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菲菲从前在现代找长安君投胎转世的凡人时也曾附庸过风雅,读过几本诗集,后来又刷微博看到过一句华勇坎特伯雷故事诗集里诗的句子,刚巧现在又到人间四月天,她不由得就想起了那句话,“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一句话将原诗里原本满是希望的四月,触动生机、蓓蕾绽放的意境全都改了,却如此契合她眼下的心境。
小龙女其人,凤菲菲真正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多数时候都活在别人的转述里,她到长安君身边的时候,小龙女已经厌弃了那片渐渐不再是黄山的山野,长安君对此的评价从来都与旁人不同,小龙女厌弃山野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在认识长安君之前,她已经先放弃过她从小生长过的那片海,这世间山海相接,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暂时的居所,天大地大,处处无家处处家,她从不会为一隅而做过久停留。
原来这就是让长安君念念不忘的小龙女,于不动声色中可以化解一切处心积虑的小龙女,凤菲菲这么多年来始终以她凤袍真身为骄傲,睥睨着这世间一切生物,可原来真正有资格这样做的人,从来不以此为傲,不知已经在山海间隐藏了多久,见证了多少盛衰荣辱。
凤菲菲轻声开口问道:“不知龙女这次露面是想提醒我什么?”
“你倒是通透,”小龙女虽然心里对她是有些不满,但也绝不至于到有成见的地步,见她如此迅速认清了形势,就肯定地点了点头,“长安君当年舍身殉道,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那是便替你们所有人安排好了出路,为的是让你们好好活下去,和人类和谐共处,而不是处心积虑去做这些无谓的事。”
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但凤菲菲这次不是轻慢地笑,而是露出些许落寞,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龙女通达,当年将万千生灵一生翘首以盼的一切轻易放下了,连长安君都念念不忘许久,时常拿出来念叨,又怎么能懂我们这些人的执念?”
36(伪装)
所谓执念,凤菲菲和小龙女的理解可不一样,她从不觉得自己坚持要寻回长安君的真身是执念,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单枪匹马斗过小龙女可能性不大,既然如此,又何必硬碰硬?
小龙女摇了摇头:“我知道那件法器现下在现代,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但反噬可不是开玩笑,那个凡人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我已经将其法力封印住,在法器还给我之前,它不会再有任何法力。”
这件事凤菲菲早已经料到,也不至于要去为了一个暂时用不着的法器和她起争执,于是她笑了笑:“既然如此,等时空序道出现漏洞时我便带着他们回去。”
小龙女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仿佛是在考量她这句话的真实性,凤菲菲没露出丝毫心虚的样子,坦**地由着她打量,最后小龙女挥了挥手,道:“执迷不悟——长安君一番苦心终归是要白费了,你走吧。”
她的话没有丝毫掩饰,不相信就是不相信,但不相信也没所谓,反正劝我是劝过了,听不听的就随你便吧。
小龙女不加掩饰,凤菲菲也不再演了,她利索地转身,飞快地走了出去。
土地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苦心隐瞒的这一切到头来其实只骗到了他自己,他跪在地上,整个脑袋都要栽进地里去似的,但他这副垂头丧气的表情并没能引起凤菲菲任何同情,她高高在上地俯瞰土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早就知道那兔妖背后是小龙女,为什么不说?”
“龙女性子难以捉摸,老仙也拿不准她是否会在此停留多久,想着她若是说话间就要走,又何必说出来徒增姑奶奶烦恼?”土地还是垂头丧气的模样,说话间似乎还挺委屈的模样,“没成想……”
“你是没想到她这次可不是路过,”凤菲菲冷笑一声,“人家这回可是正经严肃地来警告本宫的,你之前去见过她了?”
“见是见过……”土地的头低得更深了,“我本以为她这次也没准备停留太久。”
凤菲菲将这一头的罗盘接收器扔到他面前,面无表情道:“这个是她的?人家正主都找上门来要了,衬得好像所有人都这么关心路长安,只有本宫想要他命似的。”
土地这时候也知道她不是有心要教训他,不过是在小龙女那儿受了气,要找个地方撒气而已,那也就由着她发泄了,过了一会儿凤菲菲终于缓过来了,喝了一口茶之后才接着问:“路长安还在府里?”
