩白的小奶油轻轻漂浮在深沉的咖啡上,宛若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令人不忍一口喝下。相比手里的康宝蓝,李活应该更喜欢另外一种。他在居于阳光海岸的家中试过,在意大利浓缩咖啡中,不加鲜奶油、牛奶,只加上两大勺绵密细致的奶泡,就是一杯正宗的马琪雅朵。要想享受马琪雅朵的美味,就要一口喝下,可李活需要消磨时间,所以只好点了康宝蓝。李活也喜欢品茶,但绝不会拿咖啡和茶一起喝,那是典型的没有品味,尤如农民进城。什么时候品茶,什么时候需要一杯咖啡或者烈酒,在李活这里,是非常清楚而且有界线的,绝不能混淆。
人生如戏,最好的台词却是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时间又那么充裕,竹林大街沐浴在和暖的阳光里,夏天让这条街披上一层热浪滚滚的色泽。李活心情好极了,他乐意在这样的一个日子,安静地坐在“深度”里,避开所有的烦嚣,享受一种“宁静”。
生意不错。李活呷了一口咖啡,跟自己说。
其实李活向来不缺生意,这个叫银河的城市大大小小有上千家医院,每天住院的病人数以万计,治好出院的李活不知道数字,那跟他无关。但每天医院能死多少人,李活基本有个掌握。这中间哪些会引起医患纠纷,哪些必定会引起漩涡,李活更是清楚。
干一行爱一行,这是成功的必要前提。
作为光头帮帮主,李活也不是见单就收,那样是做不大的。他专做大单。李活专盯市里几家大医院,大人物住大医院,这是硬道理,谁也不会改变。腰缠万贯者生病不会跑到那些毫没名气的小医院去,他们治不起,人家命贵。就算有了纠纷,闹起来也无趣得很。李活刚染指这一行时,经验少,糊里糊涂就参与了几起医闹,闹到中间他醒悟了,这种闹等于是做死。人轻命贱,这个世界不但活着不公平,就算死了同样不公平。干任何事都得有价值,价值取向是决定人行动的唯一标尺。
闹大的,李活很快总结出一条经验。这“大”包括大医院、大人物、大事件。大医院有三个好处,一是钱多,赔偿不成问题。当然这不是关键,别的医闹闹的是钱,光头帮不。从他创建光头帮第一天起,李活就告诫自己,不为钱,要为名。大医院怕出事,怕扬“恶名”,就算不属于医疗事故,为了医院声誉,为了维护一个好的“名声”,医院也得忍气吞声,含着眼泪给你割肉。这是二。三呢,最最关键的,大医院领导都有级别,是官。像银河市医院这种单位,院长当几年,屁股一抬就是卫生局长,基本是定势。卫生局长位子上坐几年,要么副市长要么人大、政协谋个副职,看似是没有实权,但人家级别上去了。
当官就图个级别,没当过官的人很难明白这点。
依次类推,省里几家医院,院长当好了,同样可以到省卫生厅长位子上去。至于海大附属医院,院长等于是高级知识分子,干三年然后升到海大副校长或是书记位子,等于也是正厅了。
天下为官者,没人不指望提拔。提拔是全部的乐趣所在,也是全部的奋斗所在。提拔即生命,这话专断而又正确。为官者有两个生命,自然生命、政治生命。普通人都觉得,自然生命高于一切,为官者恰恰相反,他们因政治生命的精彩而精彩,因政治生命的枯竭而速衰。
当然这是干得顺利。如果失手,那将会一败涂地。
对医院而言,最大的失手是什么,医疗事故!一起医患事故,如果处置不当,足可以毁掉一个院长的政治生命。
搞清这个逻辑关系,李活就能活得很滋润。医生是跟病魔做斗争,跟病人的生命做博弈,他是跟院长的政治生命做较量。想想,他还是很厉害。
李活进这行要说时间不久,五年。五年能混到银河医闹巨无霸的地位,足以证明李活是懂点哲学的。
核心有两条,第一,接单必须谨慎,什么单该接什么单不该接,要有清楚的界线,绝不能因一时贪婪而乱接。单不只分大小,还分软硬。软单是指医患地位悬殊,医疗纠纷又很明显,证据确凿,医院想赖也赖不掉,但就是在赔偿上医院想耍霸王。这种单患者基本上属于无权无势,有些甚至很清苦,出于人道,李活要接,接了必须做死,做得医院毫无还手之力。这叫以恶制恶。李活干过几起漂亮的,因此而赢得“民心”,让他在普通患者眼里成了“救世主”般的厉害人物。
李活喜欢接这样的单,这种单做起来十分解恨,有种替天行道的侠义感。
硬单不同。硬单是指患者极有背景,要么富要么贵,反正跟权力和财富有关。硬单的闹法跟软单也不同,一般说,软单主要是伸张正义,帮弱势者讨回公道,让强势的医院付出该付出的代价。硬单相反。只要碰上硬单,医院方是铁定的弱势,想强都强不了。硬单是强势者对社会的又一次炫耀,是强势者的一次霸王行为。李活这些年干的,一大半是硬单。银河有不少专业医闹,这些年医闹几乎成了一门产业,这条链养活着李活也养活着一大批人,但不论规模还是闹的方式及产生的效应,其他几支医闹队跟李活他们简直没法比。类似这种大的硬单,越来越到了李活手里。没办法,患者及家属也喜欢挑肥拣瘦,尤其手中有权或是社会的头面人物,他们输不起,只许闹赢不许闹败,声势越大越好,这就注定李活越做越大,名头越做越响。
接硬单李活有个原则,价码不许当事人开,当事人只要选择了他,只要把底交给他,就足够,其他由他说了算。怎么闹,闹多少天,跟医院要什么价码,当事人都不能干预,否则,他罢闹。只要李活一罢闹,再没有别的医闹敢接手,所以,选择李活也是在冒险,但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越冒险的事越有人做。
这不,赵纪光这案,又找他了。
李活喜欢把这种事称作案,跟警察一样,办啥都下意识地称作办案。
李活又叫一杯咖啡。他是“深度”的常客。这条叫作竹林的街,酒吧很多,李活独独喜欢这里。一来这里装修风格独到,不像街上那些咖啡店,全跟风,弄得不中不洋。“深度”不,它懒洋洋地居在这里,跟周边店面比起来,有一种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感觉。这极适合李活的品味,李活是那种早晨从中午开始,夜里也不让自己打烊的人。他不守规矩,或者心里没啥规矩。他认为自己舒服就是规矩。比如现在这个时候,不会有谁去进酒吧,酒吧是晚上的活动地,大白天的,人们全都一本正经在工作,在赚钱,即或有不想工作的,那也会选择商场或公园。李活不喜欢商场,也不喜欢公园,就喜欢酒吧这味道。这也是他喜欢“深度”的另一个原由,因为整条竹林街,就“深度”白天营业。
当然,多的时候,客人就他一个。原本花枝招展娇艳怒放的小老板娘常怪他,总是不明不白地闯进来,把她的瞌睡惊走。这个时候的小老板娘绝对穿着睡衣,一副懒散样,跟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差远了。为此怪李活,毁了她形象。李活笑着脸检讨,对不住啊沙沙,大哥爱上这里的马琪雅朵了。老板娘沙沙一边给他递杯子一边说:“行啊,只要不爱上老板娘就行。”
李活说不会:“怎么会啊,从我第一次进来到现在,某人都是披头散发的样子,一次整洁也没有,难道我喜欢鬼?”
老板娘沙沙跳进来,做出一个剁了李活的姿势:“想找死啊,夜里我打扮得那么艳,你干嘛不来?”
“夜里我要思考。”李活一本正经。
“思考个鬼,咖啡交你,水在那边,你自己冲,我还要回去补觉。”说完,小老板娘沙沙踢踏着拖鞋,一摇三晃地上楼去了。
她的确缺觉,多大年纪,眼袋都有了。其实李活知道,那眼袋不是累的,也不能怪开酒吧熬夜。
哭的。
李活不敢把眼袋这事告诉老板娘,那是要吃刀的。女人最受不了的就是男人拿皱纹和眼袋打击她,那是会出人命的。
李活又冲一杯,目光再次看住窗外。
落地式玻璃窗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可以看得见外面,外面未必能看得清你,因为玻璃是有颜色的。
人其实也是有颜色的。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至少准备了两套以上的面具。一套戴给要利用的人,一套戴给打算利用你的人。只有独处的时候,人才会把面具摘下。哪怕跟最亲的人在一起,你的内心也充满了戒备。这是昨晚李活读一本书时想到的。
那本书叫《1984》,一个叫乔治·奥威尔的英国人写的。
窗外渐渐热闹,空**的大街上有了行人,有些店面开始开门了。李活看见对面不远处的“绿林”还死寂一片。两天前的下午,他坐在这里,看见钟好跟医院药品采购部的汪树林去了那里,两人坐了一小时又四十二分钟。昨天晚上,他让沙子把汪树林还有另一个科的科主任叫上,在江边海鲜楼宴请了他们。
汪树林一直战战惊惊,生怕他说出什么。他没那么傻,整个晚宴他什么也没说,一个劲地劝酒。直到汪树林和那位科主任舌头根硬了,他才抱住汪树林脖子说:“钟好是你好哥们啊,这个我知道,不过我还知道,你跟秀水街德仁诊所的刘大夫也是好哥们,怎么样,刘大夫女儿味道不错吧,那女子眉心有颗暗痣,**一定很厉害,你可要保重身体啊。”
汪树林哇一声吐了出来,后来吐得脸色都没了,不停地跟沙子说:“快扶我下楼,我坚持不住了。”
当然坚持不住。一个人当场让别人把面具撕掉,血淋淋的,怎么能坚持得住呢?
