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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全二册)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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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柳冰露的办公室被盗。

夜里一点钟,医院里一派安静,就连平时挤满了人的楼道,这阵也空****的。柳冰露做贼一样,平日昂首挺胸的她,走进特护楼的样子就像小偷。楼道里灯光昏暗,是值班护士关了大灯,厉行节约嘛。掏出钥匙打开门,柳冰露傻眼了。

办公室看上去跟平时没啥两样,该整齐的地方仍然整齐着,桌子上的书,几本打开的医学杂志,还有写了一半的笔记,全都在原处。窗台上几盆花,也在暗夜里绿着,几片叶子掉下来,静静地躺在地上。可是,一个地方的细微变化引起了柳冰露注意。

文件柜。

柳冰露平时有个习惯,有什么重要的文件,都要放到柜子里。比如一些特殊的病案,少数有典型意义的病检报告她会复印下来,一些顽固病的康复过程,会一一纪录下来,留作研究资料。文件柜是有锁的,柳冰露却很少用锁。这是她的私人领地,别人进来也只是客气地坐一会儿,不会乱翻。但是赵纪光死后,柳冰露多了个心眼,将两个文件柜重新整理一番,有意识地将一些自认为重要的文件放在了靠墙角那个柜子里,锁了。她的白大褂平时是挂在衣帽架上的,前不久衣帽架坏了,一直要换,但因为医闹一事,啥工作都被干扰,没换成。柳冰露离开时,就将白大褂挂在里面柜子的小抓手上。

但是此刻,白大褂变了地方。虽然也在文件柜上挂着,但不是里面那个,挂在了外面柜子上。

柳冰露站在门口,认真想了一会,确信不是自己挂过去的。这么些年,只要养成的习惯,都不会轻易去改。包括每次进门前,要先下意识地用目光扫一遍屋子,不管是办公室,还是家里,都这样。这是一种习惯,没任何目的。但是这天,她发现了异常。

有人进来过。柳冰露第一时间就想到这。然后再看,屋子里那些细微的变化,就全进了眼里。虽然对方极其小心,甚至小心到了能把一切复原到完整的地步,但终归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椅子的位置是动过的,不多,但也有二十公分。一定是想打开抽屉,不得不先把椅子挪开,挪开后又忘了准确位置,没有复原好。两个文件柜中间,地面上是放着一盆花的,大叶海棠。本来是该放到窗台上多接受点阳光的,但因长得太高,怕窗台放不稳,端下来又找不到更好的位置,暂时就将它放在了两个柜子中间,因为柜子下层基本是不用打开的,放的都是一些过时的医学杂志。

花盆明显被移开过,有个特别的细节更加证实了她的判断。花盆移开后,下面是有一些垃圾的,进屋者可能怕垃圾引起主人注意,竟用拖把拖了下面。再看拖把,也是被动过的。真是弄巧成拙呢。

会是什么人?警察,不可能。警察如果要搜查,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病人家属?更不可能。甭说病人家属没这个胆,楼道里可全是监控,就算有,一间办公室,什么也没有,人家犯不着。那就是同僚?

柳冰露回身又仔细看了下门锁,心里清楚了,院长周泽晋。别人进这办公室,一定会慌里慌张,只有他,能如此淡定如此心细。尤其用拖把清扫花盆下面的垃圾,更让柳冰露坚定,这事只有周泽晋能做出。

他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任何场合都容不得眼里看到垃圾。为此不止一次在全院大会上训过部门,要求他们干净再干净。

柳冰露脑子里闪过一些跟周泽晋在一起时的画面,以及周泽晋平日的生活习惯,几乎没再怀疑,就确定是院长周泽晋了。

“他到底想找什么?”钟好问。

此刻他们在离医院很远的一条街上,一个叫“21号”的小酒吧,酒吧很冷清,除他们之外再没别人。不过正好,他们就需要这样一个冷清而安静的地方。

“应该是找病历吧。”柳冰露实话实说。

“赵纪光的?”钟好问的也直接。因为他们见面先强调了三点,第一,不许隐瞒,实话实说。二,两人不设防,既不猜测也不怀疑,好让谈话迅速而准确。三,双方都不说废话。

“是,事发到现在,他们的着眼点一直在病历上,他们怀疑交上去的病历有假,他们要拿到真实病历。”

“你先告诉我,病历有没有造假,如果有,真的病历在哪?”钟好放下周泽晋的疑点不问,反倒逼问起病历一事来。

柳冰露心里咯噔一声,怪自己刚才心急,说了实话。有些事真是瞒不过钟好的,柳冰露越来越感觉到这点。

可她犹豫着,还是不想说。

钟好拿起包,做出要走的样子。他倒不是要挟柳冰露,他是在执行任务时被柳冰露一个接一个电话催来的。半个小时前刘子江打电话给他,别墅凶杀案有重要线索,务必让他去一趟。他跟刘子江正谈着,柳冰露就疯了一般找他,而且他老婆乌梅离婚后破天荒地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无论如何见见柳冰露。

柳冰露突然伸出手,拽住了钟好。钟好微微一怔,有点不习惯,脸也无端地红了起来,在女人面前红脸,钟好大约还是第一次。心跳间,就听柳冰露拉着他的手说:“您别这样,您得给我时间。有些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您知道的,老领导这病……”

钟好一怔,赵纪光的病,在银河是个禁忌,好多场合他都听人们神神秘秘谈起。

“他什么病,难道真是?”钟好下意识就问了出来,脸上比刚才多了一层恐怖。

“别乱猜,千万别。”柳冰露紧忙摇头,生怕钟好继续追问下去。

还好,钟好没追问,不过他的样子显然比刚进酒吧时古怪了许多。“我知道这牵扯到一些医学问题,需要时间来证明,但我相信你找我来,不是为了探究他得什么病,一定是有其他问题。说吧,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柳冰露还是没说。她的脑子乱极了,从医院出来到跟钟好见面,一直有一个声音追着她。他们动手了,他们要动手了,擅自闯她办公室搜查,这样的事都能做得出来,可见他们拿她当什么。气愤裹挟着恐惧不断袭击她,一向有主见的柳冰露忽然变得无所适从。

“你遇到大麻烦了。”钟好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刻意给柳冰露提醒什么。

柳冰露点头。之前她很少想过这些,就算是赵纪光刚离世,周泽晋跟副市长成卓然把她叫去,如此这般叮嘱,她也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现在却不,现在她感觉自己正被别人抛开,被别人怀疑。

“你到底说还是不说,我没时间陪你闲坐。”钟好又催一句。柳冰露猛就烦了,她现在需要的是安慰,需要的是一双手把她托住,而不是钟好这种干巴巴的冷和强硬。

“要不你走吧,我一个人坐坐。”一赌气,柳冰露下了逐客令。

钟好恼了。

“什么意思柳医生,你叫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走,我成什么了,钟点工啊,钟点工还要付钱呢。”

“行,我给你钱。”柳冰露跟钟好赌上了气,说着话手真就往包里去,要给钟好拿钱。翻了几下蓦地僵住。她触到了那个可怕的东西!

