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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我长安战时袍 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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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姜氏出身卑微,原是陛下身边的伺候宫人,因李成器进宫面圣时她奉茶随意夸赞了一句,陛下便直接赐给了他,说起来连李成器的正妻都是已经没落了的家族出身,陛下似乎总是在忌惮她这个孙子,路长安对此十分费解,总觉得李成器的表现不像是特别有野心的样子,难道就因为曾被封为太子过,所以陛下总要防着他?

他之前提出过这个疑问,只可惜被凤菲菲直接“呸”了一脸,说是帝王心术不是他这等凡人能理解的,路长安当场就呛声回去:“我怎么就是个凡人了?你不总是说我真身是龙袍吗?龙袍都不懂帝王心术那谁懂?凤袍?”

凤菲菲被怼得噎住,后来还是土地过来打岔才把这事儿给翻篇了,眼下路长安着实有点儿发懵,这个姜氏平时既不争宠也不逐利,基本没什么存在感,路长安对她真没什么印象,现在想想,她不总在李成器跟前晃悠,原来是因为怀孕了。

因为姜氏突然产子,李成器的养病期提前宣告结束,他原本以为元氏会吃醋,没想到她还挺高兴,土地告诉他:“不懂了吧,元氏是正妃,她现在膝下无子,那个姜氏不过是个侍妾,连侧妃的名分都没有,这儿子算是替她生的,哪个当娘的能不高兴?”

还有这个道理?路长安无语了片刻,最后只道:“那我要怎么办?”

“当爹的自然得高兴啊!”土地一脸兴奋地道,“这孩子的出生对你来说真是好事,等孩子满了月,赶紧带他进宫,陛下会高兴的。”

这说法路长安又觉得费解了,哪个女人会对孙子又生儿子了这种辈分不停往上长的事儿高兴?而且听说陛下现在宝刀未老,男宠不断啊,古代人的思维模式都这样冲突的吗?

元氏现在捡了宝似的,每天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孩子是她生的,说来也怪,那姜氏居然看着也挺高兴,一脸姨母笑地看着元氏哄孩子,路长安觉得不仅他喜当爹了,连真正的李成器看着都挺多余。

百合大法……好?

路长安的脑洞开得有点儿大,他发散思维了一会儿,然后被孩子的哭声惊醒,元氏已经把孩子递过来了,路长安下意识张开双手去接过来——

不得不说这感觉真是太新奇了,小孩子竟然这么软的吗?他接过来之后整个人都有点懵,小孩子身上奶香奶香的,眉毛淡淡的,小眼睛溜溜的乱转着,嘴里还在吐泡泡,一不留神眼神和路长安的撞上了,居然就没再挪开,路长安神奇地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悄悄抓了一下,脑子里“血浓于水”、“血脉相连”等等成语不停地往外冒。

“我这是疯了吗?”路长安心想,他低着头,那小孩儿突然咧嘴朝他笑了笑,顿时他的心都要化了,“这小子跟我半毛钱血缘关系都没有啊!”

但小毛孩完全没有这个自觉,元氏教路长安把孩子托起来了点儿,路长安战战兢兢的,生怕把孩子给摔了,整个人都弯着腰,脸都凑过去,小孩儿估计是饿了,“吧唧”一口就啃了上去,小孩儿没牙,被啃了一口也不疼,还怪痒的,元氏看着他这僵硬的姿势已经提心吊胆很久了,这时终于找着机会把孩子接了回去。

路长安摸了摸脸上的口水,大概是终于感受到为人父母的心情了,他突然有点儿想他那个老早就不在了的妈,如果她知道自己现在穿越回了唐朝,还一不小心混成了个郡王,不知道是会高兴呢,还是发愁呢?

永平郡王喜得贵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第一个登门道喜的当然还是太平公主,生的那日她本就在,元氏还是喜滋滋地迎上去:“劳动姑姑了。”

她以往都会直接叫“公主”的,一来以示尊重,二来大约也总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有些抬不起头,这次这个孩子一出生,感觉她整个人腰杆都挺起来了。

凤菲菲对孩子不感兴趣,自己府里那几个因为年纪都大了,而且跟后爹关系也就那样,基本不在她跟前晃悠,因此对元氏递过来的那小小一坨并不感兴趣,她粗粗看了一眼便道:“我手里没个轻重,别把孩子摔了。”

太平公主生孩子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这么一说元氏立刻就紧张起来,一边紧张还一边不能让人感觉到太明显,元氏脸上的表情简直堪称史诗级教科书式的表演,凤菲菲看得简直叹为观止,觉得这在古代混得到正妻这个位置的女人,段位都是杠杠的,这要是在现代混演艺圈,分分钟拿影后拿到手软啊。

元氏抱着孩子下去了,凤菲菲才刚走到李成器房门口,就有人过来给她请安,随即去和他家主子禀报,说是临淄郡王回来了。

临淄郡王这些年一直在外东征西讨的,带兵的日子比在京中的多,要说起来若是李成器不遭此一难,说不定也要出去,路长安可吃不了这个苦,如此看来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李隆基这次过来,脸上明显带着喜气,凤菲菲冷眼旁观,发现他这个人还是很有些帝王之气的,即便现在还只是个郡王,杀伐决断的凌然气质已经超越了李成器——至少是超越了现在代替李成器的路长安,很少见他有这样喜形于色的时候,凤菲菲心想,他跟李成器关系看样子还不错,怪不得一个肯让,一个追封的,怎么感觉他俩这感情好像有点儿超越兄弟之情呢?

