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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全二册)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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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里十一点钟,钟好又一次打来电话。柳冰露刚刚洗完澡,披着浴袍往**去。

“柳医生你在哪里,是不是在值班?”

“钟队啊,我在家,今晚休息。”

“那太好了,我想请你出来,找个地方坐坐。”

柳冰露眉头微微一蹙。自从上次去过钟好家,将姐夫范欣生交她的东西给了钟好,钟好对她,忽然间近了许多。尤其最近,钟好电话可是有点频啊,而且多是在夜里。

“不方便吧,我都准备睡觉了。”柳冰露婉转地拒绝。

钟好似乎没听出来,热情不减道:“还早呢,才十一点嘛,躺**可惜了,一块出来吃宵夜?”

“钟队好生活。”浴袍往下掉,柳冰露伸手拉了拉。要说这浴袍还是赵纪光送的,一次送她五件,法国进口的。起初柳冰露是想扔掉的,赵纪光给她送过很多礼物,一大半都让她扔了。但她特别爱这浴袍的质地还有颜色,好像是专门为她订做。这点上,柳冰露承认赵纪光是个有心的男人,而且懂女人。柳冰露所以没扔,是在后来岁月里,改变了对赵纪光的看法。

但她在赵纪光面前,一次也没穿过。一个女人,该给出去的要给出去,但该留下的,必须留下。不管她是恨赵纪光还是后来的无所谓,赵纪光面前,她还是一直保持着矜持,也保持着女人的尊严。

“哪有,我是迫不得已。”柳冰露说话忽然有点不自然,感觉钟好就在身边,下意识地将浴袍又拉了拉,垂在外面的半边**被她裹进了柔软的浴袍里。

她抓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调整一下情绪,道:“既然迫不得已,那就别勉强自己,早点休息吧钟队长?”

“怎么,柳医生不想见我啊?”钟好又变得大咧,好像他们关系很熟。

“那倒不是,这么晚,不大方便吧?”柳冰露其实是不想见,感觉最近钟好跟她过于近了点,有事没事总把电话打来。这样不好。她找钟好,是迫不得已,是有事求助于他。但她希望,他们的关系仅仅停留在这里,也必须停留在这里,这样对谁都好。如果钟好有其他想法,那就证明他太简单了。

男人简单不是件好事,男人装简单更不是件好事。

钟好很顽固:“柳医生不会认为我是在骚扰吧,我得声明一下,我没有任何企图。”

这话就有些多余了,柳冰露很不高兴。她柳冰露成啥了,是个男人就可来骚扰?

柳冰露心里虽是不舒服,但也没把这些说出来,对钟好,她还得保持克制,毕竟还有许多事得求助他。

“说吧,见我到底什么事?”柳冰露索性省掉一些曲曲弯弯的话,径直问。

“肯定有事,而且很重要。”

“还是我姐?”钟好前面几次找她,都是为了姐姐柳春露。柳冰露感觉他在这事上有点过分积极,据她了解,姐夫范欣生的案子并不归钟好管,是那个叫刘子江的。她对公安内部的分工虽然不尽了解,但钟好在这案子上的热情还是让她警惕。

“对!”钟好倒是很直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可我真不想提他们了,还望钟队理解,我累。”

“不行,今晚你必须出来,你姐那边案子有新进展。”

柳冰露难住了。她是真不想出去,也不想再听姐姐有什么消息。这些天她被赵纪光和姐夫范欣生的案子搞得太乱,整个人都要虚脱下去。她想逃开这些乱麻一样的事,尽快回到正常状态。下个月英国有个搞癌论坛,人家已经邀请她参加,她得做准备。

但是钟好的话又改变了她。姐姐案子有新进展,莫非钟好是给她送消息的?

柳冰露希望刘子江他们能尽管破案,给死者一个交待。也希望姐姐能是清白的。最终,她换好衣服,下楼,钟好开车等在她家楼下。

行啊,都能把车开她楼下了。要是能对乌梅这样,那个姓章的男人怕也不会那么容易得手。

柳冰露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乌梅和章笑寒。

上了车,钟好问柳冰露想去哪?柳冰露说是钟队让我下楼的,钟队不至于连地方都没选好吧?

“有个地方,怕柳医生不想去?”钟好歪过头来说。

“随便,我从不挑地方。”

“那好,我们就去那里。”钟好说着话,发动车子。夜晚的银河已经变得安静,大街上车子明显少了下来。夜色不错,柳冰露抬起头,居然透过车窗看到了星星。

这可是件稀罕事,银河的夜晚居然也能看到星星。

柳冰露没想到,钟好会带她来竹林街。柳冰露是很少来竹林大街的,一是这里离医院太近,她不喜欢在飘**着来苏味的大街上转悠,更不想到这里任何一家酒吧闲坐。二来,柳冰露知道,开在这条街上的酒吧,或多或少跟医闹有点关系。沙子他们闹她的时候,柳冰露就知道,光头帮李活有个固定地点,就是这街的“深度”。

“怎么,要去这里?”柳冰露看着酒吧门上“深度”两个字,步子僵住。

“怎么,怕还是不喜欢?”

这话激起了柳冰露血性,一抬脚说:“我怕什么,不就进个酒吧,又不是地狱。”

钟好暗暗一笑,他是特意带柳冰露来这里的。

晚上的酒吧是异常热闹的,脚步还没迈进去,一片杂乱的声音就已飘进柳冰露耳朵里,一股混合着啤酒和劣质香烟味的浑浊气流袭击了她鼻子,进而延伸到肺部。柳冰露最怕这种噪杂,更怕这种浑浊。她喜欢安静温馨的地方,喜欢捧着咖啡,在若有若无的乐声中轻呷。乌烟瘴气。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词,等进到里面,看到摇晃的灯光下一堆堆人影,心一下就凉起来。藏污纳垢。她又想到一个词。

钟好紧跟着走进来,看了里面一眼,略一皱眉。说实话,就酒吧此时的环境还有这污浊气流,真是不应该让柳医生来的。他觉得有点对不住她,大晚上的将她从家里拉来,让她受这种委屈。但钟好真是另有想法的,他在心里狠狠地道了声歉,一抬步子走了进去。

酒吧灯光昏暗,不暗就不叫酒吧。钟好仗着熟悉,牵着柳冰露手,往里去。有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几位?钟好说叫你们老板来,查夜!