连夜赶到医院,就是为这个小东西。姐夫范欣生还没出事前,大约一个半月前吧,有天刚做完手术,衣服都还没换,姐夫突然来到了医院,见到她,啥也没说,一把抓过她的手,拉着她就离开手术室。“你干吗呢,我还没换衣服。”柳冰露想挣扎开,又不敢过于声大,只能暗暗使劲。姐夫范欣生拉她离开人多处,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压低声音说:“情况紧急,我没法跟你细说,有样东西交给你,不到关键时候千万别拿出来。记住了,这是我保命的东西,一定要藏好。”

说完,给她一个U盘,旋风似地又走了。

对于姐夫范欣生的生活,柳冰露了解的很少,有限的信息差不多都来自姐姐跟范欣生吵架后对她的倾诉。但是柳冰露有点烦姐姐,总觉得她有种无病呻吟式的神经质,姐姐反复无常,头一天还跟她控诉范欣生多么可恶,第二天马上就打电话说,他们合好了,范欣生要带她去美国购物。姐姐是个物质狂,对金钱还有财富的欲望强烈到让人恐惧,购物是她此生最好的疗伤方式,姐姐贪心到变态,拥有多少也不能让她满足。有次她拉柳冰露去家里,打开衣柜,柳冰露看到一整排吊牌都没剪的时尚大衣,每件都在万元以上,姐姐喜孜孜地告诉她,只有看着这些衣服,她才觉得活得像个女人。

两人志趣不同,在一起时话很少,姐姐说的她不爱听,她说的姐姐又听不懂,于是见面机会越来越少,如果不是这一年姐姐跟姐夫闹得凶,怕是柳冰露连一次都不相见。

当然,姐夫的欣生药业,柳冰露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一来姐夫有段日子爱拿自己的成就在她面前炫耀,借以表明柳春露那些说法纯属无稽之谈,让她不要相信。二来,柳冰露也能隐隐感觉出,姐夫对她,似乎是有某种期待或暗示的。男人那点心思,瞒不过柳冰露。姐夫这种在水里扎了几个猛子尝到点甜头的男人,其实是没有啥城府的,顶多就是在她面前显摆一下,以类似于爆发户的嘴脸向她炫耀一下有钱人的生活。还夸张地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看见你们那么辛苦,才拿那么点工资,我就有点想不通。”柳冰露早已不是小孩子,更不是那种嗅见钱味就想把自己贱卖出去的傻货。每每遇见姐夫犯这种低级错误,她便轻轻一笑,不多说,只回给他一句:“你要看懂这个世界,就成高人了。”

范欣生知道柳冰露看不起他,这种看不起是骨子里的。所以在她面前压根就没一点优越感,就算拿再多的钱,也撑不起底气,只能咂咂嘴说:“我们家冰露,眼界高啊,不是一般人够得着的。”

对这种酸语,柳冰露回击一下的兴趣都没。她对范欣生的态度,仅仅是限于亲戚间的客气,多一步都懒得走。至于外界传说范欣生做的那些事,柳冰露更是鲜少过问。

不该她过问的,绝不过问。这个世界上,我们不是裁判,也不是别人生活的鉴定师。我们能将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乱套不污里泥里就行。可惜就这,我们也做不到。

可是现在柳冰露有些后悔,姐夫出事了,姐姐也身陷囹圄,做为这个世界上姐姐唯一的亲人,柳冰露忽然发现,她为他们做过的那么少,少到竟然回忆不起一件像样的事。可见她是一个多么冷血没有情感的人。

可怕啊。

每每想起这些,柳冰露就心颤。亲人是什么,亲人就是她在时你可能烦她恨她,一旦有什么不测你的心会瞬间裂碎的人。

范欣生给她的这样东西,柳冰露一次也没看。发现办公室被盗,柳冰露惊出一身冷汗,以为对方是奔这个去的。好在这东西她既没放抽屉也没放文件柜,而是将它随手扔进放小杂物的一只盒子里。盒子是她出国时新西兰一位女医生送的,精致且独特,一直没舍得扔。当初她不相信姐夫范欣生会有什么十分重要的物件,更不相信会将这样的物件交给她保管。现在看来是她错了。

柳冰露双手颤抖着将U盘交给钟好,说请他来是为这个。医院的事纯属突发,请他暂时不要问了。

“你事情真多。”钟好依旧一副坏脾气,装作无所谓接过U盘,端详一眼。

“这里面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范欣生给我的,当时他说这东西很重要。”

一听范欣生,钟好陡然警觉,怪柳冰露:“你傻啊,这么重要的东西现在才拿出来,你简直……”话说一半,猛地收住。钟好看见柳冰露一张苍白的脸,牙齿紧咬着嘴唇的样子看上去既可怜又无助。

“你哪里不舒服?”钟好这才想起应该关心一下她。

柳冰露摇摇头:“没啥不舒服,我感觉很是不好。”

“肯定不好。”

钟好一把拉起柳冰露,要往外走。柳冰露问干吗啊你这是?钟好恨恨甩过一句,还能干吗,回家去!

钟好强行带着柳冰露来到自己的家。进门的一刻柳冰露有点怕,跟乌梅亲密了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来过她家呢,没想现在……可她已经来不及想这些。

“拖鞋在那边,自己换。”钟好扔过一句,自己没换鞋,猴急地奔书房去。柳冰露站门口,下意识地又朝屋子扫起来。

这习惯真糟糕,可柳冰露控制不住。

家里比她想象的要干净。没想一个离了婚的男人,仍能把家整理得井井有条,感觉不出这个家现在没有女人。

柳冰露换了拖鞋,想跟着去书房,目光又被电视机前一张全家合影吸住。照片上三个人,幸福地笑着。应该是几年前照的,钟好还不见老,一张脸有棱有角,一双眸子炯炯有神,暗含着睿智与力度。柳冰露从没觉得钟好长得有型,一直拿他当那种五大三粗缺少素养的男人。这阵细看,就有点不同起来,特入味的那种感觉。柳冰露兀自脸一红,在男人面前,她很少生出这种感觉。又盯着看了一会,柳冰露就觉,照片上最出彩的不是儿子,而是乌梅。乌梅刚煎了短发,显得特别精神,脸色红润,粉中含黛,很有光泽。笑也是由衷的,一副被生活幸福着的样子。

可是,她怎么就?柳冰露刚分了一下神,就听钟好在喊:“柳医生你快进来。”

柳冰露快步进去,钟好已是满身大汗。真的是汗。脸色更如一张白纸,苍白到吓人。

“钟队长,您……”柳冰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钟好神情的变化对她来说是个难解的东西,这晚她充分领受了这点。两个人职业不同,经历不同,对事物的敏感点和敏感度自然不同。

“这东西真是他给你的?”钟好目光从电脑上移开,郑重地看住柳冰露。

柳冰露机械地点点头。她从钟好严肃的神态里读出点什么。

“还谁知道有这个?”

“没有,我把它放在办公室,谁也没让看。”

“你自己呢,看没?”

柳冰露又一次摇头,她不知道U盘里藏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内容绝非一般。

“里面到底是什么?”她抖着声音问。

钟好从电脑上取下U盘:“我还不能告诉你,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东西只有一份还是?”

“如果别人手里还有,那可就不好控制。”他又道。

柳冰露心里越来越紧,怯怯道:“应该只有一份吧,要是有几份,他用不着那样急,那天他分明是还有话说,怪我,对他太粗心了。”

“可他为什么要交给你?”