“今日进宫了,”土地终于抬起头,一脸忧愁地道,“陛下此时招他入宫,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做什么。”
凤菲菲立即起身道:“他那傻小子别到时候说错话得罪了陛下,再惹出祸事来,不行,我得赶紧进宫。”
待太平公主进宫时,宫里一片歌舞升平,陛下正坐在上位被张氏兄弟伺候着进水果,路长安坐在下首,李隆基也在,有他在,路长安倒不至于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陛下见到凤菲菲进来,还很高兴地召唤她:“太平来了?快来喝一盅。”
陛下平日里喝酒的日子不多,这次看来是真挺高兴,凤菲菲倒是平时就爱喝几杯,酒量那是相当不错,但她在陛下面前自然是不能逞这个强的,当下欠身道:“这次太平怕是要扫陛下雅兴了,近来身子不太爽快,比不得陛下。”
人上了岁数最怕自己身体不好,被人夸赞比年轻人爽快这话本身就很让人舒爽了,陛下明显被凤菲菲这马屁拍得很舒服,不再提喝酒一事,直接赐了几个菜下去,这次凤菲菲痛快地接受了,然后怡然地吃着菜喝着茶,眼角都没抬,就好像上位上张氏兄弟没有赖在陛下身上似的。
虽然凤菲菲目不斜视、非礼勿视,但坐在另一边的路长安却不是因为什么非礼勿视而不看,他是真的是没眼看了,青蛇他是不太熟啦,但青蛇也还勉强能看,他只是一只手搭在陛下身上,时不时把酒杯送到陛下嘴边去喂一口酒,伶兹可真是够了,他整个人都歪在陛下身上不说,头就一直靠在陛下的脖子上,稍微歪歪头嘴唇就一直在陛下脸上的各个部位一直擦来擦去,陛下偶尔偏着头去同旁人说话,他还撒娇似的把陛下的脑袋掰回来,然后在陛下嘴上啄一口,在场所有人都同时瞎了眼,低着头像是地上掉了一整箱黄金似的。
凤菲菲这才意识到,这次宫宴只是纯粹的家宴,在场的都是皇亲国戚,武家那几个都坐得离陛下比较近,她一时有些捉摸不透这场家宴背后真正的意义,只能见招拆招了,好在这次路长安没什么机会说话,也一直很老实地在吃菜,也没机会闯祸,这时腻在陛下身上的伶兹眼珠子一转,又开始整幺蛾子了。
“陛下,周国公和梁王今日好像兴致不高啊,”伶兹中途拦截了青蛇递给陛下的那杯酒,端着酒杯起身,“不知道是否赏我这个脸?”
武承嗣赏了他这个脸,给面子地和他碰了碰杯,然而武三思却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伶兹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武三思居然转身朝太平公主的方向朝她举了举杯。
凤菲菲觉得眼下这情形真是相当有趣,她没让自己多想,就直接举杯回敬了过去。
武三思敢这样当着陛下的面公然无视如今最受宠的张昌宗,就连凤菲菲心里都要赞他一声“够胆子”,但他仅凭名前那个“武”字,确实有这样的资本,只是凤菲菲一时没想到他是什么时候和张昌宗结下的这个梁子,有些摸不清头脑。
他们这样过招,全场除了太平公主之外,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就连陛下都没参战,还在和张易之玩你喂我吃的游戏,太平公主饶有趣味地问道:“今日梁王心情不错?”
心情看上去是真的还不错的武三思也没否认,两个人不痛不痒地说了会儿话,被无视了的伶兹不高兴了,他又越过了还愿意跟他寒暄的武承嗣,去找武三思麻烦了:“梁王架子真是大得很,是嫌我没身份、没地位,不配敬你这杯酒?”
这次都点名了,武三思不好再忽略他,但回答的时候也不算太正面,甚至还有点儿甩锅的意思:“这话真是从何说起,本王只当自己打扰了你与周国公饮酒,这才火急火燎拉来太平公主救场。”
合着现在还成他张昌宗看不上梁王了,只顾着和周国公说话,伶兹觉得这人也挺有意思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瞎话说得如此坦**从容,说得伶兹都快信了,他冷笑一声:“梁王这话说得,公主这么闲?就等着来替你救场?”