一声查夜吓住了服务生,立马见几个鬼机灵快步往后面跑去。跑的过程还不忘在个别台子上敲打几下,那些也都是聪明人,知道服务生的意思。酒吧瞬间有点乱,刚才的秩序被打破,有人开始起身往外走,有人扔掉烟头朝钟好这边看来。柳冰露觉得自己成了众目注视的对象,脚步有点慌,一只手不由得拽紧了钟好。

“小心脚下,有台阶。”钟好一边提醒一边用目光扫。他看到了老板娘沙沙,穿着性感惹眼的黑色吊带,两只细长而又粉白的胳膊在灯下发出炫目的光。屁股紧紧地包在黑色皮裙里,两条长腿在网眼长袜里如两条囚禁着的蛇,上面爬满了目光。有服务生走过去,跟她耳语几句。沙沙转过身来,远远地看住钟好。

“哦,是钟大哥啊,贵客贵客,快往里请。”也只是瞬间,沙沙就将刚才妖冶无比的样子收回,站在面前跟钟好他们说话的,活脱脱一良家女子。

“找个包间。”钟好道。

“有,钟大哥来,当然有,我这就带你们过去。”沙沙一边客气地说着话,一边暗暗打量柳冰露。柳冰露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有跟各种人打交道的经验,独独缺少跟沙沙这样的。她发现沙沙年龄并不大,满身的风尘气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内心遂生出一丝惋惜。

柳冰露这种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爱动怜悯之心,总觉得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在糟蹋人生。她甚至想,长得这么清秀身材这么迷人,干啥不好啊,非要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混。

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柳冰露随即便看见另一张脸:沙子。

叫沙子的居然也在这里,不用说,沙子身边那位端坐着的,一定是李活。他的光头出卖了他。

柳冰露不想再走,转过身来。沙沙有些犯惑,一双描了很重眼影的黑眼睛傻傻地看住钟好。钟好也看见了李活和沙子,李活身边还有几位干将,他们应该是在庆功。

钟好心里暗暗一动,他还怕李活和沙子不在呢,在就好。今天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有一半目的就是冲着李活。

“怕了?”他问柳冰露。

“我有啥怕的,怎么说话呢?”柳冰露心里本来就不是太舒服,钟好这话更是伤着了她。

“玩笑,玩笑啊,别动气。”钟好讨了无趣,有些尴尬。

沙沙适时地插了嘴:“这位是柳医生吧,冰露姐姐?”她的嘴巴好甜,歪着头看柳冰露的样子更是可爱。跟刚进来时看到的那个嘴上叼着烟脸上染满霸气的沙沙判若两人。

柳冰露对沙沙没兴趣,正眼都不想看,她烦这种打扮古里怪气,妆化得跟鬼一样,恨不得要把整个胸都露出来的女人。

沙沙觉察到了柳冰露的恶意,并不尴尬,她把这理解成高傲。这些年来,沙沙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眼神,比柳冰露狠几倍的都有。她不在乎。女人圣洁不圣洁看的不是化妆,也不是穿什么样的衣服。她沙沙就喜欢露,有人想露还没资本呢。她笑了笑,热情不减地又道: “不用说,肯定是冰露姐姐了,一看这气质,就知道是不一般的人。我这地方是乱了点,姐姐委屈了,要是适应不了咱就换个地方,我请二客。”

她真是简单得像个孩子。

“不用了。”柳冰露淡淡丢下一句,有点后悔跟了钟好来。

钟好脸上挂不住,讪讪道:“柳医生别急,是我不对,不该带柳医生到这里。”

“知道就好。”柳冰露说着,脚步还是跟着沙沙往里走。

沙沙也是怪,一向是个高傲的女子,有人说她是公主,有人说她是霸王花,总之就是气焰嚣张那种。不管在李活面前还是在钟好面前,她都有优越感自豪感。尤其对李活,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可是这一刻,柳冰露的出现突然将她打回原型,她站在那儿,双腿竟有些发抖,平日伶牙俐齿一张嘴,好像也不管用。说话总是下意识地先要朝柳冰露脸上望去,生怕一句不合适,惹恼了这位娘娘。

对,沙沙觉得柳冰露像极了古装剧中的娘娘,浑身嗖嗖往外冒煞气。奇了怪了,干嘛在她面前发抖呢,我又不是病人。沙沙也是想不通。

钟好被沙沙的样子逗乐,忍住没笑。人世间的事就是这般荒诞,他相信沙沙并没见过柳冰露,这种怕完全是下意识的。再回头看一眼柳冰露,你还别说,这女人身上真有股邪气,连他都有些不自在。

得,还是拉她进包间吧。

深度跟其他酒吧包括绿林最大的不同是品味,这品味不是体现在外面大厅或雅间,而是包间。钟好也是才知道的,前天晚上物证鉴定中心卢小亨找他汇报检验结果,就带他来这里。小亨还笑他老去绿林那种没层次的地方,太没劲。这里的层次不是装修奢华,也不是有多另类。多另类多豪华的他们也见过。这里是雅,而且是有田园风格的雅,不是附庸风雅的那种雅!

只有你进了深度的包间,才能知道老板娘沙沙是怎样一个人。深度共有三个包间,全是沙沙自己弄出来的。她把田野、童趣、梦,用最简单最质朴的材料完美而震撼地表达了出来。据说当初为这三个包间,沙沙花了将近半年时间。很多材料都是沙沙带朋友去乡下寻找的,那些带着岁月味和泥土味的扁担、萝筐、笨拙的木器,还有从古老旧屋上扒下的窗棂,到了这里,忽然间大放光彩,成为都市里的一种奢侈。为寻找这些,沙沙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半年啊,在寸土寸金的竹林大街,别人都是急切地开张急切地赚钱,只有沙沙,敢在这里玩心情。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一片风景。

钟好偷偷观察柳冰露,发现进了包间,柳冰露脸上气色舒缓了许多,好像对这里的装修挺感兴趣,一个人抬头仔细地端详。钟好心一松,其实他也怕女人,尤其怕有文化有学识的女人。钟好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两类人交道不好打,一是手握重权心术不正者,这些人被权力宠坏了,什么意见也听不进去,啥事都是他们对,你连跟他讲真相的可能都没。他们不爱听你讲案子,他们只要结果,而且必须是他们指定的结果。另一类就是有头脑有知识有主见还非常自我的女人,这种女人只按自己的性子活,根本不会顾及其他。遗憾的是,他老婆乌梅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又遇到柳冰露。看来他这辈子,注定要跟这两类人过不去。

眨眼工夫,沙沙便整来一大堆,包间两个茶几全摆满了,干果、瓜子、水果拼盘还有新鲜话梅。几瓶洋酒一箱鲜啤还别出心裁拿来一瓶茅台,钟好一眼认出是藏了二十年的真货,瞬间口水就流了出来。