“这……”柳冰露垂下头,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到现在为止,她也想不出范欣生找她的理由,她真是不值得范欣生信任啊,她心里压根就没正儿八经放过他。

钟好没再问,而是忧心忡忡道:“他的死,看来绝非寻常。”

柳冰露一震:“有什么线索吗?”

钟好摇头:“我不负责这案件,我掌握到的情况不比你多,但我有种预感,这案件,绝非简单的凶杀案。”

“可我姐姐?”柳冰露眼泪下来了,最近她不能想姐姐,一想,心里全是泪,还有恨憾和自责。

“你相信是她杀人?”

柳冰露坚决地摇了摇头,想说不是,绝对不是。可话说出来,却成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其实对他们,我真是了解太少,现在我好后悔。”

钟好显然从柳冰露的矛盾里捕捉到什么,但没深究。他也需要时间,目前还不是他和柳冰露谈论这问题的时候。

“好吧,不说了,时间晚了,我送你回去。这东西呢,得放我这里,不管你放不放心,都不能再交给你。对了,假如有人问起,一定要照我的话去说,你没见过范欣生,他什么也没交给你。”

“……”

柳冰露最终还是重重点了头。她从钟好眼里,既看到一种危险,更看到一种信任。

2

医闹突然停了。

柳冰露一早来到医院,脚步比平日慢出许多,目光也怯怯的,看啥都不敢直视。昨晚的事仍然沉沉地压在心里,怎么也轰不走。让她人生头一次感到医院是个恐怖的地方。这种感觉在沙子他们给她挂牌示众的时候都没有过,那时只有一个想法,任他们闹,看他们能闹多久!今天不一样。今天柳冰露一走进医院,腿就开始抖,心也扑腾扑腾跳,怎么也不踏实。老感觉树后或者花园里藏着黑影子,随时会扑向她。柳冰露停下脚步,想让自己定定神。有护士走过来,老远地冲她打招呼。柳冰露心里一个激凌,又一想人家是前来实习的护士,认得她,便也释然一笑,跟人家说声好。又有两个穿白大褂的走过来,离她不远处停下,脸上瞬间多了一层惊讶,好像她不应该在这里出现。柳冰露认得其中一位,是药剂科汪树林的副手,医院里都称她小蝴蝶。柳冰露没理小蝴蝶她们,狠着劲儿往前走。越到特护楼跟前,心越往一起揪,生怕沙子或是牛丽娜突然扑出来,再撕她的头发或是扯下她衣服。

前些天柳冰露的逆来顺受其实是有原因的,她是完全被赵纪光的死亡击昏了击溃了,不用别人谴责,就将责任全揽自个身上,觉得对不住赵纪光,怎么能让他死在自己眼皮下呢,他是跑来找她救赎的啊。于是她用那种方式向死者赎罪,似乎沙子他们对她残忍一点,恶毒一点,她心里的负罪感就能减免掉一些。现在柳冰露不那么想了,在跟钟好的谈话中,钟好直言不讳道出了这点,还说:“你这是会坏大事的,你用情感代替事实,让所有人把目光盯向你,真以为是你误诊造成了他的死亡。”钟好还说,“你想过没有,万一他是被别的原因致死,或者说他不是因淋巴癌而是因其他病夺去生命,你等于是误导、抹黑。”“你背了黑锅事小,包庇或纵容了真正的凶手,那才叫犯罪。”一语点醒柳冰露。柳冰露这才知道,自己真是糊涂,糊涂啊。她决计按钟好说的,挺起胸抬起头,打掉心里的内疚,跟钟好他们一道,把事实真相找出来。

可事实真相能找出来来吗?她耳边猛地响起一句话:“你是主治大夫,老领导死于何病,你最有发言权,我们不想听到任何不利于医院的言论,更不想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所以请你务必记住,现在是我们讲原则讲政治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不能信口开河,更不能感情用事。对自己说的话,一定要负得起责任来。”说话的是副市长成卓然。怕是没有人想得到,赵纪光咽气不久,医院这边还手忙脚乱呢,院长周泽晋就硬性将她带到了成卓然面前,接着就是长达一个小时的训诫。

“冰露,市长的话我们一定要用心领会。市长还说了,康复中心马上调整管理层,市长的意思不能再让副院长兼主任,这个,你应该明白啊。”

当时她什么也明白不了,只在心里一遍遍说,赵纪光是死于淋巴癌晚期并发症,生命被病魔熬尽了。现在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凶手。

柳冰露再次打出一个哆。天啊,我这是怎么了,这样下去可真要疯掉。她抖抖精神,又往前走,故意做出一副镇静来,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楼前居然静悄悄一片。柳冰露都已到康复中心楼门口了,仍然看不到沙子和牛丽娜她们,吵闹没了,乱眼的花圈还有横幅也没了,那一堆披着白布的“孝子”也没了影。柳冰露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定住神,认认真真看了一会,确定此刻就站在特护楼下,门厅里进出的,也都是熟悉的面孔。

史晓蕾出事后临时负责的护士安雪琪走出来,一眼望见了她:“柳医生您可来了,五楼26床刚才又反弹,贺大夫他们处理不了,您快上楼吧。”

柳冰露唰地来了精神,跟着安雪琪就往五楼去。26床她清楚,病人来自下面一个县,也是老病号,最初确诊为胃癌,手术切除了一半胃,病人恢复得不错,但上月突然住进来,说是间歇性发烧,烧起来很厉害,每次持续时间大约半小时左右,各种退烧药都不顶用。住进康复中心半个月了,仍然查不出高烧原因。

进了电梯,神思又恍惚起来,忍不住问:“今天怎么回事,感觉不大正常呢。”

安雪琪一时没反应过,以为柳冰露是在问26床,刚要汇报,马上又想到医闹,顿了一下说:“他们全撤了,谈好了,医院赔偿120万。还有,牛丽娜也住院了,好像是车祸吧。”

“车祸?”

柳冰露差点失声叫出来,幸亏电梯里还站着一位,是门诊那边的大夫,柳冰露不敢过分失态,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是吗,赔这么多啊。”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安雪琪说的没错,医院跟家属的确达成了协议。昨天一整天,副市长成卓然都在忙这事,一方面跟日本友好城市合作验收马上开始,重点项目全都在医疗界,这种事让日方听到,影响很不好。二来光头帮闹得有点凶,已经引起省里面重视。主管副省长已给市里打了好几次电话,责成银河方面以积极负责的态度妥善处理,不要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还在电话里狠狠批评了他。眼下什么都不怕,就怕发酵,就怕引起连锁反应。成卓然不能不急。一上班,成卓然就召集会议,跟各方磋商,市里其他领导也分头做赵一霜还有李活他们的工作。一开始赵一霜很强势,根本听不进劝,声称这事绝不能私下谈,该诉诸法律的必须诉诸法律。后来,后来成卓然跟她单独谈了半小时,赵一霜态度缓和。市里各方趁热打铁,又找到赵的大哥赵实跟大姐赵悦。赵悦这边什么意见也没有,说父亲活着时她没尽到女儿的责任,没在父亲那边多用心,现在父亲没了,不管啥原因,她都希望父亲能早点安葬。她不希望折腾。问及怎么处理,赵悦说听哥哥赵实的。于是工作重点又到老大赵实那里。赵实先是吞吞吐吐,不肯表态,后来又说从住院到病逝,他都不了解情况,是妹妹赵一霜张罗的,具体怎么办,还是问赵一霜吧。

推来推去,责任又落到赵一霜身上,实在没办法,成卓然亲自跟赵一霜谈,结果赵一霜态度立马有了改变,甚至表现得非常明事理,她说:“既然组织这么信任我,我赵一霜不能没有姿态。这样吧,家里的工作我来做,顶多在他们那里,我赵一霜背个不仁不义的名,反正也没谁说我孝敬过。”说完,赵一霜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柳冰露帮贺大夫处理完26床病人,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发楞。医闹突然停了,竟然有点不习惯,可见人有时候真是贱。看着这间昨晚被人动过的办公室,内心更是纷乱。

他们到底要找什么呢,这里有他们需要的什么?正怔想着,电话响了,是钟好打来的,柳冰露接起,叫了一声钟队。

钟好问今天医院怎么样,光头帮是不是不见了踪影?