这永平郡王府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就这一会儿功夫,在路长安和凤菲菲心里,已经上演了一出百合和耽美大戏了。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姑姑”脑子里被“郎郎配”了的李隆基也没着急去见新生的孩子,看了一眼李成器的脸色,觉得还能接受,就直接坐了下来,接过下人递来的茶,一口闷了半杯下肚,这才同太平公主打招呼:“姑姑也来了。”

凤菲菲点点头:“如今你大哥这也算是双喜临门了,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李隆基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扭头去看他大哥,路长安苦笑着摊摊手:“如今我这幅模样,也担不起‘喜’这个字了。”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总归能替咱们在皇祖母跟前博得个扳回一城的机会,”李隆基正色道,“这孩子是个有福之人。”

居然连他都这么说,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路长安发现自己真是不了解古代人的想法,一时间有些跟不上他们的思维,凤菲菲虽然一直活到了现代,但毕竟是从上古一直活过来的,古代人的想法她还是能懂的,当下便道:“隆基说得正是,这次挺过来,成器吃了不少苦——我李氏子孙,自然不怕吃苦,但这苦也不能白吃,更不能让他们还有机会再动手。”

这话说得就很意有所指了,连路长安都听出来这是要动来俊臣了,他不由得有些兴奋,来了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要走主剧情了,这才感觉自己真是个正经玩家了!

可惜李隆基却没什么特殊表情,只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和太平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路长安感觉他们都看过通关秘籍似的,照顾一下新玩家行不行?

李隆基对来俊臣的事没给具体回应,但对另一件事却直接给出了意见:“宫里那两位上次就对大哥不利,若是再留在皇祖母身边恐怕会有后患。”

居然是说的张氏兄弟,但问题是这两位还是太平公主送进宫的,当着她的面这样说真的好吗?路长安忐忑地看了一眼凤菲菲,惊奇地发现她居然没生气,还顺着说了一句:“张昌宗不过是个玩意儿,一心只想着圣宠,倒是那个张易之摸不透究竟有什么目的。”

靠!这还带私人恩怨出场的吗?凤菲菲这招绝啊,青蛇那个缺心眼的,得罪谁不行,为什么非要得罪这祖宗呢?

“既然姑姑也这样说,”李成器起身道,“那我就着手去办了。”

说完他就直接向路长安点了点头,然后意思着朝凤菲菲一拱手,转身就出去了,这哥们儿次次来都来去匆匆的,路长安有些摸不透他的性情,等他走了才一脸茫然地问凤菲菲:“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就是他是个兄控,”土地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张嘴就答,“欺负了他哥的,他都得收拾了。”

路长安好奇地问:“那来俊臣还想弄死我呢,他怎么没反应?”

“那是因为来俊臣在他心里已经必死无疑了,”土地没好气道,“不过是个酷吏而已,比不得张氏兄弟。”

31(面首)

法国的西蒙·波伏瓦曾经说过:“女子的个人生活史和男人比起来,受生理命运左右幅度大得多。”

武则天自登基后,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地工作,整个大唐乃至武周在她当政时期保持着强盛的状态,她在万人中央感受着万丈荣光,拥有绝对权威,自然不再因为生存或安全问题需要男人,但女人越不因为传统理由需要男人,就越需要男人的关怀与爱护,这一点旁人都想不到,她的宝贝女儿总是能替她想到,并且能办到的。

张氏兄弟并非第一对得宠的面首,在他们之前有两个不得不提的“前辈”,首当其冲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冯小宝。

“李隆基之所以敢动张昌宗和张易之,是因为在此之前有过先例,陛下并非色令智昏之人,”土地告诉路长安,“陛下第一个面首是个和尚,堪称面首中得战斗机,早年闯**江湖,是以贩卖药材为生的,此人非但英俊,还有几分粗犷,和如今的张昌宗一样,他也是被太平公主引荐的。”

路长安啧啧称奇:“合着这太平公主平时啥也不干,光给她妈送面首啦?”

“太平公主”听了淡淡一笑:“这种事除了做女儿的能替她想到,又还能有谁?”

好像说起来也有道理,路长安示意土地继续。

“一个底层出身的卖药郎中,要想长时间和陛下私会,就需要一个正当身份,那时驸马薛绍还没出事,陛下将他列入了薛绍的家谱中,并赐名薛怀义。”

从冯小宝到薛怀义,这华丽蜕变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有了和陛下这层关系,薛怀义迅速膨胀了,一时之间到了连朝臣都要巴结他的地步,但朝中有乐意献媚的,也有耿直不屈的,尚书左仆苏良嗣就是后者。

“这薛怀义进出朝堂,已经习惯了受人追捧,碰上苏良嗣这样一个不正眼看他的,当然心里不舒服,”土地叹了口气,“谁知苏良嗣也是个倔脾气,两人起了冲突,他直接上去给了薛怀义一耳光,当时已经是陛下身边最大的红人,薛怀义哪能吃哑巴亏?一状直接告到了陛下跟前。”

路长安试探着问:“陛下应该不是会听信谗言的人吧?”

“自然不是,”这次回答的人是凤菲菲,她半昂起头,语气中有不自觉的骄傲,“陛下并不糊涂,薛怀义虽然受宠,但毕竟只是个面首,身为帝王她必须要为整个大周负责,国之栋梁如何能就此轻动?”

事实上她非但没动苏良嗣,还警告了薛怀义一句,让他此后不要再去朝堂,进宫直接走玄武门,避开南宫的官员们,这其实已经是相当明显的一句忠告,可惜薛怀义当时并没有听懂。

既然朝堂不能去了,薛怀义就开始为自己想新的去处,他绝不仅仅依靠外貌而受宠,他做了一件重获圣宠之事:设计明堂。

明堂对于武则天而言意义非凡,如果这薛怀义生在现代,一定是个优秀的设计师,设计修建明堂是薛怀义迈向人生顶点的开始,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一生当真是成也明堂,败也明堂了。

明堂修建完之后,薛怀义一路扶摇直上,先是被任命为白马寺主持,主持了佛教活动,后来有被任命为左武卫大将军,领军征讨东突厥,在出征这件事上,薛怀义可以说把他毕生的人品都发挥到了极致,两次出征东突厥,一次在边境上转了一大圈都没碰到敌军,另一次到了边境正好东突厥闹内讧,捡了个便宜,因为这两次战功,再加上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愣是在武则天面前把自己标榜成了一个英勇善战的大将军形象,或许是编得太过逼真了,骗过了陛下不说,连自己都信了,然后这次膨胀得比之前还厉害,具体表现在——他竟然不想再进宫伺候陛下了。

不管被包装成什么身份,薛怀义,更准确地说是冯小宝,他能有今天全是因为面首的身份获得了陛下的宠爱,现在居然开始厌倦面首的身份了,这真是膨胀到了一定程度。

“所以陛下就因此收拾了他?”路长安问。

土地感慨地摇摇头,回答他道:“陛下之所以是陛下,心胸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及,她对薛怀义的做法倒是很宽容,并没有为难他,只是既然他不愿再进宫,就开始宠幸另一个人,御医沈南缪逐渐开始受宠了。”

这回故事的走向路长安猜到了:“但这样一来那个薛怀义就又不爽了吧?”