“实在不好意思,不知道二位喜欢什么,只好把我这里的家底全端了出来。”沙沙态度谦和地跟钟好跟柳冰露说。

钟好刚要说好啊,我都有些日子没品过茅台了,就听柳冰露冷冰冰丢过一句:“来一杯白开水。”

“这……”沙沙脸上表情僵住。她认为柳冰露这是故意刁难,给脸不要的她见过不少,但是热脸伸出去换来嘴巴的,沙沙真还没遇到。再怎么着她在竹林大街也是个人物。

“行吧,我马上去。”沙沙呆楞片刻,还是挤出笑脸来帮柳冰露拿开水去了。

沙沙的反应让钟好甚是不解,他对沙沙也没多少好感,但当面打脸的事他还是做不出来。钟好奇怪,沙沙一个随心所欲惯了的女子,见了柳冰露,怎么突然间懂起了礼节了呢?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别太过分啊,人家还是孩子,干这点生意也不容易。”沙沙出了包间,钟好说。

“行啊,走哪都知道怜香惜玉,咱钟队就是人缘好。”柳冰露一副酸酸的样子。

“那是。”钟好明显是在故意,他是想打打柳冰露的傲气。有知识的女人身上总是有股酸气,总觉自己高人一头,钟好看不惯她们傲骄的样子。

没想柳冰露说:“只可惜从来不对自己老婆好。”

这嘴巴,真够恶毒。

“你什么意思?”钟好有点忍不了的问柳冰露,两个人看上去像要吵架。

“没意思,说吧,大晚上的把我拉这种地方,是喝酒呢还是跳舞?看这一桌子的酒,不会也是想把我灌醉吧?”

“你——”钟好本来也要恶毒一下,一想柳冰露曾被灌醉的事,心里的火倏地息了。

“何必呢,咱俩没仇没怨吧?”

“天知道,说正事,我姐怎么了?”

柳冰露坐下,沙沙捧着开水进来了,脸上没刚才那么殷勤,灰灰的,看来谁都不喜欢碰钉子。

“水放下,你先出去,我跟柳医生有话说。”钟好支走沙沙,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顺手抓过一罐啤酒,一看柳冰露脸色,又放下,端起了茶水。

柳冰露被他动作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2

其实柳冰露也不是只嫌这里的环境,她是看到了沙子,还有那颗光头,心情瞬间变坏的。他们在医院闹时,她心里并不怎么难过,可是现在……

“知道我急着叫你来,什么事?”钟好一改刚才玩笑样,认真看住柳冰露。

柳冰露说不知道。

“我刚去过那边,情况有变啊柳医生。”

“那边?”柳冰露拧起眉。

“朝山路二十三号。”

“朝山路,你去朝山路了?快告诉我,我姐是不是没杀人?”柳冰露瞬间紧张。

“……”钟好不吭气。

“你倒是说呀,卖什么关子!”柳冰露越发着急,她看见钟好的脸色在一点点变青、变暗,她的心简直要跳出来。这些日子,关于姐姐,关于姐夫范欣生,柳冰露忽然多了种思念。尤其姐姐。柳冰露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为姐姐着急,为姐姐担忧。以前她觉得姐姐在她生活里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现在不。经历了这么多,柳冰露终于明白过一些道理,这个世界上,最牢靠的还是血缘,最舍不下的终还是亲情。尤其从赵纪光身上,更是感受到亲情原来是一种很折磨人的东西。有它时你或许不珍惜,一旦失去……

柳冰露不想失去,她已经失去很多,以前是她太任性,太自我。现在她不想斗气。她就姐姐一个亲人了,她不能自私到最亲的人都不去管。

“说啊,到底怎么回事?”柳冰露冲钟好耍起了性子。这对她来说,真还是头一次。

钟好也有点怪怪的,抓起啤酒灌一口,道:“杀人不杀人咱先不谈,柳医生我问你,你姐到底有什么异常?”

“异常?”

“是。你是医生,对方又是你唯一的姐,她有什么情况,你不会不清楚。”

“她什么情况也没,钟队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认为是她杀的人?”柳冰露霍地站起身,如果钟好真这么想,那姐姐……

不,不可能!她在心里叫了几声。这段时间,她不是没考虑过姐姐这案子,但她真的是什么忙都帮不了啊。要是赵纪光活着,呸,怎么又想到他了呢。

“坐下!”钟好恶恨恨说了两个字。“你脑子有问题还是咋的,我要是那么想,这个时候会叫你来?”

柳冰露乖乖坐下,她从钟好话里听到关心听到亲切。

“你有事瞒着我,为什么要瞒?”这时候的钟好就像是另一个人了,不仅严肃而且霸道,他抓过啤酒,一气灌了不少,空罐随手一扔,上级审问下级似地说,“知不知道她处境很危险?”

“知道。”柳冰露顺从地点点头。

这时候的她,忽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钟好却一点不怜香惜玉:“你既然信任我,就该把知道的都告诉我,现在好,你把秘密装心里,让我无头苍蝇般乱撞。知不知道这会浪费时间,会让你姐变得很被动。”

“我……我没藏什么秘密。”柳冰露结巴半天,道。

“没藏?”钟好冷笑一声,“柳医生我不跟你争,你藏了多少你自己知道。赵纪光住院,你有你的心思,这我能理解,可是在你姐姐和姐夫这件事上,你做的真不够坦**。”

“我怎么了?”一直低着头挨训的柳冰露忽然仰起脸来,冲钟好吼了一声。

“你们都不信我,都说我藏着掖着,我到底藏什么了,难不成他们都是我害的。我不是已经把他交给我的东西给你了吗?”

钟好冷冷一笑:“你是把重要的东西给了我,可是你也把很多东西吞进了肚子里。柳医生,我知道有些事情要你说出口,很难。你是一个有心结的女人,我钟好无能,打不开你的心结,但有句话今天我必须告诉你。不管是涉及到赵纪光,还是涉及到范欣生夫妇,你都不该沉默,更不该按你的方式来寻根问底。你只是一名医生,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你这样下去是会误事的,误事你懂不?”

柳冰露像是被击中了,钟好的话狠狠打在她心上,尤其那句以她的方式。不过她还在挣扎:“关赵纪光什么事,说我姐就说我姐,你提他做什么?”

钟好怒了,见过顽固的,却没见过如此冥顽不化的。柳冰露太跟乌梅像了,怪不得她俩能成为密友。

钟好不想再打嘴仗,决计摊牌。

“怎么跟他没关系,这几起事是连在一起的你知道不,赵纪光为啥住进你们医院,没有你他根本住不进来,周泽晋不让住,成卓然也不让。是你说服他们。那么请问,你让他住院,真的没有私心,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不想!”柳冰露快要撑不住了,她现在好恨钟好,更恨自己,根本就不该这男人,不该找他。

“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你还是为了你姐姐。你一再说你们姐妹关系很冷,你不在乎她,这是假的,是你不敢面对你姐!”