这是引战了,但太平公主可不会这么随意掺和进他们之间的战争中,她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你们聊着,我去给陛下敬酒。”
但这时陛下却注意到了这边,她带着笑意地开口叫道:“六郎说什么笑话,说来朕也开心开心。”
这已经是在提醒他见好就收,不要再继续了。
从前的张昌宗在这种时候可不见得会被陛下这句提醒真的提醒到,但伶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就收兵了,他很快就端着酒杯回到了陛下身边,他附在陛下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陛下就笑着点了点头,伶兹就突然起身离席了。
伶兹跟陛下说的是他突然闹肚子了,这明显是个鬼扯的理由,但张昌宗平时就爱同陛下使这些小性子,陛下受用得很,如今武氏朝堂上得意,但也是得意得有些过头了,现在连当着陛下的面都敢和她的男宠正面刚了,更别提私下里那些针对太子搞的小动作了,陛下嘴里不说,心里可不一定怎么想的,这时候避其锋芒也不一定是坏事。
而伶兹突然尿遁倒也不是因为想要避其锋芒,他是因为突然收到了路长安的眨眼,路长安这个人平时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说的就是他,他不跟着裹乱就阿弥陀佛了,想让他劝几句几乎不可能,所以当他朝伶兹使眼色的时候,伶兹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得立刻撤场,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张昌宗刚尿遁,李成器就也找了个理由告退了,他出宫之后刚上马车,伶兹的声音就在车窗外响起,路长安根本不在意他用的是什么姿态附着在这辆车上,反正能听到声音就证明话是能说的,他赶紧把自己刚从土地那儿搞来的消息传了出去:“得罪了你家娘娘的那只傻兔子搞事情了,它扮猪吃老虎扮得可像了!”
伶兹不像土地,对小龙女也只是耳闻,并没有太了解,对她麾下的傻兔子就更不了解了,他对这只突然冒出来还可以搞事情的傻兔子非常茫然,于是问了一句:“它干什么了?”
“它变身成个婢子,去勾引了太平公主家的武驸马!”
37(勾引)
那只蠢兔子因为年纪还太小,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眉眼间似乎还有几分英气,所以凤菲菲一直以为它是只公兔子,万万没想到它居然是只母的,这也就罢了,怎么前几日瞧着连兔尾巴都藏不住,转眼就能变身成人样,还能勾引男人了?
凤菲菲看着这个被一次性吸了太多阳气,导致瘫倒在**、满面土色的驸马武攸暨,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太平公主真的心理蛮强大的,每天对着这么个驸马,这么多年了居然没弄死他,就这么天天看着他跟各种各样不同的婢子在眼前乱搞,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驸马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但身体素质居然还不错,这么成天睡来睡去,也依旧坚挺着,若不是这次碰上个专门吸人精元的妖孽,看这趋势怕是要再祸害个好几十年。
路长安忧愁地看着武攸暨,扯了扯凤菲菲的衣袖问道:“现在怎么办?”
凤菲菲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悠然道:“什么怎么办,多歇几日便是了,反正他精力旺盛,经不起**,这不是活该吗?”
好像也有道理,于是路长安转身看着理直气壮坐在凳子上喝茶的兔妖,指了指她侧着头又问了一句:“那她怎么办?”
“你居然是母的?”凤菲菲笑了笑,“还真是没看出来。”
“我不好看吗?”那兔妖这样一打扮,还真不能仅用“好看”两个字来形容,那简直是妖孽啊!她说着还嘴角微微下垂,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当真是我见犹怜。
“就是太好看了,”路长安对女色不感兴趣,但对好看到令人公母不分的妖精还是很感兴趣的,他干脆蹲到了兔妖面前去靠近了打量,“我说你到底看上武攸暨什么了?这令人头秃的发际线?还是紧凑到这么省面积的五官?”
兔妖被他逗乐了,笑得“咯咯咯”的,还学着唱戏的样子用宽大的袖子遮了遮脸,这动作若是落在武攸暨眼里,又是**裸的勾引啊,但路长安有点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啊?”
