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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天色已晚。窗外已是灯光迷离,柳冰露意识到,这一觉睡得有点长。挣扎着活动一下,想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胳膊酸困,周身乏力,脑袋也是浑沉一片。
柳冰露做了一个恶梦。
梦中她几个人高高抛起、落下,又抛起、落下。她在空中一次次失重,下面是万丈深渊,看不见谷底,但她一次次看见了死亡。她惊恐地叫着,却发不出声音,咽喉像是被什么扼住。她想挣脱开那几个人,他们狰狞地笑着,玩偶一样再次举起她,将她抛出足有百米高,抛到了峡谷中央。柳冰露心想这下玩了,绝对没命了。惊慌中她想伸出手,想抓住一片云,可是她的手找不见了,她发现站在山巅上冲她阴恐地笑着的那几个,一人提着她一支胳膊,天啊,她哪有那么多胳膊,全是血淋淋的,她的手,她的臂,还有她的腿,全在她们手里,而她,什么也没有了。她在巨大的抖索中往下掉,听得见风的声音,山的声音,树的声音。真的,不只是山发声,树也开始叫唤,耳边似有千军万马在呼啸。她像一只西瓜,失重的西瓜,不可救药的往深渊里去。
一大片一大片的怪石冒出来,露出狰狞的牙齿。哦,怪石原来都是带着锋利牙齿的。两边悬崖陡壁,粗壮的树,各种面目的草,还有蛇一般的枯藤,但就是找不到能救她的那只手。她掉啊掉,眼看要到谷底了,一条巨大的蟒蛇吃定她似的张开了血盆大口,柳冰露甚至看见它腥红的舌头,还有足以吞没她的口水。柳冰露心想自己这次完了,死定了,闭上眼,等死。
柳冰露被恶梦吓醒,冷汗已经浸透她身子,她蜷缩在**,状若一条被人**够了的虫子。
柳冰露近来常做这样的梦,梦的形态不一样,但内质一样,她常常处在极度的惊恐中。
虚弱、无力、莫名的害怕、还有彻骨的冷寒。尽管此时银河仍是灼热的夏天,她身上有汗,可还是冷,真冷。
柳冰露抹了一把虚汗,想翻身起来,但她真的没有力气。仿佛漫长的春季到现在,她熬完了全部体力,整个人早已虚脱,浑身变得浮肿,以前那个精力超级旺盛的柳医生不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具僵尸。
哦,僵尸。柳冰露这么说了一声,放弃要起来的想法,仍旧无骨似地躺在**。
梦境又浮现,这一次更加清晰。好像快要坠到谷底的时候,有一双手接住了她,那人高大、有力,抢在蟒蛇向她发起进攻前,接住了她。
她躺在**,努力辩认那人的样子。一开始她以为,那人会是赵纪光,抑或是院长周泽晋。仔细想半天,不是。怎么会是他们呢,不可能。她甚至记起,站在山巅上高高抛起她的人中,有院长周泽晋的影子。这还差不多,他应该在山巅上。至于赵纪光,他都已经死了,不可能再伸出手来接她。
柳冰露挣扎着换了个姿势,尽量让自己蜷曲了一夜的身子变得舒展一些,这样能帮助她回复记忆,好把可怕的梦境再回放一遍。
终于,柳冰露记起那人的模样了,就在吓醒的一瞬,她是清晰地看到过那张脸的,那人居然是钟好。
好荒诞,怎么会是他呢?柳冰露百思不得其解。
她跟钟好除过五年前因为那件离奇的案子有过一些接触,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来往。柳冰露生活圈子很狭窄,窄到有话没地方去说,有苦没地方去诉的地步。她的生活基本就是两点一线,医院、家,再没有第三个去处。没有社交,有限的几个朋友,也都一一离她而去,要么出国,要么就嫁人走了。家人早已不再,就一个姐姐,也因种种原因,来往越来越少,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三句不是话,两人还要吵起来。姐姐脾气越来越坏,见面就吵架,几乎成了她的习惯。有那么一段日子,柳冰露怀疑姐姐患了抑郁症。因为她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那样。柳冰露还关心地跟她说,要不要去医院检查?哪知姐姐脸一横,当时就冲她发火:“你也盼着我得病啊,是不是你们串通好了,就等我死。”
姐姐说的你们,就是指她和姐夫范欣生。
范欣生是一个企业家,欣生生物制品公司老总。姐姐春露嫁给范欣生时,范欣生还不是一个企业家,在政府药监局。后来范欣生下海,创办了这家企业,十年过去,范欣生做大了。
事业做大就是男人膨胀女人灾难的开始,姐姐春露家也是这样。柳冰露还不是护士长的时候,姐姐春露老给她打电话,每次电话一通,就会听到姐姐的哭声,哭声过后,姐姐像一个标准的怨妇,没完没了地向柳冰露倾诉家中的委屈,历数姐夫范欣生的种种不是。间或还要狠狠地臭一顿自己,说自己当初真是眼瞎了,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柳冰露起初听得认真,记得也详实,感觉男人的世界真不好懂,原来敦厚蹭实、认认真真一个人,一旦做出点名堂,立马耀武扬威,从里到外都变了。
“一头猪。”姐姐说的差不多,柳冰露会这样回过去一句。
“是一头猪。”姐姐肯定道。还不解恨,又跟一句,“他做的事,比猪更恶心。”
“做什么了?”
那个时候柳冰露完全是下意识问的,她对姐姐的故事不感兴趣,对姐姐的人生同样不怎么有趣。她跟姐姐是不同的两种人,尽管是一个母亲生的,尽管小时候感情甚好,姐姐疼她、爱她。但是自从父母相继离世,她们之间,就慢慢长出一种叫隔膜的东西,到现在,这层隔膜越来越厚,越来越坚硬,有时候柳冰露想用力穿破过去,回到母亲活着的时候,但她发现,岁月一旦给你增添了内容,再想抹掉就很难。这有点像那些美胸的女人,一旦大量填充物塞进去,再想拿掉就很难了。
得,各过各的。这是姐姐说过的话,柳冰露非常赞同。姐妹感情这件事上,两人深有同感,并且能高度达成一致。
姐姐是个非常实际的女人,随着年龄增长,这种实际渐渐趋向庸俗化现实化。这点可能是她更多继承了母亲遗传基因的缘故。她们的母亲就是一个非常现实非常琐碎的女人,一个有几分姿色但又从来不知道怎么发挥怎么利用的家庭妇女。母亲一生中闹过很多事,父亲不管他们时,母亲暗暗跟其他男人来往,结果一分钱没捞到,反惹了一身骚,让父亲更有理由在外面胡来。后来母亲又上过一段时间班,是父亲因为手头紧张不给她们家用之后,逼迫去给一年长她二十岁的老板打工。结果让人家搞得身败名列,差点让原配打死。父亲因此有了更加合法的借口,将她一脚踹出家门。然后跟一个比柳冰露大不了几岁的北方女子奔日子去了。父亲是名小有成就的医生,做的手术很好,那双手灵巧而别致,天生握手术刀的。可惜父亲生错了年代,那个年代外科大夫的收入是没法供养两个家的,父亲不得不二中选一。好在父亲也不是一个太过绝情的人,背弃了小有姿色的母亲后,仍然承担着柳冰露的学费。这点,让柳冰露非常感动。不然,今天的柳冰露不会成为一名医生。柳冰露是那种能想得开的女人,这是生活过早教会她的。一个人如果过分固执,过分地跟生活呕气,是会被生活折磨死的。对待父亲的态度上,柳冰露打小就表现出非常豁达的一面,并不因他做过一些荒唐可恨的事而对他怨言连连。相反,她感激父亲给了她一颗聪明的脑袋,还有对医学的神秘感觉。这个很重要。柳冰露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对医学很有感觉的女人,她会常常拿起自己的手来,认真端详,端详半天,会心一笑。幸亏有这样一双灵巧的手,不然这辈子交给谁啊。
做大夫的确是要有一双好手的,十指灵动,仿佛个个是精灵。尤其握着手术刀时,十指的配合,那种诗意的划动,会让别人眼里非常复杂的手术一下变得简单且有乐感。对,柳冰露常常是在音乐的流动声中做完一台台手术的。她感谢双手,也就感谢父亲。尽管父亲后来死得很惨,是被那个北方女子拿锤子一下一下敲死的。因为他照旧背叛了她,又跟另一个更年轻的女人好上了。柳冰露怀疑,自己这一生,是不是过多继续父亲的基因,不然生活不会乱到如此程度。这点上她倒是羡慕姐姐春露,虽然是她憎恨的那种小市民的非常难忍的庸俗,但姐姐一生清晰,线条从没乱过。打很小时就知道自己要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恋爱时目标更是清晰,不符合愿望的看都不看,直到范欣生出现,才把自己彻底交了出去。
姐姐认定范欣生是座金矿,母亲当年也认定那个小有才气还带点诗人气质的外科医生是座金矿,她们都奔金矿而去,结果矿里真有收益时,她们就都面临解雇的危险。
这样的投资的确是女人的悲哀。
柳冰露冲姐姐说:“你不是奔钱而去么,让他把钱拿来,一切问题都好说。”
姐姐忽然怒了:“冰露你混蛋,有这样帮姐姐说话的么,胳膊肘到底往哪拐?”
柳冰露的确认为自己不厚道,这样劝说等于是往姐姐流血的伤口是撒盐,撒了还要狠狠地揉一下。但她还能怎么样呢,难道跟姐姐一样天天怨声载道,泪流不干?
男人是不吃这一套的,当男人们绝意背叛你是,你的眼泪反倒是背叛的润滑剂,你流的越多,男人们背叛的越狠。柳冰露很懂这个。
“那怎么,帮你把他阉掉,不让他在外在胡来?”柳冰露完全是信口开河。有时候听烦了姐姐,她会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是安慰姐姐,充其量就是想结束跟姐姐的谈话。她其实很厌烦女人动不动就把自己的破事拿出来,对他人讲个没完。这个世界上谁在乎你受的那些委屈,谁又想听你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大家都陷在自己的麻烦里逃不出来,假模假样的关心不仅毫无意义且会让你在过得还不如你的人面前蒙羞。柳冰露从不做这种赔本的事,更不会把自己的遭遇讲给他人。
要说她才是一个经过事的人。她的遭遇一旦讲出来,是会吓死姐姐的。但她不讲,她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就是守口如瓶,把世界给的全吞下去,让它生锈。
关于姐姐跟范欣生的很多事,柳冰露后来是从姐夫范欣生这边知道的。姐夫范欣生怨气十足的说,姐姐春露常常无端猜测,有的没的都往他头上扣。
“她说我有很多女人,冰露你信不?”姐夫范欣生忽然望住她。
“很多啊?”柳冰露感觉姐夫眼神有种神经质的游离,抑或刻意地挑逗。她不喜欢这种游戏,对男人那点儿弱智,她还是有防御能力的。她故意拉长语气,营造出一种想知道什么的气氛。
范欣生一脸慌张:“哪有,哪有么,都是她无端生出的,她这个人,老是无事找事。”
“是么?”柳冰露又轻笑一声,对眼前这个自己称作姐夫的男人,就有一种隐隐的鄙视了。这个世界让没谁能抹黑你,只有你自己。可恨的不是你抹黑,而是黑了还要厚脸来抹白,还要把罪责推别人身上。
姐夫范欣生就沉不住气了。其实男人是很沉不住气的,姐姐不懂这点,大多数女人不懂。她们总想着用大吵大闹上吊喝药的方式逼男人就范,反而中了男人计谋。男人才不怕你那套呢,你越是怀疑越是说他有,他越嘴硬。明明跟人家上了床还非说你是栽脏。破男人,对付他们的办法就是你压根不信他有那能耐。太多的女人其实不了解男人,男人是一种虚荣心很强的动物,这种动物最大的特点就是夸耀。当个官夸耀,挣点钱夸耀,外面搞个破鞋也想夸耀。一旦把他这条路堵住,让他失败到夸不出口,他那颗小心灵就非常落寞了。这个时候你再稍稍施以温柔,注意是温柔而不是声讨,男人立马感动得掉泪,有的没的全会坦白出来。
这个世界上嘴巴最不牢靠的动物就是男人。你看看那些官员,自己跟人家合做点事,或者拿点人家好处,人家都还没声张呢,他先给炫耀了出去。一旦遇到上级调查抑或纪委约谈,哟,撑不过一晚,啥都讲了。
女人不。至少柳冰露不。
柳冰露对范欣生那些破事不感兴趣。一个人不应该把精力放在这上面,不但污浊而且下流,那是人家的事,跟她柳冰露没有关系。再说能有什么事啊,对一个拿了十多年手术刀的女人来说,那种事还能叫事?