柳冰露说:“还好,他们都撤了,医院跟家属达成了协议。”

“协议?哼,知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钟好听上去愤愤的。

“一百二十万,这数字不小。”柳冰露本不想多嘴,可这个数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结果就给说了出来。

“掩人耳目,知不知道他们背后达成了什么协议?”

“不知道。”

“柳医生我告诉你吧,这次为什么赵一霜要请光头帮,不是真心为她父亲讨说法,是为她自己。这个女人,早就对卫生局长虎视眈眈,她闹是因为分管副市长成卓然对她有看法,不想让她到这位子,成卓然想提拔周泽晋。现在好了,她的目的达到了。”

钟好说的很激动,柳冰露这边却没啥反应。这些内幕别人可能觉得新鲜,对柳冰露而言,却是一笔糊涂得不能算清楚的帐。赵一霜为什么要找医闹来,为什么偏偏点了臭名昭著的光头帮,别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说法,她心里却只有一个,赵一霜是为自己!甭说以前赵纪光那里碰到听到的,单是这次在医院,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已够她寒心

自私,要挟。

他们是在拿老头子当砝码!

见过父女关系破裂的,但是柳冰露还是人生头一遭目睹父女关系如此不堪的。赵纪光说的对,后面生的三个孩子,像极了他们的母亲,前江歌剧团演员胡梦之,既贪婪又任性,自私到了极点。赵纪光是跟柳冰露断断续续提起过他的二次婚姻的,他本人对离婚再娶这件事的评价是:糊涂,自找苦吃。

关于后面生的这三个儿女,除赵森外,赵纪光每每提起,都是一把辛酸一把泪,悔啊。可在赵一霜和哥哥赵岩看来,父亲永远欠他们的。

父亲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罪人,也是他们百挖而不穷尽的一口井。没事的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位父亲,一旦有事,他们马上就会把难题甩过来,而且只许成功不许败。

这关系,也是醉了。

老头子大约也是被他们寒碜够了,这次竟然谁都不给面子,哪个说的事都不办。不只是赵一霜,包括次子赵岩,似乎也有重要的事在一次次逼老头子。好像是他要搞的重离子肿瘤项目遇到了啥障碍,柳冰露无意中从老头子嘴里听到的。老头子告诉她,不管他们怎么逼,他都不会再为他们撑这把伞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让他们尝到了权力的妙处,结果把他们害了啊。”

老头子抓着她的手,悔恨至极地说。

老头子说到做到,不管谁找来,不管提出何种要求,就两个字:不理。结果他们就在医院跟老头子吵。明着是探望父亲,实质上却是逼老头子出院,拿老头子的病跟上面讲条件。

彻骨的冷寒,人生怎么能这样悲哀呢?她跟赵一霜在医院吵架,一次是因赵一霜不听医院意见,强行要让老头子出院,还恶毒地拨掉了氧气管。护士报警,她前来阻止,赵一霜非但听不进去,反而指着她鼻子骂:“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家的事?”她刚解释一句,赵一霜立马咆哮,“柳冰露,很多帐我还没找你算呢,你居然如此不知羞耻,是不是想把我爸绑架在医院?”

天呀,是她不知羞耻,是她绑架了赵纪光。

至于第二次,更是意外。那个晚上她本来不值班,六点多回到家,草草吃完饭,洗了澡,想早早入睡。躺下不久,就是这个叫安雪琪的护士打来电话,问柳冰露休息了没?柳冰露说已经在**,有什么事吗?安雪琪犹豫一会道:“五楼九床的病人情绪很不好,我怎么有点担心?”

五楼九床就是赵纪光,一个人一间病房。

“说具体点。”柳冰露一向不容许科室人员讲话模棱两可。

“下班后他儿子来过,父子俩好像为啥事争吵了起来,我去劝阻,他儿子差点拿水杯砸我。后来他儿子气咻咻走了,扬言再也不来医院。我进去看病人,病人情绪很焦躁,坏到了极点。说他不想活了,要跳楼,还真的跳下床往窗前去。我们几个好不容易把他劝到**,给他打了镇定药。他女儿又来了。就是上次骂你的那位,跟司机一同上来的。来了就直接搬人,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把病人背到了楼道里。”

“什么,背病人走,病人没反对?”

“病人还在睡呢,我把镇定药打得多了。”

“成什么体统,现在呢,情况怎么样?”

“还僵持着,他们要走,我们不让,病人现在还在楼道里。”

“天呀,怎么能这样。”柳冰露一边惊叫一边穿衣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值班医生还有安雪琪几个全在楼道里,镇定药用的真多,赵纪光仍然没有醒来。赵一霜双手叉着腰,正用严厉的声音警告值班医生,说要投诉他。值班医生大约也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有背景,吓得躲办公室不敢出来。她的司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正在气急败坏地摔砸桌上的东西。楼道里满是病历,针剂还有药品摔的到处都是,现场一片狼籍。柳冰露闻到一股酒味,扑过去就想跟司机讨说法,结果发现酒味不是来自司机,而是赵一霜。

“干嘛呢这是?”柳冰露强忍住火,尽量把话说得婉转。

“你说干嘛呢,这是医院还是监狱,我父亲是不是被你判了刑?”赵一霜坐在沙发上,高跷二郎腿,先声夺人地质问起柳冰露。

柳冰露不想跟她吵,转身跟自己科室的人说:“把东西收起来,病历一张也不能乱。这是医院,不是自由市场。”

赵一霜一直找不到再闹下去的理由,正发愁呢,这下抓到了漏洞,突地站起来,指着柳冰露鼻子就问:“你什么意思,哪个是自由市场来的?”

柳冰露苦笑一声,没理,径直走上前,给轮椅上的赵纪光做起了检查。护士安雪琪的确犯了一个错误,年轻人下手就是重,镇定剂肯定打了双倍的量,赵纪光仍在昏昏欲睡。柳冰露白了一眼安雪琪,没训。赵一霜面前,她必须每个字都谨慎,让这女人抓住把柄不是好玩的事。

“把病人推回病室。”柳冰露冲已经发了呆的几个小护士说。

“哪个敢!”赵一霜一步跨到她父亲前,做出一副保护父亲的姿势。

“病人有问题你负责?”柳冰露冷冰冰地问。

“凭什么要我负责,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无赖!柳冰露心里恨了一声,推起轮椅往里走。年轻司机走过来,伸手拦住了她。

“走开。”柳冰露冲司机说。

司机看看赵一霜。赵一霜阴阳怪气道:“要是不让开呢?”