直男……直男的疑惑,兔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有排面,倒是双手都背在身后的凤菲菲低头看了他们一眼,淡定地说:“确定是只母的,只不过道行太浅,之前看不出来罢了。”
路长安朝兔妖竖起大拇哥:“你可以的姐妹!混到公母难辨的地步,牛叉!”
兔妖权当这是夸赞了,照单全收了不说,还礼尚往来地回了一句:“你也够可以的兄弟!这么愚蠢,在娘娘身边待了这么久居然还没被弄死!”
这话换作旁人还真不一定从哪个方向去解读,但路长安想问题没那么复杂,他也权当是夸赞地受了,还乐呵呵地摆摆手,谦虚道:“要论起蠢,你认了第二,我可不敢认第一。”
说完两人又异口同声地“呵呵”一声,随即被自己的动作逗乐,这下真的哈哈大笑起来,真是蠢得没边了。
凤菲菲觉得这场面真是十分辣眼睛,赶紧呵斥道:“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兔妖眨巴着眼睛问:“我怎么了?我不过就是吸点阳气而已,我们妖都这样的啊,而且我还手下留情了,没把人直接弄死,又没有害死人,这娘娘也要管?”
她还真是差点就把“你未免也太多管闲事”这句话给说出来了,凤菲菲眯起眼睛,心想到底是跟在小龙女身边的孽畜,之前扮猪吃老虎演技真是十分过硬啊,现在嘴上也这么不客气,可她也是个炮仗,顾及着小龙女的身份和她同长安君的旧交得客气着点儿,难不成连个小小兔妖都能爬到她脑袋上做窝了?
打狗还先看主人?不存在的!
凤菲菲一挥手,路长安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儿呢,就突然感觉到一阵气流涌过来,他被冲得一震,四脚朝天地坐在了地上,再定睛一看,那只兔妖已经被金丝线紧紧缠绕住,裹成了个金粽子。
惹谁都别惹凤菲菲啊,她要是活在名著里,可不是那个脑袋上有个金箍的孙悟空,而是无法无天、不管不顾的六耳猕猴啊!
不过那只兔妖骨头还挺硬,都成这样了,飘在半空中还挺乐呵呢,她幽幽道:“老大说得果然没错,凤菲菲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不定时炸弹。”
凤菲菲托着下巴在下头晃悠,听完这话也不恼,哼了一声便道:“这谎撒得太不高明了,别说龙女根本不可能同你提到我,即便真提到了,这也不是她的口吻。”
兔妖“啧啧”一声:“想不到你还挺了解我们老大的。”
“近朱者赤,她毕竟陪在长安君身边那么多年,”凤菲菲提起长安君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轻柔起来,“你主子宽宏,可不代表你出来胡作非为就不会被旁人收拾,我与你主子之间如何另当别论,放过你是不可能的。”
兔妖也不知道是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害怕,还是当真胆子有这么大,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情笑:“放过我?我何时需要你放过我了?”
话音刚落,路长安就感觉自己眼前一晃,突然间那些缠绕在兔妖身上的金丝线就全都断成了一截一截的,她轻松地抖了抖衣袖,最后从容地落回地面上,脚尖着地时还轻声“咦”了一下,仿佛对凤菲菲这金丝线的材质很有些失望。
这还是他之前听说过的那只又愚蠢又弱鸡的兔妖吗?路长安觉得这会儿功夫怎么好像乾坤都颠倒了似的?怎么凤菲菲是这么弱的吗?
但他回头看过去,凤菲菲的脸色却又并不难看,好像没有被这变故惊讶到似的,她看向兔妖的眼神甚至还是带了点儿欣赏的意味,这又是什么情况?
你们女妖精之间,翻脸和友情都来得这么突然的吗?
凤菲菲摸了摸鼻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动作和路长安平时的习惯动作特别像,她看着兔妖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意:“看不出来你演技这么好啊。”
“我们老大平时最爱带我一块儿混剧组了,”兔妖拍了拍手,言辞间还有些遗憾的样子,“说起来还是现代好玩儿,真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总往古代跑干什么。”
原本凤菲菲还在想,这么愚蠢一只兔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龙女何必带在身边费心**,还将她从现代再带回来,现在看来……**的成果还是很不错的。
“今日种种,龙女可都知道?”凤菲菲问。
兔妖戏多地开始假哭了:“我们老大知道了定要找我算账……可怜了我这倾国倾城貌……”
路长安从她刚才说混剧组开始就一直跃跃欲试地想说话,但凤菲菲在问正经事,他也就没插嘴,这会儿兔妖又开始作妖了,他就抓住时机问了一句:“你也混剧组的?混哪儿?横店还是象山?”