“你对她还有感情么?”她这样问范欣生。
范欣生先是摇头,一看柳冰露脸色,马上又变成点头。柳冰露呵呵一笑,觉得范欣生很有意思,天下男人都有意思。想做贼,又怕被人看到脏手。想偷腥,又永远装出一副正经样子。其实男人一生的痛苦都是在偷与不偷之间,这偷不只是猎色,还有猎很多东西。这点上女人倒是简单,女人一生最大的痛苦,无非就是怎么把自家男人拴住。
柳冰露伸出漂亮的食指,轻轻戳了一下范欣生的额头。这一下差点把范欣生骨头戳化,范欣生啊了一声,脸上腾起一大块红云。
柳冰露收回食指,对着嘴巴吹了一口气,轻柔地道:“甭急着回答,想清楚了告诉我。”
范欣生哪还有时间想。要知道,柳家姐妹在范欣生眼里,那是全然不同的。姐姐春露虽然嫁给了他,但在他来说,顶多算是糟糠之妻。柳冰露就不同。柳冰露不知施了什么魔法,打第一眼见时,就如天仙般种植在了范欣生脑子里。岁月过去了很多年,这种感觉非但没减,反而更强烈。以到于好长时间范欣生不敢在柳冰露面前抬头,总觉有股无形压力折磨着他。范欣生原以为自己下海创业,从一个穷小子变成阔老板,就能缓解这种压力,不行,只要见着柳冰露,那种奇怪的压迫感瞬间涌满全身。看似柔弱温顺的柳冰露,在他面前是一座山,永远只有仰望的份。
“冰露啊,我这辈子……”
“说她!”柳冰露这次没笑,硬硬梆梆丢过去一句。范欣生脸就白了,苍白。不过他还是承认,对柳春露,依然是有感情的,只是受不了她脾气,他不想贼一样活在别人眼皮下。
“那就别做贼!”柳冰露这次狠戳了范欣生一下,脸上露出少见的冷寒。
范欣生猛地一抖。
接下来,柳冰露腾出时间,想解决一下姐姐的问题。柳冰露认为,不只是自己跟姐姐距离远了,关键是,姐姐跟正常女人之间的距离,也远了。
可是姐姐只对她那句话感兴趣:“冰露,你真的会替姐姐报仇么,真的会阉掉这头没良心的猪?”
姐姐一遍又一遍问,口气极像是沉浸在阉掉男人的快乐里。而且柳冰露发现,姐姐开始对化学药品感兴趣,她在姐姐屋子里发现一个笔记本,那是她去探望,姐姐没来及收拾掉的。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药品名称还有剂量。柳冰露骇了几骇,她忽然想起曾经那场致命的恋爱,想起恋爱里那个主角,化学天才纪豪。
隐秘暴露,姐姐并未惊恐,拿过自己的笔记本,放进床头抽屉,然后问:“冰露,你以前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对,纪豪,他可是化学天才啊,帮帮姐,姐想见他。”
姐姐忽然提到纪豪,柳冰露心头更是一震。她跟纪豪热恋的事,姐姐多少知道一些,但怎么分手的,姐姐并不知道。姐姐对她向来如此,姐姐也只有自己有事有难的时候才能想起她。记得当初纪豪失踪,她六神无主的时候,姐姐只是轻描淡写问过一句:“怎么,你跟那个姓纪的分手了啊?”
柳冰露正要点头。那天她特别想跟姐姐谈谈纪豪,谈谈这场突然夭折掉的爱情,可姐姐压根没兴趣。依稀记得,姐姐那天是有好事的,她过去的一位男同学突然来银河,请她吃饭。姐姐那个兴奋哟,就像锁在闺中的女人突然嗅到春讯,不停地从衣柜里翻腾出衣服,一件件换上,问柳冰露怎么样,穿哪件好看?
“我可不想毁掉他心中的形象,他在电话里还一直夸我是校花呢。”说话间姐姐又换一条黑色吊裙,胸口低的半个胸都要掉出来。柳冰露应付差事似地说太低了,穿那样露见一个陌生男人不合适。姐姐立马变了脸色:“陌生,怎么能说陌生呢。当初他可是给我写过情书的,要不是后来看上你姐夫,怕还真能成为校长太太呢。”
那男人现在是个校长。
柳冰露再也没心思去管姐姐穿什么衣服,哪怕什么也不穿就去见这个校长。她想谈的是纪豪,是她死去的爱情。可是这个世界谁愿意听她提及爱情?
没想,姐姐今天反倒提起了纪豪。
“他死了。”柳冰露随意丢过去一句,不想跟姐姐谈过去,过去已死,纪豪已死。活着的柳冰露,也早已是从那场致命的爱情中走出来的另一个女人。
“死了,他怎么能死了呢,这下我可咋办?”姐姐忽然就木呆如鸡,整个人像被什么困住。
柳冰露怀疑姐姐心理有了障碍,她是在做白日梦呢。
后来的事实果真证明,姐姐真是有了问题。她要么怀疑范欣生在外面有女人,甚至有了私生子。要么就说范欣生把家里财产全转移了出去,眼下住的这套房,产权也不在她名下,让范欣生拿去顶给银行了。或者就说范欣生要杀她,有几个夜晚,半夜她被恶梦吓醒,发现范欣生**着身子,手里提把刀。“寒光。”她这样形容,瞳孔里露出骇然的惊色,一把拽住柳冰露:“冰儿你要救我,她听你的,你让他放下刀,他就会放下。”
“恩,我听你的。”柳冰露顺从地说。这个时候似乎只有顺从,从医学角度讲,她得先让姐姐安静下来。没想柳春露哈哈一笑:“我知道了,我啥也知道了,你和他早就合谋在一起,你们睡了吧,不止一次吧,是不是还给他生了小杂种?怪不得他听你的,怪不得他要拿刀杀我。”
“啪!”柳冰露一个嘴巴结实地封住姐姐的嘴。柳春露捂着脸痛半天,忽然间扑过来,一声恶叫,顺带着说,“我要撕破你,你个小婊子。”
天啊,她骂她婊子!自己的亲姐姐骂她婊子。柳冰露手又抡起来,半天,没甩向姐姐,却狠狠地搧自个脸上。
她是婊子,她原来是婊子!
两个恶毒的字自那天走进她心里,就再也跳不出去。常常半夜里露出尖利的嘴来,狠狠啄她一下。柳冰露的心在流血。至于姐姐,她是断然没有心思去管了,爱疯疯去,爱魔魔去,再也不要管。
可不管真不行!
有次半夜里范欣生打电话,说她姐那个了,让她火速赶到他家。柳冰露模棱两可,再三问范欣生哪个了?范欣生说他也说不准,就是不正常得厉害,一会尖叫着要跳楼,一会就跑厨房里拿把水果刀出来,说要阉掉他。
“这样啊。”柳冰露心里一松,喝口水压压惊,继续道,“你范总那么大本事,还对付不了她?”
范欣生苦笑着道:“不是对付不了,是不敢对付。”然后又说,“冰露啊,我发现你姐神经真的有了问题,我现在是怕……”
“怕什么?”柳冰露追问。
范欣生犹豫一会道:“怕她自杀。”
“什么?”
那晚柳冰露是赶了过去,姐姐的样子吓坏了她。敲门进去时,范欣生正拿出一根绳子,这家伙居然藏这个。
“你想做什么?”柳冰露惊恐地问。
“得把她绑起来,不然真会出事。”
“你是狼啊,干嘛这样狠?”柳冰露一边骂一边扑向卧室。姐姐柳春露光着身子,全身一丝不挂。屁股搁在床沿上,两条胳膊像两条松软的蛇,有气无力地垂着。一对饱满的奶子更是受惊了一般,挺在胸前发出寒光。
“姐姐。”柳冰露一把抱住姐姐,心头的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到底怎么你了,跟我说,跟我说啊。”柳冰露一边替姐姐裹上衣服,一边不住地问。站在外面的范欣生并不知道,这样的一幕很早就在柳冰露眼里出现过,并且像枚核炸弹一样深埋在柳冰露心头。
小的时候,父亲跟母亲几乎是天天赌气,赌气狠了,父亲就离家出走,短则数天,长则一月。那次不知为什么,父亲竟然撇下他们长达半年。母亲带着她们姐妹俩过。有天柳冰露放学,回到家,就看到姐姐这样**着身子挂在床边,一双眼睛跟掏空了一般。柳冰露当时还不满十岁,小小的脑袋里还未装下人世间的罪恶,搞不懂姐姐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她还是很用力地抱住了姐姐,一边给姐姐拿衣服一边不停地追问,这是怎么了?姐姐一言不吭,一双黑色的眼睛里咕咚咕咚往外冒眼泪。冒够了,一把推开抱住她的柳冰露,穿上鞋出去了。姐姐离开的一瞬,柳冰露看见一个人影,钻在平房那件衣柜后边。
那人叫李铁,镇子上的剔头师傅,一个大母亲二十多岁的老男人,有一口黄色的龅牙。
年幼的柳冰露瞬间明白了许多。后来她跟乡亲提起这事,母亲并不显得多吃惊,像看住一个欠债鬼一样看住柳冰露,带着哀哀的怨气道:“你们要心疼娘啊,一个人拉扯你们,多难。”
的确难。但是更难的是那双眼睛。
姐姐后来告诉他,姓李的盯她不是一天两天,有段日子了。那天姐姐来例假,流了一裤子(这是当妈的粗心),姐姐只能提前回家。没想换衣服的时候,姓李的突然闯了进来。
“这个。”姐姐亮出一把刀,不长,短,但极锋利。水果摊上买的,用母亲让她买卫生纸的钱。柳冰露恍然记起,那天在平房柜子后面看到的那个男人,胳膊上,还有两腿间,是有血的。
“这样下去不行啊。”柳冰露还是担忧地说。因为她发现,姓李的在姐姐身上没得逞,那双贼眼睛开始骨碌骨碌在她身上转了。
“不怕,我们找化学老师去。”姐姐说。
“化学老师?”柳冰露那时候压根还不知道什么叫化学,更不会知道化学对她们有什么帮助。姐姐阴阴一笑,告诉她,“上课时老师讲过,那些东西会毒死人。”
“哪些?”柳冰露好奇地问。姐姐一连串讲出许多化学药品,顺带还告诉她它们的分子式。
柳冰露对化学的着迷大约就从那个时候开始,甚至有时候她想,后来疯狂地爱上那个叫纪豪的年轻人,可能跟这有关。因为打那个时候她便知道,化学是能保护女人的。
姓李的最终并不是死于化学药品,而是一场车祸。他骑着摩托车去喝酒,回来路上摩托车翻了,一头撞下山崖,掉进了湖中。淹死的。
警方说他是酒后驾驭,但有人看过那辆摩托车,说摩托刹车没了,让人提前做了手脚。
母亲对此只字不提,只是偶尔说起这个人时,眼里露出凶狠的光,看着她们姐妹俩。柳冰露偷偷问过姐姐,刹车是怎么一回事?姐姐给她一句话:“问物理老师去!”
