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器是个活得非常讲究的人，吃穿用度什么都很精致，而且并非寻常皇亲那般奢靡，他用的所有东西都很雅致，比如眼下乘坐的这辆马车，凤菲菲上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奇特的清香，路长安就说：“听说这是李成器特意吩咐过的，他坐的马车都得挂这个香囊，”他指了指右侧后方垂着的那个淡蓝色兰花刺绣图案的香囊，耸耸肩，“这人也忒矫情了。”
凤菲菲并没有参与评价，她只是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去体会李成器这样做的时候，内心有着怎样的满足。
这次她穿来得早，有了些从前没有过的思考，上一回她刚巧落在了长沙公主李敏的身上，但李敏从前是个怎样的人，她无从知晓，也从未想过去了解，因此一切行为都依托于她自己本身的思维模式，凤菲菲喜欢钱，所以李敏也喜欢钱，凤菲菲既担心眼前又计较着将来，所以李敏不停周旋于太子和秦王之间，艰难的寻求一个平衡，至于真正的李敏在从前是如何同太子、秦王之间兄妹情深的，凤菲菲并没有在意过——这当然是不对的。
所幸这次来得早，她几乎是亲眼看着太平出生、成长、成亲、丧夫，再到如今再嫁的，她学会用太平的思维方式去考虑问题，凤菲菲想起来最开始跟路长安科普唐朝历史的时候，因为看书对他来说太难集中注意力了，土地就让他去看电视剧，然后一一纠正剧中并不符合史实的部分，路长安看上去好像真的挺喜欢演员这个职业，看的时候很认真，还给他自己最喜欢，大概也是最想饰演的角色去写人物小传，这些事一直都是土地在做，凤菲菲只在有一次刚巧路过的时候扫了他那个小本一眼，这孩子写得还挺认真，就是特别喜欢做一些主观上的补充，当时她还好奇问了一句：“你这些剧里都没演啊，这不是瞎做笔记吗？”
那时候路长安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不是这样的，剧本篇幅有限，电视剧作为载体，表现形式和时常也有限，即便是男女主角也只能在某些场景的戏份里艰难地表现出一点人物真实的情感出来，就更别说一些配角了，但是你看，贺兰敏之这个人物就挺有意思的，电视剧里表现出来的都是他一些怪诞到让人无法理解的行为，他不是主角，他戏份有限，但他是个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有血有肉的人啊，有他自己的故事，有这部剧里无法表现出来的他完整的一生，所有怪诞的行为都一定是有深层次的原因的，只是大部分人都理所当然地忽略掉了而已。”
那一次是恰巧提到了贺兰敏之这个人，凤菲菲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回到唐朝，可以近距离地围观这个人的一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理解，当初她以为的傻小子那番不可理喻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车不小心颠了一下，驾车的人惶恐地告罪，凤菲菲看了路长安一眼，本能以为他会说没事，但路长安却皱起眉头，用虽然听上去不甚严厉，威仪却不动声色露出来的语气道：“没有下次。”
这句话让凤菲菲又看了他一眼，路长安恢复了他自己的表情，挤眉弄眼地冲她比划着做口型：“怎么样，还不错吧？”
是不错，凤菲菲心道：“这小子还真有当演员的天赋，入戏出戏速度都快，进入角色时说出口的都是人物的台词，绝不会带出自己来。”
堂堂凤袍精，居然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小毛孩身上领略到了这些，这人间真是……有趣。
凤菲菲依着他意思伸手在他脑袋上不怎么用心地顺了顺毛，路长安就像只巨型宾利一样在她掌心里蹭了蹭——手感……油油的，即便身为郡王，在古代洗头也是件挺麻烦的事，她默默把手缩回来，不动声色地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
虽然是李成器的马车，但因为车里坐了太平公主，自然是先送她回府，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太平入宫都会在宫里小住几日，不会那么快回来，因此府里上下并没有做好迎接主母回来的准备，具体表现在他们进去时，驸马武攸暨正抱着一个侍女做一些不可描述之事，许是太过投入的缘故，直到凤菲菲亲自将门推开，那侍女才慌慌张张地从驸马身上下来。