兔妖一听,这同道中人啊,当即十分骄傲地一昂头道:“混横店的,我可是持证上岗,怎么的,你也是?”
路长安兴奋地伸手过去同她握住,满脸高兴地说:“没想到这儿还能碰到个横漂!我叫路长安,怎么称呼?”
“老大叫我兔儿,你也这么叫吧!”兔儿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儿遇到个横漂,顿时有点激动,“唉呀妈呀,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亲人啊!”
凤菲菲:“……”看来没事不能随便腹诽,这俩人凑到一块真是让人头秃。
路长安和兔儿这回是找到了组织,两个人活脱脱就是没头脑和不高兴,演了一大出好戏,最后演累了,兔儿才想起来还有个围观群众,她忽闪着大眼睛问:“武攸暨是你男人?”
这话乍听好像不对劲,仔细一想又是这么个道理,凤菲菲被噎住,一时没想到应该怎么回答,路长安就过来解释道:“是太平公主的驸马,正经说来同她没太大关系,不过是因为现在寄住在这身子里,没法子罢了。不过这个人看起来就不着四六的,你怎么看上他了?”
“哪能啊,”兔儿摇摇头,“我不过是见他身上有皇家贵气,又好勾搭,这才想走走捷径的。”
凤菲菲叹气道:“皇室中人你也敢动,到底是龙女带出来的,胆子都比寻常小妖大。”
“不过你们放心,我只图精元,不害人性命,”兔儿耸耸肩,“他最多就是傻了,不会死的。”
但其实就算真的会死,凤菲菲也并不多么在意,她只是没想到居然能有小妖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演戏还没被发现。
“龙女真是好手段。”她眯起眼睛感慨了一句,然后非常突兀地出手挥了一掌出去。
38(过招)
兔儿只觉得胸口一痛,顿时呕出一口血来,她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缓慢地仰倒了下去。
路长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赶紧跑到凤菲菲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摇啊摇地问:“你搞什么啊?还真为了武攸暨跟龙女作对?”
凤菲菲“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反问了一句:“你真以为她是龙女座下的那只蠢兔子?”
这下路长安狠狠一愣,结结巴巴地问:“不、不是的吗?”
“伶兹呢?”凤菲菲不答反问道,“这么快已经回宫了?”
“陛下惦记着他身体抱恙,亲自去探望,”路长安答了一句又觉得是在自欺欺人,耷拉着头改口道,“我觉得陛下其实就是想睡他了,什么拉肚子……都是他们之间的情趣吧。”
凤菲菲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摊着的那一坨:“你可以啊,连伶兹都被你骗过去,还敢冒充龙女的人,胆子真是不小,现原形吧。”
于是路长安眼睁睁地看着他刚刚才结交的新朋友慢慢慢慢地……变成了一只鸟。
路长安:“……”什么叫鸟人,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这是只鹦鹉修炼成的妖,而且她并没有骗路长安,她是真的叫“兔儿”,兔儿曾在小龙女住过的洞穴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搭过好几年的窝,鹦鹉最擅长学舌,小龙女不经常在洞穴里待着,但那只傻兔子不待在那儿也没旁的地方可去,还特别喜欢自言自语,一来二去的,就让兔儿把他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她出去惹祸也大多都是冒充的这只傻兔子的身份,寻常修道之人敌不过她,稍微有点道行的又得给小龙女面子,招摇撞骗到今日,还是头一次碰到凤菲菲这样一眼就看穿还直接出手收拾的大佬。
这都是命啊。
凤菲菲没给机会让兔儿再开口,路长安就见她手一挥,那只鹦鹉就躺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后突然活过来地一抽抽,接着扑腾着翅膀就飞走了。
路长安问:“什么情况?你居然就这么放过她?”
“要不然呢?”凤菲菲反问,“武攸暨又不是真是我什么人,我犯得着为他主持公道吗?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长安君以前说过,施恩总不会有什么错,万一以后用得上人家,那可是会肝脑涂地的交情啊!”