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的柳冰露,自然清楚姐姐被扒光意味着什么。她松开姐姐,一步步朝拿着绳子的范欣生走来。
“说,你对她做了什么?”
范欣生那天真是吓坏了,本来对柳冰露就惧怕三分,一看柳冰露两眼如坑,火坑,更是吓得哆嗦。“我,我……”他嘴巴动着,却讲不出话来。柳冰露一把夺过绳子,质问道:“哪来的,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绳子是我买来的,是我让他捆的。”发呆的姐姐突然站起来,心平气和告诉柳冰露。
“你?”柳冰露回头盯住姐姐,半天后喷出三个字,“我不信。”
姐姐颓然笑了笑,没说话,有点孤寂地走了出去。范欣生这才证明,绳子的确是老婆柳春露买的。“她最近很反常,莫名地发火发飙,有时撕打自己,更多的时候则摔家里东西,这些还不够发泄,前晚她甚至打开窗户想跳楼。”
“你干的好事!”柳冰露仍就认定,一切的罪孽都是范欣生种下的。如果范欣生不下海,不这样那样的折腾,姐姐不会这样。但她责怪范欣生的口气明显弱了下来。“好吧,你们家这些破事,我再也不管了,你们随便,爱咋闹咋闹,闹多大都行。”
柳冰露没想到,姐姐最终会……
朝山路二十三号瀛水湾别墅区十六幢那起凶杀案发生时,柳冰露跟姐姐柳春露又是好长日子没联系过了。那段日子柳冰露特别忙,要晋升职称,要发表论文,有个学术活动还要她张罗。医院这边呢,又急着催她尽快把康复中心抓起来。康复中心是银河医院一张王牌,也是医院在新形势下探索的一个目标。院长周泽晋对此很重视,市里上下也充满期待。院长周泽晋很信任地把此项任务交给她,一再叮咛她必须做好,只许成不许败。按周泽晋的说法,是败不起。柳冰露也不想让它败。柳冰露忘我地投入工作,并不是冲院长周泽晋这份“信任”,她是为自己。干好康复中心一直是她一个梦想,让能活下来的人健康地活着,让那些站不起来的人重新站起。柳冰露给康复中心新添一项内容,就是因医疗事故造成的各种瘫痪各种后遗症后发症,在这里重新得到医治。比如手术失误,比如用药过度,还比如错诊误诊引发的各种后果,到这里重新得到修补。这是她向卫生部门申请的一个课题,目前已受到世界卫生组织的重视。
这也是柳冰露后半生要努力的方向,她曾做过一项调查,目前因医院错诊误诊错治误治或者手术不合格造成的再生病害,占到病人问安的百分之六还要多。也就是说,一百个病人中,有差不多六个是被医院误掉的。而且这些人痛苦更重,怨气更深,因为他们引发的社会问题更多。医闹的一大半就是这种原因。柳冰露在一次医学会议上讲,解决医疗次生灾害不只是关乎到病人的康复,更关乎到医院的建设,医生的修养,以及社会的安宁。她把医疗次生灾害的解决当成自己未来主修的方向,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这样以来,柳冰露就没有时间再去关心姐姐。当然,柳冰露心里也有疙瘩,姐姐骂她的那声婊子还像老刺一样扎她心里,时不时地会跳出来狠狠地咬她。姐姐不只是骂她婊子,还异想天开地将她跟姐夫范欣生强拉在一张**。
这脑袋,病的不轻啊。柳冰露深深为姐姐叹气。
女人都是有小心眼的,说女人心宽如海,爱深如山,那要看什么时候对什么人。对姐姐,柳冰露真是宽不了也深不了。
柳冰露现在却很后悔,她的小肚鸡肠最终给她带来了一生无法抹去的阴影。她常常想,如果能对姐姐更好一点,更关心一些,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姐姐本来就是病人啊,一个脑袋里钻了鬼的女人,自己怎么就不能大度点呢?
凶杀案发生的那个晚上,柳冰露有台手术。市妇联一位老主任、七十岁的老太咽喉一直肿痛,病情厉害时开水都咽不去,整个颈部红肿如柱。十年前就开始问诊,看遍了各大医院,奇怪的是所到之处无一例外地疹断为咽喉癌,有几家还提出手术,都因老太太子女反对而没做。老太太原以为自己活不了多长时间,毕竟是癌嘛,病灶又在那地方。没想十年过去了,她还活着。于是就对各大医院的诊断产生怀疑,正好有人跟她推荐柳冰露,老太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康复中心。柳冰露起初也怀疑是癌,观察一段时间后,觉得不像。柳冰露跟别的医生判断这类问题思路不同,当借助仪器或经验都不能做出准确判断时,她就从病人日常生活状态入手,这是她多年练就的一门功夫。你别说,还挺管用。柳冰露对老太太生活起居和平日说笑等做了长达一个月的观察,还做了相关记录,最终确定不会是癌。癌症病人不管有多坚强,平日表现都跟正常人是不一样的。柳冰露承认病人心态还有意志对治疗有积极作用,但也不轻视疾病对病人精神意志的摧残这一事实。顺着这一思路,柳冰露弃繁就简,最终检查出,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癌变,只是老太太十多年前吃鱼不小心,咽喉卡了一根鱼刺!
医学上常常会有这种滑稽事,一个简单的问题被仪器弄得复杂,医生跟着仪器走,大家都往坏处想,或者都从最坏处入手,结果就把问题搞复杂。
确诊后,柳冰露非常高兴。由于鱼刺在喉部时间过长,已经变腐,要想取出来,难度极大,风险系数很高。但不取老太太就要这样难受下去,而且不排除一出院马上又怀疑自己患了癌。再三思酌,柳冰露决定将它取出来。
可是那天的手术遇到一些问题,本来半小时或四十分钟就能做完的手术,她做了两个多小时。病灶部位打开后,柳冰露又在喉部发现新问题,除那根已经完全腐烂的鱼刺外,柳冰露又发现医学上十分罕见的一种病变,肯定不是由鱼刺引起,是老太太长期服用什么药,药物病理引起的。柳冰露几乎不用借助任何仪器,迅速判断出那里是恶性病变,而且非常可怕。好在打开的及时,要是再拖几个月,怕就根本不用再治。
手术足足用了四个小时,大家起初都以为简单,后来发现不对劲,柳冰露又不能把新的病情讲出来,毕竟是老太太,还当过领导,万一手术有个闪失,她是不好解释的。柳冰露索性就当取鱼刺,多一句话不讲。护士不停地给她擦汗,所有人都感觉到不正常,都在担心地看着她。柳冰露最终还是做完了那台手术,很好,没出任何差错。离开手术台后,双腿一软,轰然倒在了地上。
手术从三点做到了七点多,等护士扶她出来时,她换过两次的衣服早被汗水浸透。
“我需要休息一会,扶我进办公室。”
两个护士扶她进了办公室。办公室其实就是她的休息室,平时柳冰露是跟其他医生一起坐诊的,夜间值班或者极累时,到自己这间来休息一下。柳冰露连着补充了几杯水,打发走护士,说要好好睡一觉。其实她没睡,那个晚上她在办公室查阅了几本书,又做了不少笔记,老太太这病例是她第一次遇到,有许多可以记下来的东西,包括手术台上那份果断。
后来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了大约不到十分钟,顶多算是打了个盹,手机突然叫响,柳冰露挣扎着睁开眼,电话是姐姐柳春露打来的,刚接通,姐姐就说出事了冰露,柳冰露突然就静了。真是静,而不是恐怖也不是发抖。柳冰露到现在都很奇怪那晚的感觉。可是听到杀人两个字,那种天昏地暗万石俱碎的毁灭感粉碎感只有她知道。
柳冰露抱着手机,僵了很长一会,她跟姐姐说,我只要你活着。
她是在那个夜晚见到姐姐的,警察很忙碌,她躲在暗处,直等警察忙碌得差不多,才从暗出走出来。
她冲负责现场办案的警察邹锐说,我是她妹妹,邹锐当时并不知道她是医生,妹妹也不行。后来她隔着很远,看见姐姐虚脱无力的样子,搀扶姐姐的是两位女警察。柳冰露再次听到消息,姐姐已经自首,承认是她杀死了自己丈夫。柳冰露第一反应,不可能,她冲两个扶着她的警察大喊:“你们胡说,她怎么可能杀人,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你们不能冤枉她,不能啊。”
她哭得昏死过去。
哭过痛过之后,柳冰露才承认,跟姐姐,她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的啊。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外表上看,姐姐哪方面都比她幸福,家庭,事业,金钱,孩子,姐姐要啥有啥,啥都不缺。但柳冰露坚信,姐姐没有幸福,独独少缺了幸福。姐姐是被那种世俗生活完全吞化了的人,她要的幸福其实只是别人眼里的幸福,跟自己的感觉没一点关系,内部很烂,只要外表光鲜。这从她死缠烂打非要维护住跟范欣生的婚姻上就能看出来。柳冰露恰恰相反,她活着,只注重于自己内心,鲜少去顾及别人怎么看。
姐姐出事,柳冰露承受的打击其实是很重的。再怎么着,那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啊。可是她把很多东西都裹了起来,以至于让外人觉得,在姐姐这事上,她冷漠到了极致。
柳冰露到现在都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冷漠,装出一副不关心的样子?被赵纪光拖住虽是事实,但绝不是全部。
莫非她心里,还藏着另一样理由?