当然,李活还是留了点情面的,没把更露骨的事抖出来。
看着汪树林的狼狈样,李活笑了。要说汪树林也算个好人,至少在这个社会里,他还不是那么恶。若不是他嘴巴不紧,显摆似地把什么也讲给钟好,李活是不会撕他面具的。找个女人当相好,对男人来说,太家常便饭了。虽说秀水街德仁诊所刘医生的女儿年轻漂亮,中专毕业不到两年,跟汪树林相差了将近二十岁,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家可以说这是爱情。就算不是爱情,汪树林也没白睡,能将一个中专毕业生弄进市医院,还在特护楼聘成长期合同制护士,不容易呢。况且德仁诊所一大半药都是不掏钱的,只要刘医生跟汪树林一直是好哥们,大医院药房的药就可源源不断流到小诊所。
至于汪树林拿不拿回扣,不是李活所关心的。李活就是想给汪树林敲个警钟,别整天吃饱了没事干,给警察当什么线人。李活现在很烦线人这个词,好好的科长不当,干嘛要跟警察套近乎啊,想喝茶找他,想喝咖啡更容易,整条竹林街,他李活都可以包下来。
李活财大气粗。他的钱都来自医院。自打出名后,李活接的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要价也越来越高,钱像流水一样,浑浑噩噩中就流向他。
当然,这钱是要分的。
具体怎么分,要看情况。简单来说,大单、硬单当事人是不在乎钱的,他们的味口在别处,李活只是象征性给家属分一点,意思意思。也有家属贪婪的,看到大把钞票到手,马上眼红。李活也能照顾他们的贪婪,但分成绝不会超过五五。凡事都有原则,这是李活挂在嘴边的话。时间久了,找他的人也就清楚,如果为钱,不选择他,如果为别的,那就只能选择李活。也有非常大方的家属:“钱你随便要,要多要少全归你,我们一分不拿,我们就是想要个说法,出这口恶气。”
这年头,大家都有气,而且多是恶气。大家都想出气,世界于是就乱气熏天了。
遇到这样的主,李活往往很卖力,下手也很重,这叫到嘴的肉不吃,不是好屠夫。
李活还要养活手下一大帮人呢。
医闹不但得有头,还得有身子。
银河市的医闹大体有三种人构成。一是周边农民,地被征了,人是进城了,有了房有了车,可得过日子。没有一技之长想在城里讨碗饭吃,不易。重体力活他们又都不想干,毕竟现在也算是城里人了。于是就有人打起了医院的主意,先是在医院谋求一份护工,帮那些女子不够或子女在远方的照顾病中的老人。慢慢,医院的行情摸清了,门也熟了,就动歪脑筋。死了人就要闹,以前是遭人不齿的,现在却是常态。要闹就得有队伍,人多力量大。起先是病患家属花钱雇人,一天一百元,后来涨到两百。大家觉得好玩,景致也看了,钱也赚了,比当护工强。于是互相串通,互相拉攀,一来二去,抱团了。
抱团好,这个世界怕的就是不能抱团,抱了团,那就是一股力量。
二是曾经被医院伤害过的人。他们陪着家人来医院看病,病没看好,人没了。又请不起医闹,或者闹了也不管用,啥说法也要不到,只好赖在医院。这类人不多,但是医闹的主角。牛丽娜便是。
牛丽娜是海东前江人,老家跟赵纪光是一个县。本来他们在前江做小生意,男人患了急性胃炎,前沿医院住了两天,病情算是控制了,但高烧不退,只好转到银河市医院。后来上手术台,没下来,死了。死亡原因是胃部大出血。牛丽娜认为医院有问题,主刀的不是负责收治的主治医,是下面医院进修大夫。进修大夫是不能主刀的,这在医院规则里写得很清楚。牛丽娜先后咨询过几家专业医院,这种病大出血的概率很小,属手术方案严重不健全、处置不当造成的。
上访之路很漫长,无权无势又没有背景,要想跟医院这样的强势单位讨说法,太难。单是取证,就会让你焦头烂额。牛丽娜先后上访了两年,没人管,真的没人管。医院非但不给一个说法,还拿出两万多的帐单,到牛丽娜老家前江强制执行。
牛丽娜不上访了,成了专业医闹,她是逼的,男人没了,生意没了,家里还有上学的孩子和八十岁的婆婆,一狠心,她吃上医院了。
三是陪护家属。家属参与医闹,听起来像笑话。银河就有,还多。开始是医闹们鼓动的,慢慢就成了自觉。都是钱闹的,没钱看不了病,病人住进来,花钱如流水,犯愁啊。尤其农民,还有城镇特困户,每天盯着帐单,两眼茫然,只要有挣钱的路,哪还来得及细想,有一个总比没一个强。于是就抱团,参与了进来。
李活也不是啥人都用,这点他要比其他几支医闹队强。李活有个怪癖,他觉得可以的,哪怕有问题他也用,他要觉得不舒服,这人再怎么能闹,还是不用。
李活选人坚持两个标准,一是心里有委屈的,而且这种委屈能站得着脚。比如牛丽娜,李活从多个渠道打听,牛丽娜老公的确是医院有过失,让进修医学手,而且手术中间,进修医扔下手术刀,跑到外面会客人,这才造成重大医疗事故。但人家有人啊,进修医父亲是个包工头,一张支票就把该压的全压了下来。这人该选,必须选。事实证明,牛丽娜选得对。敢豁,撒死派命,打滚撒泼,牛丽娜无所不能。二是都是一些急需钱的人。李活对他们不薄。李活从医院闹来的钱,自己没得多少,除按商议好的付给患者家属外,剩下的,全花在这些人身上了。别的医闹头子是为了发财,李活不是。
李活对钱没感觉。李活似乎对什么都没感觉,他只是要一种活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是一具僵尸。有时候又觉得这个世界不能没有他,假如没她,牛丽娜们来钱的路就会少了许多。那些急需钱的病患家属,就会走投无路。李活粗略算了一笔帐,这些年,他用这种方式帮助过的人,不下二百。
二百人啊,这些人现在成了他的骨干。
如此经营,李活不火由不得,患者家属不找他也由不得。
这次就是。
赵一霜找到他,只说了一句:“钱你随便闹,要多要少看你本事,我对钱没兴趣,也不会跟你谈分成,但有一点你得听我的,我不说停,天王老子说了也不许,哪怕医院关门也不许,否则你就是违约。”赵一霜说话的口气很淡定,李活从她说话的姿态还有沉着劲,看出这女人不简单。当然,赵一霜本来就不简单。
李活没马上回答,而是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目光死盯住赵一霜。他太是佩服这女人,父亲死了,居然没一丝悲伤,不掉一滴眼泪,说话做事完全像个局外人,而且用的是公事公办的口气。
李活突然笑了,他觉得这次有场好戏。
赵一霜本来就被李活盯得发毛,李活一笑,越发乱了方寸:“你笑什么,我是跟你谈正事,如果不答应,我另找主。”
“请便。”李活硬梆梆地丢过去一句,楞是把赵一霜给噎住了。
李活刚开始是想放弃的,他不喜欢这女人,尤其不喜欢她谈论死者的态度。一个人死了,别人借他的死说事,而且又是子女,怎么也得有点痛悲之心吧,没有,女人真的没有。李活由此认定,死者活得一定很憋屈,或者他早就不想活了。人是很容易厌烦这个世界的,越是看似重要的人物,厌烦起世界来就越是彻底。
“你以为我找不到?”赵一霜还想激他。
“出了门就是,多,你挥挥手,他们全都来了。”李活一边把玩手珠一边说。手珠是去年一和尚赠他的,值点钱,李活玩它不是值钱,在他心里,佛珠就是世界,更是人心。他想把世界揉捏在手中,也想把人心搓出温度。
“算了,我还是跟你谈吧,那些人我一个也看不上。”赵一霜见李活真不拿这单当回事,败下阵来,拉过一把椅子,在李活对面坐下。
赵一霜坐下的姿势比站着好看,站着时总有一种虚假的气势,令李活倒胃口。气势来自于内心,赵一霜显然不是,她是撑的,撑出来的气势哪能叫气势,叫虎皮。
“好吧,时间尽量长,我不要你闹得多厉害,但需要时间久一些,尽量不跟医院有正面接触,他们提什么,你都不答应,只管层层加码,让他们无法接受。我需要时间,懂不?”赵一霜口气软下来。女人一软,就有女人味了,可惜很多女人不懂这点,老是用虚假的强硬破坏自己。
李活笑笑,仍然没有回答。他在想,这女人到底想闹什么?接了那么多活,这种条件,还是头一次遇到。
“你倒是说句话啊,外面都说你办事利落,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不痛快。”赵一霜急了,薄粉涂着的脸上有了汗。“钱不是问题,如果你需要,现在就可以付给你,将来从医院赔付出扣。”赵一霜说着就拉开包,李活看见几大沓厚厚的票子。
李活摁住赵一霜手,说没必要。他不是为钱,他是想让她急。让这种女人急,李活多少会有一些成就感。人活着其实就为了成就感,要不我们那么拼命干嘛?再者,李活也在判断,毕竟死者是赵纪光,他得先心里有个数。
“好吧。”他终于吐出两个字。
赵一霜转悲为喜,马上兴奋起来:“你答应了,那可太好了,都说跟你讲话不太容易呢,你这人真怪。”赵一霜一高兴,马上就变得唠唠叨叨起来。
李活有点烦,他其实只想逗一下赵一霜,顺便探探她还有什么底。现在不用了,这女人其实也没什么底,或许,躺在医院太平间那具尸体,就是她的底。
意识到这层,李活有点悲哀,是替医院里那具尸体。
“签吧。”李活两条腿搭在板桌上,懒洋洋地丢过一纸合同。
“还要签合同啊,不,这不行。”本来已经高兴了的赵一霜忽然变了脸,好像签合同是多大事一样。后来李活明白,这种人,就怕担责任,啥都在背后搞惯了,一旦放到桌面上,就会失色。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李活点了烟,悠然地抽。其实合同可签不可签,这种合同就算签了,人家违约,你也没法拿到法庭上。不合法呢。出来混凭的是实力,实力才是别人信服你不敢违背你的硬件,一张纸片根本约束不了什么。
但李活还是想让赵一霜签,这就有点故意,甚至恶作剧了。赵一霜显然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办法。
纠结了很长一会,赵一霜叹一声,拿过合同,非常痛苦地签了自己名字。
一手好字。
李活有点意外,随后就更加茫然。这本来是一个有作为的女人,什么东西把她变成这样了呢?