“打电话叫保安。”柳冰露冲安雪琪说。

赵一霜迈着猫步,扭腰摆臀走到柳冰露面前:“叫你们院长来也没用,今天我家老爷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那就只好打110。”

柳冰露真就拨了110,电话里传来警察询问的声音。年轻司机有点慌,不停地拿目光看赵一霜。赵一霜酒精似乎醒了一点,楞了一会,一把夺过柳冰露电话,冲警察道:“我是患者女儿,我来接我父亲,不行啊。”然后压了电话,目光连挑衅带轻蔑,完了将手机还给柳冰露。

“还想打给谁,只管打。”

“楼道门打开,让他们走,贺医生你去办出院手续。”

柳冰露说完,谁也没再理,径直往自己办公室去。

赵一霜有点楞,没想柳冰露给她来这一手,不知是酒精再次发作还是被柳冰露打了脸,扑上去就骂:“想从我父亲这里得到好处,门都没。姓柳的你给我看清楚,我是赵一霜,不是别人,想给我当妈,呸,门都没。”

她竟然真就把一嘴的口水吐到了柳冰露脸上。

天啊,她真吐。柳冰露这下没招了,傻在那,不知是该抹口水还是该还给赵一霜口水?赵一霜哈哈大笑,冲变呆变傻的柳冰露重重吐出两个字。

“婊子!”

那晚,柳冰露哭了。

在别人眼里,她竟然是婊子。

赵一霜最终带着她的年司机扬长而去,把一楼道的侮辱还有不堪留给她。站在楼道里,面对同样傻了眼的贺医生还有几名护士,柳冰露竟然露出十几岁小女孩才有的慌张与无助。婊子!耳边一次次响着这个刺耳的声音,感觉整个楼道都在炸响充斥着肮脏与蛇毒的谩骂。后来她跟安雪琪说:“扶我进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门都没来及掩,泪水和屈辱就席卷了她。

钟好一气说了许多,还不解气,又说:“这帮王八蛋,对他老子也是够狠的,连死尸都敲。”柳冰露这边,早已是泪水涟涟。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了曾经在赵纪光身子底下挣扎的另一个柳冰露。

其实屈辱从那个时候就已淹没了她,只不过久长的日子里,她把屈辱牢牢地压在心底,没让它们喷出来。

可此时……

“她要当卫生局长了,估计文件马上下来。”钟好最后也泄了气,讲了一句实质性的话。

柳冰露这才回过神,对着话筒说:“这跟我有关系吗?”

钟好呵呵笑了几声:“没关系,真他妈的没一点关系。”

关于赵一霜跟院长周泽晋竞争卫生局长一职这件事,早已不是新闻,早在今年三月就已传开。赵一霜本来跟常务副市长成卓然关系是不错的,事实上这些年来,赵成两家的关系一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一个跟赵纪光有着复杂关系的女人来说,类似的小道消息总是要比别人知道的要早那么一点时间。柳冰露虽然无心于这种新闻,但每次见到赵纪光,耳朵里总免不了让他灌进许多这样的杂质。一开始两家关系是很铁的,如果不是赵纪光,成卓然断然不会有今天,他那个女儿成思维,也不可能大学一毕业就进省银行,不到三年就升任主管。这个世界早就有它的秩序,你不是某个树上的枝,你就发不了芽更成不了栋梁,所以大家奋力在找自己的树。她还曾为成卓然奔走过不少次呢,现在想想都觉可笑。两家关系真正紧张,是在成卓然从副市长再进一步,担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后,这个时候的赵纪光已然成为一棵老树,没有力量再去为他人做荫凉。不管你曾经多么手握重权,一旦退下来,你立马变成老树。人走茶凉还算好的,投井落石的更是大有人在。这点,柳冰露虽然没亲历过,但看的多了,感知也就有了。

人生其实很荒唐很无奈,不管你是谁,都逃不开宿命。

这点上柳冰露倒不是多么憎恨成卓然,也不赞同赵纪光从一而终的思想。谁能守着一棵树至老至死呢,你所以成为别人的树,那是有庇护别人提携别人的能力,这种能力一旦消失,你就是一枯木桩子。可惜赵纪光看不透这点,总拿人要感恩报恩来跟自己过不去。

这年头还有恩吗?

柳冰露笑笑。父女关系尚且这样,何况他人。

成卓然阻挠赵一霜仕途,想法设法不让她去卫生局,这个倒是出乎柳冰露所料。依她的想法,成卓然也不至于这样,就算赵纪光彻底退出了权力舞台,成卓然也不该……可他确实阻止了。开始时,卫生局长一职,都说是赵一霜的,嚷着嚷着,突然又冒出一个周泽晋来。周泽晋本人呢,那段时间也是喜形于色,春风得意,见谁都远远伸出手来,好像握住别人手就握住了权力桥头上的两尊狮子。尤其对她,更是一反常态。他们两个是好久不说话的,关系一度很僵。但那段时间,周泽晋出奇的热情,态度友好到让她怀疑,有次夜里十一点多,周泽晋突然来到特护楼,说要慰问一下辛苦的同志们。搞得满楼道都是欢声笑语,好像提前庆祝什么似的。后来柳冰露才明白,人家那不叫热情,叫谦和低调,叫走群众路线。表面看是越发跟群众打成一片,其实是怕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扬沙子,搅他的局。这年头,一封举报信就会把一个官员的前程葬送掉,如果举报信里再有点花花草草的东西,比如男女关系什么的,你不但丢官还会身败名裂。

再后来,柳冰露得知,院长周泽晋早就跟成卓然搅在一起了。按坊界的话说,院长周泽晋做了成卓然的人。给他俩牵线或是做桥梁的,居然是三河药业老板章笑寒!

天啊,这三个人居然能到一起,他们竟然早就在一起。

柳冰露被这个可怕的现实惊着了,然后又笑自己的单纯无知。天啊,她居然一直拿成卓然当好人,还不遗余力为他奔走。怪不得很多事云里雾里她怎么也看不懂。

明白并不见得是好事。人最怕明白,凡事一明白,顿然无味。我们所有津津有味地活着,很大程度缘于我们对世界的未知,对人性的未知。人性一旦撕裂开来,把它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呈现给你,你所有的梦瞬间就粉碎。

弄清周泽晋背后这些势力,对柳冰露来说真是一场灾难。她对周泽晋,再也拐不过某个弯。二人的关系,永远陷在扯不清理还乱的泥潭之中。

而这种明白,恰恰来自赵纪光住进银河医院后。柳冰露现在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让赵纪光到医院来。

不该。

3

柳冰露一直不想去碰某个话题,她认为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有些人你纵然千般恨万般怨,关键时候你还是得伸出手去帮他救他。她做不到绝情,也没必要绝情。

她是一个完全按自己性子活着的人,性子把她赶到哪,她就活到哪里。她不像别人那么冷静,也不像别人那么理性。

赵纪光住进银河医院,柳冰露起了关键作用。那段时间,柳冰露突然跟赵纪光又近了。本来她是下决心离开这个男人的,没有前途,也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她这辈子,要说毁就毁在赵纪光身上,如果不是他,她的生活完全会是另一番样子,但是命运偏偏让她遇到了他,而且荒诞至极地把她送到了他**。如果是一个追求权力的女人,这样的投怀送抱倒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多少女人穷尽心机找这样的好事呢。柳冰露偏偏对权力没知觉。所以那长的日子里,她跟赵纪光保持着一种痛苦的关系,令她无地自容却又无可奈何,千万不要以为女人可以拒绝开一切,也千万别以为女人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更多时候,你不是你自己的,你是万物中的一物,众人中的一员。当权力垂涎上你时,想躲开,真没那么容易。