路长安心想后半句肯定不是长安君说的,你自己脑补过度还要曲解他的意思,还要说是他说的,这不是**裸地甩锅么。
凤菲菲道:“你噘着嘴做什么,本宫说的难道不对吗?”
“对对对,你老人家说什么都对,”路长安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又打不过你。”
这个变故虽然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但是只学舌的鹦鹉乱搞事情总比真的和小龙女起冲突的好,眼瞅着陛下年岁越来越大,被逼禅位也就在眼前了,时空序道隐隐地露出破绽的口子,只待时机成熟就能回去,路长安被拉进来,莫名其妙地经历了这么多事,心里早已接受凤菲菲一心要找到长安君真身这个事实,只不过实在难以将自己和他们口中那个长安君联想到一起去,他不止一次地问过土地和伶兹,他和那个长安君之间有什么地方相像,然而伶兹痛快地回答他说几乎没有,土地则婉转许多,只说投胎转世之后非但容貌会变,性情脾气都变也是正常的,让他不必多想。
不多想是不可能的,路长安虽然平时说话不过脑子,但他并不傻,他知道这些人对他的一切忍让和保护都源自那个他早已忘了的前世,说白了跟他路长安没半毛钱关系,这感觉就好像顶着另一个人的荣光在行走江湖,受到的待遇是很爽,但再爽都是虚的。
他其实并不想恢复记忆。
以前是个普通人的时候,总想着如果能像电视剧里那些主角一样,开个金手指就好了,有主角光环护体,怎么作都能顺顺利利挨到最后一集,但真有了这金手指,心里反而不踏实了,就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每一步都战战兢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空摔一个大跟头,越是天赋异禀,肩上的责任越是重大,长安君当年就是这样背负着天下苍生,这才舍身就义,像凤菲菲这样不够格去死的,就好好的活到了现在,像小龙女那样活得自由率性的,更是好好的活到了现在,自私的人才能活得长久啊,当英雄太累了。
“想什么呢?”凤菲菲推了路长安一把,对他随时随地进入冥想开始发呆的能力叹为观止,“虽然这次不是蠢兔子搞事情,但龙女的性子可不是跟咱们和谐共处的,她已经警告过我,但让我放弃寻找长安君真身一事是不可能的,和她之间这一战也是迟早的事,你做好准备。”
路长安惊呆了:“我要做什么准备?你跟她之间起冲突是你们的事,关我什么事啊?”
“当然关你事,”凤菲菲悠然道,“本宫做这么多,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救你,你跟我才是自己人,关键时刻自然得站在我这一边,她若是找上门,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啊!”路长安瞬间奓毛了,“你别乱攀关系啊!我跟你什么时候是自己人了!”
凤菲菲右手伸出来举高了往空中一抓,路长安眼睛一花,她就抓出把金算盘下来,手指飞快地动,路长安心里直觉没好事儿,果然下一秒凤菲菲就算出了一笔账来:“你在菲菲制衣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按照西安的市价至少欠我这个数,”她比出一个数字的手势来,又继续说,“上次你当冯少师的时候答应了给我又一直欠着没给我的钱是这个数,”她又比出一个数字的手势来,然后大方地把那个金算盘揉捏在手里弄成金钗的大小,随意地插在了头发里,最后总结道,“钱你是还不起的,要想撇清关系,就你这小身板儿,割肉论斤卖了都还不起,是不是自己人,你掂量掂量吧。”
路长安被她无耻的行径惊呆了,食指伸出去哆哆嗦嗦的指着她半天都没憋出个字来,气得脸色都发白了,凤菲菲淡定地伸手出来把他那根孤零零的食指攥在掌心,安慰般地捏了捏,这才接着道:“行了,我也不会真让你赔钱的,所以你老老实实地别给我搞事情就行。”
路长安心想我倒是想搞事情,你给我机会了吗?哪次都有人花式作死在我前头好吗?