3
十一点的时候,李活接到沙子电话。
“老大,出事了,那个小娘们自杀了。”
“小娘们?”李活脑子里响了一声。
“史晓蕾啊,她喝了安眠药,可吓着人了。”沙子的声音果然有点恐慌。
“安眠药?”李活心里又是一紧。
李活想把事情闹大,但绝不想折腾出别的事。医闹不是万能的,他更不是万能。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能掌控出的局面毕竟有限,对李活而言,有限得很,甭看他很风光。
“到底怎么回事?”李活自己也吃惊。当初拉上史晓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她是这科的护士长,白蛋白又出自她之手,李活觉得只闹一个柳冰露,有点残忍,怎么着也得替她找个伴。
没想这个伴中途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史晓蕾会自杀?李活眉头深深地凝起来,惹出人命绝不是好玩的,他李活名气再大,也压不住人命关天四个字。
护士长史晓蕾的面孔一次次浮现,包括笑时嘴边两个甜甜的酒窝,长睫毛下一双黑扑扑的大眼睛。李活有限的记忆里,那双眸子有时非常明亮,溢满青春的光彩,生活的快乐。可有时,又那么的暗,里面全装着犹豫。
一个小女孩,哪来那么多犹豫呢?李活承认自己是个多事的人,有颗多事的心。从第一次注意到史晓蕾,这张面孔就印在了脑海里,现在已经非常的牢固。不是李活对她有意思,而是这女人原来也是一个有故事的。
想到这些,李活松下口气。她不会自杀,一个担负了巨重的女子,怎么会轻易舍得离开这个世界呢?
李活像吃了定心丸,跟沙子讲:“别紧张,按部就班,让大家都别乱。”
说完,另一张脸浮现出来。那是张深刻、阴冷,暗藏着诸多诡计,多的时候却显得非常自信,非常坚定的脸。
李活怔怔地想了一会。奇怪,只要想起这个人,就会马上联想到钟好,尤其最近。这不好,真的不好。
李活摇摇头,驱赶掉那个影子。
世界充满着无数秘密,有些秘密只有他李活一个人知道。有些呢,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未必却是真相。而躺在银河医院太平间那具已经冰冷了的尸体,却是真的藏着秘密的。这秘密要是炸开,银河是要震上几震的。
沙子那边仍然惊慌不定,不停地问:“老大怎么办,这边乱了,邹大个子看上去要来硬的,我们要不要也跟他硬一下?”
“硬”是他们这行的术语,就是跟警察硬碰硬,你来横的,我来邪的,你来明的,我来阴的,反正你不能阻止我,要阻止,就得让你付出代价。常来医院闹,难免会遇到警察阻止,双方自然会发生磨擦。有时警察很蛮横,上来就驱散,就抓人,这时候他们就得有策略,既不能让警察将人带走,也不能让警察把他们的阵势给破坏了。他们是靠阵势活着的,没了闹的阵势,光头帮这牌子就不响。长期的实战中,沙子他们总结出一整套经验,针对不同情况会有不同应对措施。沙子这阵说的硬一下,就是想提前给邹锐他们一点下马威。
李活阴阴一笑,邹锐敢乱来,那可就太中他下怀了。李活就怕邹锐学钟好那样深有城府,按兵不动,跟他们磨,那样反而被动。目前为止,不只是医院,包括政府在内,都在等,都在试探。看似对他没反应,其实李活清楚,赵纪光的死,把方方面面都困住了,也捆住了。
个中原由,根本不是傻大个子邹锐所能想到的。于向东让傻大个子邹锐负责此案,要么布了一着高棋,要么,就是于向东心灰意冷,对世事看得太透彻,反而缩住了手脚。
“老大你在听吗,给个话啊。”沙子又叫。
“慌什么慌,沉着点。”李活斥了一声沙子,他最烦遇事先乱了自己。“慌什么,慌的应该是他们。”李活又训。
沙子安静了一些。
可过了一会,沙子又来电话,说五个人要开溜,不干了。
这下李活真来气了,中途开溜,光头帮还从没出现这种情况。 “让他们走,我光头帮来去自便,向来不勉强任何人。”
“不行啊老大,医院乱成了一团,我刚去急救室那边了,这个史晓蕾,怕是救不下了。”
李活心头一黑,莫非,自己错了?
钟好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助手曹亚雯在现场。
“情况不大好,人已进了急救室。”曹亚雯说。
“不是人在沙子他们手里吗,怎么能发生这种事?”钟好问。
“今天情况特殊,有人要手术,离不开柳大夫,沙子他们网开一面,结果……”曹亚雯脸色很难看。
钟好没敢停留,带上曹亚雯,急着往急救室那边去。
情况的确不大好,急救室这边乱糟糟的,医生还有护士来回奔跑,钟好刚到跟前,就被人拦住。拦他们的是保安,钟好本想掏出警官证,见西边角落里站着一个警察,冲他招招手。年轻警员走过来,冲钟好点点头。
“你们头呢?”他是问大个子。
警员摇摇头,说今天邹锐没来医院,事发后电话联系过,邹锐让他们留在现场,他马上赶过来。
“乱弹琴。”钟好说了一句,他心里真是有点急。史晓蕾喝药,这个太意外了,千万不能有事啊。一边祈祷一边就往里走,曹亚雯拉住他,低声说:“现在进去不好吧,人家都在急救?”
想想也是,进去只能添乱。钟好只好停下步子,焦灼地站在门外。急救室里仍旧忙乱一片,钟好听得见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医护人员的嘀咕声。悬着的心更加紧起来,眼看要揪在一起。头上也有了汗。曹亚雯递给他纸巾,钟好没接,心里不住地问,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不断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是清一色的紧张。钟好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人认出他,跟他点头,钟好很想问问情况,见人家那样忙,又不忍。
这中间忽然听到特护楼那边响起吵闹声,曹亚雯说是大个子回来了。钟好寻声望去,果真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邹锐可能也是被史晓蕾吓着了,一回来就采取强制措施,想把沙子他们驱走。可哪有那么容易,你来我往,两家很快冲突上了。
还是没定力!钟好暗暗摇了摇头,叹一声,独自走开。助理曹亚雯跟过来,低声说:“有空吗老大,我请你喝茶。”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知是心思重还是觉得曹亚雯这话不合时宜,钟好话里有一层揶揄的味道。
曹亚雯不计较:“你还别说,太阳有时候真是从西边出来呢。”
说完,报出一个地址,竹林街18号,她朋友开的茶坊。
“她是怕的。”进了茶坊,屁股还没坐稳,曹亚雯就说。
“怕?怕什么?”钟好怪怪地盯着曹亚雯,感觉今天的曹亚雯跟往常不一样。
“怕她自己。”曹亚雯一本正经道。
钟好呵呵一笑,口是心非地说:“听过怕别人的,没听过怕自己的,你这是讲笑话吧?”