“正是如此,”土地继续说,“陛下开始宠幸沈南缪之后,薛怀义又暗下决心要重新夺回这‘第一面首’的位置了,之后也确实做了一些试图重夺帝心的事,但不管陛下是怎么想的,我是不太能理解。”

路长安渐渐找到感觉:“该不会对明堂做了什么吧……”

土地用一种“你这孩子咋这么聪明呢”的眼神无声地夸赞了路长安,然后直接告诉他:“薛怀义放了把火,烧了明堂。”

“……”路长安猜到他会在明堂上作,没想到作得这么彻底,“他是疯了吗?明堂是陛下德天命的标志啊,是她号令天下的场所,更是武周的象征,他这是想作死吧!”

“正是如此,明堂顶上一凤压九龙的造型基本就是陛下自身的写照了,明堂其实隐藏着陛下拥有绝对权力的象征意义,”土地耸耸肩,“不过即便陛下因此勃然大怒,但也并没有严惩薛怀义,只是让他再次担任重建明堂的重任。”

路长安感慨道:“那这个薛怀义一定长得很好。”

凤菲菲这时悠然接口道:“那是,技术也很好。”

她这话说的,路长安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顿时看她的眼神都复杂起来,凤菲菲坦然地承受着他异样的眼光,并没有因此解释什么,可她越是坦然,路长安心里就越是猫儿抓似的难受。

“你别想了,”凤菲菲说,“不管太平公主和薛怀义说没睡过,总之本宫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话说了一半,土地就小声提醒她:“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至少他的死和您有关啊。”

凤菲菲这才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用略显随意的语气说:“差点忘了,火烧明堂之后大概半个月吧,我命人暗杀了薛怀义。”

“噗……”路长安差点被她呛死,“你说什么?你派人做掉了薛怀义?陛下不找你麻烦吗?”

“找我麻烦?”凤菲菲嗤笑了一声,“薛怀义这表现就差没上天了,这种事陛下不方便自己动手,毕竟还顾念旧情,我就不一样了,毕竟是我往宫里送的人,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不做掉他难道等着他惹出更大祸来连累我吗?”

路长安觉得自己不能用常规人类的想法去揣度活在古代的上位者,在他们眼里大概人命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只好尽量去理解他们:“好吧,反正少了一个薛怀义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事,面首前赴后继的,总有更好看的能顶上。”

“所以李隆基会特意当着本宫的面试探太平公主的意思,”凤菲菲道,“你可知道张氏兄弟如今官位?”

这个路长安是真不知道,他老老实实摇了摇头:“陛下还不知道要让她的面首们低调点吗?再封个大将军让他们立点战功,就不怕重蹈覆辙?”

“这次官职倒不是太显眼,张昌宗前阵子被任命为云麾将军,代理左千牛中郎将,前几日刚被升为银青光禄大夫,是个从三品的官职,张易之则被任命为司卫少卿,从四品。”

路长安长长地“哦”了一声,心想这真情实感地伺候就是不一样,伶兹如今还是比青蛇更受宠,官职都要高一些。

“虽然官职不显眼,”土地继续科普,“但位置却极其重要,因为他们掌握着一部分皇家禁军,虽然以前薛怀义也掌握过军权,但那只是应付临时战事,战事结束之后,他的军权基本上就被架空了,张氏兄弟就不一样了,因为皇家禁军是负责保卫皇帝和京城安全的,出于稳定的考虑,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轻易更换。”

“我知道了,”路长安听了这么久,总算是明白过来凤菲菲和土地想让他知道什么了,“你们的意思是,现在他们两兄弟的位置特殊,威胁到了李氏江山,所以李隆基一定要动他们?”

“动手是迟早的事,”凤菲菲丝毫不关心他二人的结局,“事实上我们心里都清楚,真到了那一日,太平公主的结局也很惨烈。”

路长安了然地点点头:“这个我懂,你总能想法子在他动手之前把这副皮囊还给真正的太平公主。”

这倒霉孩子,好事儿让人给占全了,倒霉的时候就得自己上了,路长安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三根蜡。

“这些都不是重点,”凤菲菲绕了这么久,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土地昨夜夜观星象,最近时空序道开始出现异动,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新的漏洞,原本我是想继续留下来等李隆基登基之后再继续查看他的龙袍,但眼下看来恐怕有些困难了,你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回去。”

32(彷徨)

路长安被凤菲菲最后那句话直接惊呆了,但凤菲菲也没给他多少反应的时间,陛下急召,她连回府换件衣裳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从这里进宫去了。

凤菲菲走了,土地还在,“太平公主”一走,元氏就又开始不停在路长安跟前晃悠了,路长安从前以为自己不喜欢孩子,最起码会嫌很烦,但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既不哭也不闹,每次被元氏抱来,就睁着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路长安,路长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这双眼睛一盯,简直心都要化了。

堂堂永平郡王,居然就这样亲自带了几天孩子,最夸张的一次居然准备连夜里都亲自带孩子一起睡,元氏也不反对,只是把自己的被褥也抱来,大有要和孩子一起赖在路长安**的意思,吓得路长安赶紧让土地去传话,愣是让宫里传出个假消息来,假装要进宫,这才把他的“正妃”给打发出去。

