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来之前没想到自己会有什么大麻烦,因此心情相当轻松,大约也是实在没想好要用什么身份和立场继续留在凤菲菲身边,找个理由出来散散心,也顺便理一理最近已经乱到不知道要从哪儿理起的思绪。
以青蛇的本事,来蜀中并不需要耗费多长时间,土地跟在他身边不显山、不露水地看着,觉得他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山中作乱的那所谓"巨蟒"大约是听到了消息,这几日消停得很,青蛇不做那上门打狗的事儿,索性在林子里住了下来,打算静观其变,午后没什么事情做,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那壶随身带来的果酿,坐在树下都把一壶果酿喝出了陈年佳酿的气势,土地突然觉得这趟行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
土地把他随身带来的干粮递了一块给青蛇,权当给他下酒了:"这一趟原不需要你亲自过来,我同此地的土地打声招呼,多少能先打探出个大概来,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时空隧道过来本就是钻了空子,来的也不是真正意义上历史中的唐朝,这里是否有土地还两说,"青蛇也没推辞,接过来啃了两口,居然也没嫌弃这口感,只是平静的说,"即便真有,也未见得会给你这个面子。"
土地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这话倒也没毛病,若是此间土地能有所作为,也不会到让这孽畜为祸一方的地步了。"
青蛇瞥了他一眼,土地知道他这眼神中的深意,便道:"绝不可能是九殿下,否则龙女不会如此淡定,虽说他们姐弟之间关系本也十分复杂,但无论如何不到任由旁人置喙的地步。"
他倒是机灵,青蛇淡淡笑了笑,土地从他这笑容里品出来几分深意,然后觉得自己大约并不是个当人小弟的好材料,在凤菲菲身边待久了养成听话的这习惯,也不是对着谁都能顺出来,于是在他身边坐下来,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道:"当年之事,虽说立场不同,但目的归根到底是一致的,姑奶奶如今也是乱了方寸,知道事情没她想象中那般容易了。"
"你不必说这样的话来试探我,"青蛇才没那么轻易就上当,他轻轻勾起嘴角,"你家姑奶奶可不是轻易就会乱了方寸之人,她心里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事情有多棘手也都在她预料之内,我能做的都会做,但事是否能成,还得看天命。"
土地原也没想着能骗到他,所以被当场戳穿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看到青蛇眼角眉梢这一点弧度,总觉得他这笑并不和善,但也不至于不怀好意,顿时感觉自己嗓子有点紧,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长安君之事,当年我知道的还真不多,"青蛇晃晃悠悠地继续道,"所有人知道的都只是其中一部分,即便将所有人知道的合起来,也未必就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凤菲菲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因此她从未想过要还原当年真相,拼了命的去做的,也只是自己想做的而已。"
这话戳中了土地的某根神经,他觉得青蛇方才那句"即便将所有人知道的合起来,也未必就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实在是太对了,长安君手里那么多宝贝,想要制造点幻境出来并不是难事,拆东墙补西墙,总能拼凑出一个他想让人看见的所谓真相,这样的时候多了,连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才是真相。
土地有时候觉得,凤菲菲已经陷入魔怔了,她根本听不进去任何有关否定长安君的话,但事实刚好就是如此,长安君并非对所有事都毫无私心,只不过"大公无私"的形象已经打出去了,所有人都已经接受这样的人设,丝毫不愿意承认长安君有任何不妥之处,可但凡修炼成人,便已有了人自私的天性,他到头来也不能免俗,为盛名所累,有了牵制、有了拖累。
青蛇见到土地的表情,也有些感慨:"此时说这些,他们是听不进去还是不愿听进去,你我心中都有数,只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便也只能陪他们如此任性一场,了不起将这条命豁出去,也算是还了长安君当年的情分。"