“我怎么不敢面对了,钟好你疯了啊?”

“我没疯,我不敢说你和范欣生有啥隐情,但我敢肯定,范欣生的心思在你身上,在你身上你懂不懂?你欠下你姐的,你想还,但又不知道怎么还。”

“我没欠!”柳冰露几乎要崩溃。钟好却停不下来,继续疯了似地说,“你早就怀疑范欣生被别人操控,你也知道你姐姐的抱怨不是没有来由,你更知道操纵范欣生的是谁,但你找不到证据。你让赵纪光住进医院,就是想从他这里得到证实。你太理想化了,你以为赵纪光证实了,你就能救得了范欣生救得了你姐,可你想过没,害范欣生的人是赵纪光儿子,赵纪光纵是再对儿子有意见,他会向着你?傻去吧你。他在医院里天天跟你忏悔,知道为什么吗,忽悠,忽悠你懂不?你还傻傻地以为他真是良心发作。”

“不——”柳冰露听不下去了,钟好说别的都可以,就是不能提这个,不能。

“钟好你太狠毒,这算什么呢,我拿你当最信任的人,你倒好,转过来监控我?他是忽悠,你这又算什么?”

一句话问住了钟好,是啊,他这又算什么?说轻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说重点,还让人家以为他另有企图。

“得,既然你这么说,我们走,这茶不喝了,话也不谈了,当我钟好不认识你。”

钟好果真说走就走。他也是被事情逼的。没有人能懂他此时的心情,他的焦虑与不安是有原因的。他如此急着把柳冰露内心撕开,是没有时间跟柳冰露一点一点的谈。多少年来,他就养成这样一种习惯,凡事简单明了不拖泥带水,也没法拖泥带水。他是警察,不是诗人也不是画家。警察最不好的习惯或者最明显的作风就是反应灵敏办事迅捷,一切都往时间前面赶。

可人家不认他这套啊——

柳冰露先是一楞,见钟好真要丢下她,突然急了。

“你别走!”

钟好刚才那些话,的确狠,狠到了极致,句句穿心字字刺骨,简直把柳冰露打得落花流水。柳冰露猛然醒悟,这个世界上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不管你躲在哪个角落,有多隐蔽,你做什么想什么,哪怕内心微小的一点起伏,都在世界的眼皮之下。

钟好这双眼,毒啊,他怎么?

“你不能走!”柳冰露拽着钟好的手越紧了。

钟好转过身:“怎么,想通了?”

“现在我没时间跟你讲太多,我只想求你,帮帮我姐,她肯定是无辜的。”

“你确定?”

“她绝不会杀人,要么有人想加害她,要么就是她精神出了大问题。”

精神,柳冰露终于提起了姐姐的精神。

关于姐姐的精神,也是柳冰露心里一个隐痛。

这痛有些年头了。

姐姐婚姻爆出第一次危机,是在姐夫辞职下海之后。那个时候的柳冰露还年轻,夫妻之间的事,还不是很懂。按说姐夫辞职也是件令人振奋的事,至少表明他有想法有闯劲,不平庸不打算白混一辈子。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姐夫范欣生真的有能耐,总之欣生药业起步很顺,不到三年,就很像样子了,虽然跟赵岩、章笑寒他们的公司无法比,但也能称得上风生水起,能看见希望。就在柳冰露暗暗替姐姐高兴的时候,姐姐突然跟她说,姐夫范欣生心思不在她身上了。柳冰露问怎么回事,姐姐凄凄艾艾地说,范欣生天天回家奇晚,有时连着几晚不回来,就算回来,也没一点态度。

“态度?”柳冰露那个时候真还不解风情,更不懂态度两个字的含义。

“你笨啊。”姐姐骂她一声,低下头,赤红着脸道,“冰儿你怕是想不到吧,他有三个月没碰我了。”

“没碰你?”柳冰露一时愕然,等明白过来,脸一下红到耳根里。

“姐,你说什么呀?”她嘲了句姐姐。

没想柳春露哇一声哭开了。

这一哭,柳冰露才知道,姐姐跟姐夫范欣生的婚姻,看似甜美和谐,假的,跟任何一门婚姻一样,外表越是光鲜,里面起是千疮百也。姐夫范欣生一直嫌姐姐文化层次低,小市民气满身,熏得他受不了。当公务员那阵,或许应酬少,或许自己还不到份量,怨归怨,夫妻间该有的,终归还是有。但随着下海,随着眼界打开,想法就不再是想法,而变成现实。

“那就想法提升你自己,说句实在话,你这样子下去,真不行,我都替你担心呢。”柳冰露也把多年的想法道给了姐姐。

没想姐姐立马还击:“傻,你以为说提升就能提升,再说了,等我提升了,他不知早到哪个野娘们怀里去了。男人都一样,有钱就变坏,恶心。”

“那就让他回单位,别挣钱。”

“这可不行,好不容易看见希望,我可没那么傻。冰儿你帮帮姐,只当姐姐求你。”

“怎么帮?”

“替姐姐看着她,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要站姐这边,一起对付这王八蛋。”姐姐越说越恨,末了又道,“还有他那个姐。”

“等等,他姐又怎么了?”柳冰露完全被姐姐搞乱了。也是从那天起,她感觉姐姐的思维不大正常,忽东忽西,先是对自己丈夫,接着就对一切充满了怀疑。

可惜那个时候的柳冰露还年轻,没把责任怪在姐夫范欣生身上,而是一根筋地去怪姐姐。还傻傻地提醒自己,姐姐春露不是跑来关心她的,反倒有点像跑来打乱她生活。这也不能单纯地怪柳冰露,人在不同时期,认识真是不一样的。况且姐姐不但把满肚子的坏情绪毫无保留地泼向她,让她晴朗的心情无端地变坏。更加糟糕的是,姐姐每次跟她讲完,柳冰露心里就会对姐夫范欣然多出一层同情和怜悯。

这是一种可怕的情绪,相当一段时间,柳冰露都被这种古怪荒诞的情绪控制着,以至于只要姐姐找她诉苦,她就先入为主地将过错全怪在姐姐身上,反而设法去为范欣生开脱。

好男人都是坏女人毁掉的,一个心胸狭隘的女人,心里不但装不下爱,连最起码的宽容与理解都不可能有。

柳冰露非常同情地看住姐姐,是的,同情。她突然觉得,貌似什么也有的姐姐,原来是个很值得别人去同情的女人。她甚至想,这个跟她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苦难经历过危险的女人,怎么就不能用另一双眼睛看看这世界呢,她内心哪来那么多提防那么多仇恨?