伶兹带出来的口信是为了替路长安解围,自然不需要他真的进宫,可他接了旨才将元氏打发走,还可怜巴巴地在外头晃悠到了深夜才敢回来,被土地笑了好几天。

凤菲菲那夜被急召进宫,是因为陛下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足够让她在立嗣问题上再次犹豫起来。

由谁来继承皇位的问题,对武则天来说不是个容易解决的问题,她是女人,在过去的历史中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借鉴和效仿的经验,而她现在已经超过七十岁了,这不仅是她个人挑选继承人如此简单,这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命运,所以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武则天最初即位时的想法很简单,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武周,宗庙里供奉的都是武氏祖先,武氏的天下自然要由武氏继承,但问题是,她的儿子都姓李,是李家的人,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若是要从武氏中挑选继承人,就只能从她的子侄中挑选,她也从不掩饰自己,即位之初便大力提拔侄子们进入宰相班子,特殊恩宠毫不避讳。

这样的信号还不仅是在地位上提高这么简单,永昌元年的祭拜时,陛下自己是初献,李旦是亚献,李成器是终献,可是到了长寿二年的祭拜中,亚献变成了武承嗣,终献成了武三思。

这样的信号外人都能看出来,最有希望被立储的武承嗣本人自然更加兴奋,为了当太子,他不停讨好陛下的同时,暗地里也没少攻击李旦,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这些小动作,陛下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无疑正是陛下最担心的局面,若是将来真传位给武承嗣,她的儿孙们要如何自处?武承嗣这样的做法让陛下暂缓了对继承人问题的决定,在这件事上,李氏和武氏的意见都各有立场,是没有参考意义的,因此她需要听听朝臣们的意见,太平公主正是收到了这个消息,才连夜进宫和张氏兄弟商量大计。

“那些大臣们的意见多半会左右陛下的最终选择,”青蛇道,“有三个人值得注意。”

伶兹接着道:“第一个是夏官侍郎李昭德。”

李昭德其人简直就是个活动的炮仗,走哪儿爆哪儿,从来没怕过库吏,自然也没怎么畏惧过皇权,他不止一次地针对立魏王武承嗣为太子这件事劝谏过武则天,长寿元年的那一次他更是直接通过解剖皇权上**裸的利益关系,直击了女帝的内心深处,让她意识到自己走到今日,已经成为了孤家寡人,也正是因为这次谈话,没过多久她就罢免了武承嗣的宰相之职。

李昭德的切入点直接且明确,那就是儿子尚且有弑父篡位的更何况是侄子?如今武承嗣手里又掌握重拳权,你就不怕他逼宫篡位吗?

更何况姑侄再亲能亲过母子吗?

但是这次谈话还不足以让陛下彻底改变心意,武承嗣至此也还没有完全被打入冷宫,倒是李昭德的性格让陛下更为深深的忧心起来。

故事还没讲完,很快凤菲菲就从宫里回来了,她还带来了个爆炸性新闻:“李昭德被诬告,已经下狱了。”

这人还真是不经念叨,路长安长大了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思绪,挣扎着问:“他得罪谁了?”

“得罪的人多了,”土地道,“就他这脾气,就连来俊臣和周兴那样的酷吏他都从来没放在眼里过,被他们诬告简直太不让人意外了。”

凤菲菲接着道:“陛下已经下旨处斩了——还是和咱们共同的死对头来俊臣同一批处斩。”

“这就有意思了,”路长安咧嘴笑了一下,“李隆基没少努力吧?”

“朝堂要变天了,”凤菲菲道,“还记得当年折在来俊臣手里的狄公吗?”

大名鼎鼎的狄仁杰啊!这个人让影视迷路长安同学还特意去关注了一下,长寿二年的时候他就被贬到了彭泽当县令,在那里一待就是五年,万岁通天元年十月,唐朝北部的契丹人攻陷冀州,为了稳定局势,陛下启用狄仁杰为魏州刺史,这次狄仁杰好好表现了一番,让陛下很欣赏,不久后就升任了幽州都督。

路长安献宝似的把他关注到的这些都倒出来,可惜凤菲菲也没想着夸一句,匆匆点点头就继续说:“狄公怕是要重回朝堂了,这次变动对陛下将来立嗣会起到关键作用。”

“那狄公会支持谁?”路长安问,“他站武氏还是李氏?”

“狄公乃是李唐旧臣……”凤菲菲眯起眼睛反问道,“你说呢?”

路长安学着她的样子眯起眼睛,然后突然一拍脑门问:“我那便宜爹怎么样?”

他问的是李成器和李隆基的父亲李旦,当时是和他一起下狱的,李成器糟了多大罪,李旦只会更多,凤菲菲似乎对他现在才想起来关心老爹这件事有些不屑一顾:“现在才想起来问?黄花菜都凉了。”

说句实在话,路长安本身就是个历史渣,因为被迫跟着他们回到唐代才恶补了一下相关历史,当然也只能紧着关键人物和著名事件去了解,像李旦这样明显属于有些炮灰的角色,路长安对他全部的印象,第一是他是当着皇帝被废的,李旦早年历封殷王、冀王、相王、豫王,于嗣圣元年被立为皇帝,但在武周建立后就被降为了皇嗣,后复封为相王,第二就是他是李成器的亲爹了,至于他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当时不在路长安的关心范围之内,现在被凤菲菲这么一说,突然心都提起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路长安急急问,“不会是他出事了吧?”