“老大,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
“请你别小看护士长自杀这件事,我被击中了。”
“我哪小看了,再说管你什么事?”钟好突然感觉曹亚雯内心里有东西,一时目光愕然。
曹亚雯垂下头,好像内心很煎熬一样,半天,苍白着脸说:“我是女人,我懂女人。”
“到底要说什么?”钟好越发警觉,于局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响,看来,他是低看了曹亚雯。
“她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啊。”曹亚雯眼里忽然有了泪。哽咽半天,又道,“知道不,她被深爱的人伤了,伤得很重。”
“失恋?”钟好觉得不可思议,哪个女人不失几次恋,失恋了难道就要喝药自杀?“操蛋逻辑,不可能!”他很武断地说。
曹亚雯有点伤感地看着他,半天说:“你不懂女人,你真是不懂女人。”
史晓蕾有过一次致命的恋爱。
男朋友叫林其彬,最早是省政府干部。两人是史晓蕾刚进银河医院那年经人介绍认识的,距今已经有些年头。林其彬英俊潇洒,年轻有为,加上不俗的谈吐,还有身上透出的那股勃勃英气,一下就将史晓蕾迷住。林其彬呢,虽说自身条件不错,年纪轻轻又是科长,据说在省府口碑不错,前程可谓无量。可一见到年轻漂亮的史晓蕾,似乎也丢了神。尤其史晓蕾身着白大褂的样子,更是打动他。头次见面他就化腐朽为力量地称呼史晓蕾白衣天使。你还别说,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就有一股揶揄或调侃的味道,林其彬说了,感觉立马不一样。史晓蕾很喜欢林其彬这样叫她,她也愿意穿上干净素洁的白大褂让林其彬看。那个时候林其彬一有空就往银河医院跑,有次是陪赵纪光来的。对了,林其彬是赵纪光提携起来的,他在秘书处,赵纪光有次下基层,省里专职副秘书长有病请假,是林其彬临时抽来给他当秘书。一趟基层下回来,赵纪光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好感,夸他勤快聪明,悟性好,一双眼睛能看到东西。悟性是官场中最最特殊的一种能力,尤其做秘书的,这能力可以决定他一生。悟性是一种看不见摸不到但又实实在在存在的超凡能力,比如领导心里想什么,不用讲你也要猜测到,而且要特别准确,不能出半点偏差。跟在领导后面,领导心中有什么想法,下一步打算做啥,哪个人领导想见,哪个不想。哪个人要晚上见,时间还要长一点,哪个人只是应付一下。诸如此类,领导绝不可能明确告诉你,那样领导的品味就实在太低。这些都要身边人去感悟,去领会。
这方面林其彬做得相当成功。下了一次基层,赵纪光就叹,这个小林,是棵好苗子,不培养可惜了。于是就培养。赵纪光一句话,林其彬就由科员变成了科长。他跟史晓蕾热恋的时候,已经有消息说,马上要升为副处。
史晓蕾替他高兴。一等下班,史晓蕾顾不上回家看母亲,一个电话过去,只要林其彬有闲,两人很快会聚在一起。林其彬口才好,笔杆硬,写一手好材料不说,讲起官场那些事来,诙谐有趣,爆料连连,门儿更是清得让人咂舌。史晓蕾还从没听过这些秘闻,虽是云一层雾一层,但过瘾啊。也不知为啥,史晓蕾本来没啥野心,跟林其彬接触一段时间,忽然就想当护士长。
热恋容易走火,尤其深陷爱情中的女人,常常会出现大脑断电空白。那一年四月,史晓蕾怀孕了,对这个恋爱中的意外,史晓蕾不仅没有怕,反而喜出望外,认为是上帝馈赠她。她把喜讯告诉了林其彬,林其彬先是愕了一下,然后点根烟问:“你打算怎么办?”史晓蕾亲昵地走过去,抱住林其彬脖子,一边将他手中的烟拿过来掐灭,一边说:“什么怎么办,这是喜事啊。”说着,狠狠地在林其彬略略变白了的脸上亲了一口。
林其彬又掏出一支烟,史晓蕾不让点,说以前不限制,由着他抽,抽烟显风度,男人嘛,风度第一。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小宝宝,不许再抽,至少当她的面,会伤到小宝宝的。说着骄傲地拍拍并未显山露水的肚子。
“开什么玩笑?”林其彬态度极不友好地训她一句,将烟点上,狠吸一口,吐出一长串烟圈来。烟圈缓缓地飘动中,林其彬狠了一句,“不能要,打掉。”
“为什么啊?”史晓蕾蹭地从林其彬怀里挪开。“我不!”她强调了一句。
“听我的,必须打掉!”林其彬恨恨地掐灭烟,看住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住史晓蕾。“我没想到你会这样,你太有心机了。”
“心机,你在说什么?”轮到史晓蕾愕然了。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说完这句,林其彬走了。
“哎,你往哪里去,回来!”
林其彬并没回来,长达三个月时间,不是借故忙,就是在陪领导,或者在会上。总之,他有理由。史晓蕾一开始还满怀着希望,慢慢,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终于有一天,她将林其彬堵到办公楼上。林其彬问她跑来干嘛,这是省府。史晓蕾说:“我不管,今天我就要你陪我。”林其彬瞅了一眼史晓蕾,发现她走路有点费劲,细看,天啊,肚子果真鼓了起来,虽然不是太明显,但对已经熟悉了史晓蕾身体的林其彬来说,这个变化还是很明显。
“你先回去,下班后我找你。”
“不,到你办公室说。”史晓蕾也是一个任性的女子,长达一年零六个月的热恋期,她留给林其彬的印象是温顺、乖巧,像一个乖宝宝。那只是她另一面,她也有狠的一面。
那天史晓蕾真就跟着林其彬进了办公室,林其彬决然没想到史晓蕾会有这底气,一开始并不在乎,去就去,可很快,他就怕了。史晓蕾让他写保证书,必须在孩子出生前举行婚礼,否则她辞职,天天来省府。
林其彬怕了。拿出五万块钱,求史晓蕾把孩子拿掉。“这个不能要,婚后再要也不晚。”
“我不!”史晓蕾看也不看钱,一个劲逼着林其彬写。这当儿,门推开了,进来一女子。个头跟史晓蕾差不多,年纪也相仿。要说区别,就是比史晓蕾更有底气。女子扫一眼史晓蕾,又扫扫没来及收拾掉的钱,问林其彬:“这谁啊,大白天的你们把门关这么严干嘛?”
林其彬头上涮地有了汗,一边忙着把钱塞进抽屉,一边支吾道:“一个朋友,维维你怎么来了?”
一听林其彬这种叫法,史晓蕾非常奇怪地朝叫维维的女子脸上看去,维维也正好看她。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清楚了。维维先开了口:“林其彬,你是不是背着我还在乱搞?”
史晓蕾一下火了,冲维维叫:“什么叫乱搞,我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啥时候的,我咋没见过?”维维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说着话,朝史晓蕾走过来。
这种强势态度越发激怒史晓蕾,怪不得这长时间林其彬不理她,原来如此。史晓蕾没退缩,往前跨了一步说:“你又是谁,凭什么我跟他恋爱要让你知道?”
没想叫维维的哈哈大笑起来:“恋爱,你太逗了,是不是找不到男人,见人就叫老公?”
“你——”史晓蕾稍一怔,马上就说,“是,他是我老公,我还怀着他孩子呢。”
“孩子?”
两个女人最终干了起来,先是嘴仗,后来提升到撕打。林其彬完全吓傻了,这可是在办公室啊。还好,叫维维的毕竟顾忌一些,撕扯一会,罢了手,扔给林其彬一句:“把她解决了,不然以后别来见我。”
林其彬还没来及解决史晓蕾,史晓蕾已经找人解决林其彬了。
这个人居然是赵纪光!
“赵纪光?”钟好吓一跳,史晓蕾竟然也认识赵纪光。
“他们两个关系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曹亚雯道。
“有多复杂,你在写书呢还是讲故事?”钟好依旧一副大咧咧的作派。
“总之很复杂,以后讲给你。”曹亚雯说着,低头看一眼手机,紧跟着又站起来说:“对不起老大,我不能请你喝茶了,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你在搞什么,拿我开涮啊。”钟好大为不满。
曹亚雯并不是开涮钟号,就在刚才,她收到短信,说邹锐带人跟沙子他们干上了。
莽撞!她一边骂邹锐,一边急着往医院赶。
这个上午的银河市人民医院,的确乱成一锅粥。先是被医闹挟持的护士长史晓蕾吞下大量安眠药,幸亏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史晓蕾被抬进急救室紧急抢救时,大个子邹锐真的犯了错误,他也是被沙子他们拖烦拖疲了,正好借这机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邹锐一声令下,憋屈了几天的弟兄们一哄而上,有撤灵堂的有疏散人群的。没想这边刚一动手,那边沙子同样一声令,两边这就干上了。
是真干。沙子要是被逼急,命都敢豁,他没冲大个子下手,瞅中一个协警,一头撞过去,协警根本没防备,一个趔趄到地。沙子大喊:“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混乱中狠狠地冲倒地的协警裆里一脚,协警痛得嗷嗷叫,双手捂着裤裆地下打滚。沙子正要恶笑,猛见一人高马大肚子肥圆的警察双手撕住一女医闹头发,强行将她拉到墙角,还想用膝盖顶女人下体。女医闹是沙子在街边一小饭馆认识的,半个老乡,来自前江乡下,父亲是肝癌晚期,等于在医院熬日子了。为看病家里卖掉了鱼塘,母亲又是风湿病患者,家里一应事都扛她身上。沙子给她最高的工钱,还替她交了一期治疗费,答应这次闹成功,再帮她付一笔医药费。
沙子最见不得男人冲女人下手,他虽混蛋,做人方面还是有点底线的。就在肥肚警察企图二次攻击女子时,沙子一个猛扑,头部如石钟般狠撞在警察腰上。警察哎唷一声,沙子一手扯住警察一条腿,这是他长期练就的“分尸功”,沙子大力一吼,全部力气集中到两条胳膊上,就见警察双腿被撕裂开来。
肥肚警察重重地倒在地上,嘴巴亲吻住了水泥地。
血渗出来。不用说,那是警察的鼻血。沙子那招,迅速而有力,厉害着呢。当年他跟黑社会干架,用同样的手法,扯断过两个男人的下体。
沙子一出手,医闹们就知道精彩时刻到了,于是一哄而上,场面很快乱得控制不住。之前沙子把话讲得很清楚,一旦警察来,哪个闹得凶,工钱翻倍,他还要在医闹中评出一、二、三等奖,大张旗鼓地奖励呢。有钱赚哪个不卖力,反正医闹们都清楚,就算警察动手,也不会有太大风险,比街上打群架安全多了。
眨眼工夫,特护楼前沸腾起来。
邹锐急了,警察人少,显然不是这些人对手,就在他犹豫要不要鸣枪警示的时候,更可怕的一幕发生了。中年女人牛丽娜奋力一跃,站到了摆着香火的“灵桌”上。从怀里掏出一瓶农药,冲邹锐喊:“让警察全退出去,不然我自杀!”
