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兹因托身在张昌宗身上,被凤菲菲名正言顺送到了武则天身边,成为众人中唯一一个能名正言顺近距离接触她之人,最开始自然好奇占了上风,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何以能承载改变整个历史的重任?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对她的认识有多么浅薄,陛下每日花在朝政上的时间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伶兹原本以为自己进宫之后应当是夜夜笙歌的局面,没成想非但没有,他甚至连天颜都不曾见过几次,他为这个发现感到十分惊奇。
不过只要在陛下身边,就总有侍寝的机会,机会来得很快,伶兹自然不需要真的同她做什么,稍微使了点小手腕陛下便陷入了她自己想象出的旖旎情境中,很快便睡着了,伶兹盯着她的睡颜良久,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荒诞的念头。
陛下来时还在同上官婉儿说起来俊臣上奏狄仁杰谋反一事,来俊臣此人乃是著名的酷吏,死在他手上的亡魂简直数不胜数,为人性情暴虐不说,品行还不端,尤好美色,看上的女子无论是否婚配,都能无所不用其极地弄到手,实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上官婉儿提到他时,虽未言明,但言语间尽是不屑,也丝毫不避讳这不屑,可伶兹瞧着,陛下既没有对她的态度表示不满,也没有表现出对来俊臣的明确态度,随意吩咐了两句,偏头看见了他,就命上官婉儿退下了。
其实她根本就知道来俊臣是个怎样的人,重用他并非出于欣赏,更不是因为赞同,实在是……无人可用。
伶兹设身处地站在陛下的立场将这前后之事都梳理了一遍,居然觉得她其实挺可怜的,她孤身一人从感业寺回来,一路行至皇后,经历过多少坎坷和阻挠,深知要想站稳脚跟,就必须有自己能用之人,娘家人自然是首选,只可惜那几个异母兄弟同她并不是一条心,姐姐同外甥女还另有心思,大有祸乱后宫之嫌,贺兰敏之更是扶不起的阿斗,想进一步不易,退一步却又不甘,实在是难,这时榻上的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睡梦中都不安稳,双眉微微蹙起,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伶兹下意识伸手去将她的眉间抚平,不多时那眉头又蹙起来,可见那事确实相当烦心。
来俊臣的大作《罗织经》威名赫赫,伶兹自然也已经拜读过,陛下当年就能借一桩不明真相的杀女案将王皇后扳倒,对此不以为意也不稀奇,但仁君在位,却频施暴政,百官虽不敢明言,心里必然有怨气——这些他都能想到,陛下自然早就考虑过了,但她依然还在重用来俊臣,当然不会是因为她喜欢用小人。
正直之人自然千好万好,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喜欢站在规矩里思考问题,陛下一生都在打破规矩,否则以太宗才人之身,根本不可能再侍奉高宗,更不用说从感业寺重新回宫,位及天后,如今还以周代唐,自行称帝了,小人总有千般不是,但他确实好用。
她用人之术还不止于此,伶兹想起方才临走前用极其复杂的眼神匆匆扫过他脸的上官婉儿,心中也不是不疑惑,陛下于她有灭门之仇,何以能得她一生鞠躬尽瘁?或许也只能用“知遇之恩”四字方能解释了。不得不说,陛下的眼光真是十分毒辣,就为这四个字,能让一代名媛忘记家仇,一笔一划纵横出一个时代的图卷来。
伶兹半歪着身子,侧身撑起脑袋,用一个十分妖娆的姿势盯着那张已经不年轻的脸,突然觉得这世道对女人实在是太苛刻了,在历史的车轮下,女人往往是无奈的,优秀的女人更是只能以一种让天下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冰火交融地活着,他突然觉得做人实在是太难了,不如做条花蛇,每日在林子里快活快活来得自在。
任由人心几经沉浮婉转,天还是一样的凉了,树叶还是守时的黄了,御花园的花并不因为任何人的喜恶而影响花期,上官婉儿走在其间,神态十分放松,她张开双手,似要将整个乾坤都拢住,凤菲菲站在不远处观赏了一会儿,觉得真是人比花更娇,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上官婉儿也并未回头,但已经含笑招呼了一句:“公主今日真是好雅致。”
凤菲菲这才迈步过去,走近了就能闻到上官婉儿身上的淡淡香气——与陛下截然不同,同样是女人,凤菲菲自然晓得她已经人事,她同那位之间的情事从来都是公开的秘密,到如今还能有少女模样,凤菲菲对她很是敬佩。
“公主今日进宫所为何事?”上官婉儿突然伸手在凤菲菲手腕处捏了一把,“公主当心!”