“不提那个恶婆我还能开心,一提,姐肺都要气炸。”柳春露丝毫没觉察到妹妹有什么异样,仍然自顾自地说。

“那就不提。”柳冰露实在是没有信心再听下去了,她后悔自己介入了姐姐和姐夫的生活,以前姐妹间那种陌生的状态多好啊。她最怕陷入这种琐碎且毫无意义的生活,这种生活能毁掉人的心。平庸便 是罪,她想起了一句话。庸俗泛滥时,**便成了一种奢侈。她又想起一句话。她的内心陡然生出一股悲凉,她觉得女人的一切不幸都是缘于她们在爱情面前的自私和不自信。

“能不提她们吗,干嘛老要让别人来破坏你的心情?”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再次想起自己暗灭的爱情,不管那场爱情死的多么悲壮,柳冰露到现在都没怪过别人,对纪豪也是思念大于抱怨,牵挂多于伤心。她认为爱是医治一切伤口的良药,爱了,便要无怨无悔。尽管她也很痛,但她根本不可能把这份痛晒给别人。

姐姐却完全不同。固执地跟柳冰露说:“偏要提。冰你知道吗,他姐以前从不理我们的,生怕我们沾了她什么光。现在倒好,三天两头把我家欣然叫去,我怀疑,欣然外面胡搞,肯定是他姐支的招。”

柳冰露心头涌上一层层厌恶,她发现姐姐的小市民气越来越重,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老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有心计最有智谋的人,却不知自己把自己推进了死胡同。

姐姐不断地跟她提那个叫范欣然的女人,她是范欣生的姐姐,海天集团董事长赵岩的老婆。

“姐呀,你就少疑神疑鬼吧,咱活人大方点,怎么着人家也是一家人,姐姐叫弟弟过去,有什么错?”

“有!”姐姐突然恨恨地说。

紧跟着,柳冰露听到一件骇人至极的事。

“知道不,冰儿,赵岩一心想做那种生意,那种,你懂不?可他不出面,他让老婆拉拢我家欣生,让我家欣生当替死鬼,我怕啊冰儿。”

“什么?”

柳冰露被这话吓住了。姐姐说的那种生意,她懂,太懂了。不只是她懂,银河怀疑这事的人很多。她原想那些东西离她很远,离她家也很远,熟料?

“冰儿,姐不会乱说,姐真的不是在乱说……”姐姐突然抓住她的手,哭了起来。

打那以后,姐姐变了,真的变了……

柳冰露回过神,眼巴巴地看住钟好。她有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她希望钟好能理解她,不要误解她更不要这么刻薄地对她。

“给我时间,很多事我理不清,我被他们搞乱了,也被自己搞乱了。现在我只想知道,姐姐那边情况到底如何,你说的对,她是我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还活着的亲人。”

柳冰露眼泪下来了,扑扑的,根本控制不住,瞬间哭的就像个泪人儿。她是一直想这样哭一场的,为自己,也为她渐行渐远的亲情。父亲没了,母亲也没了,只有姐姐和姐妹,她还是没能将他们抓住。

钟好傻眼了,没想情况会是这样。钟好最怕女人的眼泪,甭看他五大三粗,可他怕这个。他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懊恼,伸出手,轻轻抚了下柳冰露的肩,以示安慰。又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对不起,刚才我态度坏了点,你别跟我计较。”说着,咳嗽了起来。

也很奇怪,钟好一句暖心话,柳冰露心情真是好了许多。止住哭,略显羞涩地看住钟好。这时的钟好,竟一下亲切了许多。“别丢下我,我真是怕。”她说话的语气也瞬间变了许多。钟好有点不适应,惶惶的,但最终还是镇定下来。

“我不是丢下你,我是急啊。”他长叹一声,又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感冒?”柳冰露这才注意到,钟好一直在咳嗽,隐约想起,上次在他家里,好像也是咳个不停。

“嗓子有些不舒服,老毛病了,不碍事。”钟好敷衍。

“要注意身体,别太累。”柳冰露跟刚进酒吧时完全判若两人,感觉瞬间温柔了许多。不知是钟好那些话击中了她,将她表面的坚强冰冷击得粉碎,还是一提姐姐,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说了没事,一点小毛病。我们没时间聊这些,有样事我想搞清楚,你必须跟我讲实话。”钟好还是很急,看得出,今天他心里确实有事。

“行,答应你。”柳冰露抹干净眼泪,硬冲钟好笑了笑,也是换一个方式向钟好道歉。刚才她的态度也不好,不然钟好不会发那么大火。

钟好略微调整一下,敛起脸上表情,又问:“我问你,你姐的情况你到底掌握多少,除了他们夫妻感情不和,你姐这边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柳冰露这下认真了,想了一会说:“我姐心理有问题,他们两个闹不和,一大半原因在我姐。我也想过帮她找心理医生,可她压根不接受。你知道的,像她这种人,根本不听劝。”

“不是他们和不和的问题,我是问,你姐有没有不良嗜好?”

柳冰露脸色猛然一变,吃惊地盯住钟好。别的话她听不懂,不良嗜好这句话对医生来说,里面的意思太明确了。

“钟队,你到底要知道什么,你别吓我好不?”

钟好脸色一暗,有点泄气道:“我不知道,我也只是怀疑,但我有种预感,你姐有事瞒着我们,甚至她死去的丈夫都不知道。”讲完这句,钟好身子重重往后一倒,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过去。半天,不甘心地抓过一罐啤酒。刚要喝,柳冰露伸手夺下,以更加可怕的声音问他:“告诉我,钟好,你到底知道什么?”

“柳医生,我怀疑你姐在吸毒,而且不是一天两天。”钟好终于说了出来。

“什么?”