柳冰露说不清,真的说不清。生活有时候乱到你无法去梳理。
2
柳冰露又接受了一次调查。
一开始她以为是警方调查赵纪光的死,去了才知道不是,是调查那起凶案。
负责询问她的是刘子江,刑侦二队副队长,还有两名女警员,一名长得非常甜,脸上有两个胖乎乎的小酒窝,样子好可爱,跟人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另一位显得严肃,脸上乌七八糟长满了雀斑,尤其鼻梁上,黑压压一片,鸟屎一般,令人非常不舒服。
雀斑女负责纪录。
柳冰露是个有医学洁癖的人,见不得别人身体有毛病。整个询问过程,她的目光尽量不往那些雀斑上去,因为目光一碰到,脑子里马上会多出一个想法:这些雀斑是能取掉的,只要对方有耐心。她不知道做纪录的女警员到底有没有耐心,不过此时她是没有。她的耐心让眼下的处境破坏掉了。
柳冰露尽量多看那个甜女孩,这孩子应该参加工作不久,一张脸还嫩嫩的,充满稚气。目光也是嫩嫩的,没污染。女孩对她很热情,一进门就问,辛苦坏了吧,这些天医院可是不轻松。
女孩用的是辛苦,而不是别的词,这让柳冰露感动。同样的话别人说出来,就成最近惹麻烦了吧,或者出大事了吧。
有时候对一件事的形容,是很能影响当事者心情的。柳冰露从医将近二十年,面对病人,基本不用那些能加重心理阴影的词。她把这叫做对病人的体贴。
小女孩对她就很体贴,倒一杯热开水,双手捧给她。
“可以开始了吗?”一直坐着的刘子江问。
女孩转过身,冲自己的领导笑笑,点了下头,双手垂下来,笔直地站在了柳冰露边上。
雀斑女人一直很严肃,握着笔的手看上去很有力量。
“你叫柳冰露吧?”刘子江开了口。
柳冰露说是。
“单位,职务?”
“这些你们应该知道,不然叫我到这里做什么?”柳冰露听上去语气不好。其实她是不想繁杂。她是一个简单的人,喜欢直来直去,不管工作还是生活,都讨厌这种毫无意义的程序。
“请回答我的问题。”刘子江一本正经。
“请问你想问的问题。”柳冰露也一本正经。
“态度老实点!”坐边上的雀斑女人突然插了话。柳冰露一怔,冲雀斑女人说,“怎么讲,我是罪犯?”
“那倒不是。”刘子江用胳膊肘捣捣雀斑女人,说话的语气略微好了些,至少话里有了温度。
“知道请你来是要了解什么吗?”
“这个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就这样几个回合,刘子江感觉到这女人沟通起来有点麻烦,不像他想的那么自如,于是简化起来。
“你有个姐姐,叫柳春露,对不?”
“是。”
“姐夫叫范欣生,对不?”
“都对。”
“你姐夫两个月前被人杀害,这事你知道不?”
“知道。”
“怎么知道的?”
“事发当天,姐姐来过电话。”
“电话?”
柳冰露很配合地将那晚的经过告诉了刘子江,雀斑女人不住地在纸上写着,偶尔抬起头,瞅一眼柳冰露。目光分明是在敲警种,别瞎说,写上去可就抹不掉了。
“他们夫妻关系好吗?”刘子江问。
柳冰露想了想:“一般吧,这年头,哪个家庭都那样。”
“只谈他们。”刘子江限制了一句。
“范欣生在外面有没有女人?”
“这个不清楚,需要你们调查。”
“可据我们掌握,范欣生对你不错。”刘子江眼里露出一丝鬼光,说话的语气听上去极像是挖坑。
柳冰露忽然变得不高兴:“讲话请自重点。”
“怎么不自重了?”刘子江一副厚脸皮的样,“我们需要搞清一些事实。”
“怎么,叫我来是为了这个,那我明确地告诉你,无可奉告!”
“你什么态度?”未等刘子江说话,雀斑女人啪地将笔一扔,态度蛮横地质问了一句。
柳冰露霍地站起:“你们什么态度?”
如果不是那个长着一对甜甜小酒窝的女孩,这天的询问是进行不下去的。柳冰露先后被他们激怒过三次,三次都要拂袖而去,又都被甜女孩友好地劝住。他们问话的核心有两个,一是柳冰露跟姐夫范欣生的关系,明显,他们是把他俩判断到一起了,甚至认为姐姐柳春露激动中杀死姐夫,罪魁祸首是她柳冰露。柳冰露非常悲哀,但又不想做过多解释。随他们去吧,人都没了,澄清这些又有何用。她急于知道的,是姐姐眼下如何,她为什么要自首,为什么一口咬定人是她杀的,以她的能耐还有那颗心,是提不起那把刀的啊。
没有人告诉她这些,有关姐姐目前的处境还有身体状况,对方一个字也不吐露给她。柳冰露流下了眼泪。
第二个问题,快要询问完时,刘子江突然问过一句:“三月二十一号晚上,你是不是跟范欣生在一起?”
柳冰露愕然,三月二十一号,过去这么久了,她如何记得?
“前江左岸酒吧。”刘子江提醒一句。
一听左岸酒吧,柳冰露记了起来,是有一个晚上,姐夫范欣生突然打电话,说必须见她,有重要事跟她讲。正好那晚她没手术,也不用值班,就去了。两人是在前江左岸酒吧见的面,那晚范欣生神情很反常。
“他交给你一样东西。”刘子江笑眯眯地提醒道。
柳冰露突然警觉起来。如果刘子江不提醒这句,或许她可以讲一些那晚的事,这句一出,柳冰露就管死了嘴巴,不管刘子江怎么问,就一句话,不记得了。
柳冰露突然意识到,有双黑手正朝她伸来,不,不只一双,无数双,无形,但很有力。
这种感觉很突兀,但又很强烈。
她把自己关在黑夜里,想理清楚一些事。姐姐柳春露、姐夫范欣生,还有姐夫名下的欣生制药,以及死去多日的赵纪光。甚至喝药自杀的护士长史晓蕾。这些人原本没有联系,但现在全密集地朝她涌来。她像一个木桶,有意无意地装了不少石子。原以为这个木桶是能把它们装结实的,至少她不说,就没有人晓得,也不会有人找她追问。现在看来她错了。石子落入木桶的那一天,木桶的悲剧便已注定。
有人想让木桶烂。或许,有人还想让木桶里的石子一并烂。
我该怎么办?
柳冰露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这个时候的柳冰露才知道,自己是危险的,因为她有秘密,秘密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不行,我得需要人帮助。从来没有哪一刻,柳冰露感觉到慌张,感觉到怕。包括姐姐打电话的那个夜晚,她也不是怕,那是一种致死的毁灭。现在柳冰露有了怕。不是担心自己,自己有什么担心的呢。活到今天,柳冰露也算经见了一些事,对死亡,对病痛,更是如见平凡。
她是怕抹黑。
对,抹黑,
她的脑子里再次闪出刘子江那张不可捉摸的脸来,也不知为什么,自第一眼开始,柳冰露就对这个负责姐姐案件的警官不抱好感。他有一双隐蔽的眼睛呢。这双眼睛让她无端地又想起院长周泽晋来。她在脑子里迅速将这些人联系到一起,柳冰露把自己吓着了,本能地抓起手机,就想打给谁。
可是打给谁呢?
考虑来考虑去,只有一个人:钟好。
其他人要么不知底,要么对其能力有怀疑。目前的柳冰露,除了钟好这双手,似乎再抓不住别的。
柳冰露先将电话打给乌梅。
柳冰露跟钟好妻子是有联系的。在这家医院,柳冰露并不显得有多孤单,平日关于医疗学术方面,还是有人跟她讨论的。她有几个年轻的学生,也在这家医院,他们尊称她柳老师。柳冰露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到了研究生才主攻免疫学,在淋巴细胞发育、肿瘤免疫等领域,称得上是专家,尽管她还不到四十岁。柳冰露跟乌梅的交情,起先完全是因为学术,后来嘛,随着两人关系的密切,女人间的悄悄话私房话也多起来。乌梅在这家医院也算一块宝,尤其从事的专业及主攻方向,更值得柳冰露这样的学霸型女人去追随。
乌梅最早是在检验科,后来竟然研究起HIV病毒来,而且一旦投入进去,再也拉不回,至今已相当有建树,是这领域的专家。乌梅在好多机构都担任职务,是HIV病毒预防与控制委员的专家委员。柳冰露曾经作为这方面的新生力量,被抽去跟乌梅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她们的认识就从那个时候开始。
钟好是乌梅的丈夫,这个柳冰露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五年前三角楼那场离奇的案子发生后,钟好曾经调查过她,但那个时候柳冰露并不知道钟好就是乌梅妻子,尽管那时她跟乌梅的关系已很是密切。
乌梅不爱谈自己的家庭,这点跟柳冰露很像。她们两个是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人,都有着坚硬的壳,外人轻易打不开,她们自己也不曾打开。两人在一起,谈的最多的还是学术,开始时,偶尔涉及到女人之间的私密话题,顶多也就是谈谈女人在这个世上的不如意。
知道乌梅跟钟好的关系后,他们有过几次见面,不多,记忆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医院搞一个联欢,要求参加的专家必须携家属来。柳冰露没有家属,自然没有可携带的,乌梅倒是带了钟好来,可是那晚不巧得很,活动刚一开始,乌梅就接到电话,有台手术要做,钟好要走,主持活动的领导不让,把他交给了柳冰露。那晚钟好就成了柳冰露的临时家属,整晚都跟柳冰露在一起。那晚钟好并没给柳冰露留下什么好的印象,准确地说,糟透了。很少跟外界接触的柳冰露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拒绝跟陌生人对话,尤其拒绝跟没有学术味的男人对话。钟好是警察,警察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五大三粗,钟好的确也是五大三粗,甚至四粗五粗。柳冰露不喜欢这样的男人,那晚她想的最多的,看上去那么秀气可人才情怡人的乌梅姐,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男人?柳冰露为此庆幸,之前她可是对自己至今单身抱有一丝恨憾的。
第二次见面是乌梅约她吃饭,到酒店后钟好突然出现,说是正好在附近办案,跑来蹭饭。乌梅笑笑,说没事,既然来了就一起吃。柳冰露也笑笑,那笑是对钟好的冒失和不礼貌做出的一种宽容。在柳冰露看来,两个女人单独吃饭,男人是不该乱闯进来的,丈夫也不行,因为之前没邀请你。
柳冰露总是这样固执,认为生活方式决定着一个人的品质,而吃相是生活方式中最最重要也最能体现出私人品质的。柳冰露的刻板不只表现在工作的一丝不苟和严谨上,更多时候表现在与生活的对抗中,这就使得她如此一个漂亮女人,却总是跟社会格格不入。柳冰露到现在还把吃饭这样的小事看成是大节,跟谁吃在哪吃,对她来说不只是一顿饭的问题,而是跟怎样的人交往,你往哪个方向走这样高大上。好吧,那天她起初是不高兴的,乌梅大约看出她有点小情绪,给自己丈夫使了个小眼色。钟好呵呵一笑,说了句给二位添堵,真心不好意思。但还是屁股稳稳地落下了。柳冰露只能客气地一笑,说没关系,我们正愁吃不了这么多呢。钟好说你们只管说话,有多少负担我替你们解决。说完自顾自吃起来。他的吃相真叫个不雅,看得柳冰露发急。柳冰露有个坏毛病,喜欢看别人吃相,一旦不幸遭遇那种吃得贪且发出巨大声音的人,心情会坏到极致。钟好恰恰是这样的人,柳冰露那个难受哟,吃不是不吃也不是。乌梅几次阻止丈夫,企图让他吃得文雅点,照顾一下身边美女的感受。但钟好一点反应也没,边吃目光边往四周去。得,我们说话吧。柳冰露拉开话头,跟乌梅聊起了医学。
她们说到了HIV病毒。那天正好是世界艾滋病日,两人同去参加了一个会议。柳冰露那段日子接收了一个病人,病检呈阳性,她怀疑病人染了这病。两人就具体症状交换着意见,谈得有点深奥。聊着聊着,柳冰露也会用眼角余光扫一下钟好,毕竟同在一桌吃饭,不能拿他不当回事。柳冰露是想看看钟好对这些话题有什么反应,毕竟他是乌梅丈夫。谁知钟好压根没听,人家心思根本不在她们身上,正目光乱飞呢。
柳冰露好不失望。很多时候,柳冰露都会对现实失望,这种失望常常没有来由,瞬间袭来,就能把她的好心情败坏掉。
这人有病!
