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还真是"滚"进来的，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起来的时候还调皮地打了个千，凤菲菲配合地"嗯"了一声："起来吧。"
青蛇跟在他身后，进来时眼里满含着笑意，凤菲菲朝他昂了昂下巴，没问一句他们此番前去，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倒是先关心了一下："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吧？"
这话其实问得既多余又虚伪，但青蛇就是很受用，他笑盈盈地回道："托娘娘福，一切顺利。"
路长安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问起了细节："那条巨蟒到底怎么回事？真是蛇吗？不是蛟？"
"非但是蛟，还是条蛟龙，再混个几百年，也有机会修炼成龙了，"青蛇道，"不过它作祟只是因为自己出不去，想引我们过去罢了。"
凤菲菲心里的账清楚着，便问道："可是有东西让你带给龙女？"
"正是，"青蛇点点头，"它被九殿下用长安剑圈住，数千年都出不去，想托人传个话也不容易，我和土地调查过，先前那几桩案子也并非是它故意伤人，都算是意外，我已经教训过了，也借长安鞭解了圈禁，它接下来会去西海，不会再惹出祸事来了。"
这回路长安才真真正正放下心来，感慨了一句："这古代就是不方便，通讯设备不发达，信号覆盖不全面，传个话还得搞出这么复杂的事来，要不怎么说是科技改变命运呢。"
青蛇没搭腔，土地凑到凤菲菲脚下去坐着，坐得并不太端正，凤菲菲顺手薅了薅他的头发，这动作看得青蛇皱了皱眉，土地好像没有一点感觉似的，还亲昵地蹭了蹭，然后问："姑奶奶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凤菲菲没什么精神，懒洋洋道："也没什么具体想法，既然真身还没找着，路长安可以吩咐下去让底下准备龙袍了。"
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路长安看得都牙疼，就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呗，一副这个表情干什么？"
"他是担心你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强，"凤菲菲继续说道，"因为李亨这人也不算命长的皇帝，过不了多久就该死了，这时候准备的龙袍十有八九会穿进陵墓里去，是真身的可能性大一点。"
土地这才点头道："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嘛。"
路长安："……不是，你们是在讨论我现在这个肉体快死了吗？能不能不用'明天会下点小雨'的语气说啊？李亨死了我怎么办？"
"这要看到时候时空隧道会不会出现漏洞了，"凤菲菲耸耸肩，"若是出现了漏洞，便回去当你的路长安，若没有……那就只能留下来继续围观了。"
路长安急了："不是，我这身体都要死了，我还怎么留下来围观？"
青蛇解释道："你现如今也只是借住在这具躯壳中，倒是这具身体寿终正寝了，你的灵魂便会继续漂浮着，就像现在的土地与伶兹一样。"
这么说路长安就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凤菲菲现在也只是灵魂寄住在郭子仪和皇后的身体里，要不然的话也只剩下灵魂对吗？"
青蛇点了点头。
路长安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合适，就保持着奇奇怪怪的姿势，用整容整僵硬了的表情看着凤菲菲，凤菲菲眼神都没扫过来，就已经直接问了："脸都僵了，想说什么就直说。"
"你们……觉不觉得这事儿挺奇怪的？"路长安原本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不太好开始讲，现在已经开口了，索性就直接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了，"比如你们全都一直在念叨长安君，照理来说我应该听得越多对他越有概念才对，可根本不是这样，我总觉得你们每个人嘴里的长安君都不一样，听得越多反倒越糊涂了，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脑子里对他的印象越来越模糊，最开始我还觉得，大概是你们每个人眼中的长安君本来就不太一样，可是一个人再怎么变，总不会有千副面孔，这还是个人吗？"
这番话说出来，路长安感觉自己憋了这么久的一口气终于全都抒发出来了，也顾不上再做什么补充，土地这家伙毫无眼力见儿地"哈哈"笑了一声，道："长安君本就不是个人啊！"
"……不好笑，"路长安干巴巴地"呵呵"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龇了龇牙，然后说，"钱钟书先生曾经说过，天下就没有偶然，那不过是化了妆的，戴了面具的必然，这件事我其实也想挺久的了，你们见多识广，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在我看来就是有问题，你们老是觉得自己厉害，自以为钻了时空隧道的漏洞，但其实人家跟咱们说不定也开了个大玩笑。"