邹锐楞了。他知道牛丽娜是狠角,这女人说得出做得出,她在医院已经喝过不止一次农药了,最危险那次,抢救了五天,这女人真敢玩命的。邹锐马上打电话跟于局求救,刚提了句牛丽娜,于局便叫:“你警察不想当了是不,这女人不是你能碰得的,大个子你好自为之。”于局话还没完,曹亚雯已经赶来了。
刚才短信催曹亚雯的,正是副局长于向东。
“你还犹豫着做什么,别人都不急,你急什么,啥时才能成熟?”曹亚雯骂着邹锐,人却往牛丽娜那边去,脸上堆满了温和的笑。牛丽娜一眼看中了她计谋,毫不犹豫打开农药瓶,一仰脖子就灌。
“我的姑奶奶,你就放他一条生路行不?”曹亚雯眼疾手快,一个猛扑过去,农药瓶就到了她手里,放鼻子底下闻闻,没错,牛丽娜这次没耍他们,人家要喝的绝对是真农药。
邹锐从曹亚雯发白的脸色上读懂什么,心里连着打出几个哆,脊背有了汗。
警察的悲哀在于有的时候你必须承担不该承担的后果,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不发生意外,某些时候人家就是专门制造意外来的。为这种不值当的意外,银河公安局脱下警服的已有不少。
“收工!”邹锐最终扫兴地宣布。
曹亚雯走过来,刻薄了他一句:“拜托,以后别这么白痴,还嫌炮灰少吗?”
说完,迈着不满的步子噔噔噔走了。
留下邹锐一个人发呆。
李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太阳打在他粗糙的皮肤上,映出他疲惫而略显苍老的脸。
康宝蓝的香味**然无存,一街的阳光也不再那么明媚,忧虑漫上心头,李活的心情瞬间糟糕透了。
其实不做这行他照样可以过得很好,他不缺生存下去的能耐,更不缺养家糊口的本事,但他知道他不能离开。
人是为某种坚持而活的。人的内心其实是个很复杂的存在,复杂到我们根本看不清它有多深多暗。有时候你会被一个念头所左右,有时候你又会被某场情感所摆布。但你走出的每一步,其实都忠实于内心的某个呼唤,某个理念。李活三十五岁,生命还长得很,想想这三十五年,他经历了那么多,死亡擦肩而过,荣誉一夜尽毁,没进监牢就算万幸。但今天这一步,没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的,心甘情愿。
可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一步呢?这个想法又一次冒出来,雾雾茫茫罩住了李活。以至于后来,他不得不双手抱住自己的光头。对了,李活刮个光头,这一片的人都不叫他李活,叫他光头李。
“我光头李是战不败的!”终于,李活不再纠结不再痛苦,他给自己狠了这么一句。
两个小时后,沙子打来电话,护士长史晓蕾没死成,救了过来,目前进了重症看护室。牛丽娜也好好的,她用一瓶农药吓退了邹锐。沙子话语里有些得意,带那么点卖弄的成分。
“这就好。”李活非常平淡,这一切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这小娘们差点坏掉我们大事,我不会轻饶他。”沙子笑完,又说。
李活怕沙子坏事,提醒道:“跟她没关系,她是替别人背过。”
沙子哪能听懂:“老大你别逗我了,这小娘们也敢背过,我看不像。”
李活有点不满:“不该问的少问,看好你的人。”
沙子很懂规矩,听李活不高兴,马上改口:“知道了老大,我会用心的,有事再扰你,我先挂了。”
两点过一刻,李活打算离开,准备去另一个地方。刚起身,一缕阳光从远处的门里泄进来,咖啡厅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冤家不聚头,李活没想到,会在这儿跟钟好撞上。真是怕哪壶来哪壶,步子僵了几秒,复又坐下。
钟好是特意来找李活的。他知道李活在这里。这是李活的习惯,也是光头帮的规矩。不管多大的纠纷,李活从不出现在现场,现场由沙子指挥。沙子他们闹时,李活会在这个叫“深度”的酒吧里悠然自得地品味咖啡。
李活喜欢咖啡,尤其喜欢精致的意大利咖啡,这在他跟叶文霁热恋时,钟好就已了如指掌。
说起来惭愧,当年李活跟叶文霁恋爱,钟好还是红娘呢。
钟好这人爱管闲事,眼瞅着自己手底下这些哥们都老大不小了,一个个单着,好不容易轮个假期,要么窝单身宿舍闷觉,要么就提着酒瓶,四处找死党。那年头,可娱乐的事真心不多,最让大家兴奋的,莫过于几个狐朋狗友凑一起,狠狠地搓一桌,然后滥饮狂醉,还美其名曰开PT。乌梅就骂,说是他带坏了这帮哥们。“找点正事做啊,别一个个像酒鬼似的。”乌梅说。
“难道我们没做正事,我们可是光荣的人民警察啊,除暴安良,守护平安,居然说没做正事。”钟好一副玩世不恭的样。
“瞅瞅你这嘴脸,恶心。”乌梅埋汰一句,又道,“都老大不小了,你不顾家,也别害了人家。该恋爱的恋爱,该成家的成家,甭整天像一堆长不大的孩子。”
关键时刻,乌梅的话还是很有作用,钟好一想也是啊,这伙人中间就他一个有老婆有孩子,其他呢,都光着,年龄最小的大侠也马上二十七岁了,至于李活,去年好像就过过三十大寿生日。
“问题是,让他们跟谁恋爱呢,局里没那么多女的,就算有,人家眼睛也朝外长着。外面有,可整天到晚被案子缠着啊,总不能跟犯罪嫌疑人谈恋爱吧,可都是有家有口的。”
“我有一个,把她介绍给李活吧,我看他们俩挺般配的。”很少掺合这类事的乌梅兴致忽然高起来。原来乌梅科室有个大姐,最近给上小学的女儿找了个家教,叫叶文霁。大姐一上班,就在乌梅面前夸小叶老师,长得俏,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刘海儿往眼睛前一撂,那个迷人哟。大姐本不是个夸张的人,一旦说起小叶老师,马上就夸张得不行。尤其说到小叶老师的画,那么清新的一个人儿,竟然能画得出那样苍茫雄浑的画来,震撼极了,简直能一下把人的心掏空。大姐是护士,文化不高,记下的词也不多,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句来形容小叶老师的画,硬要拉乌梅去欣赏。乌梅去了一次,叶文霁就像种子一样种她心里了。真的,乌梅也没想到,一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小女子,做出的画,竟有那样的张力。她画里呈现的世界,跟现实世界反差是那么的强烈,那么的对人有冲击力。乌梅简直想不通叶文霁内心的力量来自哪里。对于画,乌梅还是略懂一、二的,虽然鉴赏能力高不到哪,但至少要比大姐强一些。但以前乌梅看画展,顶多是看到别人的线条、布局、彩色的轻重、要表达的某种意境等等。叶文霁的画,却让她完全忘掉了这些,那些画几乎是让人想不起线条想不起色彩想不起布局的,如一座山,沉沉地压过来,令她窒息令她无法逃躲,不得不把整个人交给那幅画。更如一条奔腾的江,容不得你逃走,就将你整个人吞没。你成了画中的一分子,成了画中的一笔,你与画共同呼吸着共同奔腾着也共同呻吟着。
哦,呻吟。乌梅觉得那是她在叶文霁画作中获得的一种奇特感受。面对文霁那些似懂非懂的画,她真是感觉灵魂在颤抖,血液里发出一种呜呜声……乌梅这些年看过的画展也算不少,她的几个病人都是海东有名的画家,可看这些人的画展,她反倒是木着的,心里一点波澜都没,灵魂更是很难让触及到。没想一个在画坛根本没有名气,甚至还算个学生的叶文霁,却用她不太成熟的画让她的灵魂呻吟了起来。
乌梅隐瞒了钟好一件事,之前她是想把小叶老师介绍给科里一位大夫的,无奈那位医学院毕业三年的大夫说话做事带点娘气,叶文霁委婉地说,她不喜欢这类,她心目中的男人应该顶天立地,能把什么也扛起来。乌梅哗就想到李活。要说顶天立地,乌梅认识的男人中,怕没人敢跟李活比,那可是真爷们啊。为完成这项使命,乌梅又跟着大姐听了几次小叶老师的课。才知道小叶老师找这样的男人是有理由的。
小叶老师的画并不是大学学的,她没上过大学。小叶老师所有的知识包括对音乐的爱好与追求,都来自于一个男人:她父亲。小叶老师的父亲曾经是海东师范大学音乐系副教授,可是这个男人一生命运多舛。文革年代上山下乡,当知青,恢复高考后以32岁年龄考入中国戏剧学院。他原本有个老婆,但在上大学时老婆上山采药掉下山崖摔死了。这让他很悲痛,所以很久的日子里,他都抱着一把琴,像棵古树一样跟琴连在一起。琴是老婆采药买给他的,老婆摔死的那次,是为了多采药给他买钢琴。小叶老师的母亲是他的学生,本来她父亲是抱定终身不再娶这一坚强信念的,无奈岁月戏人,加上女学生疯狂地爱着他迷恋着他,藤一样死缠着不放,最终父亲投降给了爱情。新的婚姻原本可以让他有一个完美的人生,可是谁知,就在小叶老师出生第三年,年轻漂亮多才多艺的母亲在一次出国演出时横遭车祸,不幸离世。