柳冰露最终给出这样一个答案,心里更加替乌梅发急。怎么能嫁这样的男人呢,女士面前没一点风度,更不知自爱。柳冰露想到了自爱,她认为一个人能不能约束自己的不良习气,能不能克制性地改良自己,代表着这个人的学识与修养。并据此判断,钟好是不一个没有学识缺乏修养的男人。
更不堪的一幕出现了,钟好吃饱喝足,居然拿过一根粗大的牙签,当着柳冰露和乌梅面剔起牙来。天呀,他居然身也不侧一下,也不知道拿手做个遮挡,就那么**裸地把丑态直观地呈现出来。柳冰露一阵反胃,受不住了,起身,她得去一次洗手间,必须去。
就在柳冰露刚抬起屁股的一瞬,突发性的一幕出现了。柳冰露根本不知道身后坐着什么人,就在她起身一瞬,后面一桌上突然站起一男人,是个刀疤脸,刀疤脸像是遭到了惊吓,起身想往外逃,刚迈出步子,就跟起身去洗手间的柳冰露撞个满怀。柳冰露被撞痛了腰,哎呀一声,没好气地就训斥了一声男人:“找死啊,那么粗鲁干什么?”
男人凶狠地瞪她一眼,一把推向她,柳冰露险些被推倒。她咬了下牙,站住了。男人跋开步子,想夺门而出。柳冰露愤怒了,撞了她居然歉也不道,就想走?柳冰露追上去,撕住男人,要理论。男人一愕,旋即反应过什么,未等柳冰露说出什么,一只手已卡住柳冰露脖子。柳冰露根本没防范,男人又用力过猛,只听得她啊啊叫了几声,人便软软地到了男人怀里。男人一脚踹翻面前凳子,将柳冰露提小鸡一样提到了另一边。柳冰露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感觉遭遇的不是一般人,一边挣扎,一边拿目光向钟好求救。
钟好坐着未动,目光明显比刚才机警出许多。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暗暗有了动作。
“冰露!”坐一边的乌梅被突发的一幕惊住,本能地起身去帮柳冰露。
“坐着别动!”钟好喝一声妻子,又换一根牙签剔牙。他用的不是餐厅的牙签,而是自己口袋里的。
这中间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跟刀疤脸一桌上的另外两人腾地起身,仓惶地想走。而跟他们一左一右的两桌上,也站起两个年轻人,步子紧逼着朝这两人走过去。就在两年轻人快要靠近刚才起身的两个男人时,挟住柳冰露的那个中年男人说话了。
“小心,他们是条子!”
声音还没落地,两个飞跑的男人突然停下来,一人一个面对住刚才起身的年轻人。年轻人刚要动手,有个男人喊话了:“别过来,我有枪。”
枪字一出,餐厅立刻大乱。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鱼跃,一人卡住一个。餐厅里爆出一片尖叫,有人听到了枪声。
两个外逃的男人手里果然有枪,其中一个仓惶中冲便衣开枪,便衣一闪身,枪子飞到了乌梅这边。一直剔牙的钟好嗖地起身,一把拉过妻子,同时冲其他人吼了一声:“大家小心,有逃犯。”
那天确实遇到了逃犯。
柳冰露也是后来才知道,钟好根本不是在周边值勤,是她跟乌梅凑了巧,选了家不该选的餐厅,而且离谱的是恰好坐在了逃犯身边。逃犯是三个抢劫杀人犯,云南犯案后一路逃到银河。他们以为银河很安全,没想还是让钟好他们很快嗅到了信息。三人想吃饱肚子,找地方逍遥去,哪知还未坐定,身边便布满了炸弹。如果不是柳冰露突然起身,引得领头的老大起了疑,这天钟好他们完全可以瓮中捉鳖。
接下来的发展就有点像演警匪片,枪声一响,邹锐哪敢再犹豫,几乎凭着全身之力,当然也是冒着被击中的危险,单腿飞起,一脚踹向逃犯手中枪支,一只手几乎同时卡住逃犯脖子上。邹锐的擒拿术在警局是出了名的,拿过全省第一,逃犯还想负隅顽抗,邹锐不给机会。瞅中逃犯背对着一张凳子,一脚踹向逃犯头部,逃犯一闪身,邹锐一个猛扑,将逃犯稳稳地撞在凳子上,凳子翻地时,逃犯已被邹锐控制。另一边,另一干警用一壶开水制服了另一逃犯。
问题出在了柳冰露身上。挟持她的是三人中的头目,外号大疤子,这家伙当兵出身,退伍后在一家企业上班,后来染赌,进而就不可控制,最后被逼抢劫。见同伴被拿下,大疤子急了,一把拉过柳冰露,冲邹锐他们说:“放开,让他们走,不然我一刀剁了这娘们。”
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柳冰露脖子上,柳冰露一低头,看到了寒光,同时脖子也感觉到了冰凉。虽然她是拿手术刀的,但这种拿法,还是吓着了她。
柳冰露可怜巴巴看住了钟好。
钟好依然坐在那里,看也不看她一眼,像是她不存在。柳冰露心里那个气,突地就冒了出来。什么人嘛,还警察呢,竟然……
柳冰露发现乌梅急得脸都青了,在不停地催促钟好。钟好看向老婆的目光忽然变得可怕,乌梅被他的镇定骇住。
邹锐不敢拖,试图跟挟持柳冰露的大疤子对话,大疤子哪容他讲条件,就一句话,放人。整个过程中,钟好跟邹锐两个,一句交流也没,一个眼神都不传给对方。柳冰露搞不清,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双方僵持着,大疤子要邹锐立刻放人,否则一刀割断柳冰露脖子。邹锐说可以放人,但大疤子必须先放开柳冰露。大疤子狂笑,当我是傻子啊,我放了她,我还有命吗?邹锐往前逼了两步,一边用枪抵着怀里逃犯的头,一边冲大疤子说:“不放开你照样没命,信不信,你走不出这餐厅的?”
大疤子说不信,就算走不出,他也会让这里血流一片。
弄来弄去,才知道邹锐是在拖,想让餐厅的人彻底逃走。大疤子很快识破邹锐阴谋诡计,他冲邹锐喊:“放不放,不放我割了。”说着,刀真的划向柳冰露漂亮的脖子。
只听得哧啦一声,一丝血冒出来,柳冰露脖子里的血。柳冰露脖子里现在还有疤,就是上次让大疤子划的。大疤子割完,不过瘾,拿起刀,舌头在上面舔了一下。
这边钟好暗暗起了身,谁也没注意到他,包括身边的老婆乌梅,注意力完全被柳冰露吸引住了,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警察头。钟好佯装往外走,大疤子冲他喝了一声:“往哪走,都给我进来!”大疤子以为钟好是食客,喝斥着不让钟好离开。钟好很听话地往里走,脚步绕过几张桌子,往大疤子那边靠了靠。
“就坐在那儿,别动。”大疤子冲钟好喝完,原又对住邹锐。
邹锐举着枪,继续跟大疤子拼嘴上功夫。
接下来的一幕就有点惊人。钟好被大疤子喝斥着重新回到座位上时,整个人看上去就有点蔫,跟平时传说中的钟号完全不一样。他垂着头,浑身甚至发出一阵阵抖索。柳冰露心中的失望越发浓,快要转成绝望了。不过她发现,坐在椅子上的钟好并不是一根吓僵的木头,他在玩牙签。天呀,他还有心思玩牙签!
那天谁也没看到钟好是怎么把牙签射向大疤子的,就在大家都松懈了的当儿,只见钟好猛地起身,利落极了,往前猛跨一步,嘴里同时发出一声,好像是吐痰,结果吐出的是那根牙签。那根让柳冰露反胃的牙签像一柄攒足了力量的剑,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以呼啸之势朝柳冰露飞来。柳冰露差点喊出一声,这中间她听到挟持她的大疤子妈呀一声,那根牙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偏不倚射进了大疤子右眼。大疤子哪能想到,一根牙签居然这么有力量。连啊几声,本能地腾出手,去捂自己眼睛,说时迟那时快,已经离大疤子不远的钟好一个箭步飞去,手里再次射出一根牙签,这次射中的是左眼。
大疤子两只眼受伤,血喷出来,眼前一片模糊,想叫,喉咙已经被钟好死死卡住。
天啊。柳冰露承认,这是她此生看到过的最惊险一幕,快到她不能眨眼。此后,那个吐牙签的姿势,还有牙签如一柄飞剑,划过餐厅飘有油烟味的上空,零误差地射入大疤子眼睛的那种惊心动魄,牢牢地钻入她心中,成了她抹不掉的一道风景。
原来他不是剔牙呢。
三个逃犯被彻底制服,就要带走时,钟好走过来,冲柳冰露微微笑了下,对着她耳朵讲了一句:“对不住,今天我的吃相很难看,影响了你的胃口,改天找个好点的环境,我赔罪。”说完又冲自个老婆笑笑,带上逃犯走了。
柳冰露惊了,老婆乌梅也傻了,当了这么多年老婆,老听说钟好执行任务缉拿人犯,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3
那天之后,柳冰露心里就常常冒出一个影子,一个被她视作粗糙没教养没礼貌的粗猛汉子。原来他那样吃是为了麻痹住对方,不让对方看出他跟邹锐是一伙的。原来他剔牙是在寻找最合适的机会,原来……这样的原来产生出无数个,常常在夜晚或是闲暇的时候冒出,改变着柳冰露对一个男人的看法。
“看来我得改变一下自己了,不能老用一种旧眼光看人。”柳冰露跟自己说。
再跟乌梅到一起,柳冰露就不能不提钟好。开始乌梅好像不大自然,每每柳冰露提起,只是轻轻一笑,顶多说一句:“他这人……”然后就没话了。柳冰露不许她没话,一个劲说:“谈谈嘛,谈谈,很传奇,真的很传奇呢。”
乌梅还没谈,柳冰露自己先就浮想联翩起来。说实话,她的世界相对是单纯的,认识的人,接触的圈子,就那么窄。高雅是高雅,但就是窄了点。钟好打开她眼界,让她看到医院之外的世界,看到另一种男人,一种虽说不高雅但很入味的男人。
哦,入味。
柳冰露美美地咂了一下嘴。
柳冰露的蛊惑下,乌梅终于忍不住,讲出一些事来。柳冰露知道了他们俩个是怎么结婚的,起初乌梅家里是不同意的,乌梅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乌梅直言不讳道,那个时候她心里还有一个人,但没说是谁。柳冰露哦了一声,她对别人不感兴趣,一见钟情的故事毕竟不是谁都能遇到,有时候等同于童话。柳冰露就让童话伤害过,刺扎在心上,到现在都拔不掉。现在她再也不相信童话,只信事实。再说了,婚姻本来就是选择的结果,选择才意味着胜出。乌梅陆陆续续告诉她两人结婚后一些事,原来柳冰露对钟好的那些想法,乌梅一开始也有,甚至比她更强烈。乌梅说:“开始我是真心受不了,他粗糙、武断、一点不知道疼惜人。还有他们这些人,外面粗声大气惯了,回到家,话也是那个味,好像语气不重就不能讲话。”乌梅说这话时,眼里是有层暗伤的。这点柳冰露能看清,同是女人嘛,女人追求什么,渴望什么,柳冰露怎么能不清楚呢?