柳冰露脸色大变。

3

钟好的怀疑绝不是空穴来风,而且他断定,柳春露早就染上了毒品。

这一天,钟好的确是去了朝山路。

朝山路别墅区那案子,两周前局里开过会。不知是此案重要,还是案子拖的时间有点久,这次会议由大局长也就是公安局一把手亲自主持。大局长在会上拐弯抹角敲打了钟好,说有些同志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的工作不上心,一双眼睛老往别处钻,老盯着别人的案子。大局长在会上重审了警察办案制度,其实就是讲给钟好一个人听的,无非就是谁有谁的分工,各有各的侧重,大家既要拧成一股绳,又不能串岗不能抢风头。“尤其一些老同志,这方面更要注意。”大局长毫不避讳地看住钟好说。

会议之后,钟好对朝山路这起凶案,关注的少了,步子轻易不敢往那边去。就算去,人家也不理。刘子江近来得瑟得很,马上要提刑二队队长,由副转正,而且要上报省公安系统先进二人,弄不好还能弄个全国先进。人家是大局这边的红人,跟政委关系也很铁,不像钟好,猪嫌狗不爱,在局里是名副其实的老油子。大局说他是老同志,那是客气,不撕破他面子。换另一种说法,就是老油子加困难户,叫钉子户也不过分。

人应该有自知之明,钟好常常拿这句话告诫自己,但他这双腿,有时真不听使唤。上午他本来在医院,医闹是停了,李活他们也撤了,但护士长史晓蕾喝药的事还没了结掉。本来这也不算个事,药是喝了,人没出事,医院又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钟好就让曹亚雯停止侦查,从医院撤出来。谁知曹亚雯较上了劲,一根筋地往里钻,还说发现不少疑点。钟好呵呵一笑,生活中哪儿没有疑点,一个警察如果一味地强调疑点,这警察基本就算完蛋,他自己便是如此。他劝曹亚雯明智点,不要跟权力过不去。“你招惹了权力,权力就会咬死你。”曹亚雯不听,非要查个水落石出。钟好说那你查吧,就怕哪一天,你跟我一样,在局里会变成个闲人。曹亚雯对他的讽刺置若罔闻。偏在这时候,一个叫孟瓷的老环卫工人突然找到公安局,说他是史晓蕾的父亲,他怀疑女儿是受人利用,有人想借机谋害女儿。孟瓷一报案,这事就复杂了。民不告官不究,现在人家告了,公安就得当回事。曹亚雯正好借这机会,直接将史晓蕾喝药自杀当成一个独立案件,坚决要查下去。

钟好就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偶尔到医院来,跟曹亚雯聊上几句。今天上午,钟好正跟曹亚雯扯着,于局突然打电话给他,让他火速去朝山路那边。

“他们要结案了,我有点不大放心,你还是去一趟。”于局说。

“人家都要结案了,我去干什么?”钟好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让你去你就去,怎么着你也是老刑警,万一发现新的疑点呢?”于局说。

“又是疑点。”钟好嘴上不情愿,步子却跑得很快。不出一小时,便到了朝山路。刘子江热情地迎接了他:“欢迎啊我们的大神探,没你的帮忙,这案子还定不了呢。”

“真要定了?”钟好狐疑地看住这位以前的助手,现在局里的红人,感觉刘子江无论口气还是神态,都有点奚落他的意思。

“定了。”刘子江高调地回应一句,抓起他的手,“走,找地方喝茶,给大神探汇报去。”

以前刘子江叫他大神探,钟好听了受用。反正他进公安局不久,人们就这样叫了,他也没觉有啥不对。一路听下来还很舒服,也自豪,人总是喜欢听夸赞的话,钟好也不例外。可今天听了,浑身别扭。等到了地方,钟好才知道,汇报是假,显摆倒是有几分。

刘子江说,经过他们多少个日夜的苦战,终于搞清了凶案内幕。“想不到啊,一对恩爱夫妻,最后竟以这样的结尾收场。”

“你是说,凶手真是柳春露?”

“不是她还能有谁,这案子本来很简单,楞是让我们把它搞复杂了。”刘子江给钟好递烟,钟好说不抽,刘子江也不客气,自己点上,从容地抽,抽几口道,“狠,这女人,狠。”

“你是说柳春露,不会吧,理由呢,杀人动机?”钟好有点坐不住。他曾感觉刘子江他们要把案子往这个方向定,于局也隐隐表示过同样的担心,但他认为那只是异想天开,根本不可能。人命关天,哪个敢乱来。可现在,钟好感觉自己还是欠缺了点啥。

“夫妻感情破裂,范欣生转移家庭财产,还把公司卖了,她当然要复仇。”

“欣生卖了?”钟好吓一跳,这话太爆了。

刘子江掐灭烟头说:“是啊,范欣生将欣生制药卖给了他姐姐范欣然,又将家庭财产神秘地转了出去,目的很清楚,就是不让老婆得一分钱,这样的男人,死了倒也是活该。”

“卖给他姐姐?”钟好听戏一样,这调查结果也太离谱,范欣然和赵岩已经有那么大的家业,还在乎一个欣生?而且,这话印证了之前一个传说,欣生根本不是范欣生的,范欣生不过是替姐夫赵岩担个名。如果传言真被证实,那么五年前那桩离奇的缉毒案,可就有新说法了。

钟好不知是激动还是真的受了惊,突地站起,一双眼睛眼看要变成两个车灯。

“老大怎么了,这么点事不至于把你慌成这样,再说老大也用不着替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犯急啊。”刘子江说着说着,像是忽然明白过什么似地:“老大是不是特别上心这案子?”

“扯。”钟好佯装着摇了摇头,“我就一闲人,我对哪个案子都不上心。”

“不像,绝不像。”刘子江看着钟好,嘿嘿笑了起来。

钟好听出刘子江话外之音,刘子江虽是将称呼恢复成老大,但味道,完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有点替自己辩解道:“我惊什么,我就觉得赵家人真会折腾。”

“不对,是范家人。”

“管他谁家,我只听听,权当街边新闻。”钟好调侃。他知道这种调侃毫无意义,刘子江肯定知道他为何而来,但他还是表演了一把。

表演在很多时候不是目的,而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种游戏。这种游戏的致命处,就是你不能随便省略。

刘子江脸上果然显出受用的样子。

人一旦掉进某条沟里,平地上很多东西就都忘了。不要去嘲笑那些沟里行走的人,不是他们无知,而是你从没去过沟里。

刘子江已经有了沟里许多气派,抑或叫范儿。

“卖是假,逃债是真。这是常事,老板们总是把公司卖来卖去,不就是为逃掉银行那些债务。这叫什么来着,金蝉脱壳。”刘子江像熟练工一样给钟好讲起了企业间那点事。钟好哪有心思听他扯淡,脑子里反复跳出几个人,赵岩夫妻,死去的范欣生,柳春露。甚至又想起了那个天才纪豪。

莫非,当年的纪豪,真是受制于范欣生,可这不大现实啊。依当时范欣生的力量,怎么能约束得住狂傲不羁的纪豪呢?

