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今日进宫,并非无诏觐见,陛下心情不错,邀了众人前去赴宴,凤菲菲在马车上一直都在闭目养神,伶兹奇道:“娘娘就没什么要吩咐的?”
“你我这回算是殊途同归,最后都难逃一死,”凤菲菲还是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起来,也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虽早死晚死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所以没什么多余要吩咐的,见机行事便是。
她一副活得久了真是连生死都看淡了的样子,伶兹也就没去揭穿,她一个老不死的,平时想死也没那么容易,而且这回就算是死,丢命的也是太平,干她凤菲菲何事?
一路无话,凤菲菲虽闭着眼,但这沿路的风光却通过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不断传送到她的感官中,无一遗漏。此番进宫局势未明,太平公主无疑算得上如今陛下最受宠的孩子,不知因对那襁褓中早夭的公主之愧疚,还是因为太平毕竟是公主,既不曾议储,也从未被纳入储君候选名单中,陛下对她可谓是予取予求了,但即便如此,太平的次子才刚满月,驸马薛绍就因谋反罪名被杖毙在狱中,可见天威。
太子人选迟迟未定,朝中对此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圣意却始终难测,近年来最热衷之事便是替李氏与武氏指婚,连太平都再婚下嫁给了武攸暨,这次赴宴祸福难料,稍有不慎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入宫后凤菲菲发现自己还算是来得早的,除了陛下坐在上首之外,下面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熟人,夹杂着一些并不熟悉的面孔,她请安入座,陛下的目光便扫过来,不经意间在她身后站着的伶兹脸上转了一圈,脸色柔和地道:“周国公方才还在问,太平如何还没到。”
凤菲菲闻言看了一眼周国公,脸上撑起一个笑,言语间却并没有丝毫笑意:“劳周国公惦念。”
周国公武承嗣不咸不淡地举起酒杯遥遥敬了她一杯酒,被凤菲菲直接忽视,他也不恼,好脾气地自己一饮而尽。
陛下被几个晚辈缠着敬酒,一时没分出空来理会,凤菲菲侧着身子扫了一眼乌压压的天,分神听了几声闷雷,猜测着还有多久这雨才能下下来,然而还没等她这个不慎走心的神分完,那雨已经迫不及待地往下滴落起来,很快便成瓢泼之势,给这殿中并不嘈杂的说话声平添了几分节奏,竟比奏乐更相得益彰。
这突如其来的雨延缓了许多人的脚步,时将开宴还有人未曾到席,陛下也不以为意,歪着头同上官婉儿低声说了几句,婉儿便叫开席了。
今日宴上大多都是武氏人,除了风头正盛的武承嗣外,还有一些年纪尚小的县主,指婚是不能够的,只不知道陛下心中已有何打算,谁和谁之间已经被绑上红线,只等时机成熟便赐婚,因议储之故,李氏同武氏都处在风口浪尖上,渐成剑拔弩张之势,这自然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因此一直致力于两姓联姻之事。
已经虱子多了不怕咬的凤菲菲漫无边际地想着,这回路长安怎么就没穿成这个看智商就同他不相上下的武攸暨呢?
宴罢,陛下遣散了众人,只留了太平同武承嗣二人在殿中,雨越下越大,听惯了宫乐,反倒觉得这雨声悦耳起来,只是这雨却给行人带来极大不便,尤其是身材变化了,衣摆显得有点儿长的人,进殿来时下摆已经湿透,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不过再怎么狼狈,都掩饰不住一身倜傥风流,凤菲菲望过去,只一眼,心便猛地一跳,感觉浑身血液都在不受控地往上涌,瞬间感觉有些缺氧,脑子都是懵的——太像了,他如今这身姿,同长安君实在是太像了。
路长安并不是第一次着古装,从前在各大剧组穿行试镜的时候,穿过各种各样的戏服,跨越各个朝代,但戏服毕竟是戏服,很多时候并不专业,唯一比较还原的一次,就是上次当替身时穿的凤菲菲做的那身龙袍,但凤菲菲做的时候特意和她见过的那些真正的龙袍做了区分,正经看来还是不正宗,再到后来被她忽悠着来长安跑了一趟,可惜身份不怎么样,只是秦王的一个幕僚而已,穿着朴素又普通,因此并没有给人惊艳的感觉。
这次就不一样了,李成器其人,其父称帝时曾被立为太子,乃正宗皇室血脉,为人好诗书、善丹青,更是写得一手好字,虽不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那般人物,却更有倜傥之姿,风流之势,举手投足间极其风雅,即便是为这雨势所困,都能让人在这狼狈中觉出几分雅致来,当真是个妙人。
陛下皱了皱眉,一旁的上官婉儿立刻回头从宫女手中接了帕子亲自递过去,嘴里还调笑了一句:“郡王风流之姿,竟连这秋雨都无抵抗之力,巴巴儿地往身上钻。”
路长安自从进宫来,心一直七上八下的,一路上一直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别怕别怕,没什么好怕的——皇帝是你亲奶奶,还有凤菲菲那个亲姑姑找补,没事的啊!”