他好糊弄,土地却没这么好打发,等路长安回去了之后,他才不疾不徐地从地里冒出来,凤菲菲没空理他,从头上把那只金钗又拔下来化成一把金算盘,不知道又在算什么账,土地等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有话就说,”凤菲菲手里的活不停,眼角都没抬一下,“若是想劝我收手就不用白费唇舌了。”
“姑奶奶执意走到今日,想来也不是我劝一句便会收手的,”土地苦笑道,“可龙女身份特殊,手里的法器多到当年长安君都无缘一一得见,姑奶奶又何必……”
“长安君和她之间究竟怎么回事,当年本宫没问,今日就更不会问,”凤菲菲冷冷地打断他,“那些法器本宫亦无所畏惧,本宫已经苟活于世够久了,若是这次救不了他,继续活着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土地早知道自己劝不住,也知道一开口便是触她霉头,但有些话不试一试,憋着总归是遗憾,他叹了口气,终于道:“龙女早就让我给姑奶奶带的那句话,想必已经亲自同您说了。”
“知道本宫为何这么多年来将你留在身边吗?”凤菲菲问,“在明知道你一直都在隐藏实力的情况下还留你在身边,也只是因为你身上有本宫想要的东西而已,不要真以为自己有什么特殊,当年你选择跟着本宫,本宫便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土地继续苦笑道:“姑奶奶这是说哪里话,小老儿自打跟在姑奶奶身边,不说劳苦功高,这一个‘忠’字总是在的。”
“你既还知道一个‘忠’字,便管好你的嘴,龙女召见,你不得不去,这本宫能理解,”凤菲菲看他一眼,“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得有数。”
“姑奶奶说的不能说之事若指的是您逆天改命,强行护住路长安肉体,让他吊着一口气活到如今,”土地朝她一拱手,“那此事也无需小老儿多嘴,他出事时本就在海域,那是龙女的老巢,此事瞒得过谁也瞒不住她。”
39(西海龙王)
若不是土地提起,凤菲菲差点忘了还有西海这件事,当年长安君就是纵身跳下了悬崖,接着路长安又在西海出事,太过巧合就不是真的巧合这么简单了。
“龙女这次突然出现到底是想干什么?”凤菲菲皱起眉头,“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除非……”
除非他们追查的事和西海有关。
这些年来因为全球气候变暖,海陆格局也有了新的变化,精灵和人类之间的平衡早就被外星人和人类之间的关系所取代,成为最新的对立关系,好像龙王们也因此开始没什么存在感了,凤菲菲仔细思索了一下,好像记忆中并没有他们搞选举换届的印象,龙女都不问世事这么久了,不至于这时候出山当新龙王吧?
然后就听到土地说:“她已经是西海龙王,而且十年前就已经是四大龙王之首。”
“话说回来,即便她不是龙王,当年谁也都不敢不听她的,”凤菲菲长长地“嗯”了一声,像是在考虑什么,土地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道,“那可是位祖宗,长安君之事即便我们真的找到了真身,没她点头,想要如愿也不是易事,暂时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她能有这样的觉悟,土地真是感动得内牛满面,他激动得点点头,大声道:“嗯嗯!”
接着就被凤菲菲嫌弃了:“你这是被路长安传染了吗?一个土地公蠢成这样像话吗?”
土地心想你不是就吃这一套吗?
凤菲菲一度怀疑自己的方向有误,长安君之所以称为长安君,就因为他一直是生于长安城,最终也卒于长安城,一生都没离开过这片土地,所以她才一直致力于回到唐朝的各个时期试图寻找到长安君的真身,可现在陛下长居洛阳,她并不能分辨出地理位置的差异会不会有影响,而且排除掉一个时期就少一个希望,凤菲菲心里其实最害怕的就是努力这么久,最终都找不到,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让她眼睁睁看着长安君灰飞烟灭,这几千年的折腾不都成了笑话吗?
土地也知道她心里着急,但这种事着急也没用,凤菲菲最后焦躁地说:“我冷静一下,你先去盯着他。”
天气渐渐冷起来,土地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穿少了衣服,一不留神还打了个喷嚏,他这时候一点儿也不想去路长安那儿,这时节、这时间点,过去了也不过是围观元氏带着孩子如何关心李成器的身体,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他去凑什么热闹?