那就应该是赵岩。

可姓章的又怎么解释?五年前他从三角楼离开,在第二现场明明看到过章笑寒的身影,后来也证明,那天跑第二现场去的真是章笑寒而非赵岩。五年里他也一直认为,当年的范欣生是跟章笑寒在合作,而不是赵岩,可现在看上去这个不能成立。

莫非自己错了?怪不得五年里什么收获也没。不是他江郎才尽,很可能是他弄错了方向。

怎么就能错了呢?钟好狠狠地摇摇头,想集中精神,听刘子江怎么讲下去。刘子江忽然不讲了,接了一个电话,冲钟好说:“实在对不住啊老大,你来了我本该好好陪,你看看,电话催个没完,我还得往另一个现场去,那边也是大案。”

刘子江撇下他走了,再坐下去就是多余。留下来陪同他的警员姓温,叫温涛,部队下来的,当初还是钟好担任刑侦队长时把他留在队里的。小伙子一直对钟好有感恩之心,这些年虽然不在钟好手下,但时不时的,跑来找钟好讨酒喝。钟好也喜欢跟这些年轻人在一起,他从他们身上能看到活力,更能看到一种将案情一问到底的血性。这种血性在老警员身上越来越少了,一是磨的,二是逼的。恰恰这些血性,才是能将案子问个水落石出的力量。

“走,外面转转去。”钟好冲温涛说。温涛求之不得,马上起身帮钟好拿起包。两人在街上走了会。钟好忽然说,“你见过柳春露么,她最近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温涛说。

“说具体点。”

“一个半睡半醒的人。”温涛用了个形容词。

“什么意思?”

“老大你见了就知道了,我不好说。”

“我能见她?”

“只要老大想见,这点办法兄弟们还是有的。”

“不怕犯错误?”

“大不了跟老大一样,做个闲人。”

“有种。”

“老大别羞我,我也是憋气啊,感觉现在越来越离谱。”温涛说着话脸色暗了下去。

“停,我们只谈柳春露,少给我整别的。”钟好害怕温涛越界,说出不该说的话来。他现在怕听牢骚,更怕有见解有内涵的牢骚。但这支队伍中,这样的牢骚越来越多。

“行,不说,只谈这案子,只谈柳春露。”

温涛拔了个电话,钟涛听出他是打给看守所。柳春露目前关押在看守所。温涛跟对方讲了一阵,回头跟钟好说:“现在马上过去,那边我已讲好了。”

“可以啊,你小子不赖。”

两人拦了车,迅速往那边去。到了看守所,有人候在外面,钟好不认识,现在各单位都招了新人,都是些陌生而又年轻的面孔。温涛跟对方低声讲了什么,对方也没问钟好,表情沉默地带他们进去。

会见地点是一小小的办公室,跟温涛他们平日提审的地方有一些距离。这也是考虑到不要节外生枝吧。钟好跟温涛坐了一会儿,门开了,刚才外面迎接他们的年轻人带着柳春露进来。

柳春露哈欠连天,两只手铐在手铐里,头发散乱地披着,整个人松松垮垮,感觉好几天没睡觉。钟好心里一暗,柳春露之前的样子他是记得的,没柳冰露说的那么可怕,钟好甚至觉得她有几分妩媚,是那种非常会打扮自己的女人。

但眼前的柳春露,不只让钟好失望,更让他生出怜悯。女人的憔悴原来是一夜间的事,外面多少天的保养也抵不过里面一夜的关押。

钟好只问了三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柳春露已经完全不认得钟好,或许在他眼里,这里的人都一样,全都一副表现,说话也是同样的语气。她歪着头,看了半天钟好。

“你们干嘛老问我,我叫柳春露,跟你们说过无数遍了。”然后又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一双憔悴的眼睛很快被泪水模糊住。

钟好看一眼年轻人,年轻人极力回避着他。

“你丈夫怎么死的,能跟我们讲实话吗?”钟好又问。

柳春露摇摇头,钟好以为她拒绝回答,原来不是,她是困极了,借此想让自己精神点。

“能给我一个水果嘛,苹果或是梨子?”

年轻人毫无表情,一旁的温涛问:“办公室有吗,给她拿一个?”

“就几句话,问完再给她也不迟。”年轻人说。又回过头命令柳春露,“认真回答问题,不许提不合理要求。”

“可我困,我想睡觉。”

“给她拿一杯水。”钟好说。年轻人走出去,过一会儿端来一杯水。温涛试了试水温,才把纸杯递给柳春露。

“拿一边去,你们养鱼呀,我肚子里全是水,想灌死我啊。”

“老实点!”年轻人喝道。

“长官,对我好一点,我都跟你们讲了那么多,快放我出去,我要去看自己的鱼。”

“鱼,什么鱼?”这话引起钟好警惕。

“少听她的,她老说她家的鱼,我们到她家里看过,就是普通的观赏鱼,几条招财还有几条罗汉。”年轻警员道。

“不对,我说的是金蟾,我家金蟾是个宝。”柳春露忽然手舞足蹈,两只眼睛也放出异样的光。

“别听她胡说,哪有什么金蟾。这些天她神志不清,忽尔说这,忽尔说那。

话音未落,柳春露又叫起来:“还有我家乐乐,我家乐乐呢,你们这些流亡,把我家乐乐还给我。哦,我的乐乐,乐乐妈妈想你。”

柳春露哇一声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瞬间污了她的脸,样子真让人有点恶心。

“乐乐是谁?”钟好问年轻警员。

“是她家的狗,死了。”

钟好哦一声,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四十多了没个孩子,只能将感情寄托到宠物上。柳春露不再提她的鱼和金蟾,钟好也没当回事。等柳春露闹一阵,平静了,他又问第三句。

“为什么要杀死丈夫,你就那么恨她?”

柳春露忽然叫了起来:“我没杀他,是他想杀死我,听清没,是他想杀死我,他要娶别人。他姐姐也想杀死我,他们都想杀死我。”钟好刚要站起来,柳春露又喊,“冰儿,冰儿你在哪,快来帮姐姐啊,他们一家想让姐姐死,他们想霸掉你姐的财产,想让姐姐滚蛋。冰儿——”

不知柳春露是在表演还是故意,喊完冰儿,她就使劲地抓起了头发。一头长发在她手里,瞬间变成一堆麦草,她狠狠地抓,像要拔光似的。钟好惊诧地看见,她拔下一股头发,放在嘴巴前,噗,吹了一口。“飞了,它飞了。”接着又笑。笑一阵,突然双腿一软,瘫在凳子上。

钟好看见鼻涕,看见嘴角的涎水,甚至柳春露的眼睛,也有点翻白。他困惑地看住温涛,想弄清这是怎么回事。温涛冲年轻警员示意一下,年轻警员拿来一包东西,灌给她。片刻,柳春露又恢复到半清醒半迷醉的状态。

从会见室出来,钟好一直沉默,温涛也不说话,两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直到离开看守所,坐车回到朝山路。钟好才问:“她怎么回事,想必你是清楚的?”

