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路长安内心怎么抗拒,这场秋猎已成定局,躲是躲不掉了,他真是后悔没有率先出手,让李隆基先用掉了“身体不适”这么个虽然烂但有用的借口,只好硬着头皮上。
这时候还没有全球气候变暖的问题,说是秋天,秋意就很浓,路长安裹着元氏替他准备的秋装,迎风而立竟然还是被这凉意刺激得一哆嗦,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要不说陛下老当益壮呢,她今日竟然只穿了单薄的常服,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站在她身侧,也不像路长安以为的那么像祖孙,李隆基虽然称病不亲自上场,但人还是要到的,非但到了,而且来得很早,这时已经坐在陛下右侧,见他走近,特意起身迎过来。
“大哥,今日张氏兄弟二人都要参加围猎,”李隆基低声道,“小心张易之。”
他如此这般直白,路长安被噎了一下,顿时更加不想去了,可惜李成器虽然脾气好、有涵养,但并不软弱怯懦,这种场合他是肯定不会借机躲掉的,路长安心里简直一百匹草泥马呼啸而过,浑身上下都在咆哮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然而表面上还是只能云淡风轻地点点头,还伸手在李隆基的肩上拍了拍,故作深沉道:“放心。”
这话说出口,路长安自己心里都没底气,但李隆基显然对他这位长兄很有信心,得了这两个字,就心安理得地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路长安很想拉住他说“要不再玩会儿呗”,这会儿陛下刚和张昌宗咬完耳朵,顺着张昌宗的手指看过来,半眯着眼睛笑道:“成器来了?”
“陛下,”路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叫“皇祖母”,当着人家小狼狗的面这么叫不是下她老人家面子吗?最后就只单纯的行了个礼,“成器来迟了。”
“不迟,方才六郎还在笑,说今日永平郡王在,他们都是来闹着玩儿的,”陛下笑得很是开心,“且看今日围场,是谁家天下了。”
路长安被这句熟悉的台词一惊,莫名串台了,可惜《还珠格格》里的五阿哥是龙子,福尔康和福尔泰必须让着他,今日李成器虽然也是名正言顺的凤子龙孙,但他如今的地位可远不及一个男宠,陛下这番话,即便他再迟钝,也该听明白是何用意了。
“陛下谬赞,”他只好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今日人才济济,成器亦不敢妄自尊大。”
“也无需妄自菲薄,”陛下偏头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张易之,随口吩咐道,“人到齐了就开始吧。”
合着就等他一个了?路长安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哆嗦,直接翻身上马,将众人的声音都抛在了身后,等他进了林子里才突然想起来,方才陛下身边那么多人,但是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都不见踪影,照理来说上官婉儿在这种时刻不可能会离开陛下,而太平……
昨天土地过来的时候不是还说让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就看凤菲菲的眼色行事吗?说得好听,现在人呢?
人当然来了,而且来得比所有人都早,凤菲菲来的时候天都还没完全亮,她捏着手中那张神不知鬼不觉被送到她枕边的字条,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简单了,时空序道的漏洞,他们钻得,自然也有旁人钻得,他们是为了寻找当年长安君的真身,那其他人呢?
“既然已经费尽心思将本宫引来,又何必再畏畏缩缩?”凤菲菲冷笑了一声,环顾四周,却只能听见林中鸟兽的声音。
伶兹已经传过消息,凤菲菲其实心里也早已有数,若非她知道那张易之乃是青蛇所扮,也不会由他进宫,青蛇虽算不上友,但至少也不会是敌,那么这张字条上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又是什么意思?
族类……她眯起眼睛想,那就是妖了,还不是蛇妖,又能认出她的真身,想必当年也是和长安君打过照面的,但她想来想去,实在是没有任何印象,长安君当年如此耀眼,他足下一片落叶都可能不经意间被他点化,修炼出妖元来,若是个个她都知道,这几千年也不用干别的了,用路长安的话说,真是头秃。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给林子的绿色镶了个毛糙的边,凤菲菲真身为凤袍,天生喜金色,对其他颜色都有种本能的蔑视,今日明显没有太阳,连光洒下来都是不怎么走心的浑白色,她眼皮一抬手一紧,一直被捏着的那张字条顿时就化成了灰,她摊开手掌,秋风一吹便不见踪影了,这时有鸟飞过,扑腾翅膀发出“扑扑”的响声。
“畏首畏尾之徒,还有脸跟本宫谈‘非我族类’?”凤菲菲冷笑一声,“还不出来?!”