“放心吧,”土地真是要被他蠢哭了,“他后来可还二度当上了皇帝……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你现在不需要担心这些,还是先想想过两天进宫,若是陛下问起,你该怎么应对吧。”

然而他们担心的这些事路长安根本没当回事儿:“陛下能问我什么啊,我还要带元氏和孩子一起进宫的,李成器这人简单得很,就老婆孩子热炕头,陛下忌惮谁都没必要忌惮他啊。”

“李旦当皇帝时,他身为长子已经是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从李成器的婚事上就不难看出来,陛下非但忌惮他,还是非常忌惮他。”凤菲菲严肃道。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路长安依旧没当回事,“陛下真正应该忌惮的现在是武承嗣和武三思。”

这话乍听上去真是一派天真,可细想下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凤菲菲难得安静了一会儿,土地冷眼旁观,觉得路长安这人真是神了,看着不着四六,实际上私下还做了一些功课,他做功课也很有意思,绝不和一般人的想法雷同,总能另辟蹊径找到一个神奇的解题方式,阅卷老师粗看之下一定会本能打叉,但仔细一看,好像这个思路也能解出正确答案,他要不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的好料子,要不就是运气太好了。

他们俩都沉默着,路长安也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还在不停想着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前知道了李成器最后的封号里有个“让”字,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能理解现在共处的这个人的想法了,说是“让”,但很多时候退不是真的退,往前一步也许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结局还不一定能比现在好,其实很多时候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多少人看不起所谓“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追求,但就这么简单质朴的愿望,到最后又有几个人真正实现了呢?

33(不虚此行)

凤菲菲夜里回府的时候武攸暨已经睡下了,说是今天又宠幸了新的侍女,凤菲菲内心已经好奇很旧了,他到底为什么对侍女这个身份如此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太平公主身份特殊又太过强势,他在侍女面前特别能更有成就感?更能挺直腰杆做人?

其实这次回来,凤菲菲的感觉格外特殊一些,这也是为何伶兹等人一直好奇她为何确定陛下的龙袍并非长安君真身后还能继续毫无芥蒂地留在这里的原因——她有种直觉,长安君当年出事的真相一定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而这件事最终的结局,也不是找到真身就可以这么简单。

那只愚蠢的兔妖背后的主子一定是个女人,当年也一定和长安君有什么渊源,没有谁比凤菲菲更了解长安君的魅力,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坐在树下,已经足够让人昏头了,这其中的微妙,即便是凤菲菲,也口弗能言,志不能喻,当年初见,她、眼、耳、鼻、舌、身、意便都为那美神魂颠倒,为那风骨神髓无不敛紧、无不敞开。

这件事真是愈发有意思了,凤菲菲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勾起嘴角笑了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因为长安君感受一回来自情敌的刺激,只是不知道这情敌的段位究竟有多高,最好别太不堪一击……

“娘娘在笑什么呐?”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凤菲菲回头,只见那只蠢兔子倒挂在房门上,还在那咧嘴笑,“我都进来好一会儿了,娘娘怎么光顾着笑呀?”

看来这傻兔子除了脑子不好使,还有点真本事,居然能单枪匹马、不动声色地进来公主府,还能让她都无知无觉,凤菲菲觉得事情更有意思了。

从前还在现代的时候,有一次路长安刷微博刷到一条有意思的,还特意念了出来:“再来一万次,我也愿意伸手去碰水中碎月,什么都是虚的,但是没关系。”

当时土地正在给他恶补一些历史知识,他左申请右央求的才换来这么一小会儿的课间休息时间,居然浪费在刷微博这么没营养的事情上,还把一句谬论当成真理去朗诵,土地简直气昏了,大怒道:“你在这儿放什么厥词!”

没想到路长安还瞪圆了眼镜反问他:“怎么就是厥词了?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啊,月色很美啊,我既然已经欣赏了如此美景,那么即使到头来是一场空也是我该承受的,人不能只为了结果活着,谁也别想阻止我浪费生命。”

这话让土地一时都没想到可以还击之词,后来他居然还补充了一句:“既然什么都是虚的,这辈子就一定要活得不虚此行,话说回来,你们都这么拼了命想让长安君回来,但你们谁又活得比他通透呢?在我看来,他已经不虚此行了。”

凤菲菲现在渐渐开始懂得这种“伸手去碰水中碎月”的感觉了,她手一挥,门窗就紧闭起来,那傻兔子从房梁上下来,滑稽地冲她福了福,凤菲菲也就受了这一礼,决定不按他的节奏来了,率先发问道:“你主子和长安君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傻兔子果然露出一副“你打乱我节奏了”的迷惘表情,然后迅速忘了来的本意,顺着凤菲菲的问题挠了挠头,然后老老实实回答道:“我老大和长安君是故交。”

这答案说了等于没说,但凤菲菲并不在意,又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老大给我了一颗隐身丸,”傻兔子从腰间摸出一颗药丸形状的东西,“你要试试吗?”

这东西可不好弄,光有灵力还不行,还得弄来多少珍惜灵材才能炼出来,他倒是大方,凤菲菲果真伸手去接了过来,特别自然地“嗯”了一声,道:“那就多谢你了。”

傻兔子一只手摸着后脑勺,傻笑着摆了摆另一只手:“甭客气!”

至此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凤菲菲对这样的发展非常满意,她随手指了指右侧的椅子,招呼道:“坐啊,站着做什么。”

傻兔子就坐下了,凤菲菲端了杯茶喝了一口,眼皮向上一翻,嘴角微微勾起,腿轻轻跷起,整个人就是活生生的“魅惑”二字的真实写照,那傻兔子何曾见过如此场面,当场就看傻了。

小龙女毕竟也是活到过现代的人,仗着自己记性好,书真是没少看,有段时间迷上了《神曲》,成日都念叨着,连带着让兔妖都记住了几句,这时没来由地想起来其中一句:“那爱早已把我的欲望和意愿转移,犹如车轮被均匀地推动,正是这爱推动太阳和其他群星。”

她一定很爱长安君吧,傻兔子想,这和小龙女的爱还不太一样,这世间无论人或精,不管仙还是妖,在爱面前都没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各有各的执念而已,小龙女活得潇洒,不管外人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她都没觉得自己少了长安君就不行,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没有长安君她一样过得好好的,甚至因为科技发展,活得比从前更好了,至少兔妖留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听她提起长安君的日子并不多。

但凤菲菲就不一样了,上次土地去时和小龙女说了一些事,兔妖听了一部分,全是凤菲菲这么多年怎么努力为长安君寻回真身的事,她没有长安君不能说活得不好,但她活着已经全是为了长安君了。

“你看着本宫做什么?”凤菲菲发现他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了,那眼神从最初的惊艳居然慢慢蜕变成了……同情?