“真是亮瞎了我的铝合金狗眼啊喂！”不小心看了活春宫的路长安在心里夸张地感慨了一句，然后立刻回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凤菲菲在这么尴尬的气氛下居然还有心情想，他已经慢慢完成一个替身或者龙套向主角进阶的初步蜕变了，当下的情形，如果是路长安，他一定会想留下来看热闹，以积攒将来的谈资，但李成器绝不会留下。
那侍女已经快速将衣服拢好，瑟瑟发抖地跪在了她面前，凤菲菲——太平随意地坐在方才他们互动的榻上，眼角瞥着还衣衫不整、畏畏缩缩站在一旁的驸马，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平对这个驸马能有多少感情？她的爱情，凤菲菲也算一路看过来的，薛绍的死对她来说，意味着爱情也随之而去了，陛下为她重新赐婚，她对这个草包武攸暨既无爱也无尊重，或许还有几分同情，在这场婚姻中，主角既不是她，也不是他，陛下想要的无非是武氏同李氏的联姻而已，谁又真的在乎过他们的想法呢？
“起来吧，”凤菲菲听见自己用太平的声音说，“事已至此，今日起你就去驸马房里伺候。”
侍女立刻磕头，凤菲菲没什么表情地继续道：“下去吧。”
侍女千恩万谢地走了，临了也没敢再看那站在一旁的窝囊废一眼，窝囊废等人走了才终于撑不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凤菲菲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对他的态度渐渐让鄙夷占了上风，强行克制都没能克制住，极尽嘲讽之气地冷哼了一声，才道：“说说吧。”
那怂货竟然“嘤嘤嘤”地哭了起来，看得凤菲菲真是倒尽胃口，喝了一声：“哭什么！”等他收敛了哭声，才继续说道，“想要谁，大可以直接来和我要，何必躲躲藏藏？今日还被成器撞见，连我的脸面都被丢尽！”
武攸暨身材短小，还微微有些发福，胡子被精心修剪过，看上去并不邋遢，但五官浓缩在一起，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怕是会引起不适，偏他自己还没有半分自觉，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蹙眉之事，还将那本就紧凑的五官再费力挤一挤，整张脸看上去就像路长安写废了拧巴成一坨的书法字，大写的惨不忍睹。
凤菲菲闭了闭眼，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道：“出去吧！”
那货就踉踉跄跄地出去了，从头到尾也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凤菲菲扶额叹息，等了一会儿，路长安才重新被引进来，凤菲菲冷冷道：“都下去！”
伺候的婢女们鱼贯退出，路长安这回进入了状态，举手投足间都是那位风流天下的郡王该有的风姿，上来就说了一句：“姑姑真是好雅量。”
哪个女人能有这等容人之量？若是薛绍，太平是万万不能够的，宽容都是因为淡漠，但这局面对凤菲菲而言显然不是坏事，至少解了她燃眉之急，不再需要就是否同寝这个问题另花心思找借口了。
凤菲菲轻笑了一声，问道：“隆基果真身体不适？”
你和他已经见过面了吗？有什么收获？可曾露出马脚？
“劳姑姑记挂，”路长安都要开始佩服自己了，演技真是蹭蹭往上涨啊，这要是将来回去了能有个演古代王爷的机会，这还不得立马得视帝啊！“三弟也只是差人来我府里说了一声，也好在陛下问起时有个交代。”
没见过哦亲，只是当时陛下问起来，不回答显得我们兄弟俩关系不够亲近嘛。
凤菲菲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陛下近来有意替你指婚，倒是让三郎赶在你前头了。”
这是在提醒他，陛下今日问起李隆基，并不只单纯在问他而已，极有可能是对李隆基是否满意赐婚一事的试探，同时也在提醒他，陛下这怀疑并非全无道理——任谁的父亲被从皇位上赶下来，连婚事都得任人摆布，都不会毫无芥蒂，陛下想知道，李隆基今日不进宫，究竟是想借此表达出什么，是不满？还是不知深浅的反抗？
路长安一个哆嗦，心顿时凉了半截，然后后怕地想，幸亏当时寻了个理由替他遮掩过去，要不然……可随即又想起来，李隆基是什么人啊，人家可是后来的唐玄宗，没那么容易狗带。
凤菲菲看见他脸色几经反转，最后神奇地落户在“怡然自得”上，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的府上没有陛下的耳目，但话也不能一次说太多，否则路长安消化无能，到时候再惹出麻烦来，于是直接下了逐客令：“多谢你送我回来，府中还有些琐碎事，就不留你了。”
路长安客气道：“姑姑说哪里话，成器改日再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