“公主”脚下既没打滑,也没个刺客来捣乱,就这样被她抓了一把,居然也没什么特殊反应,顺从地由她抓着,还含笑答了一句:“多谢。”
上官婉儿就这样保持着动作,并没有用力地搭着她的手腕,用极轻的声音道:“狄公之事已经定局,陛下暂时没有动来俊臣的意思。”
凤菲菲对来俊臣的全部认识都来自回来之后的见闻,此人手段毒辣,却得陛下重用,折在他手里的不知有多少人了,狄仁杰素来同她也没多少交情,既然已经定局,凤菲菲其实没打算掺和进去,但上官婉儿如此一说,她便蹙眉低声问道:“依你看,此事还会有所牵扯?”
“牵扯倒未必,”上官婉儿的手指轻轻在她腕上点了两下,低笑道,“只是此人一日不除,公主能否预料,他下一个动手之人会是谁?”
她先与前太子李显行隐秘情事,后又与武三思牵扯不清,凤菲菲一时有些拿捏不准,她此番提醒,究竟是想保李氏还是武氏,来俊臣竟已到了连皇室人都敢动的地步?
如今谁人不知来俊臣背后真正授意之人是陛下?所以事到如今,陛下终于要动手了吗?
“公主不必心急,”上官婉儿又道,“既然已经割爱,如今又得圣宠,想必那位也懂得投桃报李。”
凤菲菲的眼睛眯了起来,上官婉儿这才松开她的手,悠然往御花园另一头去了。
土地跟了一路,因旁人都瞧不见,就一直没吭声,待到上官婉儿走远了,他才开口问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婉儿是人精,绝不会说无用之话,”凤菲菲也琢磨不透,太平一直以来同她都没什么太多牵扯,这时候突然提起这个,一定是有目的的,但会是什么目的呢?她眼尾带到被风吹得刷刷作响的叶子,突然问了一句,“你可还记得来俊臣动过哪些皇亲国戚?”
凤菲菲活得久了,很多事记得没有那么清楚,但她也忘了,土地同样历经多朝,记性也好不到哪里去,事关历史走向,他会特意去查,但这些事……他也不是桩桩件件都清楚。
见他一脸为难之色,凤菲菲就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也只能静观其变了,夜里你去一趟伶兹处,看他是否有收获。”
土地有些犹豫,凤菲菲转身往宫门外走,土地只能飘着跟上去,凤菲菲用耳语的音量道:“不必跟着我,路长安那边你得时刻盯着,如今也只有你能去了。”
一连三句吩咐,句句都让土地无所适从,凤菲菲没得到他的回复,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等到出宫后坐上自己的马车,才终于问出来:“有何为难处?”
土地这才别别扭扭地道:“永平郡王府上诸多姬妾……”
凤菲菲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这位大侄子已是成年人,又有郡王的身份,平日里身旁莺莺燕燕肯定不少,夜里去谁房里都够头大了,路长安那个傻小子要如何应付?
她慢慢笑起来,土地觉得她这笑容真是瘆的慌,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就听凤菲菲道:“永平郡王性情温和,却并不耽于美色,夜里多吟诗作画,常与临淄郡王畅饮至天亮,土地,这回你还非去不可了,撞破好事无妨,若是来不及阻止他犯傻,那问题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