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与蛟最大的区别,在于它和龙之间只有一步之遥,西海九殿下的生母究竟是什么物种,恐怕连老龙王都未见得能说清楚,小龙女素来不怎么介意出身,所以她从来没觉得小九的出身会影响到他当龙王这件事,等到她考察完小九的综合实力,觉得他能够胜任这个岗位了,二话不说就撂挑子跑路了。
青蛇这些日子并不是单纯留在林子里干等那作祟的东西主动出击,私下里早就调查过种种蛛丝马迹了,因而能够断定这家伙已经到了蛟龙的地步,再让它继续嚣张下去,恐怕就不是蛟龙成龙这么简单了。
但是若一条蛟已经到了快羽化成龙的地步,何以还要留在山林间做出这样为祸乡里之事?说句不该说的,装都要装得像那么回事才行,否则即便成了龙,龙王打开平生簿一看,这么重的罪孽,多半也只能混得个看守龙宫的下场,委实是没有必要。
土地思来想去也觉得不可思议,干点什么事总要有所图,这种弊大于利的事,到底是为什么要做呢?
就在他还在思考该怎么开口去揣测这头蛟龙动机时,山林间忽然刮起了一阵诡异的大风,将树叶吹得呼啦作响,这风带到人身上,骨头缝里都能感受到一股阴凉之气,土地觉得自己怕是年纪真的大了,已经撑不住这样的风多吹几次,青蛇一扬衣袖,仿佛从他袖口里钻出了同等力道的大风,同那股妖风形成拉锯,霎时间仿佛整个林子都要被掀翻。
土地原本被吹得摇摇欲坠,后来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土地,即便被吹翻在地上,不也等于是回家了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也没等把他吹翻,蛟龙已经现身了。
那头蛟龙盘旋在半空中,离了水还有几分不适,但在他们面前还强撑着不肯露怯,土地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觉得这头蛟龙一点也不眼熟,确定不是九殿下之后松了口气,否则还真不能确定到时候龙女会站在哪一边。
以龙女的本事,即便不是友,只要不是敌对关系,总也还算能对付过去,若一旦立场相悖,真动起手来,恐怕最好也是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实在是不值当。
可惜他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青蛇见着那蛟龙之后直接问了一句:"你主子就是这样教你的?"
那蛟龙虽然身还是原型,可已经能通人语,嘴唇略动了动,便听到了它的回话:"九殿下已经隐居多年,小蛟距离成龙已经仅剩三百余年,听闻龙女现身,便想着能否跟着找到九殿下。"
"这与你在此地为非作歹有何关系?"土地觉得莫名其妙,"我们说东你说西,听不懂就直接说听不懂,节约点时间成本行不行?"
蛟龙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跟着又说了一句:"可惜我受九殿下圈禁,不得离开此地方圆三里。"
这么一说土地就明白了,但明白了并不代表认可,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该不会是故意惹出这些祸事来吸引我们注意吧……"
这头蛟龙居然肉眼可见的脸红了!这姿态岂不就是默认?土地觉得这世界是不是疯求了,一头蛟龙搞事情居然是为了把他们吸引过来问九殿下的下落?百姓们内心岂不是哔了狗了!
关键是那头蛟龙还一点做错事的自觉都没有,羞赧中竟然还带了几分得意,满脸都写着"我聪明吧"的骄傲意味,土地无语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青蛇的三观也没有那么端正,他听完蛟龙的心路历程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看不起或者震惊,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如今你也算得逞了,把我们引过来究竟想说什么?"
"九殿下当年是用长安剑画地为牢将我圈住,"蛟龙委委屈屈地说,"确实护了我千余年安稳,可若是为了安稳连主子都不顾,活着除了喘气儿之外,还能做什么?又有什么趣儿?"