然而这一切都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被突如其来的一场秋雨扰得最后只剩下烦躁和懊恼,路长安觉得自己大概自带水泥体质,带伞的时候永远不下雨,带太阳伞的时候总能碰上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雨,带雨伞的时候太阳不要更晒哦,老天爷对他这个小可爱真是太不友好了。
就在他还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的时候,上官婉儿突然来了这么句调侃,于是话都没过脑子就这样冲口而出道:“这雨真是不懂事……”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立刻住了嘴,好在回话时声音并不大,又因为隔得远,并没有惊动陛下,上官婉儿惊诧了须臾,很快便又笑道:“难得见郡王如此……”她仔细品味了一下方才路长安的表现,最终斟酌着给出了一个评价,“纯情又生动。”
到底是才女啊,张嘴便是如此精准的概括,路长安随意将身上的雨水擦了擦,在宫女的侍候下略整理了一下仪表,这才上前去请安。
陛下见到他只是淡笑道:“如何来得这样晚,隆基呢?”
路长安心想我他妈自己都没见着那祖宗,上哪儿给你叫人去,但只能费心费力地给那人寻了个借口,回答道:“三弟身子不大爽快,唯恐沾染了圣体,等身子好些了再来给陛下请安。”
这祖孙俩说话一股官腔,听得凤菲菲心里也是相当感慨,陛下又随口问了几句旁的,路长安一一答了,便落了座,他这才有机会遥遥看了一眼凤菲菲。
脸还是她自己的脸,衣着打扮却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该有的华贵,太平如今已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但保养相当得当,光看脸是无论如何看不出来具体年纪的,当着陛下的面,也不好总盯着她瞧,因此路长安只看了一眼,便老老实实眼观鼻鼻观心地喝起了茶,根本没注意到她身后站着的人。
席末陛下提起了政事,凤菲菲来这儿有日子了,因此对情况相当熟悉,答了几句并不出格的话,武承嗣也搭了几句腔,唯有路长安声都不敢出,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引起了注意被点名,这感觉就好像原来读书的时候,作业没做完,光顾着打球去了,也没预习功课,临到上课的时候老师但凡提个问,立刻脑袋就栽下去,生怕被叫起来闹笑话,好在陛下也只是略提了几句,并没有做深入展开的意思,很快就由上官婉儿搀着离开了。
武承嗣似笑非笑地看了太平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到这时候路长安才终于等到机会和凤菲菲单独相处,凤菲菲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路长安心里纳闷道:“这都没人了还让我闭嘴?”
凤菲菲朝身后侧了侧头,那一直站着的人形立牌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欠了欠身,低声道了声“是”,便疾步出去了,看也没看终于发现是他且一脸惊讶的路长安一眼,等他的背影再也瞧不见了,凤菲菲才终于收回目光,轻咳一声道:“成器如今是愈发长进了。”
这宫里处处都是陛下眼线,可不比当初的冯府,一句话不得当,交代进去的可不止自己这一条命而已,路长安也知道怕,小心翼翼地露出个礼貌的笑容来,答了一句:“姑姑谬赞了,外头雨大,不如成器送姑姑回府?”
还真是长进了,现在都知道说这种话来制造机会了,凤菲菲心里感叹 “孺子可教”,但脸上却没露出分毫来,轻轻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一同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