这个家塌了,自此,再也没有脊梁能把它撑起来。
脊梁断了。
父亲从一个副教授一下沦落为酒鬼,小叶老师记忆里,父亲一生只爱两样东西,一是酒,没完没了的喝。一是琴,没完没了地弹。自己喝醉弹不动,就抓过女儿,让小叶老师弹。
一生经过两次丧妻,而且两次自己都不在身边。这让父亲有了一种致命的怕,他不让唯一的女儿上学,整天把女儿拴在家里。自己打酒的空,都要把女儿背在背上。酒醒时分,他像个天才一样教女儿读书识字,教女儿看图绘画,更教女儿弹琴。他辞去大学副教授工作,将大学分给他的房子变卖掉,给女儿买来最贵的钢琴,然后在银河市租了一个小院。他想逃开过去,逃开摧毁了他的那些个噩梦。他和女儿的人生完全囚禁在那个小院里,偶尔为了生活,他也教几个银河的孩子,但更多时候,他像个断了脊梁的男人,除了酒精麻醉自己,再就是没完没了的哭。
是的,他哭。小叶老师记忆里,那个体重只有八十多斤的瘦弱男人一生没有笑过,就算是她参加比赛拿了奖,他也笑不出来,只是跪在两张画像前,不停地哭。眼泪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多的东西。直到他用劣质酒精喝坏了肝,将自己八十多斤的身体喝成六十斤不到,成一把干柴,才冲女儿缓缓笑了笑。
笑过之后,他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女儿。
小叶老师那时年轻,并不知道父亲早就患了肝癌。是在埋葬父亲的过程中,父亲的朋友叹息着告诉她的。
父亲的朋友还说,这是一个撑不住天的男人,倒了,倒得很悲壮。
小叶老师自此彻底地扔开了钢琴,并发誓一辈子不再碰它。她还写了四个字,钢琴有毒。他把父亲对她的期望还有她生命中的音乐情怀彻底封存了起来,为了找到另一个出口,才拿起了画笔。
虽然二者有共通的,可是小叶老师以为丢掉了琴,拿起画笔,就能让自己走出不堪回望的人生。
同时她也狠狠地告诫自己,如果此生真需要一个男人,这男人一定要撑住天。
钟好听从乌梅的建议,将小叶老师介绍给了李活。
他认为这样的男人应该能满足小叶老师的心愿。
事实令钟好开心,两人见面不久,马上热活起来。按李活的话说,他的心动了。“谢谢你啊老大,这辈子我以为见不得文绉绉的女人,没想真见了,特舒服。”李活用了舒服两个字。钟好哈哈大笑,坏意十足地说:“这么快就舒服了,那这个小叶老师,不简单。”李活听出话里的坏味,给了钟好一句:“想哪儿去了,干净点。”
甭看他们是上下级关系,钟好又大李活差不多一轮,一起混久了,就有了兄弟间那种情份。工作起来大家都听钟好的,也都佩服他,私下,什么玩笑也敢开,钟好也不计较,其实这毛病都是他惯的。有时乌梅看不惯,说他两句,你是领导,得有个领导的样,老嘻嘻哈哈的怎么工作?钟好完全不当回事地说,我这也能算领导,人家给你拇指大个帽子,你还真当红顶子戴啊?乌梅看他没救,也不再强迫。乌梅知道,自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官派的人,跟她见惯的那些拿权抖擞的人比如周泽晋还有汪树林们,有质的不同。乌梅一开始以为当警察的都这样,刀尖里来血海里去,天天面对生死,兄弟间那种情分就刻骨起来。后来发现不尽然,钟好就是没大没小,见了领导不当领导,见了部下不当部下,对人对事全按自己好恶来,这种人看似人缘好,其实很危险。
但乌梅拿丈夫没办法,只能顺着他。钟好呢,对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按于局的说法,就是缺少要求,放任自流。钟好呵呵一笑,道,头上紧箍咒这么多,自己再戴,还活不活人了?
大家都拿他没办法,事实上我们拿谁也没办法。
李活跟小叶老师越来越热活,那段时间钟好他们案子多,老是出去执行任务,李活表现格外活跃。而且以前只注重勇猛不善于动脑子的他,那段时间脑子分外好使,竟然连着把两起大案给拍了。
“行啊,爱情还能把一个傻子变聪明,了不起。”钟好说。
“错,是把聪明人变成傻子,不过很乐意。”李活总是笑眯眯的,脸上一副得意样。后来钟好问,小叶老师到底哪好?李活想了想说:“哪也好,挑不出不好的。”
“全盘俘虏?”钟好觉得好玩。李活看着像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心思其实细腻着呢。这点别人感觉不到,钟好却清楚得很。对手下这几员干将,哪个哪方面擅长哪方面强项,钟好比了解自己还清楚。
一年过去了,李活跟小叶老师的关系也从地下走到了公开。钟好他们再搞PT,其实就是给醉酒找个洋气的说法,小叶老师便大大方方地来,来了往李活跟前一座,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西洋景一般。看完了,头一歪,小鸟一般偎着她的李活了,纤纤玉手轻挽着李活胳膊,粉白的脸蛋轻摩在李活衣服上。那腻歪劲,让钟好都眼馋。有次李活喝大了,给他庆功,他用网络侦察,锁定网上追拿了八年之久的一名逃犯,居然非常神秘的用一个“快活鸟”的网名,跟逃犯网聊还交上了朋友。最后用合伙做一笔针对银行的生意,将逃犯从遥远的贵州黔东南骗到了银河。可笑的是他没在嫌犯下火车是拿下,而是真心实意将嫌犯请到了一家火锅店,煞模煞样拿出详细的银行路线图。嫌犯果然是老手,看了没几眼就指出许多问题,李活这才确认自己没找错人,给嫌犯点烟的空,一双手毫不费力地卡住脖子,嫌犯还没叫出声,动作麻利地已经给他戴上了手铐。
那天李活很激动,钟好也激动。嫌犯是出了名的江洋大盗,八年前干过三票,最大的一票一次得手三百多万,而且独来独往,根本不和任何人联手。此人不但反侦察能力强,对密码尤其是银行密码还有网络系统简直着迷到疯狂程度。一个超级天才,十二岁时就开始捣鼓计算机,后来醉心于当黑客。李活跟他网聊的时候,都有点嫉妒他的才能。能把这样一条大鲤鱼捉到,当然值得开心。小叶老师坐边上,那个晚上她完全被李活迷住了,李活讲的那些对她既新鲜又好奇,但她没学别的女孩那样发出尖叫或啧啧声来,安静地坐着,半仰起脸,目光楚楚地欣赏着英雄一般的李活。后来李活喝大了,抓起她的手说:“老婆,这几位都是我的生死大哥,往后啊,他们都是你的亲人,我要是敢欺负你,找他们,会帮你出恶气的。”
小叶老师仍旧笑吟吟的,看不出多激动但也绝对不会有厌烦,人家拿她直呼老婆,她只是稍稍又往李活身上靠了靠,脸蛋儿在李活衣服上摩挲一会,略带羞怯地说:“我才不会告状呢,你要是欺负我,我就把你们的酒全偷了,让你们一个个瘾死。”
瘾死?这话钟好记住了,当然包括当时小叶老师说话的神情。
钟好认为,没有哪个女孩会在那种场景里说出这样的话。尤其说那个死时,他分明看见小叶老师眼里有一种古怪的光动了几动,最后,静静地落在某个角落,灭了。
钟好怕那种光。
他联想到乌梅讲过的叶文霁的身世,想到她死去的父母,还有嗜酒如命的那个天才音乐家。
钟好走进来,并没看见李活。
咖啡厅光线好暗,钟好有点不适应,他喜欢那种亮堂的地方,比如街对面的“绿林”。钟好冲咖啡厅扫了一眼,里面空****的,不见人影。操蛋的光头李,居然不在,钟好有些灰心。
他需要喝茶。
钟好有茶瘾,办案办出来的。他们这些人,啥瘾都有。大个子喜欢飙车,案件越是没有头绪的时候,大个子就越想把那部凌志开成飞机的速度。于局喜欢拳击,一旦心被什么事堵住,于局不找别人疏通,跑体能强化室,对着那个假的拳击对象一通猛打,直打得自己汗流浃背筋疲力尽。后来怕局里干警看到不好,改上别处打了。
最近钟好就见他打过几次。对了,于局还拿过部里散打和拳击两项比武亚军呢。
什么人养成什么瘾,干警察这行,没点瘾真还不行。
医院折腾了一上午,钟好嗓子发干,嘴里要冒出火来。
“有人吗,有人在不,服务生——”
李活坐的方向逆着光,他可以看到钟好,钟好却发现不了他。看到钟好,李活有些惊,他怎么来了,他是从不进“深度”的啊?李活马上想到钟好是为自己而来,一时有些慌,寻思着是逃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后来一想,干嘛要怕他,一狠心站了起来。
“叫什么叫,没见这阵不营业?”