除非你什么也不要,心爱的工作,施展自己的平台。但柳冰露偏偏又是一个把岗位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什么都可以丢,独独这岗位不能。依她最初跟赵纪光的关系,要是她拒绝或者发怒,今天她就不可能在银河医院了。

权力有时候接近无耻。

但这都是过去,是刚开始。后来,后来一切变了。

再后来,竟然成她放不下他丢不开他。他成了她一份累,一份揪心,成了一块想剜掉却又怎么也下不了手的疤。人生就是这样诡异,这样的说不清道不明。一切未知面前,我们的经验总是那么苍白乏力,根本救不了我们。

那就不救,跟着感觉走,发生的让它发生,继续的让它继续。那么深的伤害都能结了疤消了痛,人生还有啥划不开的口子?

开始时赵纪光给她打电话,说想到医院调养一阵,柳冰露说你这病就不该在家里。赵纪光叹,在不在家里不由他,得由儿女说了算。一提儿女,柳冰露就无话。他们之间的对话常常因赵纪光儿女而逼迫中止下来,这很奇怪,好像赵纪光儿女是个哽,柳冰露度不过去,赵纪光自己也度不过去。后来赵纪光说,算了,不提他们,柳医生你给我出个主意,到底到哪家医院调养好一点?这两年,赵纪光一直称她柳医生,不像刚开始,当着别人面一口一个小露,叫得她受不了。柳冰露本是想应付一下,因为她知道,赵纪光这种病,目前不存在哪家医院治疗的问题,关键是病人的心情。心乱,则一切乱,可赵纪光没法不乱。一大堆事啊,柳冰露听听都烦,都怕。可赵纪光跟着说了一句话,柳冰露就动摇了。

赵纪光说:“柳医生啊,我知道自己的生命不长久了,你也别瞒我,我不是糊涂人,可我有两个心愿要了,而且必须是你柳医生给我了。”

“请讲。”莫名的,柳冰露就重视起来。这种感觉同样很怪,以至于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一次次问自己,跟他,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情人,不。小三,更荒唐,也太诋毁自己。知音,同样不可能。

哦,后来她明白,他们是经人扯到一起的两棵苦藤,各自有伤,又被对方伤,最终,伤跟伤联在一起,反倒有种亲人的味道。

亲人?这个概念让柳冰露苦笑又摇头。他们应该更接近那种不打不成交,赵纪光毁了她又在她内心里种下了东西。她偏又是一个傻子,一个为东西活着的女人。

她静下心来听赵纪光说。

赵纪光顿了顿,道:“一呢,有人说我得的不是癌,是那种病,我不信,我赵纪光虽然不那么洁身自爱,但也不至于丑陋到那种地步,我想是有人想搞臭我,这个忙你要帮,因为除你之外我再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

柳冰露心里一惊,这事原来他早就清楚,自己还一直瞒着他呢。她佯装没事似地道:“怎么可能呢,那病也不是你想得就能得的,要往好处想。”

“不存在坏与好,我只要事实。真是那种病,我会给公众一个交待。”

“咱不说这个,病肯定能查清的。”

“你得答应我,帮我把这心病了掉。”赵纪光很顽固。

柳冰露想了想,答应了:“好吧,我尽力。”

赵纪光说了声谢。不知什么时候,赵纪光对她突然客气起来,想想以前,他不但霸道,而且始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势,明明是伤害了别人,却从不理亏,反而时时处处盛气凌人。

男人的强势,权力的怂恿。

可是现在……

他竟然学会了尊重别人。

“还有呢,我想去你们医院,想让你做我主治大夫,我可能再没机会向你忏悔了,请答应我的请求。”

忏悔?这词还是柳冰露第一次从赵纪光嘴里听到。一个不可一世的人,忽然间要她忏悔?

不但用忏悔,而且反复强调再没机会。一种不好的预感涌来,柳冰露真就像是听到了生命行将终结时人发自内心的那种呼唤请求。

她不能拒绝他,真的不能。尽管在心里,她已杀了他千遍万遍,但那是过去,五年前的事。五年后的今天,柳冰露已经从那段岁月中逃离了出来,再也不想让旧事把自己困住。她跟赵纪光之间,早已不是仇人,反倒随赵纪光的改变,隐隐多出一份同情和怜悯。

是啊,他很可怜。一个孤独的老人。柳冰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放下那么深的仇恨,转而关心起他来。柳冰露觉得自己很奇葩。

“你呀——”柳冰露破天荒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竟然是满含着撒娇味的。以前跟他那么长时间,**床下,都没撒过一次娇。现在竟然……

她把自己惊着了。但随后说出的话就让她彻底明白,自己心里,其实是放不下这个老人的。

“好吧,如果您想住,我就去跟院长讲。您这级别的领导,住院很麻烦的。”

赵纪光马上叫:“柳医生你别跟姓周的讲,这人心术不正,我真是看错他了,他现在巴不得我死呢。”

柳冰露再次打个哆,自己感受到的,原来赵纪光同样有感受。但她不想在别人面前诋毁谁。每个人都罪孽深重,每个人都有饶恕不了的过去,但柳冰露不想用自己的手去血耻报仇,更不想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我们的因便是我们的果,她愿意远距在仇恨之外,以平和之心换来自己的新生。

让自己的新生埋藏不堪回首的过去,不步前尘不坠深渊,她想活得简单干净。

抱着手机,柳冰露发了一会呆,还是说不出院长周泽晋坏话。说别人坏话怎么就那么难呢,柳冰露有点想不通自己。半天,她道:“没那么严重,他是院长,但更是医生,医生的操守他应该还有。”

“冰露啊,你太善良了,总是把别人想得很好,这样下去不行,会伤着自己的。”

柳冰露苦笑一声,难道她还伤得不够不重?

赵纪光说完,压了电话。柳冰露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赵纪光的担忧后来被事实证明,周泽晋果然反对赵纪光入住银河医院。柳冰露自己没去汇报,派贺医生去。院长周泽晋听到一半,马上嘲笑:“你们都成仙了啊,这么大的事也敢自己做主?”后来见赵纪光执意要到这边调养,迫不得已向常务副市长成卓然汇报。成卓然起先意见跟周泽晋一致,坚决不同意赵纪光住进来,理由冠冕堂皇得很。这级别的领导去哪治疗,必须听省里意见。但是仅仅一夜,成卓然又改变了主意,非常主动地打电话给柳冰露,说既然老领导这么信任,你自己呢,又有这份心,那就破例吧,但有两个原则必须遵从,一是认真做好病历,要对老领导高度负责。二是对就诊情况严格保密,相关病情一律不得外传,治疗期间禁止不相干的人探视,家属也不行,除非上面有批准。末了又来一句:“有情况随时要向我和周院长汇报。”

柳冰露当时就想反击,凭什么呢,她是医生,救治病人是天职,不存在信任不信任,更不存在对谁有心。她听得懂成卓然话里的意思,但她装听不懂。至于随时向院长和市长汇报,她做不到,也没这个义务。