“就那样,老大你也看到了,一阵疯一阵傻,神志不清。”

“我指的不是这个。”钟好声音突然变大。

“她有吸毒史,案发时她在兴奋状态。我们怕她出事,允许特殊时候给她来一点。”

“吸毒史,怎么不早说?”

温涛咬了下嘴唇,重重道:“纪律,不能说。”

“好,我承认这是纪律,可她这种情况,说的话你们能信?她说杀人就是杀人,她刚才说没杀呢,你们是不要又要推翻你们的定论?”

钟好叫嚣半天,不叫了。温涛始终缄默着,钟好训极了,温涛才道:“我也纳闷呢,这是她到看守所后第一次说没杀人,以前不管怎样,都承认人是她杀的。”

钟好步子忽地僵住:“你什么意思?”

温涛也是一副不解的表情,半天他道:“老大,你不觉得今天当事人很怪?”

“扯淡,事发到现在,我一次也没见她,我咋知道怪不怪。人在你们手里,你应该了解。”

“不对老大,我怎么感觉怪怪的,等等,让我理理。”温涛果然思考起来。

“哼。”钟好不屑地嗤了一声。这时候他真还没觉得这次会见有什么意外,直到温涛问出,“老大你跟我讲实话,之前你跟当事人认识不?”

钟好一怔:“怎么问这个?”

“我感觉今天当事人的反应有问题,估计她是认出了你,故意装的。”

“又扯。”

“不,老大,你一定要告诉我,她到底认识不认识你?”

钟好这才细想起来,从柳春露刚被带进房间到中间的每一个细节,可他还是不懂有什么不同之处。

“她是吸毒,但她之前表现没这么强烈,我怀疑,她是佯装毒瘾发作故意给你透露一些信息。”温涛道。

“什么信息?”

“蟾,她从来没提过蟾。还有她说没有杀人,是讲给你听的。之前提审,她都强调人是她杀的。对了,还有她妹妹。之前我们审讯,她压根不提她妹妹。”

“真是这样?”钟好被温涛的话惊着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两个人马上找个安静地方,钟好让温涛抓紧做两件事,第一,柳春露家里的蟾,这蟾一定有文章。第二,设法从柳春露染毒入手,推翻柳春露是杀人凶手这一定论。

“她绝不是凶手,有人想栽脏给她,你我必须阻止。”

温涛心领神会,握着拳头说:“只要老大有信心,我们一定会查出真凶。”

从朝山路回来,钟好紧着去见大个子邹锐。朝山路凶案发生时,大个子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

“蟾,什么样子的?”大个子不明白钟好怎么突然问这个,脑子里拼命搜索。

“肯定不是活的,我想应该是做生意爱摆放的那种,招财嘛。”

“没见过,肯定没见。”

“仔细想想,这可能是新线索呢。”

“算了,现在找什么都是闲的,听说案子快要结了,凶手就是柳春露,感情不合引发杀人。”

“你也信?”

大个子呵呵一笑:“信不信有关系吗,你是老刑侦,案子靠什么定性,你比我更清楚。”

“靠证据!”钟好恨恨说。

“那你去找吧,我帮不了你。”大个子说完就走。钟好一把拽住他:“你怎么回事,跟我装?”

邹锐苦笑一声:“老大你放过我吧,我现在哪还敢装什么,天天挨批还来不及呢。”

“又是医院的事?”

正说着,有人走过来,女人,一头长发飞扬在风中,落地长裙加红色的高跟鞋,颇有点明星范。

钟好细一看,来者是成思维,副市长成卓然千金。

“行啊,攀上高枝了,怪不得呢。”

钟好说完走开,他不想看到成思维,也不想知道他们之间那些花花草草的事。大个子第一任女朋友就是这女人,钟好清楚的。两人是上大学时谈的,后来大个子毕业,成思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让他参加考试,进政府走仕途。或者到海东最大的国企去,一切都不用大个子操心,只要按她的安排走便是。谁知大个子犯糊涂,一心想做警察,还说读了四年公安大学,让他进政府混日子,门都没。两人久谈不下,最后的结果是成思维羞恼成怒,一脚踹开了大个子。没想时隔多年,骄傲的公主自己又找来了。

大个子无可奈何叹一声,眼睁睁看着钟好离去。

钟好恶作据地给助理曹亚雯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大个子在外打野食。没想曹亚雯很快回来短信,说她忙得不可开交,他倒好,拿这些败胃口的事来取笑她。

钟好苦笑一声,大家都在忙,独独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像个职业闲人。

谁知刚回到家,大个子的短信追来了,发了好长一段,跟他讲明两件事。第一,他忽然记起,现场勘查时在范欣生家客厅看到有个地方曾经摆放过东西,但上面是空的,现在一想,感觉那正是摆放神龛或金蟾的地方。但他们进入现场时,那里是空的,也就是说,如果有金蟾,案发第一时间便被人拿走了。第二,他忽然记起,几天前听一个线人说,最近银河地下有人有收金蟾,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钟好马上将电话打过去,大个子估计还跟成思维在一起,说话不方便,吞吐一会挂了。

臭小子,越来跟他越像,看似漠不关心,却是事事上心。钟好又将电话打给曹亚雯,问她听没听到银河最近地下收金蟾的事?曹亚雯扯着嗓子说:“老大,你真是闲得发慌是不是,知不知道为了史晓蕾,我快累断腰了?”

一听曹亚雯提护士长,钟好说得,得,得,还是你放过我吧。

但大个子提供的这个信息却扰乱了钟好的心,越想越觉金蟾的出现绝不是偶然,为慎重,他把此事跟于局汇报。于局电话里说,类似的消息他也收到,让钟好别打草惊蛇,该安排的他已安排下去。

“是两股人,不是一股。”于局强调。

“哦——”钟好长长哦一声,脑子里瞬间冒出两张脸来。

他想,收金蟾的,除了章笑寒和赵岩,还能有谁?

跟于局通完电话,钟好随便炒个菜,忙活了一天,还没顾上填肚子呢。吃饭的当儿,心思又回到柳冰露这边。柳春露呼唤妹妹的声音,以及可怜无助的神情,一次次咬噬着他的心。虽然不敢确信温涛那些话是真的,但钟好还是认定,柳家姐妹间,一定有什么深刻的故事。

刨根问底,这是做警察的本色。思来想去,钟好才决定见一次柳冰露。没想柳冰露还是吞吞吐吐。

这个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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