一听声音,钟好就知道是谁,他没转身,依旧背对着发声的地方。虽然决定来见李活,但好久没跟他打照面,更没交流,钟好心里多少也有些不踏实,他需要调整一下。
“不营业开门做啥,放风啊?”过半天,钟好转过身,一副极尽傲慢的口气,话中故意带刺,目光挑衅似地迎住光头李。
李活一见这目光,心里就来气,其实不见也来气。想还击,可是,可是嘴巴一动,说出的话却有点怂:“嘴巴还是那么臭。”
李活恨死自己,五年过去了,还是改不掉怵他的毛病。
“咋,开店还管嘴巴臭不臭啊,得,有出息,成老板啦,财大气粗?”
“店小二,不服气啊?”两人杠上了。
李活这张嘴,平时还有,时不时也能说一些狠话恶话,独独见了钟好,就像突然守纪律一样,而且没一点灵感。都是那些年闹的。
钟好挑衅似地往李活这边挪挪脚步,压低声音,满脸恶作据地问:“吃软饭啊,行,还是光头好使。”
李活气得牙齿格格响,一双拳头暗暗握了几握。
钟好坐下:“来杯康宝蓝,顺便沏一壶金骏眉,要好的啊,别拿次品坑客。”
“对不起,茶和咖啡不一起卖,想喝茶,上别处去。”
“哟嘿,有这样开店的啊,今天我还就要茶和咖啡一起上,怎么着,有本事你驱客啊。”钟好翘起二郞腿,一副牛哄哄的样。
“你以为我不敢?”李活也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
“敢,你李活有什么不敢,刮个光头,立马光照全世界。对了,要不要我点壶茶,送给你那些弟兄?”
“谢谢大队长的好意,我替弟兄们心领了。”李活把大队长三个字说得很重。
“哦,还知道挖苦人啊,不错,是不是看见我钟好现在这样,很过瘾?”
“怎么不见前呼后拥,没权了还是没人了,自个跑来讨茶喝,混得不大好哟。”
“还行,至少没吃软饭。”钟好变换下腿的姿势,目光继续在厅子里扫,他不相信这大的厅子只有光头李一个人。五年来,除了光头帮医闹这点事,关于李活的消息,他是知道的越来越少。比如有没有交新的女朋友,除了医闹,他还做什么?时光会改变掉许多东西,包括当年很浓的兄弟友谊。
“软饭吃起来香啊,你瞅瞅我光头李,往这儿一坐,就有人去卖命,快哉。”
“是很惬意。”钟好笑笑,目光仔细地盯住那颗油亮的光头。
李活刮光头当年也是被传得沸沸扬扬一件事。他没在小叶老师离开他后刮,那时他还上着班。也没在五年前那次倒霉的意外事故后刮,尽管那时他是他们中间最受诟病的一个。他选择一年后,就是光头帮成立那时。在银河最为显眼的超五星酒店银河乡村假日酒店,据说摆了二十桌,除已经加入光头帮的众成员,李活还邀请了周边几个城市的医闹帮派,别出心裁地还请了三十多位因医患纠纷长年上访的对象。他是明摆着做给钟好他们看。记得当时于局还问,要不要去干涉一下?钟好当时的说法是,如果他只是刮个光头,完全没必要在意,要是敢借机闹事,他亲自带人去,把那颗光头敲烂。
“我担心啊——”于局当时忧心忡忡给了这么一句。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总得让他活下去不是?”钟好宽慰于局,听上去更像是宽慰自个。
“怪我,是我毁了他。”于局痛心疾首。钟好苦笑,“你这是拿刀扎我脸,要不我现在去,给人家请罪?”
“别,别,我们都把他忘掉吧,只当不曾有过这么一伙计。”
于是就忘。
没想今天,钟好还是没忘掉。这些年,每每听到医闹,他们脑子里马上会冒出一颗光头,大家都痛恨医闹,但又都下不了手,不能不说跟这颗光头的故事有关。
这次,钟好是不是有了勇气,敲敲这颗光头呢?
但他真把目光再对住李活时,一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以至于让他想了无数遍的话都开不了口,只好像个恶人一般挑剔道:“上茶啊,楞着干什么?”
李活依旧站着不动,钟好又催一遍,他是真渴了。钟好怀疑自己得了糖尿病,之前乌梅也提醒过他,让他不要过分劳累,还说要陪他做个检查,可哪有时间。耽搁来耽搁去,婚都离了,嘴里的渴还是没解下来。
而且一渴就烦,控制不住地烦。
“有你这样的服务生嘛,对待客人什么态度?”
李活觉得钟好陌生,虽知道钟好是来找茬,这种找茬方式却让他沮丧。相比一个劲地喊他服务生,训他吃软饭,李活倒希望他能痛痛快快来一场。甚至拿出当年的样子,进门就踹他几脚,或者腾地掏出一瓶烈酒,放野了嗓子喝:“服还是不服,不服给我一口灌下去!”
当年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把兄弟间情谊灌了个满。
可今天李活感觉钟好有点欠,欠很多,怎么也不是钟好的味。
一丝苦味泛起,李活感觉时光在狠狠咬他,以至于接下来的表现,他也很失分。
李活说:“不好意思,今天不营业,就算营业也不接待你这样的客人。”
“怎么着,欺客?信不信我把你们老板娘叫来,当场炒掉你这条鱿鱼?”钟好依旧用老套路。不是他笨,实在是想不出新鲜的办法,这天他真是弱智。再者,一个人如果永远为你关上心门,就算你再有诚心,那也无奈。
钟好碰过钉子,五年来他不是没找过李活,人家硬绑绑地跟他拉开了距离,楞是把那份情谊给砍掉了。
“有本事尽管叫,声音再大点。哦,忘了告诉你,这店是我开的,老板娘是我情人。”李活话里也有了嘲意。
哪知话音还未落地,楼梯上响来声音:“谁是你情人,当客人面这样说,也不害怕报应。”
一个穿着有几分暴露的女人出现在楼梯上,那是“深度”老板娘沙沙,带几分**,也带几分野。
“你听到了啊?”李活抬起头,冲老板娘沙沙嘿嘿了两声。大约刚才那句话,他自己也觉不好意思。
“我耳朵没聋。”沙沙一边说,一边往下走。楼梯是木质的,较好地吸收了高跟鞋的声音。对于夜店老板来说,能穿高跟鞋真是一种奢侈,晚上绝然不许,也只有这种闲暇的时候。沙沙是在抢抓机会。穿着也很奇怪,一身礼服一样的长裙,让她一下大牌了许多。沙沙本来姿色就好,加上夜店的熏陶,让她有了一种夜店明星的范。两条小腿在长裙下优雅地**,白日混乱的光映在上面,小腿竟有了油亮的光泽,着实勾魂。人站得高,身材也就越发地苗条,高山流水,起起伏伏,错落有致。一盏顶灯算计好似的打在她胸上,那片白放大了几十倍地在灯下炫耀,尤如万千舞女,瞬间就把天底下的目光全掠走。
沙沙的胸是能迷到一大片男人的,据她自己说,就连女人见了,也要垂涎三尺。
钟好是第一次走进“深度”,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老板娘,之前虽说跟“深度”有过一次交会,老板娘没出现,是一个男人代沙沙行使职权的。钟好对老板娘有没有风情、性不性感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张脸。
钟好把自己吓了一跳,果然在这里撞到一张熟脸。
像,像极了,如果换个地方,钟好绝对会把她当成苏苏。
一个故事冒出来,钟好连着震了几震。
“你到底走还是不走?”李活见钟好大色鬼一样盯着年轻的老板娘不放,有点使坏地说。
“不走!”钟好还在看着,脑子里忽尔是三亚时的苏苏,忽尔又是木质楼梯上如杨柳般摆动着的老板娘。“果真如此。”他自言自语,耳边响起于局曾经有意无意说过的几句话来。
“我们对不住的,远不是大侠和李活,而是那个不明不白中枪的人啊。”
“腾!”他的耳边重重响了一声,他看见一个人影,如沙袋一般从高楼上坠下。坠下……
“不!”钟好大叫一声。他尖利的叫声吓着了李活,也惊了正款步走下的沙沙。
“哟,我怎么听见有狼嗥?”沙沙轻飘飘丢下来一句,步子稍稍有些放慢。
钟好用力掐了一下人中,疼。
“看见鬼了。”莫名其妙地,他说了这么一句。
“我看你才是鬼,这么盯着人家女孩子看有意思吗,不害怕两只眼珠掉出来?”李活像是窥探到什么似的,说话越发阴阳怪气。“还是走吧,大哥,拜托,这是咖啡厅,不是夜总会,这大白天的,吃了伟哥啊,我告诉你个地方,出了竹林大街往西三百米,从那巷子穿出去,有。”
钟好意识到自己失态,强行恢复过神来。
“你说什么,翠风阁啊,那是民国时期的,现在鬼都没了。哎我说,你家老板娘姓什么来着,怎么称呼?”钟好想把态度放和蔼点,沙沙的出现改变了他来时的思路,他想搞好跟李活的关系。
李活摸一把明亮的光头,恶毒地报复:“真快啊,前脚把老婆踹了,后脚就变花痴,小心眼睛里长梅毒。”
“你——”钟好心头猛又一震,李活居然知道他离了婚。
“我什么我,告诉你今天咱不营业,想吃野食,去三亚。”
混蛋,竟然知道他去三亚,他还知道什么?钟好像被人撕破了似地要护身,沙沙开口了。
“哪有这样赶客人的,小本生意,客人请都请不来呢,去吧台冲咖啡。”沙沙说着,再次迈动脚步,几乎是妖媚地往钟好这边来。
“还真当我是服务生啊?”李活一听沙沙对钟好友好,无端就泄起气来。
“怎么着,还委屈你了不是,在我这白吃白喝,服务一下不该么?”沙沙已经走下楼梯,像条黑色的鱼晃在钟好眼前。钟好又被惊得一塌糊涂,后悔不该敌视这里,早该听于局的话,到这里看一看。
“你应该去看看她,或许对你有启发。”于局当年说。
钟好还在怔然,沙沙又说话了:“原来是钟大队长啊,我说啥人敢这么理直气壮,失敬失敬,光头,拿最好的金骏眉给钟大队沏上,今天我请客。”
李活翻腾半天,不知道最好的金骏眉在哪,随便抓起一撮茶叶丢进壶里,目光有点解恨地看住钟好。
“那是以前,撤了,现在不是队长,跑堂的。”钟好一边恢复自己,一边调侃道。
“哦,钟大队长也有失算的时候,怎么,对面那家不欢迎啊?”