它这番话说出来,让土地想起从前在现代的时候路长安总念叨的什么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最高的那一层叫"自我实现的需要",这头蛟龙活得久了已经不满足于"活着"这个状态,开始追求更高层次的生活了。
青蛇漠然地看着它:"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我。"
土地:"……"这青蛇怎么回事,正常的理由说服不了他,歪理邪说倒是没觉得有问题,土地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三观不太对了。
"此地乃是小蛇最初孵化出世之地,人都说'池鱼思故渊',我也不例外,因此当年九殿下说陪我回老家看看,我才这样轻易就上了当,"蛟龙的表情像高兴又像是有些遗憾,"九殿下出于什么目的,我也明白,因此这些年才一直老老实实留在此地,就为了等到龙女来。"
它这话一出,土地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了,他上前一步直接问道:"九殿下留了什么给龙女?可是有关长安君的物件?"
蛟龙张开嘴,缓缓用真气送出一颗透明的珠子来。
土地还没来得及看清,青蛇已经一伸手,隔空将东西吸了过去。
土地从仅有的一点回忆里搜索了一下,并没有想起来长安君有任何珠状的法器,可青蛇这态度很值得让人怀疑啊,越是遮掩越代表真的有事儿,他刚想开口问问,青蛇就将那珠子收了起来,更加冷淡地开口道:"东西我收到了,答应替你送到龙女手中,但你在此地为非作歹、伤及百姓,总要付出代价,我也不想将事做得太绝,这上千年的修为就这样浪费了也可惜,你自己动手罢。"
蛟龙面露犹豫,土地也觉得他这番话说得真是太理想化了,都是上了千年的修为,青蛇如今还是蛇,蛟却已经成了蛟龙,距离成龙只有一步之遥,真动起手来谁输谁赢都还未可知,就这样让它自己动手,不是拿人当傻子吗?
然而蛟龙只犹豫了片刻,便自觉主动地卸下半只角来,委委屈屈地问:"这样可以了吗?"
土地:"……"还真是个大傻子!
青蛇说到做到,并没有打算再得寸进尺,收了那半只类似龙角的东西就准备撤退,临走前还吩咐了一句:"这也算是有个交代了,接下来切记不要再闹事,我们来时已经用长安鞭解了封禁,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有一点,若是再惹出事来,恐怕龙女就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了。"
蛟龙点头道:"我直接回西海去,九殿下还留了一封信给我,龟丞相看了会给我留个位置的,总不至于没地方落脚,不会再惹事了。"
他们两个简单交流完,蛟龙便捂着角一闪身离开了,土地盯着青蛇的衣袖好一阵,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最后还是青蛇自己说:"那东西不是长安君旧物,乃是龙女当年赠给他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而已,与菲菲无关。"
言下之意是,这东西你就别打主意了,最好也别让凤菲菲知道,否则只会徒增麻烦。
土地本也不是喜欢惹事的性子,眼下好奇的也并非只有那件旧物而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之后又开口问:"长安鞭怎么会在你手里?"
小龙女这么多年不离身的法器,怎么会就这样交给跟她毫无交情的青蛇?青蛇如今旗帜鲜明地站在凤菲菲这边,转身就从小龙女那儿拿走了长安鞭,现如今又替蛟龙给小龙女传信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蛇轻笑了一声:"你还担心我会帮着龙女去害你家姑奶奶?"
他对凤菲菲的心,土地倒是并不怀疑,只不过一厢情愿为一个人好,做出来的事也未必就真的是为她好,土地担心的是青蛇不顾凤菲菲的意见做出些自以为对她好的事来,到时候又要生出无穷无尽的祸端。
"我只是没想到你什么时候同龙女关系如此亲近了。"
青蛇道:"原本我与龙女之间也没你们想象中那般生分。"
归根结底谁才是长安君眼里的"自己人",现在还真不太好说,土地觉得总归凤菲菲是不会承认小龙女比自己同长安君更亲近的,但小龙女却不见得会十分介意这个虚名,青蛇站在谁的立场去办事,对小龙女来说并不重要,因此他们之间合作的可能性更大,只关乎利益和目的,私人感情如何也未见得有多重要,所以如果青蛇拒不肯说,土地也能理解,可他居然说他与小龙女之间还有过往的情分,那土地就无法相信了。
他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不相信"三个字,青蛇也不急着辩解,好像觉得这样逗着他玩儿挺有趣的样子,最后土地发现他这恶趣味,就板着脸不再搭腔,遂他的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