赵纪光是住进来了,柳冰露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柳冰露原以为,重新面对赵纪光,她会做到心如止水,不再起半点涟漪。可是,赵纪光真是带着深深的忏悔之意来的。一个人哪有那么多忏悔呢,对于把全部时间都交给医院和病人的柳冰露,真是不能理解。然后赵纪光固执得厉害,似乎要借这次住院的空,把自己的一生彻底扒开了给她看。柳冰露从一个退出权力舞台的老人嘴里,听到光怪陆离血迹斑斑的故事。以前虽也憎恨权力,但从没想到权力有这么可怕,这么恶心,这么让人变形。这一次,柳冰露算是被彻底地颠覆了。

人习惯了某样东西,就想将它牢牢握住。可没有哪样东西是能抓牢的,有些东西压根就不属于你,到你手上,只是它需要你,而不是你真的配享有它。再说不管是苦难还是辉煌,它只是我们生命的一个过程,一种遭遇,但它绝不会是你的全部。

人这一辈子,学会的应该是放下,应该是离场后的坦然与淡定。那么苦不堪言荒诞不经的过去,柳冰露都放下了,不再去咀嚼回味,甚至不让往日的雨,再淋湿自己,不让曾经的伤痛复活。能坦然地面对赵纪光,并跟他保持一种友好,在他面前不生恨不露仇,平静便是真,平静便是福。

赵纪光为嘛就做不到呢?

入住医院后,赵纪光像丢了魂似的,根本打不起精神来。开始的日子里,他像念经似的,每天都要把过去忏悔一遍。赵冰露心说,过去已死,根本用不着重提,也拒绝赵纪光再提。赵纪光不管,左一声对不住右一声愧啊,顺带着,又帮柳冰露将过去凌乱不堪的生活回温了一遍。奇怪的是,以前想起这些,柳冰露会涌起千种痛万般恨,这次,柳冰露竟像木了似的,没啥反应。好像赵纪光那些个故事跟自己无关,故事里的女主人不过是一缕空气。她冲赵纪光说:“陈芝麻旧谷子,提起来乏味,还是讲点有趣的吧。”

赵纪光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柳医生,我知道你恨我,你给我机会,让我把心里想法讲给你,我不企求你原谅,但我必须忏悔。我该死,该死啊。”

“说死太没劲,您还是好好活着吧,活着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柳冰露说着话,轻轻抽出手来。这只曾经被他握过无数次**过无数次又暗夜里捧着夸赞过无数次的手,曾经留下那么多他的温度,现在却只有冰凉,只有麻木。

“你不原谅,我没有理由活下去。”赵纪光再次抓过她的手,竟然慌乱地就放到脸上去。

柳冰露一下就有些受不了。

曾经趾高气扬根本拿她不当回事的赵纪光,在她面前突然变得像个无力的孩子,竟连羞涩都不要了。柳冰露算是没了招,一个人执意要向你坦露心声,执意要向你流下心里攒了好久的雨,你再拒绝,就显得残忍一些了。

她轻轻握住赵纪光的手,像个小母亲般:“好啦,您说我听,认真听,都听,还不行嘛?”

赵纪光破涕为笑。

柳冰露被那笑感染,记忆里,好像从没见过那么干净的笑,时光真能把一个人变得干净,这是她那一刻的感受。她的手握得紧了紧,顺势,用另一只手轻抚住赵纪光不太舒服的背。

趁势儿,赵纪光像孩子般,倒了下来,倒的像根草,又像棵无力的树,将头自然地枕在了柳冰露腿上。

柳冰露居然没生出反感,居然把坐姿变了变,好让他枕得舒服。

说着说着,赵纪光又道:“柳医生啊,这辈子我赵纪光做过不少孽,别的都可原谅,最不能原谅的就是对你……”

柳冰露差点就泪眼婆娑,一颗小心脏又要颤抖起来。她以为对此样的话早已完全免疫,殊不知,心境一变,啥都变了。

“打住!”柳冰露猛地推开赵纪光,逃也似地跑出病房。

但是,有些东西明显是变了,不管刻意不刻意,也不管逃避还是拒绝,柳冰露对赵纪光,真是变了。

为了帮赵纪光镇定,柳冰露每天要抽出一小时帮他按摩。协和医院进修时,柳冰露学过这方面知识,对某些心理紧张的病人,用这种物理疗法效果会更好。

有时赵纪光说多了,柳冰露会停下按摩,郑重其事对他说:“我不想听任何忏悔,如果您心里还有愧,那就先把病养好,等身体恢复了再赎罪。”

“养不好的,柳医生你别宽慰我,我知道我马上要离开了,有些话我必须要说。”

赵纪光似是拿捏到了柳冰露的软肋,明知柳冰露怕提这病,偏要提。柳冰露就有些无奈,赵纪光说是自己不会得那种病,但那种病的阴影一直在他心里。每次柳冰露帮他按完,他都要反复叮嘱,多洗手,最好用消毒液。柳冰露笑笑,如果消毒液能预防那病,这个世界就少了很多危机。

忏悔的话柳冰露终于听够,赵纪光也觉老讲下去乏味,不讲了,转而讲起家务事。怪怪的,一向不管他人事的柳冰露,对赵家的家务事反倒愿意分享,听多少也觉不够。后来柳冰露才知道,根源还在她这里。柳冰露没成过家,父母又去世得早,跟姐姐柳春露那边,多年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家这个字眼,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意味,怕听又特别想听。

原来她内心,是有一种情结的啊。

赵纪光似乎洞察了这个,兴致大增,只要有时间,就跟柳冰露讲个没完没了。柳冰露才知道,每一个风光的人心里都注满苦水。外人眼里要啥有啥要多体面有多体面的赵纪光,内心早已千疮百孔。折磨他的不只是权力的旁失,也不只是成卓然等人的背叛,更苦的,是五个儿女轮番对他的折磨。

“苦哇——”赵纪光说。

柳冰露真就觉得赵纪光苦,比自己还苦。

“前面两个老是抓住我对他们母亲不好,离了婚新娶,这么多年,见我如仇人,要么不见面,见面就讨债。”

前面两个当然是指长子赵实和长女赵悦。

“后面这三个,除老小森儿还知道有个爸需要关怀,其他两个,哪当我是父亲,我这辈子,就是他们的掏粪坑啊。”

他把自己比作粪坑,而从这个粪坑里,儿子赵岩和女儿赵一霜,一次次掏走的,却是真金白银,是权力,是资源。

如此这般,关于赵家的事,关于赵纪光跟成卓然还有院长周泽晋,柳冰露是有新的了解了。她从这些故事里看到另一个赵纪光,一个有着父爱也有着仁慈心肠的赵纪光。可是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睡不着的夜晚,柳冰露会把陈年旧事翻腾出来,她怕自己看错,也怕自己感受错。翻腾来翻腾去,忽然发现,她还真搞错了!

原来她只以为,那段荒唐岁月,她是被动的,自某个夜晚被院长周泽晋以陪领导的名义稀里糊涂叫去,然后被他们灌了酒,又被他们带到一间隐秘的住所,当供品一样献给赵纪光,柳冰露心里,就种下了仇。后来的日子,她就像行尸走肉,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仿佛被魔鬼侵身,身不由己地一次次重复着悲剧,重复着耻辱。是的,她一直这么认为,她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帐,都算在了院长周泽晋头上,只是把不肯饶恕的心理留给了赵纪光。现在,柳冰露突然醒悟,不是这样!