她手突然往身后不远处那颗其貌不扬的树上一挥,那树上就滚下来一个东西,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就在这时,风中突然传来一声凌厉急促的细微声响,凤菲菲眼皮都没抬,根本没把它当回事,那支暗箭在距离她一丈之外便突然改了方向,直接朝地上戳去了。
“藏头露尾,”凤菲菲反手挥出去,树上的叶子簌簌的往下落,树干都摇摇欲坠起来,“怎么,还不敢露面?”
风轻轻从身边经过,将整片林子笼罩住,无形中仿佛有一双手正拉开序幕,仿佛还优雅地鞠了一躬,缓缓执起了指挥棒,所有树叶都在呼呼作响,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乐章。
风声似在叹息,凤菲菲却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但心中很快就有了数,当即又冷笑一声,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一句:“跑错频道了吧?演起聊斋了?”
说完觉得自己怕是傻了,跟这种小妖说聊斋他们也听不懂,好在这次对方没有再当缩头乌龟,直接亮出了真身——那又白又短的尾巴扫过来的时候凤菲菲差点笑喷,兔妖搞事情都这么喜感,你不知道你自己尾巴短、扫不到人吗?
那兔妖尾巴短,可耳朵长啊,一击不成,很快就换耳朵扫过来了,这下真是直接送到了凤菲菲手里,她一手一个直接抓住,往后一甩,那兔妖很快就砸在了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哼,然后乖乖化成了人形,挣扎着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
他手还扶着腰,方才那一撞还挺重的,估计有些疼,看起来居然还蠢萌蠢萌的,凤菲菲觉得自己这次亲自来是过于看得起他了,叹了口气,没什么表情地问:“你主子手下已经无人可用了吗?”
兔妖一看修行就不够,侧身的时候那条短尾巴还一撅一撅的。
凤菲菲:“……”
“娘娘贵人多忘事,”兔妖连声音都是软软糯糯的,传话的时候给人一种你在欺负孩子的感觉,“我们老大说,借了我们快五千年的东西,不说息钱,东西总该还了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凤菲菲皱起眉头,一时间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欠过人东西——准确地说,是不记得自己何时找人“借”过东西,她看上的,要么是长安君手里那些宝贝,要么自有底下的小妖小精们自发主动地献上来,再不济也是明抢啊,何曾沦落到要借东西的地步过?
好在对方也料到一只小兔妖交代不清事情的始末,给它准备了一幅画,兔妖将那画轴抖落开来,嘴里还在喃喃念叨着:“就这个,老大说虽然像个罗盘,但实际上不是罗盘——”
居然是这个?凤菲菲从脑子里提取出仅有的一点儿印象,只记得那“罗盘”最初是长安君总爱拿在手里把玩,她一时有了兴趣便要过来,长安君素来对她都是有求必应的,唯独在这件东西上明显犹豫了,可他越是犹豫,凤菲菲就越是非要不可,最后长安君说了什么她已经忘了,他出事之前她都没要到手,最后长安君跳了轮回池,土地才捧着他好些旧物一同来追随于她,不想这东西竟然还是借来的?
“呵,”凤菲菲根本不信,继而生出几分狂躁来,“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本宫面前口出狂言!”
那兔妖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烧坏过脑子,如此明显的话也听不出什么意思,还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是只兔妖,今年将将好修行满五百年,老大说我不是孩子了,要出来长长见识了。”
凤菲菲差点一口老血都给它呕出来,才五百年道行的小毛孩子……它还真有脸说,不跪下叫祖奶奶还在这儿不知轻重地大言不惭,一时间她真有心想介绍路长安给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妖认识,这俩货说不定还能因为愚蠢而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来。
就在她差点就要亲自动手收拾这家伙时,它突然“呀”了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来,凤菲菲心道:“它若是说不出什么人话来,我便送它直接归西,重修一次总比用这脑子继续浪费时间来得强。”
结果这兔妖就说了一句:“老大说这法器用多了是要遭到反噬的。”
凤菲菲心道:“老娘活了这么些年,就没碰到过能让我反噬的法器。”结果还没想完,突然心里一突,“糟了,路长安在现代用得可遛了,这家伙现在肉体凡身的,该不会出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