“但久了,也习惯了。老钟人不坏,务实,有上进心,工作能力呢,也不容怀疑。可就是……唉,不说了,哪个人没缺点呢,我也不能老活在幻想中,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你说呢冰露?”
柳冰露软软一笑。这笑是送给朋友乌梅的。柳冰露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乌梅,到现在才发现,不了解,真的不了解。原以为乌梅跟她一样,是那种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女人,唯一不同的是乌梅有家,有老公有儿子,工作之外还要把一部分时间分给家庭。现在看来,她的想法是幼稚的,至少不那么全面。
乌梅还有梦。
乌梅其实也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平日所以在医院表现得清高离群,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那是没遇到让她畅开心扉的人。柳冰露的恳切打动了乌梅,结果乌梅就把自己暴露了出来。柳冰露终于发现,乌梅内心是很有情调的,特文艺,跟书上网络上讲的那些女文青颇有点像。比如她说着说着,会忽然抬起目光,然后多出一句今天天真蓝,蓝得让人心要醉。或者两人正为某个话题津津乐道呢,她却忽然仰起脸来,叹出一声:“真想把一切都扔掉,融入山水间,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比如她正谈着钟好,偶尔也提及到儿子,对了,乌梅很爱自己的儿子呢,虽然谈儿子的时间不多,但只要一提及,马上就兴奋。可是兴奋着兴奋着,忽然又犯起神经:“唉,日子就这样婆婆妈妈,我算是让这爷俩给毁了。”
“毁了?”柳冰露一头雾水。
“是呀,你看看我,现在哪还有当年的那种清韵脱俗,被他们熬成一棵枯树了。”
只言片语,透露出某种情结。乌梅对现实是不满的,对跟钟好的婚姻,多多少少有些遗憾,关键原因就是嫁了一个不会浪漫的男人,而她的内心,是渴望生活时时刻刻浪漫的。
天下女人的悲哀,都希望婚后的感情比婚前更浓,都希望永远保持鲜嫩的十八岁,都希望丈夫胜过情人,都希望生活尽量去掉油盐酱味,多点海潮听音。
我呢?柳冰露忽然反问到自己。
她听见自己心里轰然坍落一声。
她其实是没有资格说梦的,这点上她比乌梅要惨出许多倍。
不管怎么,柳冰露跟乌梅还是很亲密地走到了今天。按眼下流行的说法,她们是老闺蜜。前段日子,赵纪光还没病逝,有天柳冰露刚从病房出来,想去办公室休息一会。乌梅红着眼睛找她来了,进屋就哭,门都顾不上关。柳冰露那天真是累了,赵纪光那天很反常,突然说出很多厌世的话。尽管类似的话老在赵纪光嘴上吊,柳冰露业已习惯,但那天明显不同。以前赵纪光多半是发发牢骚,释放一下怀情绪,那天却有点真,像真的活够了活腻了多一分钟也不想活下去。他竟然冲柳冰露说,你帮我打一针吧,我想痛快地离开,再也不要看到这肮脏的世界,我不要你担任何责任,我可以写证明给你。说着,真要拿过纸笔,要写给柳冰露一张证明。柳冰露用手指戳了他一下:“你啊,真是太任性,别忘了,你是当过大领导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赵纪光听不进去,他像个孩子,抓着柳冰露的手,非要柳冰露马上给他打一针。柳冰露急了,说这怎么可能,我是医生,不是杀手。赵纪光忽然说:“这世界哪有医生,都是杀手,你是,我是,他们都是。”
“都是啊。”他重重叹了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
柳冰露慌了,生怕哭声传出去,惊动了别人。不巧的是护士长史晓蕾偏巧进来了。史晓蕾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手还是抓在一起的。柳冰露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个孤独的老人,一个心理布满了障碍的老人,需要医生不停地做安慰,帮他从偏激与绝望中走出来。史晓蕾大约也觉得无所谓,冲他俩笑笑,给了柳冰露一句:“不好意思,我不该乱闯进来,你们继续,继续。”然后退了出去。
柳冰露觉得史晓蕾说话怪怪的,神色也怪,但没往心里去。很多时候,柳冰露是不喜欢在这上面花心思花精力的,对她来说,史晓蕾是她同事,也是很好的助手。她对史晓蕾,从不隐瞒什么也没啥可隐瞒的,便也想,史晓蕾对她,同样没啥可诡异的。那天也是活该有事,趁她走神的空,赵纪光忽然从她衣袋里抢过一把手术用小钳子,要吞。柳冰露吓坏了,猛地抓过他的手,边夺小钳子边说:“你要干什么,老赵你要干什么,不许这样。”
天呀,她一急,竟然唤出了老赵,而且没用惯常用的“您”。
“打针吧打针吧,我真是不想活下去了。”赵纪光忽然又像孩子般撒起了泼。
柳冰露哭笑不得。感觉现在的她不只是一名大夫,多的时候兼着保姆、女儿甚至母亲等多种角色,赵纪光是让她宠坏了惯坏了。
可她怎么就能惯着他呢,柳冰露自己也不能理解。
赵纪光的反常跟他女儿赵一霜有关。进病房前,赵一霜刚走,柳冰露跟她还在楼道遇上了呢。因为之前发生过不愉快,柳冰露跟赵一霜没打招呼。赵一霜呢,也像看不到她这个人似的。
柳冰露劝赵纪光想开点,要他一心养病,其他事暂时都不要去想。赵纪光恨恨说,我是不想,甚至不想看到他们,可他们一个个追来,非要在我这把老骨头上再榨出油来,你说,有这样一帮子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是还有我吗?”突然地,柳冰露说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惊住了,慌忙掩饰道,“我没那个权力给你打针,谁也没,再说那样的针也不存在。”
赵纪光怔怔瞪住她,嘴唇蠕动着,半天,伸出干瘪的手,像是在呼唤。柳冰露犹豫良久,还是把手伸过去,伸进那只已经枯干如老树皮的手。
那天她跟赵纪光谈了很久,赵纪光真是很厌世,药不吃,**也不让输,柳冰露劝,干吗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呢,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有罪,我有罪啊。”赵纪光忽然又忏悔起来。
赵纪光一忏悔,柳冰露就知道麻烦来了。这些年,她其实是被赵纪光的忏悔困住的,这是一口深井,掉进去,很难再爬出来。有时她甚至怀疑,赵纪光不断地忏悔,到底是在救他自己,还是在拴牢她?
后来柳冰露说:“行了,你忏悔了差不多五年,这些话我都听了不知多少遍,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好好养病,一切按医嘱来,尽量不受外界干扰。如果实在烦他们,可以写个东西给我,我让护士长安排人,他们再来探望,必须先征求你意见。”
赵纪光连连摇头,用虚弱无力的声音说:“不中用的,不中用,他们想来就来,哪还把别人放眼里,甭说护士长,就算周泽晋在他们眼里,也是轻轻一吹就会掉掉的烟头。”
赵纪光不该提周泽晋,他真是老糊涂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果不提周泽晋,柳冰露还有可能继续跟他聊聊,做做工作。人老了,要学会跟子女相处,不管怎么样的子女,你都要保持平和心,因为他们是你生的,是你培养的。就算全是混蛋恶魔,你也得认。她还想告诉赵纪光,要坚持,再坚持一个月,那个结果就出来了,你不是一直在等那个结果么,你不是坚信自己不是那种病么,她有信心帮他澄清。澄清便意味着重建信心。但是他提了,柳冰露就觉心里爬上无数个蚁,忽然间觉得是坨粪便。她一声不吭,默默抽出自己手,忧伤地走了出来。
那天的谈话让她心情无端地变重,其实她也是一个很情绪化的女人,心情说坏就坏,坏到极致。所以乌梅哭哭啼啼时,她并没有在意,甚至没表示出本该有的关心。直等乌梅把那个字说出来,她才蓦地站起。
“什么,离了?”
乌梅继续哭着,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说呀,怎么会离?”
乌梅不说,她用哭声代替了一切。
“这个狗东西,我找他去!”从不说脏话不爆粗口的柳冰露那天连着爆了好多粗口,她骂自己有眼无珠,竟然拿这样一个无耻的男人当偶像,还暗暗崇拜。又骂自己是猪,怎么能被钟好假象迷惑。后来觉得骂自己不对,容易让乌梅瞎联想,一改口专心致志骂起钟好来。她骂钟好是衣冠禽兽,笑面虎假面狼,人面狗心,这么好的老婆,他竟然视而不见,在外面找女人,真不是东西。那天她在办公室表现得很气愤,比自己遭男人抛弃还气愤。一个听了脏字都脸红的女人,那天竟将一个接一个的脏字骂出了水平。甚至连他算哪门子葱啊这样的话也骂了出来。
“你骂够了没?”
乌梅啥时不哭的,柳冰露根本不知道,她完全沉浸到骂钟好的痛快里去了。直到乌梅止住哭,擦干眼泪,这样问了一句,她才醒悟过来。
“你不哭了呀?”她走过去想搂住乌梅。女人之间的搂搂抱抱不只是表达亲昵,有时也具安抚的力量。
乌梅却没让她搂,往后一趔,躲开了。
“不怪他,怪我。”乌梅说。
“怪你?怪你个头,让人家蹬了,还跑来替人家说好话,乌梅你醒醒好不好?”
“真的不怪他,是我……是我……”
“你怎么了?”柳冰露这才意识到真有问题。
乌梅重重咬了下嘴唇,道:“我有外遇,让他逮了现形,抓**了。”
“啊?”
柳冰露眼里,全天下的女人都出轨,也轮不到乌梅。不是说乌梅不该出,关键是乌梅在她心里太干净了。相比于自己的浑浊、满身伤痕与污垢,以及讲不清的历史,乌梅简直就是一张圣洁的白纸。除了对丈夫有点小抱怨,真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呢。
可是她出轨了。
乌梅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一切痛痛快快讲了出来。柳冰露简直像是听天书,太刺激太离谱太过瘾也太超乎想象了。
天啊,她用了过瘾这个词,可见她内心也不是怎么干净。
“等等,这不是讲你自己吧,我小心脏快要受不了了。”柳冰露果真捂住了自己的心脏,那里跳的好快,好澎湃。她像个站在岸上的女人,羡慕别人游泳又巴望着别人呛水。
乌梅不理她,继续讲,滔滔不绝地讲。生怕一旦在某个地方停下,这些话便再也讲不出口,永远要烂在肚子里了。
柳冰露完蛋了。她让乌梅搞得一惊一乍,过山车一样。忽尔吞下一口火药,心口那边要爆炸。忽尔又生出一处隐秘的痛快,渴望再能刺激点。
天呀,她怎能这样下作,她应该流露出深深的同情或者……
“我是垃圾,你嘲笑我吧。”乌梅讲得差不多了,灌下一杯水,她肯定认为自己极不光彩,企求审判一样将接受惩罚的目光送给柳冰露。
柳冰露竟然一点审判的念头也没,一片接一片的错愕震撼了她,十分陌生地盯住乌梅,心里不住地问自己,这人真是乌梅,乌梅她真有这么勇敢?