如果说第一次是骗局,第二次开始,就有另一种东西在里面了。

是她对自己的报复!

4

把自己撕开看,总是很残忍很痛的。可是不撕开,你就永远看不见真实的那一个自己。

赵纪光多次的忏悔中,柳冰露忽然动了心,不是对赵纪光动心,不可能的,再也不可能,她是对自己动了心。我怎么会跟他有那段讨厌的故事呢?柳冰露换了词,以前想起那段旧事,她会用恶心、屈辱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可现在,她改用了讨厌。这多多少少有些撒娇的意味,也有宽恕的味道。但又不全是。当赵纪光把自己彻底打开,亮给她时,柳冰露自己的心也开了。这一开,柳冰露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天啊,她大叫一声。是在自己家里,是在自个非常喜欢的那张大**。

柳冰露居住的房子不大,不到八十平。一个人住是足够了。当初挑房时,她看了不少,放弃了几套大的,也放弃了几套地段好价格还不贵的,独独钟爱现在这套。卧室很大,宽畅明亮。可喜的是卧室还带着一个小阳台,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千禧花园。千禧花园是千禧之年银河市改建的,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城市花园,供市民纳凉休闲。后来把周边好多单位迁移开,腾出地方,造了假山,又修了不少花坛,面积大了将近三倍。里面种满了竹子,还有野槐、梧桐、紫藤萝等。柳冰露最喜欢满眼的竹子,竹子拔节时,站在阳台上,她能听到骨节疯长的声音,那声音忽尔象是来自公园深处,忽尔又象发自她体内,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节啪啪做响的声音,那声时而隐秘时而剧烈,她感觉血往某一个地方集中,身体在受到召唤般地打开。哦,打开。

柳冰露再也控制不住,多年前那汹汹的爱情扑面而来……

纪豪,一切都是纪豪!

柳冰露这才知道,跟赵纪光之间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因为权力对她的胁迫。或许开始是,但后来绝不。

是她自己在毁灭!

纪豪走了。走的无踪无影,走的干净彻底。他把她的爱全部掳去,就在她陷在水深火热般的爱情中不能自拔时,他却突然消失,一句告辞的话也没,一点余温都没留给她。

爱不被接纳,那就把它毁掉。这才是她既憎恨赵纪光又情愿被他持续**的理由。她在赵纪光那里获得另一种快感,毁灭的快感,当初她为纪豪准备了那么厚实的爱,那么暖的爱情。纪豪丝毫不珍惜。这个傻子,他居然不珍惜。

柳冰露眼泪又一次下来了。

那段日子是她跟那个叫纪豪的疯子失联将近一年,她的生活不知乱成了啥程度。一个本来活在爱情中的女人,突然间一场狂风把爱掠走。那个疯子丢下她,蒸发似的,一点音信都没。柳冰露动用了所有关系,找遍了整个世界,还是得不到他半点消息。疯子啊,她天天以泪洗面。心思压根用不在工作上。不出半月时间,已经有两起医疗事故了。一次差点将剪刀遗忘在病人肚子里,幸亏护士安雪琪是个心细的女人,这才避免了一场大祸。还有一次,院长周泽晋一个老同学来住院,本来是腹部一个小小的肿瘤,平常这样的手术都不用柳冰露亲自去做,安医生他们就完全能胜任。碍在院长面上,柳冰露亲自操刀。谁知出祸了。肿瘤是切除了,也绝对干净,但感染了,长达两个月时间刀口不愈合。院长周泽晋的同学还是有点来头的,财政厅官员。周泽晋当然得罪不起,市里也得罪不起。人家开始并没说啥,一趟趟地找来,让柳冰露复查。柳冰露也着实纳闷,仔细回忆手术过程,好像没啥问题。于是理直气壮。两个月后,病人再次找来,腹部出现新的感染,依据感染症状,柳冰露忽然明白,原来是术后未按规程进行消毒,直接缝合。这样的错误或许在别人身上不会有啥问题,但在这位免疫力极其低下的同学身上,却惹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患者扬言要打官司,要请权威部门来鉴定,要请专家查看手术纪录及术后消毒情况。院长周泽晋慌了,市里很多项目都在等钱,财政支持一天也不能停,审批表都卡在同学手里,相关领导已经跟他谈过多次了,他以为柳冰露做的手术没问题,谁知……

“你啊――”院长周泽晋似怨非怨地叹一声,“这种低级错误你也犯,让我说什么好呢?”

院长周泽晋的目光让柳冰露连着打出几个哆。原本斯文在她面前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周泽晋,那天的目光突然多了层意味,而且说话语气也变得不伦不类。

那场不该有的医疗事故最终是周泽晋通过成卓然请来正在银河视察工作的赵纪光出面才了结掉的。按他们的话说,那叫摆平。那是柳冰露跟赵纪光第一次见面,一开始,柳冰露死活不同意去坐陪,她都做好了让财政厅那位官员上告的准备,反正医疗事故也不是件扛不过去的事,身为医生,哪个不遭遇几次这样的失误?院长周泽晋先是苦口婆心,后来就变得有点以权压人了。

“柳医生,知道为请领导,我付出了多大努力?”

“不知道,也不必要知道,再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柳医生说的真是轻巧啊。”周泽晋哈哈一笑,然后重重摔给她一句,“该做的工作我都做了,去不去由着你。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讲明,这起事故,责任全在柳医生你这边,要是不及时把矛盾化解,真闹起来,医院受损事小,柳医生你怕是就在整个医疗系统呆不下去。”

“整个医疗系统,院长你也太夸大了吧。”

“柳医生,别太自信。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在哪你知道不,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周泽晋说完,走了,只告诉她晚上宴会的地址。

柳冰露一个人默默地想了一小时,最终,还是去了。

这一去,她不但结识了赵纪光,而且……

正是那晚,她被几个权力场的男人轮番逼酒。也是怪她,如果不赌气,是不会醉成那样的,可她这性格,就爱赌气。你不是让我喝酒吗,你不是拿我当酒引子么,那我就喝,就当。谁知这一赌,就赌出一个新的故事来。

人生有时候其实就错在闪念之间,我们所有的错误都能归结于我们的不成熟。自视清高是没错,但用错了地方就是灾难。

这些,柳冰露现在都不悔了。她悔的是,一直没把问题根源找出来。现在,柳冰露明白了,她这半生,错就错在遭遇了纪豪,错在那场不明不白轰轰烈烈的爱情。如果不是纪豪,她不会失魂落魄不会在手术中出现那种低级错误,如果不是纪豪,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见赵纪光!

她是在报复!

他用奇特的方式掠走了她女儿家的心,把她对人生对世界全部的爱都裹进了他执迷的化学实验里,就在她患魔怔一般完全为他沉沦后,他却突然失踪。

是的,报复。柳冰露现在才发现,一切罪孽的种子原本就在她心里,自己原来是一个报复心很重的女人,也是一个撕裂的女人。

她拿一个老男人去打击一个背叛了她的年轻人,她在一场错乱迷离的爱情里挫败,找不到出口,稀里糊涂又跳进另一场暴雨,她用毁灭自己的方式去洗涮那场爱情带给她的耻辱,这才是她跟赵纪光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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