不过这世道从来都不会如此轻易让他清净,才刚出宫,土地就听到一声稚嫩的呵斥:“你站住!”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那只傻兔子,但土地居然有一瞬间的犹豫,不知道这次是真的傻兔子,还是又是那只学舌的鹦鹉来找事情了,等他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这次居然是俩一块儿来的,兔儿居然又幻化成了人形,还靠在傻兔子的肩上,好不亲昵。
“成年了吗傻兔子?”土地饶有趣味地问,“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谈恋爱了?”
兔子毕竟是真的跟着小龙女活到过现代的,“谈恋爱”这种词当然能听懂,但兔儿才刚修炼成人形没多久,歪着脑袋看样子是想问,兔子不小心侧头一看,就被她萌到了,“嗷”了一声,直接凑过去在兔儿脖子里蹭了起来。
土地:“……”闪瞎了我的铝合金狗眼!
从前在现代的时候经常有各种各样的影视作品都会用各种方式去演绎武则天的故事,其中比较有名的一个传说大概就是她命百花齐放,却唯有牡丹不肯听令了,土地过来之后才知道这可不只是个传说而已,只是后人不知道,因为强行改变花期触怒了诸花神,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出手,整个洛阳城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都总是陷于阴雨连绵中,尤其是最近天气凉了下来,这雨一下就让人觉得更阴冷了。
兔子蹭完终于想起了正事,对土地说:“老大说你们的陛下也太狂妄了,她作为龙王中的扛把子,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土地一挑眉:“何时成我们的陛下了?我是一方土地,姑奶奶也不归人类管,那是他们的陛下,龙女要教训,是神、人间的纠葛,犯得着来通知我们?”
“这可是你说的啊,”兔儿比兔子更适合当这个传话者,她一把将兔子护在身后,昂起下巴高傲道,“到时候可别来找龙女哭!”
其实土地是真不在意这件事,龙女虽然有通天本事,但方才的话中只提到了“龙王中的扛把子”这个身份,也就是说即便真要给陛下教训,也多半会是龙王的教训,那就无非是下下雨什么了,可真是这方面的教训,又能教训到她什么呢?受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
想到这里,土地的眉头蹙了起来,他虽然没什么悲天悯人的大胸怀,但他家姑奶奶如今可是寄住在一个有争储野心的公主身体里,路长安更是受李成器身份影响,真要出这么大的天灾,不受连累是不可能的。
兔儿非常满意地看到土地表情一再变化,最终笑眯眯地看着他重新抬起头问道:“龙女想我怎么做?”
“不是想你怎么做,”兔儿推了兔子一把,这傻小子才反应过来接着说,“是想要娘娘劝劝陛下,何必劳师动众的,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土地“哈”了一声:“这话龙女上次见姑奶奶时为何不亲自说?如今却叫小老儿到中间传话,姑奶奶听不听是一回事,她听了当真去劝,劝不劝得住又是另一回事,如此迂回婉转,有必要吗?”
兔儿道:“上回龙女去见娘娘,用的是长安君旧识的身份,谈的自然也都是长安君的事,这次之事乃是出于天下大义,无需动用私人关系。”
合着还公是公、私是私,看不出来龙女还是这么公私分明的啊,土地干笑了一声,这要是出于公事碰见了,要不要装作不认识地来个友好的自我介绍啊?
陛下最近确实已经没什么心思管花了,连日大雨多地都在上折子,长安城内的排水系统做得比较好,影响并不大,但随之而来的其他问题都一一涌出来,路长安这下也没办法偷懒了,每天跟着处理这些事都停不下来,幸好李隆基天生是个当皇帝的好材料,有头脑有魄力,执行力也超强,兄弟俩打配合,比武氏那几个靠谱多了。
对比起来龙女派兔子过来传的那句话就显得有些鸡肋,事情远远不到民不聊生的地步,而且李成器和李隆基处理得也很好,甚至都没劳动凤菲菲操一点儿心,她府里还有个身体被掏空的驸马要管,因此当土地提及此事时,她也没怎么上心。
“龙女没当面跟我说,就证明这件事并不严重,”她悠闲地吃着零食,“我说她怎么这么闲,带着那只蠢兔子呢,大概是碍于扛把子这个身份,不得已要找个跟班,意思着半点事儿吧。”
居然是这样的吗?你们有身份的人办事都这么随意的吗?贫穷让我和你们格格不入!