哦,勇敢。拿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不留情面地将自己割破,不管是血还是脓,让它一古恼儿地流出来,流给别人看,太需要勇气了。柳冰露想,同样伤痕累累污渍斑斑的她,是没有这气概的。
“怎么,你不骂我?”讲得差不多时,乌梅静下来,柳冰露的态度令她惊讶。大约她也是被这事折磨极了,就想找个人狠狠骂她一通。倾诉是排泄心头郁闷的最好办法,被人骂是减轻罪恶感的有效途径。
柳冰露奋力调整自己,却依旧就不知道该对乌梅说些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对他人的生活有评论资格,更多时候,我们连自己的生活都理不清楚,被自己搞得头破血流还不知原因在哪。
“傻眼了吧,感觉我在讲神话是不?冰露,我自己也不信呢,可它的确发生了。”乌梅非常泄气。她泄气的样子很是吓人,柳冰露跟乌梅交往了这长时间,从没见过乌梅低落到如此程度。
“别,别。”柳冰露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必须该对乌梅说点什么。憋半天,她道,“乌梅,我得重新认识你!”
唉,这话说得太没水平。
乌梅差点笑出声,显然她期待的不是这句话。再次揉揉眼睛:“得,我现在就这样子了,骂我泼妇也好,说我****也行,都解决不了问题。我肚子饿,你得请我吃饭。”
“不,乌梅,你错了,你这样坦诚这样勇敢,反倒令我难受,让我鄙视自己。你至少敢于解剖,敢于面对自己,可我呢?”柳冰露说着话,突然想哭。
“干嘛呀,这件事说完就完了,千万别殃及你,否则我就是罪人。”乌梅说着走过来,揽了揽她脖子,“请我吃饭吧,我们是不是该大吃一顿?”
“对,大吃一顿。”
说的也是,不管怎么,天不会塌下来。有些事堆心里或许是大事,感觉度不过去,其实睡一觉醒来,发现太阳还在天上,鱼还在水里,时钟还在嘀嘀哒哒响,世界不会因你遭遇什么而停下来。不要过分放大自己的悲伤,更不要无节制地发酵你的苦难。你所遭遇的,其实就是每一个人遭遇的,不过别人把它吞下去罢了。
两个女人于是去吃饭,乌梅说她买单,柳冰露说哪能来,我听了这么多故事,当然我来买。乌梅说没把你恶心着?柳冰露白一眼乌梅,用女人之间的口吻说,怎么说话呢,我感谢还来不及呢,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乌梅说你就别取笑我啦,再取笑我可就没法见人了。柳冰露一本正经道,怕什么,这就是生活。
两人说说笑笑,乌梅心头云散雾开,一个结终于被打开。她们挑了一家非常扎眼的酒店,平日是断然不敢进去的,可这天两个女人昂首阔步,像是中了大奖。人的心情就这么古怪,有时候我们需要庆祝,却提不起兴来,有时明明受到了打击,却非要撑出一个劲来。整个吃饭的过程,柳冰露不断地说服自己,这只是乌梅自己的事,跟她没一点关系。她也是女人呢,而且是个有小资情调的女人,有个外遇什么的不足为怪。可是后来她又想到了钟好,她还是过不了这个坎,乌梅怎么能给钟好这样的男人送顶绿帽子,何况是跟那样一个男人!
章笑寒。
柳冰露身上陡地冒出一股凉气,直逼心扉。
章笑寒是三河生物制药股份公司总裁,一个在银河市呼风唤雨的人物。三河制药最早是章的父亲章三河创办的,二十年前,章三河在银河,乃至海东省,就是一个传奇人物。那时候柳冰露还小,大约上中学吧,但三河制药如雷贯耳,想不知道都难。等她读完大学,上完研究生,回到银河时,三河已经解体,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保留了章三河起家的根本,就是章三河长子章笑风的普生制药厂。更多的资产则交给了次子章笑寒。章笑寒名义上保留了父亲精心打造的 “三河”品牌,也继承了父亲的风光,但是现在的三河,跟原来章三河那个,完全不一样了……
柳冰露茫茫苍苍想起一些事,怕是没人能想到,那个五年前在抓捕毒枭中,被光头李活一枪击中,不幸从三角楼摔下来毙命的章笑风,就是姐姐十岁时找过的化学老师,尽管叫李铁的男人最终没能毙命于姐姐那些可怜的化学知识,但是这个人对她,却有启蒙作用。
人的一生往往是被小时候某件事决定了的,这也是柳冰露成年后才悟出的道理。如果那件事在最合适的时候到来,以最合适的方式触动了你的小心灵,你这一生就被它左右了。这不叫宿命,叫什么来着,还是叫它启蒙合适吧。章笑风虽然没给柳冰露带过课,但真能算得上柳冰露启蒙导师。柳冰露小时是见过这位老师的,姐姐三番五次的怂恿下,她的小心灵还是没有经受住鼓动,跟着姐姐去了学校。那是一个非常亲和的男人,一看就有学问的那种。戴副眼镜,跟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像天空般透明而又深邃。印象中好像他还摸过柳冰露的头,用温和得不能再温和的声音问:“你是春她妹妹呀,你也喜欢化学?”他管姐姐春露叫春,这声称呼一下就把柳冰露感染了。记忆中她跟姐姐长了那么大,还从没听过这么亲切这么动心的称呼呢。她在心里一遍遍说,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啊,也叫我一声。但是那天好像章笑风没再叫,拿出几道题,让姐姐做,他却夹着书本走了出去。
原来他急着要上课。
再后来,柳冰露上了中学,因为跟姐姐不在同一所学校,所以就没有缘分再看到他。章笑风这个人,就像曾经活过的一粒麦子,或者在哪儿仰望过的一棵树,在她生命中划了一下就永远消失了。直到她遇见纪豪,直到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发生,这个人又在她心里复活了过来。
还是因为化学。
一个人会跟一门功课有关系,这很奇怪。然而比奇怪更可怕的是,当年纪豪租用的库房还有化验室,恰恰是章笑风的。章笑风是因为父亲的三河制药要研发新药,需要大量的化学人才,而他在那所普通的中学教了若干年书,终于教累了教无聊了,想跳出来换个活法。结果就成了父亲的助手,三河制药副总经理兼总工。再后来,海东还有银河大兴药业,省里市里一心要把银河打造成中国药都,世界最大的生物制药基地。名目繁多的制药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尤其是赵纪光之子赵岩下海创办了海天制药,银河甚至海东全省的药业之争药业之战算是彻底打响。这么些年,狼烟四起,烽火连连,围绕着药业到底谁能称王,海东和银河就没消停过。个中曲折,其中精彩,柳冰露断断续续听闻过一些,更多的则是由赵纪光直接告诉她。柳冰露知道,海东或是银河,药业间的竞争,说穿了就是三河跟海天之间的竞争,更直白说,就是赵家跟章家的竞争。
比如说当年震惊全国的海东二药收购案,明着看是行业之间的重新洗牌,重组或并购,但柳冰露后来了解的事实却是,海二药是把导火索,点燃了海天与三河之间的战争。海天也正是凭借这场战争中成功击败称霸药业的三河,吞并海二药,迅速壮大自己,并在次年组建海天集团,一跃成为海东药业新的霸主。
而三河药业却在这场烈火浓烟的收购战中败北,按业界说法,输个精光。曾经不可一世的章三河落败后气急败坏,提着酒瓶在市政府门口将自己灌醉,借着酒劲说了许多不该说的错话,曝出了收购案中诸多骇人听闻的内幕,有些甚至触及到了赵纪光以及其他官员。不知是章三河酒喝的太大还是话说的太多,银河官方很不爽,最终以扰乱社会秩序罪将其关进了看守所。两个儿子章笑风章笑寒偏又不争气,为公司下一步谁来接班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哪还有心思为为父亲奔走。按理说老大章笑风接过父亲帅印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在父亲身边工作多年,对三河的运行还有管理模式更是熟谙,对三河的未来,他更有发言权。世事往往不按人们的意愿走,有时候背道而驰反而成了常态。兄弟俩闹的结果,是章笑寒成功击退哥哥章笑风,赢得了主动,掌握了三河大权。
这事着实好玩,章笑寒不是依靠自己在企业管理方面有多精,不是依靠对三河有什么远大的构想,他在紧要关头采取的手段是曝料。曝父亲章三河的料!
猛料!
4
乌梅跟章笑寒曾经是有过恋情的,这点柳冰露真还没有想到。
乌梅跟章笑寒是中学同学,还同桌过一年。不过那个时候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故事,大家全都憋足了劲备战高考,尤其乌梅,几乎对男生目不斜视。章笑寒学习一般,但是家里有钱,同学中间威望自然就高,常见他带着一帮男生,晚自习后去吃宵夜,顺便对女生评头论足。那时男生们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给女生打分,乌梅后来知道,她的分在班上女人中间最高,7.6分。据说能起过7分的就已是校花级别,比班花厉害多了。乌梅能得高分,不是长相出众,也不是学习名列前茅。跟男生相反,女生的成绩往往是劣势,男生们最看不起的就是像她这种学习成绩优秀的女生。她得高分,关键一条是章笑寒老说她好话,还将她内定成自己老婆,不许别的男生想入非非。
乌梅跟章笑寒的恋情发生在大学时代,准确说是大三刚开始的时候。乌梅读的是海东医科大,也就是现在的海大医学部,章笑寒读的是普通一本海东财大。有天章笑寒突然来海大找乌梅,请乌梅吃饭,乌梅想拒绝,又一想同学多年,还不知道对方情况,就去了。没想这一去,就掉进了一个漩涡。
她跟章笑寒恋爱了。吃饭中间,章笑寒明确告诉她,要发起总攻,要拿下她。乌梅听着可笑,见过同学谈恋爱的,还没听过这样恋爱的。她以为章笑寒说笑话,或者逗她玩。不料章笑寒对她来了真的。
“他的攻势很猛,我根本招架不住。”乌梅说。
“我完全被她搞懵了,那个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乌梅又说。
结果是,乌梅被爱情击中。乌梅承认,这场恋爱有点草率,好像选手压根不知情的前提下被骗上场,更像学生被老师糊里糊涂叫起来回答问题,反正一点准备都没。可是对女人来说,恋爱干嘛要做准备呢,做好准备的恋爱还能叫恋爱吗?
柳冰露点头称是,承认乌梅说的有理。有时候女人就是这么糊涂,明知是陷井,还糊里糊涂往里跳,结果……
结果他们只热恋了一年零八个月,章笑寒突然失踪,连续好多个日子都找不到。乌梅去过他学校,找到他宿舍,见了他室友,室友说你 怎么还找他啊,人家已经……
章笑寒恋上了电影学院一位女生,还跟人家私奔了。
乌梅哇的一声,差点吐出血来。
后来的故事就有点狗血,乌梅大学毕业,考取了研究生。章笑寒却再也听不到消息。唯一知道的是他没完成学业,他长期离校不归,学校开除了他。再后来,乌梅到银河医院上班,经人介绍跟钟好认识,开始她对钟好几乎没啥感觉,完全是应付差事地见面、聊天。有过一次创作的乌梅再也没有**去恋爱,更不可能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好在钟好那张嘴,也不会说甜言蜜语,对这事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不像别的男生那么热烈那么急切,好像俩人是为了完成某项使命,而不是要陷入一场恋爱。
她跟钟好断断续续了三年,中间她想结束,觉得这样的接触没一点趣味。一个男生连女生的**都调动不起来,还谈什么恋爱?钟好说,有些事要开水煮,但掌握不好火候,锅就干了。有些呢需要温火慢炖,熬啊熬,汤才入味,也牢靠。“原来你是专家啊,老手。”乌梅还了钟好一句。
“我不是老手,我只是觉得,像你这种女子,啥都看得清,只有时间看不清。”钟好果然露出老手的口气,一双眼睛灯塔似地看着她,看得乌梅脸发烧心乱跳。
“只有时间看不清。”她重复了一句,觉得这话有那么点味道,值得咀嚼。嚼着嚼着,嚼出点东西来。目光暖洋洋地看住钟好:“怎么才能把时间看清呢?”