钟好等于是让人家搧了一耳光。去年早些时候,竹林街有过一段时间的内讧,店主们互相抢客,各种手段都有,后来发展到两家各自找人,专门在竞争对手门前使小手段,不让客人进去。有天晚上闹大了,竹林街发生打斗,“绿林”请来的帮手跟“深度”这边干了起来,钟好正好当班,带队过来处理。那天晚上他是有点倾向于“绿林”,处理的时候楞是歪着事实朝不认识的“深度”打了三板子,罚款除外,还拘留了三名闹事者。没想这帐老板娘算到了他头上,至今还记着。
“好记性啊,都说胸大无脑,我看未必。得,这咖啡不喝了,走人。”
钟好说走就走,其实是坐不住。他怕沙沙一不做二不休,一古恼儿泼出许多来。
五年前那个坎,钟好还没过掉。相信李活和眼前这位沙沙,同样没过掉。清算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何况钟好担不起五年前那个责。
“这就走啊,这不聊得好好的嘛,我还以为钟大队要换防了,正窃喜呢。”沙沙弓下身,热情的脸上开出两朵有毒的花来。钟好被换防两个字再次刺了一下,这女人,属蝎子的,嘴巴好毒。正好这节点手机叫响,他像获救似的,抓起包,没敢恋战,走了。
沙沙痴痴地盯了一会钟好,盯得有几分困。然后接过李活手里的茶,嗅了嗅。
“你真狠毒。”沙沙转向李活,道。
“干嘛要给他好茶,明显人家是来找事的。”李活为自己辩解。
“找事?”沙沙有几分失落,颓然道,“好久没人找事了,我倒是希望天天有人来找事。”
“不懂。”李活放下水壶,也陷入到旧事中。其实他爱到这种地方,也还是五年前那起旧案。五年前他失手打伤了一个人,那个人情急中开枪,结果一枪打中扑出来救他的另一个,那人重重地掉下楼去。自此,他们的一切都变了。
叫“深度”的咖啡厅突然安静下来,阳光停止了流动,静态一样笼罩住一切。两个原本熟悉的人突然间被一层陌生袭击,谁也说不出话来。沙沙看一眼李活,又将目光投向远处。其实她是没有远处的,她真的没有远处。
可她好想有远处啊。
沙沙脑子里忽然闪出另一个女孩圣洁的脸来,那是她妹妹。
两行泪漫下来,湿了沙沙的脸。哦,苏苏。她唤了一声。
李活依旧傻着,他不知道老板娘为嘛忽然间变成这样,她是不会玩深沉的呀,从他第一次走进这家咖啡厅开始,沙沙就以奔放、豪迈、典型的玩世不恭,拿自己不当女人甚至不当人。李活一直以为沙沙是一个类似于破罐子破摔的女人,她原本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体面到让每个女孩都流出羡慕的口水还有嫉妒,国家二级白酒品酒师、中国酿酒工业协会白酒委员会专业委员,一个曾经让茅台老总都连连称赞的美丽女孩。谁知现在……
唉,李活重重叹了一声。
4
走出“深度”,阳光迅速打了钟好一脸。他嗅了一口,空气也是格外清新。
电话是大个子打来的,说找个地方,想跟他聊一聊。
“聊什么?”钟好问。
“我怎么觉得一切怪怪的,摸不着头绪。”邹锐说。
“摸不着慢慢摸,哪有案子一下能摸着的。”钟好敷衍。
“可是我怎么觉得这里面……”
“停!”钟好马上打断大个子,生怕大个子说出什么来。邹锐虽然年轻,但办过的案不少了,而且能担任刑侦队长的,分析案情能力差不到哪去。钟好一开始也在疑惑,于局为嘛要把这样一件医闹交给大个子来办?于局当时给的理由是局里人手忙,拉不开栓,让大个子临时顶几天班。可邹锐更忙,那起杀夫案一点进展也没,除了从自首者那儿得到一些口供,外围侦查至今没能展开。要说,这案怎么也比医闹事大吧,人命关天,但于局轻轻一句:“先稳定这边。”就把大个子抽了过来,那边却交给对刑事案不怎么擅长的刘副队他们。于局的解释是,夫妻离婚,引发凶案,这种案司空见惯,用不着太费神。邹锐当然不服,钟好也觉得于局的说法太过牵强。但他相信于局不是敷衍了事,更不是不负责任。
这里面有名堂啊——
钟好不想让邹锐把话匣子打开,就是不想让他们各自乱掉脚步。
有时候事物的本真根本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它藏在很深处。干了刑警二十多年,这点认识如果没,那就太对不起自己。钟好现在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感觉于局给他和大个子都布下了一口井,逼他们去钻,而不是引。这就需要他们开动脑子,充分联想,把几起看似无关的案子联系起来。
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医闹的背后是什么,草菅人命,渎职失职,假药泛滥,医德缺失。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赵纪光之死与这些有关,但凡事总得有一个缺口,得有个眼打进去。于局选择赵纪光这个眼,是有深度的啊。这些,怕是大个子一时半会还悟不了。
那就慢慢悟。
“我忙,要不你找亚雯聊聊?”
“让她来干什么,不够烦人,不要不要,我一个人想办法。”大个子连连推托。
臭小子,跟他耍心眼。钟好嗬嗬一笑,装作什么也辩不过。曹亚雯一直有心于大个子,可大个子不领人家情,一想这事钟好就摇头。曹亚雯已经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暗示过几次了,意思是多找机会跟大个子在一起。钟好训她,那去找啊,我又没捆着你双腿。曹亚雯带着哭腔说:“人家不给面子嘛。死邹锐,整天板个脸,装什么葱扮什么。”
“那可不好办,我不能把他煮熟了给你,要煮也得自己找口锅。”
“锅在哪,急死了。”曹亚雯真的急,她都快要奔三了,再嫁不出去,就毫无悬念地会加入到剩女大军中。之前她有过一场恋爱,对方家境也不错,对她也好,可人家提出一个苛刻的要求,要她离开警察这行。曹亚雯不干,这事最终就黄了。
婚姻这种事,钟好真心帮不了,跟大个子合作也不是一年两年,这家伙心里想什么,他一点摸不透。大个子不像以前那伙人,那伙人在他面前是透明的,大个子不,这厮斯文得很,也离谱得古怪。有时候简单到一张纸,什么也不写,让人以为他是白痴。有时呢,又如曹亚雯所说,给你玩深沉。
拒绝了大个子,钟好给原来的老搭档缉毒队大李打电话,让他把五年前那宗案卷调出来,详细查一查那个叫章笑风的人。
“我要知道他的家庭状况,彻根彻底,尤其他是一个女儿还是两个,是不是双胞胎?”
大李懒洋洋说:“你闲的啊,陈年旧案,还翻腾个啥,没劲。”
“必须有劲,我刚见到一个叫沙沙的,很可能她是章笑风另一个女儿。”钟好说。
“是又怎么样,这案是铁案,不许任何人再过问,你还想犯错误?”
“我不管铁案还是铜案,要是让我查到新证据,就算天王老子要捂,我也跟他没完。”
“你疯了,闲几年闲出病来了,我劝你还是安分点,照现在这样混日子有什么不好?”大李显然不想去揭腾那起案子。比起钟好来,他更是一个意志消沉的人。
“没时间跟你多嘴,马上去查,有消息告诉我。”钟好命令完,又往医院跑。
跟沙沙的见面突然给了他灵感,许多事同一时间挤出来,应该是利好消息,那块坚冰该到化的时候了。
钟好径直来到急救中心。曹亚雯候在那里,看见钟好,曹亚雯走过来。
“怎么样了?”钟好问。
“没死成,救下了。”
“怎么说话呢?”钟好不满地盯着曹亚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