"这话倒也不能这样说,"土地接过青蛇递过来的酒囊,直接灌了一大口才继续道,"长安君当年固然是好心,却未必都有好的结果,好心若办了坏事,这可真不知道该算在谁身上了。"
青蛇印象中,从长安君到山林间,土地便跟在他身边了,以至于他后来和凤菲菲之间的渊源,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同长安君有关,可如今想来,确实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比如所有人都管凤菲菲叫"娘娘",只有他管凤菲菲叫"姑奶奶",这两个称呼之间有什么关联和区分,是无论怎么想都凭空想不出来的了。
土地是个有故事的人,可究竟是怎么样的故事,他自己从来没说过,旁人自然无从知晓,青蛇心里明白,有些伤口若是自己想捂着,非要去扒开看,那不是治,是在往伤口上撒盐,因此便也不问了,只不过不问也并不代表心里真的就不好奇,他悄悄打量了土地一眼,土地刚好喝完最后一口酒,还咂摸了一下嘴。
"不必这样看着我,"土地乐呵呵一笑,道,"小老儿心中并无任何不甘,所有事情皆是我心甘情愿。"
他既然都这样说了,青蛇只好装作什么都不想知道,暗自将这桩事揭了过去。
那蛟在山林间不知道蛰伏了多少时日,土地觉得自己的耐心都快要耗光了,他们带来的干粮也早就耗尽,土地同青蛇都不是非要以食果腹的普通人类,但架不住山中寂寞,土地便提议去打猎玩玩儿,也能尝尝野味。
如今因为那蛟作祟,寻常猎户都不敢上山来了,青蛇抓了放、放了又抓,来来回回这么多次也没见着一个有道行的,都是些愚笨的、尚未开窍之蠢物,土地看了失望得很,在第一百零一次放走一条壁虎之后索性问道:"还要等多久?"
"出门前你们姑奶奶不是还吩咐过,若无事切莫惹事?"青蛇百无聊赖地生了堆火,用一根干树枝拨弄着火芯,懒洋洋地回道,"如今那蛟如此老实,咱们若是擅自打上门,岂不落人口实?"
说得就跟他真这么怕落人口实似的,土地没有戳穿他,但没忍住又问了一句:"那若是那蛟一直忍着,不再出来惹事,难道咱们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它若是不惹事,便不必非吹灰之力就解决了这桩事,咱们直接回去便是。"
青蛇说得轻巧,土地却没这么乐观:"可若是咱们前脚刚走,它后脚又出来惹事呢?"
就是熬嘛,那东西能听到点风吹草动就知道蛰伏起来,就不算太过蠢笨,能有这脑子,就不会甘心就此作罢,依着青蛇的性子,若那蛟真这样懂得审时度势,倒值得好好**一番,说不定将来还能有所作为,可现在这架势,自然也由不得他个人是欣赏还是打压了,凤菲菲现如今只听得进路长安的话,对他也是宠得厉害,路长安又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还真拿帝王的标准去要求自己,入戏太深了。
青蛇轻笑了一声:"若它真能有这心计,也不至于闹出这样的事来,让大家都难以收场了。"
土地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青蛇这次索性将话摊开来讲,"这头蛟作祟并不是出自它本意,乃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如今能懂得蛰伏也并非自己有此脑筋,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这又是"指使",又是"指点"的,土地觉得有点儿头大,他想来想去都觉得没有一个熟人有这样扰乱人间气运的特殊爱好,露出他疑惑的小表情看着青蛇问:"那你可有怀疑人选?"
"没有,"青蛇理直气壮道,"若是有,早就动手了,我可不是这么有耐心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姑奶奶怀疑这头蛟与西海九殿下有关,"土地干脆挑明了直说,"可龙女突然现身,又并没打算拦着我们,更没跟着过来,我便推测,至少这蛟不是九殿下的化身了。"
当年西海老龙王风流成性,搞出多少龙子龙孙,这八卦都已经传出圈了,九殿下的身世也一直有诸多神秘色彩,若是他母亲真是一头蛟,如今幻化成原形出来搞事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若真是他,小龙女却无论如何不会这样坐视不理。
青蛇点点头:"不是九殿下,不过它也确实不是普通的蛟,而是条蛟龙。"
此话一出,土地将惊讶直接写在了脸上,青蛇接着说了一句:"你没听错,它确实是条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