钟好说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这里装什么?”乌梅佯装生气,如果钟好能准确地回答她,效果可能更好点。
“我没装,我只是想把自己交给时间。”
“原来你也看不清啊。”乌梅嘴上说着,心里却是另番滋味了,其实她对钟好这句回答是非常满意的,对钟好那一刻的目光也是另有体会。她获得了一种新鲜的东西,这东西虽然来得迟,但对她还是很管用。
三年后的某一天,钟好说,我们是不是考虑该结婚了?乌梅想了想,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是该结婚了。于是点头道,那就结吧。
两人就张罗着结婚。
结婚那天,已经失踪了几年的章笑寒突然出现,还给他们送了一份特殊的礼。
一个大花篮,非常夺目。按键一按,花猛然开放,呈现出一个大大地喜字。正要惊叫,花中间突然显出一口石英钟来,上面采用了倒记时法,指针是倒着走的,上面设计的时间是一年零八个月。
“这什么意思,谁送的?”钟好一头雾水,有点生气地问她。
乌梅默默垂下头,一言不发。她知道一年零八个月是什么意思,但不能告诉钟好。她也知道章笑寒这样做,无非是向无辜的钟好挑战,或者公开向她宣示,想让时光倒流。乌梅感觉很对不起钟好,但又不能把实情讲给他,男人也会吃醋的。好在章笑寒送完花篮就走了,没给他们再添什么乱。
乌梅没想到,这个花篮却为她和钟好的婚姻埋下了炸弹,直到事发。
“他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乌梅这样评价章笑寒。
“遇上他,真是没有办法。我拒绝过,也严厉警告过,可是你知道……”乌梅又说。
柳冰露什么也不知道,她没有兴趣窥探别人的生活,更无权对他人的婚姻做出评判。况且男女之间的事,谁能讲得清,真要讲清,世间就没那么多荒唐了。
乌梅讲这些的时候,柳冰露眼前反复闪现出她自己的生活,这是一种很可怕很要命的幻觉,但她没有办法。她看到一地鸡毛,零乱而糟糕地在黑风中飘。
直到乌梅讲出一件事,柳冰露才彻底把自己这些破事驱开,认真琢磨起这个章笑寒来。
他的确是个疯子,不,魔头。
章笑寒那年扔下乌梅突然失踪,果真是爱上了影视学院女孩田丹阳。姓田的女孩长的非常甜,说话有一种天然的牛奶味,而且真是有一张明星脸。章笑寒想,靠着他家的实力还有自己的能耐,是能将女孩送上红地毯的。女孩对此也深信不疑,以为跟着章笑寒就跟对了未来。谁知他们在外打拼了三年,非但没看到一抹红,险些日子都过不下去,只能乖乖回来找父亲。
章笑寒进入三河药业,在三河药业公关公司担任副经理。田丹阳在银河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模特,偶尔在车展或某些开业仪式上露露脸。有一天章笑寒突然找到乌梅,说他想杀人。乌梅忙问怎么了?章笑寒先是不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杀人两个字。乌梅见他的样子有几分可怕,就想把钟好叫来。章笑寒恶恨恨说,敢让他来,今天我就造血案给你。乌梅怕了,那天的章笑寒身上真是有血气的。后来她才知道,是田丹阳出了问题。
田丹阳竟然跟章三河睡在了一张**,而且时间有两年之久,章笑寒这个傻子,居然一点都没察觉,直到他不幸撞上!
柳冰露已经惊讶不动了。
人生它到底有多少底色,怎么每个人翻出来的牌都那样零乱那样荒诞?钟好再不济,也比这个姓章的强啊,乌梅她怎么就能看得上,还跟人家睡了好几年!钟好也是,事情就在他眼皮底下,长达三年,居然一点知觉都没。这点上他竟然跟当年的章笑寒一样无知!
乱。世界真他妈的乱。而且乱的不只是她柳冰露一个人。柳冰露忍不住又爆了粗口。
没办法不爆,她的世界观爱情观价值观男女观这观那观全让乌梅给颠覆了,一塌糊涂。连乌梅这样一个贤妻良母型的人物,一个从不惹是非的人,一个医院的男大夫每每训斥起妻子都要拿出来做典范的女人,一个又能吃苦又不虚荣肯钻研学问在医学上有了不起成就的女人,都能曝出如此荒唐如此无理如此混蛋如此站不住脚的奇闻来,世界它还能有秩序?
不管柳冰露想得通想不通,也不管是震惊还是无语。总之,乌梅跟钟好是离了,离得很利落,很干净。乌梅说,钟好自己想净身出户,孩子房子都给她。她哪有脸啊,人家不拿刀剁掉她,不把她大卸八块背到医院来展览,已经很讲夫妻情份了,她还想赖在人家?乌梅想也没想,自己搬了出来。
柳冰露痴痴地想了一会,抓起手机,拨通了号。
电话通着,乌梅先是没接。过了一阵,柳冰露又打,这次乌梅接了。
“是冰露么,那个结果还没出来,还需要等几天。”
柳冰露忙说:“不是那事,找你是别的事。”
“别的?”乌梅好像不理解。
乌梅说的那事,跟赵纪光有关。早在赵纪光还在上海治疗期间,银河突然传出一股风,说赵纪光患的不是淋巴性恶性肿瘤,是一种非常不耻的病。这病医学上叫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或称后天免疫缺乏综合症。民间管它叫艾滋。
当时银河是很恐慌了一阵的,传言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有。柳冰露自己也有一阵恐慌,想想她跟赵纪光的关系,禁不住吓出一身冷汗。好在她这方面做过研究,乌梅又是这方面专家。柳冰露起先没敢告诉乌梅,甚至怕在乌梅面前提这事。直到一次吃饭,乌梅婉转地说:“不管大家怎么说,你心里得有底,你是医生,跟别人不同,逃避不是办法,凡事还是直面的好。”
柳冰露知道瞒不过乌梅,铺天盖地的传言面前,你若想瞒住一件事,简直是痴心妄想。而且因为传言,赵纪光迫不得已离开上海医院,回到了银河。银河方面已经在设法封锁消息,赵纪光本人更是被谣言包围。除说他害了这种病外,关于他在位时的腐败,以权谋私等都被牵扯出来。尤其当年的海二药收购案,更是传出新的版本。有说章三河的死,跟他有直接关系,是他利用职权硬逼三河药业退出。还有说那个叫田丹阳的平面模特,不只是跟准公公章三河睡觉,章三河为了拿到海二药,竟将田丹阳送给了赵纪光。为讨田丹阳欢心,赵纪光指使某公司全力包装,确实让田丹阳过了一次戏瘾,虽然不是女一号,但在电视里也露足了脸。可惜田丹阳天生戏分不足,虽经各方炒作,但都无功而返。舆论甚至殃及到了新任副市长成卓然,有传言说,成卓然这些年的进步与提升,完全是赵纪光一手促成,可成卓然恩将仇报。还未等赵纪光退下位子,就已开始谋划新局。赵纪光这边交出权力,另一边,成卓然就为他准备了冷宴。
冷宴不好吃啊,赵纪光的病一半是因为女人,一半,是因为成卓然。
更离谱的也有。不然,银河方面是不会下大力气整治谣言的。
如此舆论面前,柳冰露再想瞒,就实在是不聪明。而且在乌梅面前瞒也显得不道德,人家可拿她当最铁心的姐妹啊。最终硬着头皮,将自己跟赵纪光所有的事讲了出来。乌梅一惊一惊的,后来哈哈大笑:“露啊,我以为天下只有我失足,原来你这支红杏,也是没耐住寂寞。都说女人傻,我看我们是傻到家了。”
柳冰露眼里破天荒地噙了泪,看住亲人一样看住乌梅,哽咽着嗓子说:“你说姓章的是疯子,真正疯的是我,你说我这是为了什么啊,一个糟不啦叽的老头子,被他害,被他辱,最终却要站出来为他澄清,为他鸣不平。”
“傻呗,还能叫啥,谁让我们是女人。”乌梅这次倒显得平静,其实天下女人的悲哀,听起来复杂,说透了也就那点事。没管好身体,睡错了人。没管好心,错付了情。女人们都以为自己的感情很圣洁,很牢靠,不是随便哪个男人都能拿走的。结果却是,最不该拿走感情和身体的那个男人,往往给出她们最致命的一剑。
两人没再扯这些,而是就如何为赵纪光的病做准确诊断商量了起来。乌梅的主攻方向也在这里,看完所有资料,包括上海、北京几家医院的诊断及治疗情况,乌梅认为可能性不大,但又不敢排斥,提出建议,莫不如让赵纪光住进银河医院,她们当作一个重点来研究?
可以说,赵纪光入住银河医院这段日子,柳冰露是有双重任务的,一是梳理赵纪光心情,让赵纪光从种种失落和对世界的诅咒中醒过来,静心养病。二是跟乌梅合力查清赵纪光病情,本着对赵纪光负责也本着对自己负责。在柳冰露看来,作为一名医生,就算此事跟自己没牵连,也有责任去查清。
这事瞒住了医院也瞒住了赵纪光家人,乌梅已经将病历还有病检样本及数据送到了国外权威机构做最后确诊,可惜还未等乌梅这边把最后结果给出来,赵纪光就死了。
柳冰露再次解释说,不是赵纪光的事,是她自己想找钟好。
“找他?”乌梅感觉有些意外。
柳冰露笑道:“姐你别误解,有件事我自己拿不定主意,想找人商量,想来想去,还只有你家老钟能帮我。”
“他不是我家的了,我现在跟他没有关系。”乌梅笑说。
“这可说不定,哪天他想通了,指不定拿花来求婚呢。”
“这笑话你也敢讲,你真不懂男人?”
两人说了几句,乌梅问:“是赵纪光的死还是你姐那案子?”
柳冰露心里咯噔一声,什么也瞒不过乌梅,姐姐柳春露出事,柳冰露并没告诉乌梅,然而乌梅还是知道了。可见这个世界是没墙的,你越是想藏住的东西,往外跑的速度越快。
“是姐姐的事。”柳冰露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这事啊……”乌梅沉默一会,道,“这事你还只有找他,之前好像听他说过几句,感觉事情很阴暗,怕是有见不得人的底。”
“他说过?”柳冰露猛一下兴奋。
“是在我们离婚头天晚上,我听他电话里说的。”
“可是我找他,他会理我吗?”柳冰露吃不准地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现在跟他没关系,也不联系,不过我想,他是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