“娘娘,我觉得你可以学学我老大,”兔妖一本正经地说,“即便是长安君,也不过是个男人而已,爱情这种东西本就应该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他求仁得仁,你也无需太过执着。”

“……”蠢得都上相了,居然还在给她上课说教?凤菲菲对这只兔妖真是叹为观止,觉得他能好好地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一定是因为根本就没机会和旁人打交道,他主子怎么回事,没给他喂药就把他放出来做什么???

凤菲菲觉得自己的表情现在应该有点儿狰狞,但兔妖却将这理解成了“被人戳穿的痛苦”,顿时觉得自己的话唐突了,很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愚蠢”两个字卸载了脑门儿上。

凤菲菲再次:“……”

她突然理解了青蛇当年同那只小壁虎之间的感情纠葛传来传去,最终被人当面提起来时的尴尬了,然后对自己向青蛇表露出来的不信任和针对有点后悔,人总是要在自己亲身经历过之后才能明白。

眼见兔妖又要说话,凤菲菲真是没有耐心再陪他继续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她主动将话题引回正途来:“打住,你今天来究竟想说什么?赶紧说,说完了马上走!”

兔妖的眼睛里瞬间露出懊恼的表情来,然后他立刻站起来,双手合十,莫名其妙地做了一个和尚作揖的动作,然后说了句:“阿弥陀佛。”

凤菲菲:“……”这都是什么奇葩啊!这人是不是得和路长安凑一对儿,他俩在一块儿,智商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应该能聊到一块儿去。

“老大说陛下信佛,却又杀伐决断,娘娘可知是为何?”兔妖鹦鹉学舌地问。

原来这声“阿弥陀佛”还是为了引出后面这句话,看不出来这主仆俩仪式感还挺足的,但凤菲菲可不喜欢玩“你问我猜”的方式,直接甩下一句:“说重点。”

“好的吧!”兔妖立刻就妥协了,“我们老大说,你最好清醒一点,太平公主最后的结局你是知道的,时空序道最近已经有异象了,让你见好就收赶紧走,否则拖到太平公主被杀,连你的真身都保不住,更何况替别人出头。”

真想不到他背后那主子居然还有心来管她的死活,凤菲菲嗤笑了一声,道:“不劳你们费心。”

“我们是真心关心你的,”兔妖严肃地说,“若是能顺利回去,那个罗盘也不要在用了,它留在你们手里弊大于利,若是再遭到反噬,后果比你们想象中会严重太多,尤其路长安,他只是个凡身肉体,根本经不起如此大的反噬,你可知道上次伶兹使用过后已经有很严重的反应,否则你以为他会去服侍武氏?”

他的主子竟然连这些事都知道?凤菲菲还真没想到去问问伶兹这件事,但为何他的反噬如此明显,路长安明明已经是凡身肉体,却没表现出来任何异象?

兔妖这次难得伶俐了一次,也有可能是他主子提前叮嘱过让他务必要将此事点明白,他又继续道:“路长安如今用的是李成器的身子,他自己的肉身在现代一定已经出事了,所以你们这次更不能耽误,得赶紧回去。”

这话成功地让凤菲菲眉毛一挑,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兔妖已经“哎哟”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糟糕!老大让我去西街买吃的来着,耽搁太久了下市了就完了!”

说完他就缩着尾巴跳了出去。

凤菲菲:“……”

34(墨墨)

凤菲菲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兔妖虽然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他主子想传递过来的消息非常明确,摆在她面前的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留在大唐继续寻找长安君的真身,但继续找就要做好两个准备,找得到自然是最好,但若是找不到又该如何?第二则是赶紧想办法促使时空序道尽快出现漏洞,带路长安回去,在他的肉身被反噬得彻底出事之前想法子力挽狂澜。

可是要走,如何甘心?要留,又怎么能确保万无一失?凤菲菲现在已经输不起了,进一步,则长安君回归,退一步,极有可能连路长安都保不住。

无论是对凤菲菲来说还是对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太平公主来说,武则天都是个很好的例子,她努力了二十多年,最终还是没能如愿,终究还是将自己拼了命想攥在手里的整个武周还给了李唐,将江山最终交还到了儿子手里,徒留一块任由世人评说的无字碑,这个世上又有谁能做到完全随心所欲呢?

就在她犹豫的这当口,伶兹被突如其来的睡意侵袭,原本很精神的他下一秒就直接软倒在了地上,这时坐在榻上喝酒的青蛇才冷然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缩尾?”

一只玄色壁虎这才从角落里爬出来,渐渐化出人形来,居然是个婀娜的大姑娘,就是穿着一身黑衣裳,怎么看怎么像只乌鸦。

“什么事非得把他弄倒了才能说?”青蛇也没将她当回事,身都没起,还在继续倒酒的动作,“他脾气可不好,醒来了非要扒了你的皮我也拦不住。”

“也得他有这个本事才行,”玄色壁虎伸了个懒腰,轻轻松松从地上躺着的伶兹身上跨过去,然后坐在了青蛇对面,“还需要自我介绍吗?你应该清楚我和阿碧的关系。”

“墨墨?”青蛇叫出她的名字时还伴随了一声轻笑,“你和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是你们的事,说吧,今日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都是受长安君恩惠之辈,你我本无区别,”被他成为墨墨的大姑娘说着还自嘲般地笑了笑,“唯有阿碧看得最通透,有恩当年便报了,如今世世轮回,没了当初记忆,倒也是好事。”

可惜青蛇并没有同她追忆往昔的心情,他再次冷声问道:“你来找我究竟想说什么?若是没正经事,我便不多留了。”

墨墨伸手去按住他准备端起来的酒杯,使了个巧劲儿就夺了过来,青蛇居然也没拦着,由着她就着就灌下去一杯酒,墨墨喝完龇牙咧嘴道:“你竟然敢喝雄黄酒?”