桌上的蜡烛被风吹得闪了闪，整个屋子里的光线都跟着暗了暗，等风停了才重新归于安稳的明亮，就好像先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凤菲菲和青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座城市历经了这么多年，多少人来了又去，它就像一个见证者，迎来送往，经历了多少轮皇权争斗，终于在历史的长河里熬住了，挺过去一个漫长的冬天，终于又迎来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就像刚才刮过去的那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城市如此，人更是。若不是还有他们这一帮无论如何不死心的人死死挨着、受着，不知深浅地试探着、抗争着，当初长安君做过的一切就都会随着他的死而烟消云散，哪怕这世间所有生灵都享受着他的庇护和荫蔽，却不会有一个人去感恩。
过了好一会儿，土地突然感觉到脸上滴了几滴水，他心里"咯噔"一下，自然有数这并不是什么屋顶漏水，伸手抹了一把，一句话都没说，默默起身站在了凤菲菲身后。
凤菲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甚至还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挂在脸上那两行泪像是喜极而泣似的，她缓缓起身，用一种非常陌生的眼神看着路长安。
路长安被她看得有点头皮发麻了，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到站在那里的青蛇，青蛇之前其实并不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的刚好就过来了，路长安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躲，可青蛇却并不配合，他将路长安拉出来，语气温和地说："娘娘同你说几句话，别怕。"
他这样一说，路长安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怎么说也和凤菲菲认识了这么久，什么风霜都一起经历过了，这会儿带出了害怕的情绪，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一个人这么早就出去打拼，又一直在剧组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打磨，一定遇到过这样的人，"但凤菲菲开口，语气却很平和，而且说的也并不是路长安以为的长安君，"他们讲话特别不好听，专门挑你不爱听的说，你要是一不留神表现出不高兴了，他还得怪你开不起玩笑……最开始你觉得他只是情商低，后来相处久了你就发现，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情商的问题，他就是心眼儿坏，好赖话也不是不会说，可就是爱说这种话来给你添堵。"
她骤然说起这个，路长安有点摸不清头脑，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凤菲菲笑了笑，这个笑路长安还是很熟悉的，不自觉地就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这种人多了去了，有些人就直接刚回去，吵一架或者干脆打一架，之后老死不相往来……有的直接在剧组就闹起来，背后还要使阴招害人，所以我怂，惹不起，一般到最后都会渐渐疏远，躲还不行吗？"
"人不见得一定是坏人，但这种人相处起来太不舒坦了，你一定不会相信，龙女当初是因为这个走的，"凤菲菲一笑，眼泪又滴了下来，"但她和长安君毕竟有这么多年情分，即便为了护他名声，也绝不会将整个原因说出去。"
这下路长安整个人都震惊了："不、不会吧？！"
"绝大多数时候，长安君当然不是这样，但有时候，他确实又是这样，"凤菲菲叹了口气，"本宫最初也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见。"
这剧情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路长安有限的想象力，他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好在凤菲菲也没想让他说点什么，自己很快又开口了："长安君并非有意如此，很多时候他自己都控制不了，很快本宫便发现长安君似乎有点古怪，他的意识偶尔会被另一个灵魂占据。"
这个说法好像有点熟悉，路长安脱口而出道："他该不会……是个精神分裂吧？"
土地低下了头，青蛇叹了口气，凤菲菲这才闭了闭眼，道："最初本宫十分震惊，完全不能接受，也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病症，也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直到人类社会不断发展，到了现代，本宫才明白，何谓精神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