“你方才也说了,阿碧如今受轮回之苦,你也清楚我曾找过他,但他根本不记得我了,”青蛇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也就不想再打哑谜了,“当年的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伶兹一心只有长安君,如今同娘娘是一条心,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了,又何苦非要去破坏他们的希望?”

“我就不信那只凤袍心里当真没数,”墨墨对凤菲菲明显没几分敬畏心,言辞间还颇有不屑流露出来,“她究竟在自欺欺人什么?”

“她并非自欺欺人,”青蛇却道,“你我道行尚浅,有些事看不通透,有些事自然也无法理解,她与长安君之间的渊源并非常人能懂,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

墨墨“哼”了一声,道:“我也并没有兴趣想要去插手,只是阿碧当初堕入轮回池前嘱咐过我让我看着你,即便明知道看不住,总规还是要看一看的。”

“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青蛇道,“你强行破坏时空序道,是想逼他们早日回去?”

“否则?”墨墨将酒杯推回去,“无论是太平公主还是张氏兄弟最后都难得善终,这时候不送走,难道还真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死?”

青蛇显然对这样的发展非常满意,他点点头道:“这样也好。”然而顿了顿又道,“既然明知道不得善终,你又何必要附身在上官婉儿身上?”

墨墨道:“你连这个都知道?我可不是时时都附身在她身上的,”她用两只手指比出个极短的距离来给青蛇看,“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做。”

“你应当庆幸上次没被娘娘看出来。”青蛇面无表情道,“否则你活不到今日来见我。”

“她法力若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何至于去趟皇陵回来就要修养大半个月?”墨墨根本不信,“不过一只凤袍精而已,她自己入戏太深也就罢了,你可别忘了,她的真身比起长安君来说可太不值一提了。”

“即便如此,她也是正正经经的凤袍精,与你我不同。”青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好像在讨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长安君愿为天下苍生牺牲,但天下苍生亦排在她之后,这就是她数千年来一直努力的原因,也是她和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墨墨耸耸肩:“即便如此,在长安君的事上她和我们一样无能为力。”

“这可不一定,”青蛇突然笑了笑,“长安多绣娘,一件寻常衣裳若是破了,缝缝补补又能再穿三年,更何况是龙袍?即便只剩一块破布,想要恢复成原貌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墨墨问到一半就顿住了,她看着青蛇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后背渐渐麻了起来。

然而青蛇对她的反应毫无表示,先前被她动过的那只酒杯他再也没碰过,另换了一只酒杯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这才道:“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今日也没来过,”他低头看了地上躺着的伶兹一眼,“趁他醒来之前你最好早点离开。”

地上的伶兹已经开始出现苏醒的迹象,眼皮渐渐动了起来。

青蛇是绝不会在她和伶兹之间起冲突的时候偏帮她的,墨墨深知好女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二话不说起身就跑了。

伶兹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还没晃过神来,青蛇便道:“伺候陛下也要适可而止,否则别说吸精元了,留心别把自己都搭进去。”

伶兹可不是那只蠢兔子,当然明白这是中了招,但青蛇既然这样说,证明来人是冲他来的,青蛇的姿态已经很明显了,他自知问不出什么来,也就不问了,爬起来的时候还挠了挠头,故意说道:“看来我最近是太操劳了——大哥,那近日陛下那边可就要辛苦你了。”

青蛇手里喝酒的动作一滞,伶兹已经轻飘飘继续道了声:“我去瞧瞧路长安。”说完就真的闪身走了出去。

路长安最近闲得蛋疼,陛下朝中近来事情多,前几日领着元氏抱着孩子进宫也没闹出什么动静来,陛下甚至没让把孩子抱近去看,遥遥瞅了一眼便赏赐了些东西,就急匆匆去议事了,路长安觉得很尴尬,在老婆孩子面前很没面子啊,但元氏倒好像还松了口气的样子,等出宫之后才高兴地同路长安道:“郡王果真会挑日子,妾身还在担心孩子太招人疼,陛下要将他留在宫里呢……”

元氏现在可真是片刻都离不了孩子,若要将孩子留在宫里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路长安想,其实身在皇家也是一样,功名利禄固然重要,但也不是人人都将这些看得比血脉天伦重要。

伶兹这次来永平郡王府并没有以张昌宗的身份,他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先让土地遁地进去和路长安打了个招呼,路长安就直接让人把他领进来了,因为没有个正当身份,也就没惊动元氏过来奉茶陪客,伶兹感慨道:“如今真是难得有这样的清净了。”

“我还真没想到,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居然还有时间来找我说话,”屋子里没外人,路长安说话就随意多了,他朝伶兹挤眉弄眼的,“怎么样,最近修为又涨了不少吧?”

“想寒碜我可没那么容易,”伶兹又开始摇起了扇子,“我脸皮有多厚你迟早会知道的,这事倒也不急。”

路长安当然知道伶兹的脸皮厚度已经超出了他所知道的下限,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跟他较劲儿,就顺着说起了别的事:“我怎么觉得这次回来你们娘娘好像不是特别热衷去找真身啊,她该不会入戏太深,当这个太平公主当上瘾了吧?”

凤菲菲的异常连路长安都发现了,土地和伶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而却并没能在这个眼神中交换到什么有效信息,土地只好说:“姑奶奶玩心重,可能是觉得这次来当太平公主比上回的长沙公主有意思吧。”

“那可不是有意思得多么,”路长安翻了个白眼,“上回被各种污蔑和挑衅,这次只有她怎么去搞别人的——还能顺便找点男宠什么的,日子多潇洒啊。”

伶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话可真酸,可别是你入戏更深、吃醋了吧?”

35(斗法)

路长安和伶兹讨论凤菲菲这次和上次有什么异同的时候,凤菲菲正陷入一个诡异的梦境中。

梦境中的她置身在一片巨大的丛林中,天乌压压地黑着,太阳和月亮都看不见,教人分辨不出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孤身一人走在林子里,警觉地四处打量着。

突然,一条巨蟒穿林而过,直击凤菲菲的后背,她迅速反应过来,反手就是一掌过去,可等她翻过身来,这一掌却落空了,那条巨蟒瞬间就不见了,耳边仿佛还有蛇吐信子的声音,凤菲菲将手掌收回来,并不清楚这地方究竟有什么玄机,往前没走多久,就又有一条青蛇迎面撞过来,饶是它来得如此突然,凤菲菲依旧来得及反应,和它正面刚了起来,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青蛇攻击她的时候招招狠厉且很难避开,她反击那条青蛇时,它却能迅速消失不见。

这地方太诡异了,凤菲菲告诉自己要稳住,长安君曾告诉过她,有些成了精的生物虽然没什么正经本事,却能布下迷魂阵,将人困在其中,欲出无路,但实际上你的肉身并没有进到这个世界,这只是它针对你而特别打造的一个困局而已。

“你究竟是什么人?”凤菲菲双手一挥,千万条金丝线都飞出去,稍有异动这些金丝线就会飞身过去,但这林子实在是太怪异了,饶是金丝线飞出去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那些东西躲闪的速度却只会更快,金丝线次次都落空,最后只好盘旋在凤菲菲头顶,渐渐交织成一层金色保护膜,将她妥妥当当地包裹其中,凤菲菲浑身透着金光,冷笑一声,“既然来了,又何必畏首畏尾,怎么,是丑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空中传来一声乌鸦叫,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

凤菲菲并没有多少耐心,那层金丝线也并没能起到任何保护作用,一条小细蛇轻而易举就穿越了这层金色防线,纵使凤菲菲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它还是得逞地在她的手掌里留下了两个牙印。

那两个圆润的压印周边很快就泛起了黑,但凤菲菲根本没把这点儿毒放在眼里,她轻笑一声,不屑地道:“怎么,真见不得人吗?事到如今还藏着,将我引进来就为了玩这躲猫猫的游戏?”

这次终于得到了回应,一声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声音终于响起:“你比我想象中有耐心得多嘛。”

声音奶奶的,并不像她预料中的那样成熟知性,甚至连正常成年女人的声音都比不上,听上去就像一个小女孩儿似的,还“咯咯咯”地笑起来,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呢。

“你这岁数跟我也没差多少了吧,装嫩装成这样,要不要脸?”凤菲菲“哼”了一声,“说吧,千方百计把我弄到这儿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你不清楚吗?”那女声又笑起来,好像真的有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似的,“长安君走了这么久,你又想干什么?”

凤菲菲丝毫不避讳长安君的事,被问起也很坦然地回答了:“一直以来我都在找长安君的真身,从来没有藏着掖着过,倒是你,说起来也和长安君有这么久的交情,他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出事这么久,你又为他做过些什么?”

那女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反问了一句:“那我该在哪儿?又该为他做什么?凤菲菲,他真身是龙袍和你真身是丰袍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你不会真觉得自己和他是一对了吧?”

“我只知道我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凤菲菲面无表情地反驳道,“你和他是一对,你和他是天作之合,那你又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那声音越来越近了,还并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特别理直气壮地说,“什么都没做才是长安君真正希望的,否则以他的能力,既然舍身试法,就定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还需要你我多此一举吗?”

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凤菲菲自然是听不进去的,她冷笑了一声,道:“你不愿做,舍不得这数千年的修为也正常,但我不在意,我愿意豁出所有去换他一个回来的机会,你不做反而还来百般阻挠,对得起他当年为你付出的这么多吗?”

“当年?”那声音终于抵近,空气中一团白雾渐渐凝聚起来,汇聚成一个人形,小龙女双手背在身后,回眸一笑道,“当年都是你情我愿,长安君的付出从来没指望过让我报恩,我接受得也心安理得——噢,这些事你这个外人是不会懂的。”

这么公然的叫嚣也没激怒凤菲菲,她依然淡定地看着小龙女,好像早就已经料到一般:“从你让那只傻兔子来传话时我就应该猜到,那件法器当真是长安君找你借的?”

“本是他的,但已经送给我了,再拿回去岂不就是借?”小龙女理直气壮地反问。

凤菲菲被她这逻辑噎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好在小龙女最是体贴人的性子,见她不好下坡,赶紧就给她递了个梯子过去:“不过这法器我暂时也没什么用处,若是你用得上,看在长安君的份上,暂借给你也无妨,只是有一点,那凡人本就是被无辜牵扯进来,让他遭到反噬就不好了。”

看来她还不知道路长安和长安君之间的关系,凤菲菲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可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道:“如此便多谢你了。”

她心里这声冷笑,小龙女可一点儿折扣都不打地听到了,当下在心里也冷笑回去,对眼前这个狂妄自大的女人生出几分不屑的情绪来,也不知道当初长安君看中她什么了,就这样几次交道打下来,根骨也不惊奇,脑子也就这样,她究竟何德何能,能得长安君如此器重?

两个女人隔空对视,心里充斥的都是不屑和轻慢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凤菲菲身上那些金丝线突然从她身上松开,猛地一下腾空飞起,飞快地汇聚成一条粗大的金绳冲小龙女甩过去。

凤菲菲站在原地,对这一变故并没有伸手做出任何阻拦,她抄着手冷眼旁观,那小龙女没有丝毫惊慌失措的表情,就那样站在那里,凤菲菲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她就只是稍稍抬手,甚至没有做出挥手的动作,那根粗大的金绳就突然被收服,她原本看上去并不宽大的袖口顿时变大,直接将那根绳子收了进去,凤菲菲最后反应过来,试图去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小龙女毫不手软地收进去,身子一转,又悉数给她还回来,只是那根粗大的金绳回到凤菲菲手里的时候已经成了最初那一根根极细的金丝线,于不动声色中化解了凤菲菲的全部招数。

她远比凤菲菲想象中更难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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